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說高處不勝寒,但對於振來說,高處遠比低處更符合他的心意。因為他是禿鷲,是習慣了飛翔在高高天空的鳥,是天空的霸者。站在城市最高的彩塔之上,俯瞰整個城市的感覺他十分的喜歡。高處的風比擁擠的城市低處流暢,高處的空氣比喧囂的城市低處清新,連頭腦也為之清醒,不會繼續被都市的霓虹迷惑。深深的呼吸,振感到胸腔中那激昂的鬥氣流溢了全身。 緩緩睜開眼,振狹長吊起的眼角傾瀉著凶狠毒辣,注視著離他不遠的另一座高樓上那個龍頭虎身的獸。
不再留著嘴角的饞涎,此時猰貐的臉看起來乾淨而光耀,眼神清明,不複渾濁。身上的毛一絲不亂,仿佛剛剛梳理過一般,再不是曾經的邋遢形象。
“應該說是我找到了你呢,還是你盯上了我?”振的語氣聽起來滿不在乎,實際上卻一心戒備著。神獸的威嚴已經從猰貐的身上釋放出來。
出乎意料的,猰貐竟然開口說話了:“隨便你怎麽想都好。”伸出舌頭舔了舔嘴角,“對於我來說,隻想把你當做一道開胃菜。”
“看來你準備大吃一頓了。那些人類還不夠用嗎?”振並沒有被猰貐嚇住。
“哼,那連我的牙縫都不夠塞!”猰貐冷哼,“人類啊,太過弱小了。一點用處都沒有。”用一種看著必然死亡的獵物的眼神上下打量著振,“不過如果是你的話,大概會好一點。”凶光畢露,“雖然展其實才是更好的選擇,不過你實在太讓我討厭了!”
振終於明白,猰貐的逃跑只是為了把他們三人拆開,各個擊破,而一向對他不善的自己,就成為了第一個目標。猰貐已經成長到這種程度了嗎?究竟是什麽時候開始變成這樣的?無論是他們三兄弟還是主人,竟然都沒有注意到。
“其實,我更喜歡的是那個被你們寶貝的相思玉。她才是真的美味啊……”猰貐一副覬覦的口吻。
“敢動她我宰了你!”振瞬間動怒。
“就憑你?”猰貐不屑,“你先看看自己能不能活過現在吧!”
大鳥展翅飛翔,撲向低處的惡獸。振很清楚,在地面的對戰絕對是自己不利,於是只在天空盤旋,利用飛行的優勢啄著猰貐的頭與脖子的連接處。這個位置可以說是猰貐的弱點,因為即使回頭也不能夠到,而尾巴也剛好鞭長莫及。
隨著禿鷲的飛行耍弄,猰貐惱怒的在樓頂轉著圈子,卻不能夠到振的毫毛。很快的,猰貐的頭頸處就撕裂了一個個血口子,龍鱗和虎毛都被拔得斑斑駁駁,露出光禿禿的肉。
猰貐惱怒了。不過是一隻小小的禿鷲,難道真的以為自己奈何不了他嗎?振又不是他的主人,猰貐可絲毫不會懼怕的。
可惡,還是不夠嗎?一定要吃掉這隻禿鷲才能做到嗎?猰貐的食物顯然還不夠他完成成長的關鍵一步,變身成人類的模樣。對於一隻神獸來說,只有當他能夠變化成人類的形象,才是真的成長起來,進入高超的境界。振的主人也好,橫堂也好,他們都是早已化人的存在。不過,猰貐知道,只要吃掉這隻禿鷲,他也可以做到了。那時,才真的能夠享用更多的美味。在小工廠裡關著的幾天中他早已發現無數的妖怪都會去那家有著結界的酒吧。那裡,一定是他盛饗之地。只是現在還不行。只有這種程度的他甚至不敢肯定能同時戰勝展、揚、振三個人,所以才采用了這種各個擊破的形式。但是,只要能夠化人……他就可以沒有任何的顧忌了。
禿鷲的尖喙一瓣瓣剝離猰貐頭頸的鱗片,受傷的嚎叫衝破猰貐的喉嚨,龍吟低沉的回蕩。但緊緊只是吼叫而已,聲音也不是很大。猰貐很好的控制著,不會讓自己的聲音驚動別人,這才能更好的解決眼前這隻惹人厭惡的禿鷲。
趁著振啄到自己的鱗片的瞬間,猰貐猛的向旁邊一跳,帶動了還叼著他的鱗片的禿鷲,巨大的翅膀雖然能把振托到比任何鳥類都高的天空,卻也使他的動作不那麽靈活。禿鷲的身軀震了一下,翅膀傾斜,險些墜地,幸好即使控制了平衡,才沒有被摔到猰貐的腳旁。
但這就足夠了,對於猰貐來說,他需要的也就是這樣一個機會。振不能及時的高飛,讓猰貐有機可乘。遽然一個疾撲,遠勝於之前的靈活,猰貐叼住了禿鷲的翅膀。
振強忍著疼痛,掙脫了翅膀,
卻生生撕下一大片血肉,羽毛飛散。振再也飛不起來,向著地上栽下去。就地一滾,化身為人,一條手臂都是血淋淋的,小臂上一根骨頭枝了出來。
猰貐獰笑,“呸”的吐出口中的羽毛:“怎麽,飛不起來了?斷了翅膀的鳥就只有任人宰割的分了。”
“你可以試試,拔了鱗片的禿子。”振嘴上一點也不肯放松。
猰貐縮了縮脖頸,惱羞成怒,猛地旋身,尾巴一剪,掃了過來。
振終究是鳥,即使不能飛,相比起猰貐的動作還是要靈活一些的,迅速閃身躲開。他不敢直接去抓那根虎尾。如果是揚或者可以一試,但是振一向不是以力量示人的,更何況就算是普通的虎妖身為禿鷲的他也是不敢輕易去動那條鋼鞭一樣的尾巴的,更不要說是猰貐這種神獸了。以前對猰貐的輕蔑現在不敢再放出分毫,畢竟,振心裡很清楚,自己的生死已經在猰貐的掌控之下了。但振也絕不是就此服輸的人,總是要盡力做最後的一搏的。
猰貐也看出了振的想法。實際上,現在的振不太敢沾著猰貐的身體任何部分。不能在天上飛,振無論從那裡去攻擊猰貐,都會被猰貐迅速反擊,佔不到一絲的便宜,猰貐的頭尾都是強力的武器,振卻只有一雙浸了毒的指爪。猰貐的攻擊更加猛烈了,依舊在地上打著旋但這次不是猰貐被振戲弄,而是猰貐掌控著戰局的主動。
振小心的躲避著猰貐的攻擊,一邊冷靜的觀察著猰貐的縫隙,尋找能夠傷到猰貐的辦法。只要自己的指爪能夠傷到猰貐,讓他見血,那麽就算是死,也能拉著猰貐一起。不賠了。想到這裡,振微笑,不對,是賺了,只要能殺了猰貐,香香和展他們就不會有危險了。自己一條命添進來實在太劃算了。
猰貐也注意到了振閃著藍光的指甲,他當然知道這隻禿鷲的武器就是那雙手,雖然現在只有一隻手還能靈活的攻擊,另外一隻手與廢了沒有兩樣。於是猰貐的攻擊也變得小心了,不讓振的指爪碰到自己。
就這樣纏鬥了一段時間,振開始喘息起來,他的力氣實在不濟,何況那隻傷了的手臂疼得幾乎麻木失去知覺,完全不聽自己的指揮了。猰貐也看中了這一點,趁著轉身的功夫向後一躍,不待振喘回一口氣,又用盡力氣遽然猛撲。
振沒有一點可以回避的余地,他的反應再也來不及,隻好咬著牙迎了上去用自己的手臂去遮擋猰貐的巨口。被猰貐推著後退一直到天台的邊緣,振才勉強站住了腳,被天台的欄杆卡住了。振那隻完好的手現在完全被猰貐吞進了嘴裡,只剩下肩膀還露在外頭。
振卻笑了,笑得詭異。
猰貐一驚,意識到有什麽地方不對。側過眼睛看時,才發現,振那隻應該在一開始就傷了的手現在正插在猰貐的身上,指甲埋進了皮毛。
“哢嚓!”猰貐咬斷了振的手臂,抖了抖自己的毛。
振與猰貐就這樣對視。
“看來你只能乖乖的成為我的餐食了。”最先說話的是猰貐,他咀嚼著振的手臂,像在吃著美味佳肴。
“啊,不過你也不好過就是了。”振頹然坐在天台邊上,依靠著欄杆,褐色的面孔散發著沉沉的黑氣。
猰貐大笑:“你是這樣想的嗎?”
振微笑:“你也中了我的毒,即使是上古神獸,也不可能憑著自己的力量化解。”
“對,如果中毒了的話,確實如此。”
振不敢置信:“難道你沒中毒?”
“你可以看看自己的指甲。”猰貐輕蔑。曾經振帶給他的侮辱,現在他都要一點點找回來。
振無法抬起自己的手,只能費力的偏頭去看地上陳橫的自己的手臂。指甲上完全沒有任何血跡,也就是說,他的指甲根本沒有扎進猰貐的身體:“為什麽?不可能!”振的聲音裡終於有了慌亂。難道自己的一切努力都白費了?故意引逗猰貐來撲食他所設下的陷阱竟然是一場空?
“哼!”猰貐不屑,“如果是人身確實很容易受傷,不過,既然這副身體還是野獸,就絕不是你那小小的指甲能夠穿透的。”
振失神的盯著自己的手臂,過了一會,放聲大笑起來。“哈哈”的笑聲在天台上的夜空中久久回蕩不絕。
一片褐色的羽毛,從天台頂上忽忽悠悠的飄落,一直到接近地面的時候被一隻鉤子般的手接住。眼淚,滑落。展仰望著夜空,他知道,自己的兄弟振,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