呂不韋回到自己的府邸時已是日正當中,勞累了一夜的他疲憊不堪。但他並未直接回去自己的房間休息,而是先去了花園。 秋日晴空,高遠得似要拋棄一直相依的大地不顧而去,一如昔時的嫦娥舍棄后羿直奔廣寒。可是天空,有他的歸宿嗎?或者是大地在不斷的沉淪,將帶著棲居於其上的荒謬的人類一起墮入無底深淵。可是在地獄之下,還有更絕望的黑洞嗎?也許,當初盤古劈開混沌的大斧力量至今仍未消褪,天與地始終背道而馳。
畢竟已是金秋季節,正當午的太陽看起來也不似盛夏那般刺眼,反而柔和的明著。燦燦**,宛如人間的太陽,耀眼而奪目。
一陣風過,梧桐巨大的葉片在呂不韋的面前盤旋而過,看在眼裡竟有著逝蝶的無奈。梧桐樹,“一葉落而天下知秋”。仰面而觀,殘存的葉縫中漏下的陽光宛似下了陣黃金光雨,美不勝收。不愧是引鳳梧桐。想當初,他會栽這株梧桐就是為了招引一隻絕美的鳳凰。卻不想,鳳凰來了又去了,最終還是飛入了王宮。梧桐,梧桐,如今也只有你還陪伴著自己了。每日從王宮歸來,呂不韋都會先與梧桐敘敘舊。
長空雁鳴,振翼而過。天寒之時,雁必南飛。可是,雁子,不管你飛得多遠,我呂不韋都一定要將你留在嬴政的版圖之內!
深吸一口氣,離開梧桐,回到房間,正要休息,卻發現角落裡早站了一個人,似乎已等了許久。
呂不韋並未在意,脫去外衣,徑直走到床前,將自己拋了上去,閉目養神。
紫台自陰影裡走出,站在呂不韋的面前,帶著遣玩的意興低頭俯視著他。那個孩子,嬴政大概至今還驚魂未定吧,他應該懂得了生與死只在一線,人類與神獸永不相同。
“下次再讓我看見你與嬴政在一起,我絕不饒你!”呂不韋並不睜眼,聲音裡卻縈迴著恨不撕碎眼前人的切齒。
紫台不動聲色,淡淡的微笑裡有著說不出的輕蔑——不知足又不自量力的人呐,怎麽還是不會懂得那個最簡單又最真實的道理——沒有人可以命令饕餮。縱使紫台已為呂不韋做了很多事情,那也只是因為他在戰爭中享受瘋狂的殺戮和鮮血人肉,呂不韋提供給他這些,他就回給呂不韋另外一些東西做為答謝。只要紫台不想,呂不韋仍是不能命令他。
也許是感覺到了紫台的不屑,呂不韋猛地睜開眼,鄙夷地道:“別忘了,你可是我花了三百金買來的,沒有我,你那高貴的身體早就被人殺掉化為腐灰,你那漂亮的紫眸恐怕已做為趙王的補藥下肚了。你還有什麽資格說‘沒有人可以命令饕餮’!我買了你,我就是你的主人,我就可以命令你!”
紫台輕側過頭,合上雙眼,抿去神色中的痛苦,卻仍是雙拳緊握,指甲掐在肉裡,嗅到了自己的血的甜美氣息。
是的,這就是為什麽他一直留在呂不韋的身邊任他擺布。可饕餮應該是自由的,怎能一直為人所利用驅使,這是他的屈辱。其實,自己明明可以不顧呂不韋於患難救他的所謂大恩,養好傷勢便即離去,根本不必理會人類無聊的義氣報恩之類,可為什麽他還是留了下來?也許,是那時呂不韋的神情太像那個人了吧,自己才不忍心離去。那種被奪去所愛折斷羽翼的痛,那個人體會過,自己也是。如今,為呂不韋做的也早夠了,也快再次見到那個人了——已經有八百年沒見他了。而自由,也快來了吧。
見到紫台的痛,
呂不韋也有些不忍,坐起身輕撫他俊美又狂野的臉孔。仿佛又回到了當初在趙國的情景,在那個雨天,在將已有身孕的趙姬獻給子楚之後。自己已破家跟隨子楚,主君有令,莫敢不從,絕美的鳳凰就這樣屬於了別人。大雨傾盆,自天空潑灑,在路面騰起煙霧來,自己失魂落魄無所適從。一陣蓋過豪雨之聲的喧囂吵嚷驚醒了他,一群鄉裡閭人用網拖著一個遍體粼傷渾身血跡的東西簇擁而來。經過網中的生物時,血水淹過了自己的布鞋,而那個半人半獸的東西盡於瘋狂的臉,噬血而絕望的紫色瞳子,困獸哀號般的嘶吼如電一樣射到他的心中。那面孔雖因痛苦而扭曲,卻仍見得出野性難馴的俊美。於是,自己用三百重金買下了紫台,也許是為了填補趙姬留下的空白吧。果然不曾看錯,紫台是戰神,是利器,傷好之後重新變成的人類身體也當真令人銷魂。 “報歉,我說了不應說的話。”呂不韋開口道。“我知道你為我做的早已遠遠超過三百金的價值。是你為我找到了西周九鼎。這九鼎被獻給子楚,又由子楚獻給安陽君,安陽君再獻給昭襄王,幾經周折,卻也換來了今天的一切。不是如此,安陽君當不了孝文王,子楚也無法嗣位成為莊襄王,更不會有嬴政的太子之位,我的相國文信侯之尊。這些都是靠你才得來的。可是別離開,我還需要你的力量。東周金烏也是上古神獸,除了你沒有人可以捉住他。九鼎、金烏,都是周室的象征,得一而得天下。我要把金烏也獻給大王,獻給王后,獻給太子殿下。幫助我,我要讓嬴政坐擁天下成為萬世至尊。幫助我,只有你能幫我!”呂不韋激動地抓住紫台的雙臂。
“你隻想著自己的兒子。”雖然紫台知道自己只是個替代品, 而對自己來說呂不韋也不過是一時遊戲,可多少還是不喜歡他在趙姬和嬴政身上投注那麽多的心力。
“是的,隨你說吧,”呂不韋揮臂像要掃開積憤,“我就是這樣。”想了想,又問,“東周的金烏,到底是真是假?為什麽西周被滅九鼎入秦之後東周君才宣稱金烏的存在?羿射九日之時當真有一隻未死?”
“不知道。”紫台面無表情的回答,卻在心底洶起波濤千層。當年隨呂尚伐商,牧野之後,殷紂逃走,登上他取盡天下珍寶為迎神而建的鹿台,穿著最豪華的寶衣,自燔於火。烈火雄雄,猶見珍珠玉器在其中哀哀哭泣。火焰之中卻走出一人,金發金瞳,當風而立,幾疑是涅槃鳳凰,最終才發現那竟是比鳳凰更高貴的聖獸——曾化身為日而今卻墮入風塵的三足金烏。后羿的最後一箭仍是心軟了。留下一隻金烏在人間。太久不曾見到與自己一樣高貴的神獸了,卻不能與之久待,隻留下匆匆一眼。呂尚害怕饕餮魔鬼般的血,招來眾神將追殺,害他不得不離開。可是,八百年前的一瞥至今仍在腦海中縈迴,金烏那琉璃般剔透的肌膚,那旭日般溫暖的金發無一不勾動紫台八百年的思念。
呂不韋自言自語道:“金烏,誰知道呢。也許他不過是東周君的孌童,為重振聲威,拿來充數而已。但無論如何,我都要把他捉到手,縱使是假的,金烏這名字也足以震懾世人。不管怎樣,我已擁有了饕餮。”伸手抓過紫台的頭,將他拉到床上,回手放下了簾幕……
呂不韋又忘了,他從未真正擁有過饕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