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睡得並不安穩。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在那張有些瘦削的臉上,拉出長長的一道月白,正好通過男人的鼻子,分割了半張臉。於是深陷在陰影中的那一半更加顯得陰騭,另一半略有些發亮的部分,卻透出一種幾乎難以尋找痕跡的脆弱。從心中升起的痛苦將那張臉皺了起來,眼皮不停的閃爍著,像是在掙扎著什麽,終於,一滴眼淚從滑過臉頰。 那滴眼淚沒有滴落在枕頭上,一隻白皙嬌嫩的半透明的手伸了過來,接住了眼淚。透明的淚滴停駐在如同玉蔥般的指尖上,更加襯得那隻手的纖細剔透。
“靈,靈玉!”男人在夢中喊了出來,伸出手試圖抓取著什麽。
那隻手被男人的聲音嚇了一跳,淚滴滾落在地上,手,消失了。
“篤篤”的敲門聲隨即響起,一個男人是聲音隔著門問候:“主人,怎麽了嗎?”
男人從床上坐起,喘息著,努力平複心中的洶湧。聽見外面的問候,壓低著聲音回答:“沒什麽事。展嗎?今天你值夜?”言談中已波瀾不驚,仿佛什麽也沒有經過一樣。那些夢中的舊事,那撕心裂肺的傷,完全不曾存在。
“是,主人。”展的恭敬的回答,卻始終沒有推開門――沒有主人的召喚,即使親近如他,也是不會逾越的。
“也不用這麽費心,沒人能找過來的。你就是太認真了,有時候你該向振學一學。做事不用那麽刻板。”
“是。”展應著。
聽著展的回應,床上的男人失笑:“你啊,倔脾氣,就算是這麽答應著,你也肯定不會改的。算了,差不多就早點睡吧。”
“是。”輕得讓人懷疑是否有踩在地面的腳步聲漸遠了。
男人抹了一把自己的臉,自暴自棄般的把自己摔在床上,再也睡不著了。
擁有著“拐走香香”這項罪名的偽“小和尚”無印口中念念有詞,念珠“啪”的甩上半空。仿佛有生命一般,念珠在狹小的屋子裡旋轉著,肆意的“奔跑”了一圈之後,又回到無印的手裡。
無印停止了念咒,轉身對房主說:“請放心好了,那隻鬼已經被淨化了,不會再來作祟了。”
“真是太好了!”面目慈藹的老婦人雙手合什,“阿彌陀佛,謝謝小師父了。”
“哪裡,是我應該做的。”無印紅了臉,羞澀的說。
一直在一旁看熱鬧的,理應屬於被“拐帶”而失蹤人口的香香完全不知道羅將他們在怎樣賣力的找自己,也不知道那些人冤枉了可憐的同樣是受害者的無印,誤以為是無印把她帶走的。此時大嚼著冰激凌的她拍了拍無印的肩膀:“哇,好樣的!真的被你搞定了!”然後回頭對老婦人說,“放心吧,這個家夥辦事還是比較可靠的!”緊接著湊在無印的耳旁,“我說啊,那隻鬼究竟是什麽樣子的我怎麽完全沒看見啊……不會是你瞎說的吧……”最後一句話讓本來被鼓勵誇讚弄得及其不好意思的無印有一種虛脫的感覺。
“你在胡說什麽!那隻鬼已經被我淨化啦!”雖然是在吵架,不過無印也小心的壓低了聲音,沒有讓在前面走著的老婦人聽見。
“哦~~”香香拖長的聲音有些惡作劇的不情不願,小小聲的抱怨著,“可是人家也想看看鬼是什麽樣的麽……”
無印感到奇怪:“那有什麽好看的?很恐怖的東西啊!”
“很恐怖?”香香問。
“對啊,拖著長長的舌頭,兩隻眼睛還流著血,
耳朵完全不見了,由於是上吊死的,所以臉色的發紫的……” “哇!”香香驚叫,“不要說了不要說了!”拚命的捂住耳朵,“太可怕啦!幸好沒看見……”一副心有余悸的樣子拍著心口。
無印很無奈,既然是害怕成這個樣子,還說什麽好奇想看之類的,香香這樣算不算是典型的“葉公好龍”呢?
幸運的是,雖然走在後面的兩個年輕人嘀嘀咕咕吵吵鬧鬧,卻並沒有驚動走在前面的老婦人,她十分感激這個光頭的小師父來幫助驅鬼:“本來我是找了一位叫做‘奇奇’的很有名的天師的,可是最近她說家裡出了些事情,沒有辦法來了。幸好還有小師父你,不然我真的不知道怎麽辦好了。”
老婦人隻是無心的說著,卻不知道‘奇奇’這個名字足以給後面的年輕人以震動了。
“那個,”香香心虛的問,“請問,奇奇有沒有說家裡發生了什麽事?”其實不用問也能想到,無非是自己失蹤造成的罷了。
“這個麽,奇奇天師沒有說啊。”老婦人完全不知道香香心裡的曲曲折折,隻是自顧著說話,“不過啊,我也沒有見到過奇奇天師。她也是別人介紹給我的,聽說是個很厲害又漂亮的女孩子呢。”
厲害又漂亮是沒錯啦,不過是不是符合這樣保守的老婦人的胃口就完全不知道了。香香腹誹著。
來到空氣清新的室外,香香大大的伸了一個懶腰,舒適得能讓人立刻睡著般的陽光讓香香有一種倦慵的感覺。
告別了老婦人,無印趕上香香的腳步:“香香,你這樣不告而別真的好嗎?可能那邊找你很焦急呢。你看,奇奇連工作都推辭了呢。”
“誰知道她是不是為了找我才推辭的工作啊!”香香強著嘴。即使心裡感到不安,但她還是不想就這樣回去。確實的,她一直都很聽從老板娘的話,也很明白老板娘他們愛護自己的心理。但是,因為自己的一味聽話就認為可以為自己的所有事情完全作主,連未來的人生都掌握在手裡,擅自決定消除自己的記憶,即使是頂著“為了保護香香”這樣的名義,香香依然不能接受。並不是她多麽珍惜那段記憶,雖然認識無印是一件很好很有趣的事情,但是那個被他們叫做“m”的怪獸可一點都不能稱之為“愉快”,那樣的記憶,消除也沒有任何關系,至於無印,隻要想,就算換個時間也是一樣可以認識的。如果老板娘他們肯好好的與自己說一聲,也許自己也會痛快的答應的。隻是,這種完全不征求當事人意見的專製做法,香香絕對不能苟同。
“香香……”無印總是不能拒絕香香,就像那個時候在醫院,香香要求到無印那裡去躲避羅將他們,無印也無法拒絕一樣。
隨手把冰激凌紙丟進垃圾桶,香香隨意的用胳膊捅了無印一下:“呐,接下來我們要去哪兒?”似乎一定會與無印一起走成了一種理所當然的事情。
“這個麽……”無印掏出自己的本子,查看著上面的地址,“接下來是張先生家。我們要去做公家車才行了。香香,我們要走另外一邊了。”無印一邊說著一邊走,沒有抬頭。走了幾步才感覺出來,香香既沒有跟上來,也沒有說話。這樣的反應太不同尋常了。無印連忙停下,有些焦急的四處尋找,才發現香香還停留在垃圾桶的旁邊,魂魄被攝取走了一般定定的立著。“香香?怎麽了?”無印嚇了一跳,連忙向回走。
香香卻在這種時候,突然動了起來,笨拙的翻過攔在馬路邊緣的欄杆,不顧川流不息的車輛,瘋了一樣的跑了上去,橫穿馬路。
立刻,刹車聲,喇叭聲,叫罵聲,劈頭蓋臉的響起來。香香卻對這些渾然不覺一般,只知道向著馬路的對面跑。
“香香!”無印驚叫。他來不及阻止香香這種可以說是近似於自殺般的舉動,又不敢跟著香香穿過馬路,隻好拚命的跑去不遠處的人行橫道,企望自己比香香發達許多的運動神經可以及時找到不知道出了什麽事情的香香。
香香奔過馬路,個子小小的她沒有推開擁擠的人流的力氣,隻好逆著人流在縫隙中掙扎一條路出來。被別人刮到頭髮,或者踩了別人的腳。惹來的痛斥甚至辱罵,香香全沒有可以顧及的時間。她隻能調動身上每一根神經每一個細胞,努力搜尋著一個瘦高的身形,即使在恐怖的人流,也不能扯開她對他的視線。
在馬路對面的時候,仿佛一顆重磅炸彈炸在她的頭腦中,一片的空白之下,隻有那個身形是清晰又明確的。夢中的那個人,那個讓她心膽俱裂的人,那個讓她無數次哭泣著醒來的人,那個讓她體會到什麽是痛徹心肺的人,模糊的影響在一瞬間清晰起來。即使從來沒有在現實裡真的見到過,除了幾天前那個背影的驚鴻一瞥,然而,她還是馬上就認了出來,一定是他!
於是,現實也好,夢境也好,所有的一切都通通退讓吧。她的眼中已經沒有了所謂的馬路,更加不知道交通規則這樣的東西,香香唯一知道的,就隻是一定要找到他,一定一定要把他拉住,見到他,面對面的與他說話,告訴他,自己,對他的思念。否則……否則?否則怎麽樣呢?香香也不知道,隻是隱約的覺得,不可以讓他就這麽再次消失在她的視線中,似乎如果出現了那樣的事情,就會有什麽恐怖的事情發生一樣――對於她自己來說的,最恐怖的事情……
“香香!”無印在人流中穿梭起來顯然比香香要容易得多,雖然是比香香晚了很多才過了馬路,但終於能夠抓住香香的手,“香香,你在幹什麽?”看著香香過馬路的恐懼攫取了他的心,似乎被大力神的手給攥著捏成了皺巴巴的一團的感覺,當他終於能夠抓住香香的時候的安心,竟然是前所未有的強烈。
隻是香香沒有理睬他,仍然掙扎著,用著無印從來沒有想過的力氣抽出了自己的手。眼睛已經沒有了焦距一般,只知道前面的一個目標,唯一一個目標。
“香香,究竟怎麽回事?”無印慌了神。難道是在他沒注意的時候有妖怪真的攝走了香香的魂?順著香香跑去的方向,無印緊跟著香香追逐著。可是城市裡多得河水泛濫般的人和各種稀奇古怪的氣息完全攪亂了無印的感受力,他實在沒有辦法判斷香香究竟是被什麽吸引著前行,隻能老老實實的跟在香香的身邊,想著如果發生了什麽事情,要怎麽保護好她。
香香跟著那個身形走進一個胡同,那裡是死路一條,再沒有出口。香香一直衝到胡同的最裡面,用力的拍打著牆壁,用著像要把牆壁打穿的力氣死命的鑿牆。
“香香!香香!”無印抓過香香的手,不讓她繼續虐待自己,“你在幹什麽香香?究竟發生了什麽事?”
“人呢?他在哪?他在哪?”香香慌亂的問著,她的眼中並沒有無印,隻是因為被禁錮住了雙手,於是尋找著另外的發泄途徑。
“誰?你在找誰?”無印箍著香香,不讓她亂動。這樣的姿勢,等於把香香圈在了自己的懷裡。可是除此之外無印沒有別的辦法,香香的舉動狂亂得像是著了魔。無印隻能這樣不讓香香傷害自己――香香的雙手因為捶牆的緣故已經紅腫了起來,被粗糙的牆面擦破的皮膚滲著血,在白皙的手上更加明顯。無印無端的心疼起來。
“他。他!”香香還是沒有說出是誰來。因為她自己也沒法說清楚那究竟該是誰。隻是一個夢中的人而已。不過,總算是認出了無印,於是放心的哭了出來,“無印,我找不到他……找不到……”
無印歎了口氣。他始終不明白香香突然是怎麽了,然而,香香能夠認出自己,總算是讓他放了心。扶著香香的肩頭,把香香推開自己的懷裡,無印本來隻是不想與香香過於親昵,這讓他渾身都感到不自在。可是,香香的樣子遠比剛才著魔的時候更讓他驚心:“香香,你怎麽了?”
香香不明所以:“什麽怎麽了?”心情開始平複了,不再那麽慌亂無依,也許,無印有著那種讓香香覺得可以依靠的安全感吧。
“你的眼睛……不對,你的眼淚!”無印語無倫次。
“什麽啊?”香香抹了一下臉,手放下時,自己也驚呆了,“這,這是怎麽回事?”香香的手上一顆紅得堪比玫瑰嬌豔的淚珠。她的臉上也是,眼淚沒有在面頰留下痕跡,而是滾圓的,仿佛凝固的珠子般的,豔豔的紅著的一顆顆珠玉。
無印拿起香香手上的淚珠,紅色的淚珠沒有像一般的淚水一樣流溢開來,而是雖然有著顫巍巍的水的觸感,卻還是包成一顆完整的水滴。無印端詳著,開始有些明白羅將他們對香香保護過度而專製的原因了。雖然不知道這些眼淚是怎麽回事,但隻要聯系羅將他們完全不讓香香接觸妖魔的事情就可以想到,一定是與妖魔之類的有著什麽關系的。想要知道真相,就隻有去問羅將。無印在心中做了一個決定。
“無印,無印,我是不是生病了……”香香看著自己的紅色眼淚,又哭了出來。隻是這一次,眼淚不再是紅色的,而是普通的透明白色,而且又在她的臉上塗出一道道花貓般的痕跡。
“沒事的,沒事的香香。”無印拍著香香的後背,“我一定會盡自己最大的努力保護你的!”雖然,可能現在的我很沒用,但是我確實是想要保護你的,無論怎樣,“香香,先別哭了,我們去休息一下好嗎?”無印掏出手帕,給香香抹去臉上的淚痕。
香香乖巧的點著頭,任由無印拉著她走。
一家銀行就在胡同口的位置,正午的時候人不是很多,裡面空空的, 連銀行的保安都顯得有些無精打采。還沒有到開空調的季節,大廳裡略微有些悶熱。無印讓香香等在座位上,自己去窗口取錢。
保安站在門口打了一個呵欠,懶洋洋的,日複一日的站在這個位置,讓他有些厭倦。波瀾不驚的生活松懈而安然。這樣最好了!保安這樣想著,就是這樣的平靜最好,沒有任何事情發生,安閑而懶散的在門口站一站,一天天的過去,拿著一份安穩的工資。還有什麽比這樣的生活更舒適呢?
兩個男人走了進來,神色有些慌張,其中一個走向銀行的櫃台,另一個則在門口守著。走到櫃台的人站在與無印相鄰的窗口,手中的紙袋子看似隨意的放在櫃台上,右手伸了進去。裡面的職員抬起頭,猛然看見紙袋子裡的黑洞洞的槍口。
“噓,別叫!拿錢!”男人用紙袋子裡的槍敲了敲窗玻璃,威脅著說。
無印警覺的轉頭看過去,男人凶狠的瞪了他一眼。
“你幹什麽?”無印喝斥。
槍口立刻轉向了無印:“別多嘴,小和尚!打劫!”男人惡狠狠的望著他。
無印卻並不畏懼:“你這樣是犯罪!“
槍口又向前進了一點:“你找死!”
“我不會允許你這樣做的!”無印正氣凜然。
“呀!”香香的叫聲突然響起來。
無印連忙去看,生怕香香出了事。可是還是晚了一步,門口搶匪已經把刀架在了香香的脖子上。無印想不通的是,香香明明坐在離門口很遠的座位上的,怎麽會到了門口,還被搶匪劫持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