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印在黑夜裡奔跑著。都市的夜並不是山中那樣的寂靜,浮躁的人群在街上流動得比白天還要熙熙攘攘。白天除了上下班的時間,都市反而有著奇異的凝和,沒有鳥鳴的樂音,也少有人類的話語。或者,只有在建築工地那樣的室外工作場合才會熱鬧,卻不是因為人而熱鬧,而是因為機器,轟鳴的聲音震耳欲聾,更加沒有人說話的余地。人都擁擠在辦公大樓裡,街上只有風寂寞的流竄。 然而晚上是不同的。辛苦了一天的人們終於卸下了重擔,都市的夜生活豐富多彩。狂歡著的人流如同得到了自由的敕命,紛紛湧出狹小的室內空間,恨不能塞滿外面的每一個角落。越是熱鬧的地方越是壅塞,越是無人問津的地方越是空疏。人類似乎總有一種人群的趨向,喜歡把自己塞進眾人之中,而害怕著遺世獨立。於是娛樂場所成了最佳的放縱之地,瘋狂而又奢靡。
無印其實是有些恐懼這樣的人群的。許是習慣了山裡的生活,白天的劈柴擔水,晚上早早的休息。躺在床上聽著外面蟲的歌唱。在夢裡也有著花開花落的聲音。有時候師兄們會偷偷的帶著他在夜裡出去,爬到師父的屋頂上,看師父養在院子裡的曇花。曇花開謝,瞬間芳華,那種驚世之美他永遠也不會忘記。只是山裡沒有人。除了他們寺院,山裡連住戶都很少。在山上奔跑一天,都可能見不到一個除了光頭之外的腦袋。那種自然的愜意,總是能讓無印雀躍。
所以,無印很少在晚上出門,他害怕那擁擠的都市人群,在他的眼裡那些嘴臉可能比妖魔還要可怕。
只是,今夜他必須在這樣的夜色中奔跑,尋覓,不敢放過任何一線希望。香香可能會在的地方他每一處都走遍了。恐懼攫取了他的心。如果,香香出事了怎麽辦?如果,香香遇到猰貐怎麽辦?……找到香香,是他現在唯一的支撐。
隔著金屬欄杆和茂盛的樹叢,歡鬧的人生從遊樂場裡隱隱的傳出來。只是在這一瞬全部的聲音都消散了,無印停下了腳步,愣怔的站在那兒。“眾裡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他的腦海裡不知怎麽浮上了這句師父教給他的詞,或者,現在的情景,確實有些相像。
孤單單的路燈下,長椅上,坐著垂著頭的香香,一如那一日,孤單單坐在銀行裡的香香一樣。只是這一次,香香沒有端詳著自己的珠淚,而是擺弄著自己的手。也許是路燈的關系,香香的皮膚在無印的眼裡都有些泛起了紅色。
“香香……”無印走到香香的面前,望著這個女孩紅色的頭髮。
香香抬起頭來,卻並沒有立刻找到焦距。那雙通紅的眼睛絕不是哭出來的,那種自然流溢的珠玉的紅,比王冠上的紅寶石還要炫目。似乎僅僅只是聽到聲音,香香才茫然的回應。好久,才分辯出眼前的人是誰:“無,印……”小聲的呢喃。
“香香!”無印激動的抱住了香香。那張臉上的茫然與痛無印全部清清楚楚的看在眼裡,只是不長的一段時間,那張圓圓的臉蛋就變得尖了起來,不只是因為頭髮長了,而是確確實實的消瘦。心疼,一瞬間泛濫。
“無印……”香香沒有掙脫無印的懷抱,雖然她知道,自己渴望的其實是另外一個懷抱。但是,無印那並不厚實的胸膛還是給了她一種溫暖與安心,仿佛終於有了依靠,讓她一直漂浮的心能夠稍微休息一下。如果,一隻鳥一直在空中飛翔,找不到可以落腳的陸地,鳥也會累的,
會因為疲倦而終於飛不動,墜落在大海的中央。香香的心,就是那飛翔著的鳥,卻連一塊礁石都尋覓不到。而她的陸地,是那麽的遙遠,不可觸及。靠一下吧,只是靠一下,一下就好…… 感覺到懷裡香香的沉悶,無印很不安,把她拉開了一些,端詳著:“香香,你怎麽了?”以前的香香不是這樣的,以前的香香想哭的時候就哭,想笑的時候就笑,無論何時都是活力四射的,讓每一個見到她的人都會由衷的發出微笑,感受到生活的美好。但是這個香香不是,她失去了那種活潑與開朗。
“沒什麽。”香香搖頭,笑了,只是這笑看在無印的眼裡很有些苦,“你怎麽在這?最近過得怎麽樣?”
“我很好。”無印只能這麽說。他不能說自己為了找香香幾乎跑遍了城市的每一個角落,也不能說因為擔心香香的安危而心急如焚。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麽,“那,香香,你,現在好嗎?”
“我啊,好得不得了呢!”香香做出一副那樣開懷的笑的樣子,“他們都對我很好哦!像是家人一樣呢!”
無印無語,雖然香香的臉上都是落寞,無印卻知道她說的都是真的:“那,你知道,他們都是什麽人嗎?”這是無印的疑問。這個問題無印也問過羅將,羅將卻說她也不知道。她只是能肯定,那個男人絕對不一般,就算說他是上古神獸恐怕也不為過。
“不知道喲~”香香這樣說著的時候沒有絲毫的不滿, 反而是很快樂的樣子,“為什麽要知道他們是什麽人呢?現在這樣就很好了哦!”對於香香來說,那些人是什麽人並不重要,重要的只是他們就是他們,他們是她最親最近的人。
“哦……”無印又沉默了。
“對了,無印,你的腿好了?”香香注意到無印的腿已經不再一瘸一拐的了。
“嗯,是啊。是老板娘治好的。”無印點頭。確切說因為羅將消去了傷口殘余的神獸的力量,所以自然而然的如同普通的傷一樣漸漸好了。
“哇!老板娘好厲害!我以前都不知道她會治病!”香香誇張的大叫,開心的大笑,“呐,無印,既然遇到了,那我們去遊樂場玩吧!去鬼屋好不好?”
香香那樣企盼的眼神是任何鐵石心腸的人都抵擋不了的,無印更加難以推脫。更何況,企盼之外的那些痛與落寞也一點不差的被無印看在眼裡:“好啊。”
“太棒了!”香香歡呼雀躍,“有無印在就算遇到真的鬼也不怕啦!”
“遇到鬼是不怕了,那遇到我呢?”陰森森的聲音傳來,嚇了無印和香香一跳。
無印緩緩的回過身,看見虎身龍頭的惡獸正一點點向他們走來。無印戒備著,卻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在惡獸的攻擊下守護住香香。何況,這隻惡獸顯然已經今非昔比,他能夠開口說話了。
“想不到那個振一點用處都沒有。吃掉之後居然還是不能變化人身。看來只有再吃一道菜了。小姑娘,你的味道如何啊?”猰貐的笑讓香香不寒而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