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鬼和忘川河神,把龍車停在山頂上。六隻小蛟龍,停了下來,臥在那裡,安靜的看著兩位女主人。
山鬼笑著誇讚:“看看,你這六條龍,多乖啊。一點也不亂動。”
忘川河神說:“喲,好像說的,你的龍吟,有多不好似的。我跟你說,我要是有你那隻老虎,每天騎著老虎,我龍也不要了。還坐什麽龍車啊。”
山鬼莞爾一笑:“看看,我倆,就是羨慕嫉妒恨的種子。你羨慕我的,我仰慕你的。彼此彼此啊。”
忘川河神笑:“對啊。我倆,馱在驢背上,估計也沒個上下呢。”
山鬼呵呵笑。兩人一起看這美麗的陰山。
果然,月光下的陰山,分外美麗。
圓月中天,高高升起,仿佛一個巨大的圓盤,月亮表面上,昏黃的顏色。月中的玉桂樹,是那麽的清晰。又仿佛能看到美麗的廣寒宮。
山鬼看著天:“你說,這廣寒仙子,是不是比洛神,還要漂亮呢?”
忘川河神跟山鬼並肩坐著,把肩頭,靠在山鬼的肩膀上:“不知道。或許,她們一個比一個美麗。一等一的美人。不過,估計,遇見你,她們也要驚呼:美人啊!真正的美人!”
山鬼又笑:“多麽迷人的夜晚,好想一直在這裡生活,永遠不要離開呢。”
忘川河神笑:“你知足吧。本來,我們是不能隨意來陽間的。那裡,是我們的家,我們能得到允許,偶爾來這裡,閻羅老子不反對,就已經是福氣了。你再別奢望了。”
山鬼說:“對啊。我們不奢望其他。不奢望回到陽間,不奢望有愛情,不奢望有親情。不奢望隨意離開,想去那裡就去那裡。偶爾出來一次,還想著趕緊回去。有時候,我感覺,我們連個世間的凡人,都不如呢。他們,可以隨意走動。他們比我們自由。他們雖然只有短短的一生,可是,卻真比我們幸福呢。”
忘川河神說:“對。他們,有他們的快樂和煩惱。而我們,無憂無慮,沒心沒肺。我經常看著他們,在陰司裡,哭哭啼啼,為了癡情人,寧願在忘川河的奈何橋邊,等候一千年。一千年哪——你以為是一年嗎?”
山鬼說:“對啊。上次,我們看到的那個男鬼,就是為了癡情人,在奈何橋邊,等了一千年,等到癡情人,把自己的那些恩恩怨怨,全部還清了,然後,才得到她的愛情。我們問他,你後悔嗎?他深情的說:不後悔。”
忘川河神低下頭去,腿蜷了起來,把頭放在膝蓋上:“對啊。在那些等候了一千年的男男女女眼裡,愛情是那麽美好。可是,我們卻永遠沒有那機會,去體會這愛情和感情了。我們——永遠永遠,沒有機會,我們是神,我們是鬼,我們是娘娘,我們不是凡人,什麽都不能擁有。這就是我們的宿命。”
山鬼看著遠處,遠處的山,是一抹淡淡的影子,似有似無。又抬頭看了看圓圓的月亮:“對啊。那些,只是他們的。跟我們,毫無關系。我們天上,就不是凡人,不能有情有愛。這是我們的天條。”
兩個人靜靜的坐著。忘川河神一直低著頭,用手一根一根的,拔草,卻又不拔下來。這些美麗的青草,多麽的美麗。這些點綴陰山的美麗的野草,給山增添了綠色,增添了美麗。
“離離原上草,一歲一枯榮,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
“敕勒川,陰山下,天似穹廬,籠蓋四野,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
陰山,這座橫亙在北方的大山,在月色下,如此的寧靜,如此的美麗。遼闊的草原,美麗的牧場。
明亮的月光,溫柔的照耀著四野。被月光照耀到的地方,全都泛著暈暈的白光。
微風吹過,青草隨風擺動。遠處,是野花的海洋,野花紅一片,白一片,紫一片,黃一片,藍一片,在綠色的牧場裡,散發著迷人的芳香。
山鬼看著遠處的花,說:“好香的野花。花香的讓人忘記呼吸。”
忘川河神抬起頭來:“對啊。好美麗的野花。好熱烈的花香。你說的真好,花香,讓我忘記呼吸。”
山鬼說:“冥界的陰山,絕對沒有如此美麗的花兒,冥界再美麗高貴的花,除了彼岸花,就是彼岸花。其他都沒有了。日日看一種花,在看也厭煩了。”
忘川河神摘下一朵小花,戴在山鬼的頭上,莞爾一笑:“看呀,多美麗的美人。”
山鬼笑:“你也戴一朵吧。”
山鬼站了起來, 走了幾步,卻驚起草叢裡的宿鳥一雙,鳥兒撲閃著翅膀,鳴叫著,飛走了。
山鬼呵呵笑:“看哪,我們攪的鳥兒,都無法休息了。”
忘川河神說:“可惜,我們來的時候,不是白天。如果是白天,就可以聽到牧場上的百靈鳥的叫聲,多麽美麗婉轉。估計我倆聽到,都要陶醉了。”
山鬼莞爾一笑:“別說百靈鳥叫聲了。就這無邊的美麗,無邊的牧場,無邊的草原,無邊的野花,野花的海洋,我就已經陶醉了,無法自拔。”
忘川河神說:“這裡,確實比你陰司的陰山,好看多了,這裡美極了。估計,這裡的白天,風兒緩緩吹,花兒處處開,羊群真的像白雲般在綠草上,吃草。多麽美麗,富有詩意的畫面啊。我寧願,拿著鞭子,抽打那些白雲般的羊羔,讓它們飛快的奔跑。”
山鬼又坐了回去,幽幽的問自己:“野花也有自己的天堂,而我們的天堂,又在那裡?”
忘川河神沒有說話。
山鬼心裡想的是:“
我們的天堂,又在那裡呢?
我們沒有天堂,只有地獄!”
忘川河神心裡也想的是:“我們,沒有天堂——只有地獄——”
山鬼問忘川河神:“你想什麽呢?“
忘川河神不敢說話,生怕山鬼知道自己的心思:我們只有地獄。我們其實,離開了地獄,什麽也不是。我們注定是那裡的鬼,那裡的娘娘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