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必耕夫婦坐在桌前,看著一桌熱氣騰騰的好菜。雖然比不上一級廚師,但也看得出是精心烹飪過的,散發著勾引饞涎的香氣。 “來嘍~”李曉川端著一盤白花花的豆腐從廚房過來,腰上還系著印著藍色碎花的圍裙。淡粉色的T恤胸前幾點黃色,是做菜時崩上的油漬,“爸,媽,這可是我最拿手的豆腐,來嘗嘗!”得意的炫耀著,企盼的眼神望著李必耕夫婦。
“你這孩子,油又弄身上了。”李夫人微笑著嗔怪埋怨,站起來要去接李曉川手裡的盤子。
李曉川稍微側了身,讓開了:“哎,媽,我來,你去坐著。”
一家三口和樂融融的坐在餐桌旁,李必耕與李夫人對李曉川的手藝讚不絕口,包括那盤燒糊了的牛肉和放多了醋的魚。李曉川一直開心的笑著,給兩位老人夾著菜,催促著他們多吃。如果是認識神獸傲因的人,一定會驚異,這會是那同一個傲因嗎?本來清冷的臉上有的卻是融融的暖意,如東風吹過凍河,化解了上面的薄冰,銷成一池春水,笑容恰如水上漣漪。
李必耕沒有讓李曉川去收拾桌子,反而把他叫到了書房,父子兩個的醫書在裡面堆得滿滿都是,摞放起來的厚度比築造樓房的鋼筋水泥牆一點不差。
“爸,什麽事?”李曉川攙扶著李必耕坐下,然後走到門口,沒有立刻關門。從門那裡望出去,李夫人正在撿拾碗盤,清脆的陶瓷聲聽起來簡單又悅耳。
“把門關上。”李必耕把自己陷在沙發椅中,臉上顯出疲憊和倦怠。
“我還想幫媽乾活呢。”李曉川指著門外,詫異。
“關上。”李必耕摘下眼鏡,拿起桌上的絨布,緩慢的擦拭著。
隨著門的關合,書房內的光線暗淡下來,李曉川隨手打開了燈,明亮的人造光線白晃晃的,發出陽光沒有的純色。
“什麽事啊,爸?”李曉川小心翼翼的詢問,順便想了想最近有沒有做什麽讓父親不高興的事情:上網看A片的痕跡都清理乾淨了,應該沒有留下什麽證據才對。
“你說呢?”父親的嚴厲。
李曉川想不出來什麽,只能搖頭,兒子的順從。
“無事獻殷勤!”李必耕下著斷語,“非奸即盜!”
“哎,爸,你可不能這麽說!”李曉川連忙申辯。
李必耕看著李曉川焦急的樣子,反而笑了。笑開之後,卻籠罩了更深的哀傷:“我和你媽都知道,留不住你的。”
“嗯?”李曉川聽的不明所以,只能一言不發的等著父親說完。
李必耕的語調緩慢,在書房裡回蕩著,縈繞:“你不是人類,我和你媽都知道。”回憶如同潮水般湧來,“那年你媽開車回老家,你跌跌撞撞的從草叢裡出來,直接倒在你媽的車前,把你媽嚇了一跳。”當時的自己坐在後座,因為連夜做手術而疲憊困倦。猛然的刹車把他驚醒,然後就聽見妻子惶恐的叫聲“完了,我撞了人了”……
李曉川也跟著回到那個時候,滿身鮮血的自己一定把人嚇壞了,刺眼的車燈晃暈了他的頭腦,直挺挺的昏迷過去。醒來時,正躺在床上,柔軟舒適,安詳的中年女人端著湯送過來,一杓一杓的喂他喝。
“你說你失憶了,我和你媽也沒說什麽,從此,你就成了我們家的孩子,雖然直到很久之後你才叫我們爸媽。”李必耕和妻子都知道,這個年輕人的記憶一點也沒有喪失,他只是那麽說了而已。膝下無子的他們是真的喜歡這個無家可歸的年輕人,
寵愛著他。他一直都沒有告訴李曉川的是,救治他的時候,看見了他如鉤的指爪和長長的帶著倒刺的舌頭。之所以敢放心的留他在家而不是去尋找他的家人,也是因為見到了這些,妖怪,是沒有家人的…… 這些事李曉川都不知道,他努力的在李必耕夫婦面前扮演人類,卻原來從一開始就暴露了:“那你們還敢收留我?”
“為什麽不?”李必耕反問,“我覺得我們做的很對,這些年培養了一個好兒子,一個好醫生。”
李曉川沉默。
“可是我們也知道,早晚一定會失去你的。”李必耕垂下頭,從眼睛的上方能看見他消沉的眼睛,“只是沒想到,這一天來得這麽快……”
“爸……”
“其實也不快了,一轉眼十多年了。”李必耕沒有讓李曉川說話,自顧著講,“我和你媽還想過, 你啊,壽命長,沒準還是不老不死什麽的,估計能給我們兩個送終。可是現在看,是我們沒那個福氣了。”
“爸……”除了這個字,李曉川也不知道該說什麽。這頓飯即使不是最後的晚餐,也差不多了。與羅將的一戰會在明天展開,雖然有著必勝的把握,但之後呢?主上的命令已經下來,最終的計劃也將展開,醞釀了千年的計劃,不久之後,世界都將翻覆。確實,是到了要徹底離開李必耕夫婦的時候了。
“你,也別去找童蕭蕭了。”李曉川說的無力,“不能因為我和你媽喜歡,就硬要把你們往一起湊。何況,人與妖本就殊途,你們在一起也未必能有好結果。”
“爸,你放心,我一定讓你和媽看見我和童蕭蕭結婚!”李曉川立刻保證。
李必耕搖頭:“你有你的事情,不用顧及我們。去做你的事吧。”停頓了一下,說,“只是,希望,你不會傷害人類……”這是他最擔心的。以前的曉川很聽話,以前的曉川似乎是個愛惜生命的好醫生。但他知道,那是曉川做給他看的,因為曉川希望他能高興。可是,那是否是曉川的本意?現在,他是真的不知道了……隱隱約約的,他總是覺得,這段時間發生的那些事情,似乎與曉川也脫不開關系,尤其是某一天他看見了一個身材瘦長梳著直立的藍發的男人與曉川見面之後。雖然聽不見他們說了什麽,卻看見那個男人變成鷹飛走了。
李曉川一言不發,他沒有辦法答應父親的最後請求。
門外,李夫人捂著嘴,悄然落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