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廣西五虎
洪華一拳打來,杜絕就一刀剁了過去!
杜絕不相信這些廣州武師能有多大的能耐,“九天十地,十九人魔”的武功是武林公認的殺手無常。沒道理反而怕了幾個地方上的小混混。
杜絕刀快,洪華拳慢,眼看刀要斫中洪華右臂。
忽然洪華右手一收,變成左手出拳,同樣一拳,飛向杜絕鼻梁。
杜絕“刷”地一聲,手中忽多了一柄利刀,又一刀剁向洪華左手。
洪華神色不變,右拳及時打出,迎向杜絕的刀!
杜絕的刀雖快,洪華的拳看來雖慢,但卻能後發先至,“崩”地擊在刀口上!
杜絕心忖:你的拳多厲害,也不敢攫我利刀之鋒銳,當下全力使刀斫去!
這一下,兩人倏分,震退三步,杜絕刀口崩了一塊,結反震得虎口發麻;那一刀斫在洪華拳上,確也把他的拳背斬出一條白痕。
白痕,而不是血痕。
洪華的拳就像是鐵鐫的。
杜絕臉色一變,失聲道:“少林神拳!”
隻聽“躬背老狗”打氣叫道:“少林洪,再來一記!”
少林洪華木笑一下,挺身又上,又是一拳打去!
杜絕大喝一聲,化為漫天刀光,旋斬了過去!
杜絕畢竟是在刀法有相當造詣,這一輪快刀,洪華看得眼花鐐亂,實無法招架得住,乾脆一收手,正色道:“住手,我有話說!”
杜絕一奇,問道:“什麽話說?”
少林洪道:“你出刀前都要大喝一聲是不是?”
杜絕愣了一下,少林洪又道:“出招前不要呼喊,大呼小叫的,會把一口真氣打散,出招時就不能集中全力。”
話來說完,忽然同樣的一拳。疾快無倫地打出去,杜絕出奇不意,“砰”地被擊中鼻子,捂著臉飛了出去,少林洪拍拍手笑道:“這是學費。”
這一下,真是怪招,把蕭秋水等看得忍俊不住,廣西四虎更是張揚吆喝,以壯洪華聲勢,柳千變冷笑道:“這是少林神拳?”
洪華笑道:
“拳是少林,打法是廣西,標準的兩廣打法!”
兩廣人似乎地域觀比家國觀還重,廣西五虎無不洋洋自得於己是廣西人氏。
柳千變冷冷地道:“那我柳千變來領教一下你少林拳招和廣西打法。”
少林洪咧嘴笑道:“請!”
少林洪剛才的確出手打傷了杜絕,可是誰都看得出來,杜絕那一輪快刀,洪華原是抵擋不住的。
“九天十地,十九人魔”的確身懷絕門武藝,廣西五虎的格鬥經驗雖十分管用,但長久拚戰下去,隻怕斷討不了好。
可是廣西五虎好像一點也不擔心。
蕭秋水忽然發覺這廣西五虎也很像自己這一夥人――像“錦江四兄弟”,像大肚和尚,像老鐵:阿顧,也像“樹林”“林公子”,一樣的樂天,知道該去做的,不管一切,該做就做去!
――不知廣東五友也是不是這樣?
就在這時,忽然彈出三點寒星!
屠滾突然出手。
少林洪對峙的是柳千變,誰知道出手的不是柳千變,而是屠滾!
“九天十地,十九人魔”的對敵經驗,比廣西五虎,也隻多不少,如果說到陰謀詐略,廣西五虎則要瞠乎其後了。
洪華怪叫退避,險險被其中一枚暗器打中,且劃破了他的袖子!
給屠滾的暗器打中,哪還有命在?
洪華避過三鏢,已十分狼狽,地上的杜絕突然一躍而起,一刀砍在少林洪背後,使得令人無及挽救。
唐方驚呼一聲,少林洪跌出三步,居然笑嘻嘻地回頭,竟然沒事。
杜絕失聲道:“金鍾罩?”
柳千變目光收縮道:“鐵布衫?”
這兩門外家功夫絕藝,竟給少林洪華練成,才能硬受杜絕一刀。
少林洪卻澀然笑道:“是十三大保橫練。”
柳千變等都籲了一口氣,因為十三太保橫練,純粹是外家練身法,正如街頭賣藥的師傅,叫人拿石錘來捶,用脖子擰彎槍支一般,是較為粗糙的雜技而已,卻沒料給少林洪作救命用。
洪華又靦笑道:“還有童子功。”
“童子功!?”康出漁冷笑道,“沒料到廣西五虎中還有童子雞耶!”
這一下,廣西五虎和蕭秋水等臉色都變了,“雜鶴”施月一步跟前來,臉若寒霜地道:“康先生,沒料你以一代大俠身份,竟說出這種話來,我柳江人氏施月要來領教康先生高招!”
廣西五虎出現到出手,一直給人十分意料不到的招數,其實這些都是一般市井豪士,擂台比武的慣用技倆、平常武功,但對於康出漁這般武林正宗高手來說,反覺縮手縮足,很不習慣,但康出漁自恃劍術超群,當下傲然道:“也好,讓你見識見識。”
施月忽然雙手一展,成鶴啄型,飛鑿康出漁。
康出漁左手一震,右手卻忽然多出一柄劍來,劍如旭日,一下子令人眼睛都睜不開來。
“雜鶴”施月一下子人被卷入劍光之中。
人已不見,隻有劍芒。
劍已不見,隻有旭光!
旭輝萬丈,蕭秋水等都沒法定睛看清。
隻聽一聲清叱,施月已退了出來,居然沒有受傷,可是髻上的珠花散了,發姿凌亂,雖然在倉皇中,卻更有一種少婦人的美和動人。
忽然間,施月又“白鶴展翅”、“飛鶴升天”,闖入劍芒之中,難道她已有了克制“觀日神劍”之法?
劍芒又烈,施月再度被吞噬不見。
旭芒更熾。
施月再退了出來,喘息已十分急促。
但在刹那間,施月在康出漁劍芒一斂時,又衝了過去,“餓鶴尋蝦”、“飛鶴搏蛇”、“黃鶴無蹤”、“白鶴飛來”,攻了過去。“餓鶴尋蝦”乃少林“虎鶴雙形”中的“鶴拳”,“飛鶴搏蛇”是源出“蛇鶴神拳”的招式,“黃鶴無蹤”竟然是三百年前就銷聲滅跡的“黃鶴真人”之絕技,“白鶴西來”是現存“白鶴門”的基本武功身法。
康出漁手中的旭日,忽然一斂,隨後光芒又熾,後又一斂,然後又烈,如此一暗一明,總共四次,每次劍芒一收時,劍圈中隱有白鶴掠起,但是四度明暗後,旭日神劍的光芒又告大熾!
這一下,施月即刻急退!
又一聲輕叱,劍芒緊追,箍住施月!
宛若鶴唳一聲,施月長身拔起,飛落三丈外,左右肩各有一道血痕,喘息不已,雲鬢全亂。
康出漁劍勢一收,斜指施月,臉色沉冷,但呼吸也甚是急迫。
這一場大戰,總共三個回合,施月被逼退三次,幾衝不出劍網身死,勝負乃分。
康出漁劍尖一振,發出點點厲芒,又卷向施月。
施月臉色變了,急叫道:“虎豹龍蛇鷹!”
李黑虎地跳前,笑道:“你獨家單鬥的‘鶴拳’不支啦!待我五路神拳來領教一下!”話未說完,竟然以一雙手,左刁腕,右屈指,扣住了康出漁的“旭日劍”!
蛇拳!
康出漁臉色一變。
李黑一刁住劍,哈哈一笑。
鐵星月、蕭秋水、邱南顧三人忍不注齊齊叫了一聲:“好!”
李黑得意忘形,喝了一聲:
“打蛇隨棍,上!”
“嗤!”一聲急響,蛇拳之首,右五指隨劍身直上,飛噬康出漁臉門!
但李黑不反攻還好,一旦反攻,一手必松,一松之下,康出漁的劍“嗡”的一聲,竟衝出一道金虹,順勢刺人李黑腹內!
這上下,鐵星月、邱南顧都忍不住失聲而呼,蕭秋水急道:“不怕――”
劍刺入李黑腹內,李黑忽又一扭身,彈跳而起,原來隻不過在兩邊衣服上刺對穿了一個洞,真可謂“險過剃頭”,饒是李黑遊戲人間、也嚇得臉色蒼白,不過他臉色太黑,看不出來,還勉強咧齒道:“好劍法!還好我有‘蛇形腰身’!”
康出漁冷笑一聲,叱道:“那我就‘斬蛇開道’!”
一劍削去,李黑拔起得快,但烈芒過處,竟被削去一對鞋底,人人都為他捏了一把汗,李黑怪叫道:“你估你系漢高祖咩!?”
情急起來,竟說起廣西話,人在半空,忽然一遊,身形十分好看,胸首一昂,十指如鈞,卜卜有聲,卡地抓向康出漁頭頂!
康出漁一閃,跟著閃過,但這兩爪十分怪異,指尖跳動不已,康出漁位置一變,爪向也跟著一轉,康出漁及時一矮身,饒是這樣,發上金扣連著幾條頭髮也被抓了下來,痛得康出漁一聲虎吼,李黑笑嘻嘻半空轉身道:“施老妹,我替你番既彩頭來嘞!我既龍爪使得無?”
――剛才康出漁曾挑下施月的發箍,而今李黑施“龍爪”拔了康出漁的金扣,正好扯平。
然而施月卻急叫道:“黑豆!注意――!”
李黑回頭一看,什麽都看不見,隻有一個奇大無比,看不清也無法看清的太陽,已到了面前!
施月不能救李黑,洪華也不能。
因為他們是廣西五虎,寧願一對一落敗,不能以眾擊寡勝。
他們都是驕傲的人。
蕭秋水也想援救,但也不能出手。
他剛才目睹施月敗,而其他四虎依然沒有上前救援,隻有在分開後,李黑才上前。
所以他了解這些人,除非到了必死關頭,否則在這時候出手,等於是侮辱。
劍芒烈,李黑黑。
因為李黑太黑,縱使旭日再熾,黑點依然在。
李黑忽然伏地。
“五虎門”絕技:伏地虎。
五指貼掌一收,少林絕藝:虎爪!
烈日當空,但李黑在地上,烈日未罩下,李黑虎爪已抓住康出漁的腿!
李黑的爪,有力、夠勁。又黑又粗,跟著一抓,就可抓下康出漁腿上一大塊肉來。
就像老虎的利爪。
可惜康出漁的劍已經到了。
康出漁臨危不亂。
就算李黑能抓掉他兩大塊肉,他的劍也可以把李黑釘在地上,穿個大窟窿!
李黑歎了一聲,他知道這“虎爪”又告無效了。
他立即滾開,突又彈了起來,跳起七尺,猶如黑豹,五指如鑿,鏟擊康出漁!
康出漁出劍一橫“叮”的一聲,備退三步,兩人臉色都變了一變。
康出漁吸了一口氣,那淬厲外射的劍芒,竟全斂入劍身裡去,那裡劍猶如旭日一般,發出暗紅之金虹,劍尖對準李黑。
這無疑是康出漁全力之一擊。
他矢志要把李黑斬之於劍下。
可是李黑不會站著等他。
李黑拔空,“九月鷹飛”,李黑轉身,“鷹擊長空”,李黑飛降,“神鷹裂免”,十指直抓而下!
這一招,聲勢之厲,連左丘超然也認為可媲美第一鷹爪王雷鋒!
可惜康出漁不是兔子。
他的劍尖一挑,已迎向李黑的十指,然後“嗡”的一聲,劍芒大熾。
這次劍芒,比任何一次都熾。
夕陽怒日,照在江上,殘霞漫天,江山如赭,金輝炫張,好一幅淒厲景致!
李黑猶如黑鴉,置身於如此淒涼晚景中,為眩日所摧毀,不能自拔!
但如果李黑是黑鴉,黑鴉是會飛的。
李黑“鷹爪”已無效,身形已盡,眼看就要斃命於旭日神劍下,忽又平平飛起,用一種不可思議的身法,忽然掠回了“躬背老狗”身旁。
他“飛”過的地方有血灑落。
他背後還是給劍風切開了一道裂縫。
蕭秋水忍不住叫道:“好輕功!”
李黑居然還笑得出:“不是輕功,是瑜咖!”
話來說完,旭日又到!
康出漁本就矢志要把這“廣州五虎”中最難纏的“黑小子”殺之於“劍下。
厲劍又到,眼看李黑無可招架,忽聽康出漁大叫一聲:“哎唷!”然後“嘻嘻”抓足跳動不已,眾人甚奇,原來康出漁腳底下嵌了一枚鐵釘。
眾人不明所以,李黑笑道:“我又叫‘鐵釘’,你沒聽說過嗎?”
原來李黑身退時已布下了一根利釘,引康出漁來一腳踩下去。
康出漁痛得又叫又跳,怒吼一聲,運氣於劍,要以“禦劍之術”,追殺李黑於劍下。
李黑這下可慌了,叫道:“老狗老狗,這人我不行,你來你來!”
隻聽躬背勞九啞聲一笑,忽然抽出一抿黑棍,一棍子就打了出去!
適才康出漁追擊李黑,蕭秋水等人自是提心吊膽,後來康出漁踩到釘子,蕭秋水注意到施月、洪華、胡福等都為李黑捏了一把汗,又舒了一口氣。
李黑雖敗,他們亦不去救,但卻極為他擔心的。
他們卻依然相信他們的兄弟能應付這場危局。
這信任比什麽都來得重要得多。
康出漁衝過來,矢志要把李黑誅之於劍下。
但是躬背勞九一棍就掃了過去。
勞九的棍也不知什麽做的,又黑又細,一棍掃出,才劃破長空一聲尖銳的呼嘯!
這一棍打在劍上。
如果是蛇,這一棍恰好打在蛇之七寸上。康出漁使的是劍,這一棍的巧勁,恰好擊在康出漁劍身運力之所在。
劍氣立散。
差一點劍就要脫手飛了出去,康出漁猛一提氣,劍交左手,但心都痛了。
劍是好劍,但被這又黑又臭的棍子一擊,好似連靈氣也擊散不少一般,金芒也剝落了些。
康出漁簡直氣死了。
這又駝又老的“老狗”手中黑棍,好像真是他主劍的克星。
但是蕭秋水這時才知道康出漁有多麽厲害。
康出漁連戰廣西五虎三大高手,其中包括江湖人稱“最難纏的黑豆”,居然不敗,受勞九狙擊之下,依然劍不脫手。
蕭秋水現在才明了他父親蕭西樓當日為何如此重用康出漁,可惜康出漁卻仍然背棄了蕭西樓。
想到這裡,蕭秋水就氣壞了。
但見到康出漁又心疼又憤怒持著寶劍的樣子,腳板一直因痛楚而翹起的窘態,蕭秋水就忍不住好笑。
唐方卻真的“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康出漁怒不可遏,大喝一聲,舉劍欲刺!
“躬背老狗”“呼”地一聲,又一棍當頭劈落,一面啞笑嚷道:“來啦你!”
正在這時,突又掠起一道急風,“虎”地一聲,另一黑突突的拐杖。迎向黑棍撞了過去,“啪”!
兩杖交擊在一起,看來威猛,但相擊之下,沒有分退,反而黏在一起,杖身都冒出了絲絲白氣。
出杖的人正是獨腳彭九。
镔鐵杖好像就是躬背勞九的乞丐杖之克星,勞九額上已冒出黃豆般大的汗水。
大家都知道,這種內力互拚之法,是比招式交擊還要可怕得多的事,任何一方若然不敵,想收回發出去的內力,則必死無疑。
這種硬拚,最傷內力,也最耗精神。
可是彭九也沒佔看便宜,他是獨腳,不若勞九看似踏步不了不八了,若無其事,但已汗透衣衫。
柳千變忽然一揚扇,扇中扛出一點寒光,直襲“躬背老狗”!
唐方叱道:“卑鄙!”
正待出手,忽來一面厚背金刀,“當”地擊落寒光,一掌向兩人手中拐杖相交處擊去,一面朗聲道:“大家都是武林同道,志在比試,何必互傷!?”
這一掌擊出,彭九、勞九都覺一股大力湧來,彭九隻覺一股狂飆襲來,不得不退;勞九也覺一股暖厚的熱炙湧來,不得不收。
兩人一收,才見出掌的人是“好人不長命”,金刀胡福。
胡福這一掌,解救了彭九與勞九互拚傷亡之危。
胡福這一掌,竟能打出兩種不同力道,擊退兩大高手,看來場中廣西五虎,內功修為要算此人為最高,獨腳彭九心中不禁暗驚。
“躬背老狗”退後撤掌,心道好險,這一次力拚,雖可圖個兩敗俱傷,但看來那獨腳人最近是受了內傷,功力方才打了個折扣,否則自己未必可與之扯平。
“躬背老狗”當然不知道獨腳彭九乃在兩天前,為鐵星月鐵掌所傷。
柳千變斜眼住金刀胡福,半陰半森地笑道:“好內力。”
金刀胡福淡淡地道:“過獎。”
柳千變皮笑肉不笑地道:“隻不知武功怎樣?”
他隻說了七個字,卻足足攻了二十一招,每一招攻出時,部用不同的角度和方法,而且每一招是相同的。
蕭秋水現在才知道“地馬行天”柳千變是如何“千變”。
可是金刀胡福依然氣定神閑,柳乾變的扇子攻到那裡,他就一刀剁下去。
他出刀看來不快,但柳千變攻了二十一招時,他也出了二十一刀。
所以柳千變的招都隻用了半式,他不想斷臂,惟有收招。
柳千變攻了二十一次半招,猛吸氣二收,退回原位,長揖道:“好刀法!”
胡福也收刀還禮道:“承讓。”
就在他收刀的同時,柳千變突然出手!
他的扇子就攻向胡福拔刀的手。
刀在鞘裡,胡福手裡沒有刀。
胡福來不及拔刀,隻好一一手抓住扇子。
扇子忽然“得”地一聲,彈出一支鋁針,直刺入金刀胡福的脈門!
正在這時,電光火石問,突聽一聲:“照打!”
“叮”地一聲,一枚飛蝗石擊中鋁針,針斷落,石飛開,胡福猶如險死還生,在閻羅王面前打了一個轉又回來。
發暗器的人是唐方。
也隻有唐家的人,能在此時十步內發暗器救人。
暗器可以縮短一切距離,用暗器救人,可謂“明器”。
胡福回首長揖道:“謝謝姑娘……”
柳千變冷哼一聲,招扇一展,“霍”地揚開“地馬行天”四個大字,直拍胡福背門!
唐方驚呼道:“小心背後……”
文鬢霜怒叱一聲,一腳飛出,踢向柳千變,柳千變一退,江易海卻閃身而上,招招擒拿,製住文鬢霜的雙腿攻勢。
李黑因怒柳千變等暗算,罵道:“兔崽子,下三濫,咱們乾上了!”
“躬背老狗”啞聲吼了一聲:“好!”
揮棒就上,胡福卻不動氣,連忙搖手道:“不可,我們不能在事情未弄清楚真相前,胡亂打一通!”
看來胡福在廣西五虎中年紀雖不最大,但地位卻至尊,李黑和“老狗”隻好硬生生停住不打。
這時忽聽一個溫和、莊敬、沛然的聲音哈哈笑道:“誤會,誤會,都是一場誤會。”
蕭秋水等回頭一看,心都冷了半截。
來人三縷長須,臉色有一股談淡的紫氣,不怒而威,雙眉斜飛入鬢,氣度從容華貴:威震陽朔屈寒山。
也就是“權力幫”中“八大天王”裡的“劍王”屈寒山。
蕭秋水等一見屈寒山出現,心裡本已冷了半截,現在又冷了另半截。
因為他們看到廣西五虎竟然一起長揖到地,恭聲道:“廣西五虎,向屈大俠請安。”
屈寒山也回揖道:“五位客氣,今日這裡究竟是怎麽回事?好叫我丈二金剛摸不著腦袋。”
金刀胡福一臉歉意道:“我們也不清楚,隻是見這位好像是康先生的兄台,以及江老爺子、杜絕擒住了受傷的文老英雄,我們想調停化解,故此出手相助,以致引發一場誤會……”
屈寒山哈哈仰天笑道:“確是誤會、誤會……”
胡福等也陪笑道:“哦!誤會,誤會……”
屈寒山依然笑道:“他怎會是文鬢霜文老弟呢?哈哈……”
胡福等相顧失色,脫口道:“他不是‘腿絕’文鬢霜!”
屈寒山仍然笑道:“當然不是。你們幾時聽過‘武林四絕一君’會單獨行動的!?”
胡福等一時都怔住:四絕一君出道數十年來,從來都是五人行動的。
屈寒山繼續笑道:“再且,我與文老弟十數年之交,非同泛泛,難道我也認他不出,哈哈……諸位見識廣聞,其實招式類似,還遠不如真人!”
文鬢霜厲聲嘶問:“那我是誰!?”
屈寒山臉色一寒,臉露殺機,竟令胡福等不寒而栗:“你是假冒文鬢霜,招搖撞騙,濫殺無辜,權力幫人,‘飛腿天魔’顧環青!”
此語一出,廣西五虎不禁大驚失聲,紛紛道:“他是顧人魔!?”
“顧環青是他!?”
“那我們幫錯人了!”
屈寒山回首向廣西五虎正色道:“我絕不怪諸位,諸位路見不平,拔刀相助,乃大俠本色,果是為廣西五人豪傳;惟此顧人魔,不僅欺騙諸位,在近日武林中,已不知害死多少武林正義之士……唉!此魔不除,江湖中將永無寧日!”
文鬢霜怒極悲笑道:“哈哈哈……我是顧環青!?哈哈哈……我文鬢霜是顧環青!?”
屈寒山一臉正氣,緩緩又道:“我與諸位相交近二十年,諸位自可信我,這一群年輕朋友,也大受其妖言所惑。康先生、江老爺子、屠老大、彭兄等都是武林名宿,他們都可以為我的話作證,他們不知五位,五位大人有大量,不打不相識,自是莫要見怪!大家為武林正義,不遺余力,實是武林之福。適才一戰,康先生亦誤認諸位乃權力幫中魔頭,所以才下手不容情,不惜暗算,亦不過為一‘義’字,我謹代表諸家向五位大俠致歉!”
這一番說下來,冠冕堂皇,正氣凜然,真把廣西五虎說得冷汗直流,把文鬢霜等氣得全身發抖。
第八章 九指擒龍
隔了半晌,廣西五虎低聲議論了一番,金刀胡福站出來尷尬笑道:“這的確是一場誤會……我們本來也覺得以康先生、彭兄之俠名,怎會作出這等事情……幸而屈大俠及時趕到,才化解這……這一場誤會。要請大家海涵,見諒。”
康出漁冷笑道:“見諒則不敢當,不過五位他日要行俠,要仗義,還是要問清楚才出手較好!”
李黑忽然截道:“我們兩廣十虎,天不怕、地不怕,服的隻有兩人,在廣東,是梁鬥梁大俠,在廣西,是屈大俠,倒不是你康老先生,康先生說這話,未免太托大了一些吧!”
康出漁怒不可遏,李黑這話簡直沒把他放在眼裡,屈寒山卻一擺手道:“總之是一場誤會……我以‘屈寒山’三個字作保證,這些人狐群狗黨,不值五位匡護……至於衝突,茲代表康先生等位向諸位道歉。”說罷長揖到地。
廣西五虎慌忙回禮,少林洪華道:“有屈大俠出面,我們自是心服口服。”
躬背勞九也澀聲道:“有屈大俠開了聲,我們就此不管!”
屈寒山和藹笑道:“幾位如此給屈某薄面,不知可否至寒舍小酌幾杯?能否賞光?”
李黑看了蕭秋水等一眼,歎道:“恐怕沒有心情了。”
――見死不救,對於廣西五虎來說,心裡確是不會好過。
金刀胡福圓場笑道:“這幾天梁鬥梁大俠要來,兄弟等還要張羅接待,屆時梁大俠來了,才一齊去拜會屈大俠,如此可好?”
屈寒山笑道:“梁大俠嗎?我已經好久沒見過他了。”
蕭秋水忽高聲道:“你們竟相信這人的話?!”
廣西五虎臉上都掠過一陣尷尬之色,李黑澀聲道:“屈大俠是廣西群龍之首,自是不會騙人!”
唐方也急道:“我是唐方,我的哥哥唐大,就是死在這姓康的手上。”
說著又指向在一旁氣得說不出話來的文鬢霜:“他的確是文老前輩,其他三絕一君,都死於這屈寒山手下!”
廣西五虎自是一震,金刀胡福向唐方誠懇地道:“姑娘救胡某一命,胡某自是感激;隻是姑娘說唐大先生已遭毒手,在下卻在十日前,還與唐大先生會面,姑娘說的未免太……”
胡福稱唐方為“姑娘”而不叫“唐姑娘”,說“唐大先生”,而不用“令兄”,顯然不相信唐方便是唐家的人。
屈寒山也仰天打了個哈哈道:“至於四絕一君,與我相交十數年,江湖宵小也不知剪除多少了,我會殺他們?!哈!哈哈哈……”
雜鶴施月也凝視唐方道:“不是我們不信任你們,而是你們說的話,令人無法信任。”
蕭秋水長歎一聲,大聲道:“你們走吧,我們不怨你們。”
於是他們走了。
廣西五虎都走了。
剩下的是蕭秋水、唐方、左丘超然、鐵星月、邱南顧、馬竟終、歐陽珊一、文鬢霜,面對的是“權力幫”的屈寒山、康出漁、彭九、屠滾、杜絕、江易海、柳千變,六個人魔,一個劍王。
屈寒山攤攤手,聳聳肩,居然很溫和地道:“現在都好了。”
馬竟終緊緊握住歐陽珊一的手,反正面臨的是死亡,他什麽都豁出去了:“什麽都好了?”
屈寒山笑道:“應該準備好了吧?要自刎呢?還是要我們來動手?”
屈寒山手上還是沒有劍,但笑意中目光如劍寒:“要殺你們,易如反掌。前面還有漢四海在等你們,後面也有余哭余在追。”屈寒山目光閃動:“你們,已無一線生機。”
他們真的無一線生機,連一絲生機都沒有了。
單止一個屈寒山,縱使他們八人聯手,也遠非其所敵,何況還有康出漁、江易海、柳千變、彭九、屠滾、杜絕?後頭更有余哭余,前面又有漢四海,他們真連一點機會也沒有。
在他們面前,已經沒有路。
縱使有路,也是死路。
天無絕人之路。
在他們來說,這句話是不是夠諷刺?
他們有信心、熱情、達觀、不絕望,從不放棄努力,絕不背信違義,但他們不易舍棄浣花蕭家的危局,冒死衝出來,要趕到桂林去請救兵,又警告天下武林同道,理應聯手台擊權力幫,為了完成這點,他們犧牲了一切,甚至折損了兄弟,然而今壯志未酬,困於此地,孤立無援,而且死路一條。
金蘭結義,在他們來說,盤江的神州結義之一線生機,此時豈不是要絕滅了?
絕對不可以。
――你們一死,這世界豈不都是權力幫的天下了?
――所以不管你們做的事別人認為如何愚蠢如何傻,你們都得撐下去。
――好好地撐下去,因為你們的存在乃是天地昏暗間的一線微明,一點光亮。
屈寒山依然道骨仙鳳地笑道:“既然你們不肯自殺,我們隻好動手了。”故意壓低聲音又道:“你們已知道我們那麽多秘密,我們自然沒有法子讓你們再活下去。”
蕭秋水凜然道:“你要殺就殺,要我們束手待斃,絕不可能!”
屈寒山臉色一寒,道:“好!我就先殺你!”
屈寒山身形甫動,江易海即道:“請劍王讓我先行出手。”
屈寒山微笑道:“好!”
但他笑容立即僵硬。
全身肌肉也馬上硬繃繃起來。
因為“九指擒龍”江易海的九隻手指,已分別扣拿在他全身三道死穴、五處要穴上。
他絲毫動彈不得。
他凸出眼睛瞪住江易海,自牙縫裡狠狠切出了一個字:“好!”
屈寒山說一個“好”字,其怨毒、怒恨無與倫比。
這一個“好”字,包括了“你暗算得好絕”、“你騙得我好苦”、“你做的好事”等意思。
他說完了這個字,就連一個字再也說不出來。
因為他在全力運功抵抗!
被“五湖拿四海”江易海拿住全身大小十二處穴道,要是旁人,早都倒下去了。
然而屈寒山不倒。
這震嚇隻有江易海心裡知道。
屈寒山不但不倒,而且運內力相抗。江易海隻能勉強拿住他。屈寒山一警覺即用力抵抗,江易海強製住他於一時,卻無法置之死地。
江易海本來就想出奇不意,殺死屈寒山,再與蕭秋水等,對抗康出漁這批人。
現在看來已沒有那麽容易。
但是他一定要假裝順利。
惟有如此,才能控制全局。
屠滾、杜絕等都呼嘯著撲了上來,但都在半途停住。
誰都看得出屈寒山的命捏在江易海手裡,誰都不敢妄動。
隻有江易海知道他一個指頭都移動不得,稍作移動,屈寒山就得脫反撲。
那時他的處境就不堪設想了。
所以江易海強道:“你們想要劍王的命,最好先住手。”笑了笑,又道:“要幫主不責你們之失職,就得聽我的,”江易海一副從容不迫的樣子:“要是幫主怪罪,你們在這兒賠了個‘劍王’,嘿嘿,你們當知懲罰如何了!”
想到幫主李沉舟,康出漁等手都軟了。
不管他們能否擒下江易海,隻要給江易海殺了屈寒山,他們的罪名也夠大了。
誰敢惹火權力幫的幫主?
康出漁等縱然有十個膽子,也不敢這樣做。
所以他們隻好停了下來。
蕭秋水到現在才弄清楚江易海是幫他們的人,大家都喜形於色。
這局勢急遽直變,蕭秋水禁不住問道:“你究竟是誰?”
“我是‘五湖拿四海’江易海。”
左丘超然忽然失聲道:“難怪陝北道上,你曾拿住了我,卻沒有殺我,你就是‘九指神捕’胡十四!”
江易海笑道:“要不是你師叔,還會給你一個臭屁就臭走?”
左丘超然藝出於第一擒拿手項釋儒,後來加上鷹爪工雷鋒之親傳,在擒拿法來說,武林中已鮮少有人勝之,但比起擒拿大師項釋儒的師弟胡十四來說,確實差得大多太遠了。
但是胡十四早已失蹤數載,銷聲匿跡。
胡十四當時與諸葛小花,朱俠武合稱“六扇門三大至尊”。
――朱俠武就是《躍馬黃河》裡的“鐵手鐵臉鐵衣鐵羅網”朱俠武。
胡十四與朱俠武、諸葛小花合稱捕快中的“三大至尊”,他當時名列第三,胡十四近年失蹤後,都不知有多少人在懷他的功績。
江易海昔笑道:“因為我九隻手指,跟別人都不一樣,所以柳大總管還是懷疑我,始終沒讓我接近李沉舟,也沒讓我當上‘九天十地,十九人魔,其中之一,所以我花了七年,還是掘不著‘權力幫’的根。”江易海苦笑道:“而今我已忍無可忍,不能讓你們白白送死,所以這下出手,殺一個李沉舟愛將屈劍王也好!”
康出漁目光如劍,怒道:“你是胡十四?!”
胡十四笑笑道:“你的底子,都落到我手裡,你很憤怒,是不是?”
康出漁衝前一步,道:“為著權力幫,我不能讓你活回去!”
胡十四冷冷一字一句地道:“不過隻要你再走前一步,我就殺了屈劍王!”
康出漁立即頓住。胡十四即道:“你們先走,這兒讓我來斷後。”
――他已發現屈寒山的內勁抵抗越來越大,恐怕隨時會控制不住:他必須要先撤走蕭秋水等,自己再圖逃脫。
――有屈寒山做擋箭牌,至少可求自保。
左丘超然急道:“胡師叔!”
胡十四叱道:“你要是認我是師叔,那就趕快給我定!帶你那班朋友立刻走!”遂而慘笑道:“並且回去告訴你師父,這個時候不是歸隱可以躲得開的,你不先找他,他會毀了整個江湖,然後就是你!”
“他”指的當然就是“權力幫”,或者就是代表權力幫的李沉舟。
蕭秋水等舉棋不定,胡十四又道:“蕭秋水,你們快走,別忘了浣花劍派,武林同道命脈,都系在你們所要傳達的訊息上!”
蕭秋水忍不住道:“胡前輩你……”
胡十四強笑道:“我手上還有這位‘劍王’,他們還不敢對我怎樣,而且,我一個人也較容易脫身得多,你們跟著我反而累事。”猛怒目一瞪,叱道:“還不快走!”
蕭秋水等隻好走了。
左丘超然等一行八人,走了約莫一盞茶光景,胡十四才長長呼了一口氣。
屈寒山體內的反抗勁氣也沒原先那麽充沛、有力了,雖然胡十四的九隻手指已漸漸發麻,但他己自信有足夠的力量置屈寒山於死命。
所以他沉聲道:“現在我也想走了,你們能不能提供我個好辦法?”
康出漁沉吟半晌,道:“你先放了劍王,我以名譽保證,讓你活出廣西。”
胡十四大笑道:“你的名譽擔保,哈……敢情是屈寒山對廣西五虎的保證一樣吧?”笑聲一歇,又道:“我放了屈寒山,不但活不出廣西,連萬裡橋也活不過了。”
柳千變怒道:“那你究竟想怎樣?!”
胡十四道:“我想還是――”忽然因為極大的恐懼,而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不但因恐懼而說不出一個字,甚至連說出一個字的能力也沒有,甚至來不及。
因為他指下屈寒山的內勁驟然增強,如海潮怒漲,海嘯卷天,一下子增加到一倍、十倍乃至於二十倍!
胡十四的九隻手指,因禁不住內力之摧迫而不住彈動起來,顫抖的手指已扣不住屈寒山的要穴。
就在這時,屈寒山一縮,抽身回劍,寒光一閃,胡十四攔腰被斬為兩截!
甚至來不及一聲驚呼。
胡十四死時雙目仍睜得老大:他到死才知道李沉舟手下“八大天王”中“劍王”的武功實力!
屈寒山一招得手,即劍棄於地,疾叱道:“快追!”
康出漁等應得一聲,屈寒山卻踉蹌了一步,“哇”地吐了一口鮮血。
他趁胡十四防備較為松弛時,用畢生之力撞開被扣之穴,拚力發劍,殺了“九指神捕”胡十四,但這一下也耗了全力,真氣遊走,震傷了內腑。
但他畢竟仍是獨力,在死穴為對手扣控之中仍殺了大敵。
威震陽朔屈寒山豈是一名捕快所抓得了的――縱使那是位神捕!
逃。
惟有盡快抵達桂林,進入浣花分局,才能歇息。
蕭秋水等心裡確實十分之急,文鬢霜因腿傷而不便速行,鐵星月和馬竟終便輪流抬著他來逃。
這一位以腿拳著名的英雄此刻臉無表情,也不知是悲傷、憤懣孤寂,還是哀莫大子心死?
這一路趕下來,竟已到了與安縣城西五十裡之古嚴關。
古嚴關築於西山之間,傳為秦始皇時所築。附近山石題刻很多。遠遠看去,十分莊嚴。此時已是日落時分。
這時三五漁樵,正踏步晚歸。
蕭秋水等正欲急急穿過古嚴關,忽聽後背有兩個樵夫在對話:“聽說四川武林中出了一件慘案,死了很多會打架的人,你知也不知?”
“哦!是那個叫什麽劍派的嗎?好像給人攻破了。”
蕭秋水聽到這裡,心裡好像是挨了一鞭似的,全身都搐痛起來。
“可不是嗎?跟權力幫作對,有死無生咯!”
“晤怪之得啦,原來拒地與權力幫作對,想晤死都幾難咯。”
蕭秋水忍不住回頭就要追問這幾位樵夫哪裡來的消息,忽然唐方拉了拉他的衣襟,蕭秋水連忙看回前面,只見日薄西山,古嚴關上,竟直挺挺地躺著五六位樵夫打扮者的屍體!
直挺挺的屍首,柴薪、擔挑、斧頭都散落在地上,死者臉色發黑,五官出血。
唐方道:“是被人毒死的。”
馬竟終歎道:“都是些普通的樵子。”
歐陽珊一忍不住道:“一定是瘟疫人魔余哭余,早布下了毒,卻誤毒死幾個不相乾的人!”
“這人魔!”蕭秋水、鐵星月、邱南顧、左丘超然等都很憤怒,他們寧願自己與敵人決一死生,都不願意無辜的人代替他們死。
他們已決定奔過去探查那些樵夫中毒的情況,是否還有藥救。
這時走在較後面的兩個樵夫,也看到前面這種情景了,唬得愣住,其中一人忽然嚷道:“那個不是魯阿根嗎?”
“他怎麽也會在那裡?誰千的……陰功!阿弟也在那邊!”
這兩人因看到熟人,關心情切,急急搶先奔了過去,肩在背上的柴薪都不管了,往地上一扔,過去蹲下來拍打死者的臉頰,悲叫道:“阿弟,阿弟,你怎樣了?”
左丘超然、蕭秋水長歎一聲,兩人對望一眼,想要走過去攙扶和勸慰,趁此詢問他們浣花劍派的消息。
就在這時,文鬢霜忽然喝道:“等一等!”
難道“腿絕”丈鬢霜精厲的眼神裡,又看出了什麽蹊蹺?
文鬢霜一叫,蕭秋水和左丘超然就停了手。
無論如何,他們都敬文鬢霜是前輩。
就在他們停住身影的刹那,那兩位樵夫身形忽然搖擺不已,踉蹌了幾步,雙手緊握著自己的咽喉,啞聲嘶叫,走沒幾步,終於倒下,口吐白沫,搖動了幾下,眼睛如死魚般凸了出來,再也不能動了。
中毒而死。
毒從死人身上來。
當別人一碰死人的衣襟時,毒就從死人的衣褶揚起,侵入生人的手心、呼吸裡來。
所以兩個樵夫立刻中毒身亡。
如果剛才觸摸死人的是蕭秋水,那麽蕭秋水現在當然也是個死人。
下毒的人是沒料到有人先蕭秋水而觸摸到地下的死人,而下毒者所毒死的正是那兩位樵子的親朋,所以這個樵子才會趕在他們之先,去查探死人的情況。
好毒的毒!
蕭秋水立即變了臉色,文鬢霜倏然喝了一聲:“下來!”
一腳踏在古嚴關的石牆上,石牆震動,上面卻輕飄飄地落下三個人來,輕巧、無聲。
三個人都是一樣,白衣,寬袖,而臉容像一枚發水的大白饅頭,五官擠在一團,小得可憐。
第一個人笑嘻嘻地道:“我叫余笑不,他叫余不笑,還有一個,就叫余我吾。”
第二個人苦口苦臉地道:“我們都是余哭余的弟子。”
第三個人似哭似笑地道:“我們本來要毒死你們,卻毒死了別人,這樣也好,死越多人,越好!”
這三個人,如此冷毒,說得稀松平常,在他們寬闊的白袍裡,不知隱藏了多少汙垢、罪惡。
蕭秋水忽然走過去跟唐方低聲說了幾句話。
余笑不忽然又道:“我師父就要來了。”
余不笑臉色木然地道:“我們要在師父未來前解決你們。”
余我吾接道:“你們誰要先來送死?”
蕭秋水猛喝一聲,揮刀撲去,邊叱道:“你們殘殺無辜,我先來領教!”
這三名白袍人忽然俱左手一振,拋出一樣東西,飛襲蕭秋水!
蕭秋水一閃身,避開一物,一回刀,碰開一物,左手一撈,接住一物,冷笑道:“憑這些小道技倆也把我……”
忽然一個字都說不下去,臉色倏變,手握咽喉,格格有聲,仰天倒下!
鐵星月驚叫道:“蕭老大――!”
邱南顧連忙想撲過去扶持,文鬢霜喝道:“去不得!”
第九章 殺!
隻聽余不笑陰陽怪氣地道:“瘟疫人魔的東西,他都有膽接,死了,也是敢死鬼。”
余笑不笑嘿嘿地道:“他已經死了,你們誰要跟他去就過來。”
余我吾冷笑道:“瘟疫一至,鬼哭神號;瘟疫一過,萬物無生――”
他特別把最後一個字尾音拖長,因為他覺得這樣可以唬人。
喜歡殺人的人,莫不喜歡唬人的。
殺人和唬人豈不是同出於人性的惡?
可是他最後一個尾音卻拖不長。
不僅拖不長,甚至是驟然中斷!
因為蕭秋水一躍而起,一刀刺入他的腹中。
刀入余我吾腹中的刹那,蕭秋水已用力一推,使之直撞余笑不!
余笑不想避,已然來不及,他只見余我吾的背門向他撞來,他立即用雙手按住,卻不提防蕭秋水的刀己從余我吾腰脊穿出來,直刺入他的肚子裡去!
然後蕭秋水立即棄刀,尾起一腳,把兩人踢向余不笑。
余不笑乍逢巨變,已然心亂,接住兩人,同時兩人腹中之刀“颼”地一聲又給蕭秋水拔了出來,閃電般劈入余不笑咽喉。
余不笑的臉,還是不哭不笑,但還加上了一種表情:至死不信的表情。
一個斯斯文文、文文秀秀,略有幾分英悍之氣,看似尚未出道的青年,竟會假裝中毒,出其不意間連殺他們三兄弟,連眼睛都不眨一下。
文鬢霜冷眼旁觀,向唐方道:“蕭少俠在一公亭把斷腿的彭九饒而不殺,是大俠之仁。而今瞬間誅殺三凶,只因這三個毒人濫殺無辜,確不可饒,決意要殺,絕不容情,此乃俠者之風。”文鬢霜歎了口氣又道:“難得蕭少俠年紀頗輕,卻有大俠之風,而當機立斷,膽大心細,城府深沉,今後武林,必有他這一位不可多得的人才。”
唐方在一旁聽了,自是欣喜無限。
蕭秋水攻其無備,一口氣連殺余氏三兄弟,乃趁余氏等以為他中毒之際。
他接下余氏的毒物,居然不倒,乃是因為他手上早戴了手套。
唐方的手套。
唐方的暗器有些是用手套來發的,像唐方在烏江邊向閻鬼鬼打出的那一把毒砂時便是。
此時蕭秋水已把手套脫下。
凡是沾過瘟疫人魔一脈的東西,活人都是再沾不得的。
鐵星月禁不住一翹大拇指道:“殺得好!”
忽聽一個聲音冷冷地道:“殺得不好。”
鐵星月猛返身怒道:“哪個王八?!”
只見古老的嚴關後,暮色四伏,不知何時己悄然多了一位白衣人,在幽暗的暮靄裡看過去。不甚清楚。那人有氣無力地道:“是我,你們的索命人。”
邱南顧虎地跳起來,吼了過去:“你是什麽人?!”
那人在暗暮中以一個十分怪異、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道:“我是瘟疫,我在哪裡,那裡就有瘟疫。”
文鬢霜目光收縮,道:“瘟疫人魔?”
那人有氣無力地一笑道:“余哭余。”
文鬢霜忽然衝了過去。
――一公亭,地下洞開,一人飛出,刹那間毒殺了“掌絕”黃遠庸。
――黃遠庸是文鬢霜的兄弟。四絕一君中,除姚獨霧、畢天通、一君顧君山乃是死於劍王屈寒山手中之外,就隻有余哭余殺了黃遠庸,所以文鬢霜最恨的兩個人,第一個當然是屈寒山,第二個就是這余哭余。
余哭余現在站在古嚴關之後,石牆裡的暮色昏沉中,有一種說不盡的詭秘、妖異!
文鬢霜衝入古嚴關,快如一支箭矢。
他的身形沒入關口拱門下,暮色陰影罩下來,吞沒了他。
在陰暗的黑影中,隱約看見文鬢霜腳下一陣踉蹌,出得古嚴關,身影又清晰起來。
可是文鬢霜就撲倒下去,撲倒在余哭余身前,再也起不來,他一雙眼睛凸了出來,遠遠看去,眼神也不知是悲憤,還是諷刺?
因為他已死了。
暮色裡,那白衣人松袍寬袖,有說不出的神秘、詭異。
蕭秋水失聲叫:“文前輩……”
隻聽余哭余陰陰笑道:“我跟你們不同。你們是拿刀拿劍去拚,我有我的毒物跟你們拚。”又陰陰一笑道:“我在古嚴關布下了毒,你們過得來,就殺得了我。”
蕭秋水舉目望古嚴關,只見西邊一點余暉,雄厲的古嚴關嵌在兩山之間,更顯神秘詭異!
把在關口遠遠處的白衣人。更有說不出的令人頭皮發麻的妖詭!
余哭余就在關前,毒就布在關內。
準能衝得過去?――連文鬢霜都衝不過去。
蕭秋水眼中有淚,他決定衝過去,――不只因為要殺余哭余,更是要替文鬢霜報仇!
就在他要衝出去的時候,忽聽後面有人漫聲道:“你衝過去也沒有用,――因為你們已經不必衝過去了。”
蕭秋水等猛回頭,只見一清秀白皙的青年,在背後的沉暮中,卻悠然對他們微笑:
唐方臉色一變,目光卻發亮:“漢四海!”
那人欠身一笑道:“正是在下。”
忽聽一人大笑道:“還有在上!”
另一人也大聲道:“更有老子!”
追兵來了!
自稱“在上”的,是“地馬行天”柳千變,他輕功高,自然追得較快。
自稱“老子”的是屠滾,他吃過邱南顧一掌,挨過文鬢霜一腳,恨之入骨,自然會追得更快一些。
在他們之後,忽然又來了近百個人,就像暮色一般,靜悄悄地來,不帶一絲聲息,眼睛卻如餓狼般發著亮。
這些人分兩邊而站,顯然跟前兩路是不同的人馬。這兩批來人的服飾也大不相同,一批約莫六十多人,穿飾如普通人一般,有些商人打扮,有些漁樵穿者,更有些打扮成婦孺人家模樣。
他們跟普通人唯一不同是目如精光,太陽穴高鼓,顯然是內外功兼修的高手。
另一批人卻是黑衣勁裝,臉色冷沉,背後一律掛利薄長刀。
這兩批人的頭頭,穿著如普通人的一批,前面站著五個人。
五個形貌幾乎一模一樣的人,穿灰色長袍,背負長劍,臉色冷然,五人隻是高矮不一。
蕭秋水認識他們,這五人就是《躍馬烏江》一文中提到的,蕭東廣十九年前力挫的“長天五劍”。
蕭東廣名列還在當世“七大名劍”之先,亦因他以獨力擊敗“長天五劍”此役;蕭秋水雖未見過“長天五劍”,但確聽過蕭西樓的口敘。
這五人顯然就是當年的“長天五劍”。
――近聞“長天五劍”已投入“權力幫”,而今看來,確實如此。
――背後六十余人的裝扮,正是“權力幫”眾潛入各行各業的鐵證。
――昔日“劍氣長江”一役中,蕭秋水等“錦江四兄弟”,所殲滅的“九天十地,十九人魔”中的“鐵腕神魔”博大義一役,已從中得悉權力幫早已掌握長江一帶,甚至秭歸全鎮縣的船夫、當鋪,甚至工人。
“長天五劍”曾力敵蕭東廣,合起來武功絕不在“武林七大名劍”之下,五個連在一起,無疑等於權力幫又多了一位魔神!
另外一批人的領袖蕭秋水也認得。
一男一女,男的須發皆黃,怒目豎眉,如一頭巨獅;女的口大如盆,目光精厲,如一頭怒虎。
獅公虎婆!
在《劍氣長江》一文中,曾提及蕭秋水為了一頭小狗受虐而與他們交手,這次交戰,令蕭秋水深深感覺到,從場中權力幫的人僅隻有這對夫婦在,已經夠不好對付了。
更何況有余哭余、屠滾、柳乾變、長天五劍,及那一班高手,更可怕的還有一個身份、武功皆高深莫測的:漢四海。
漢四海微笑道:“你們這可謂‘前無去路,後有追兵’。”
唐方卻截道:“君不聞‘天無絕人之路’?”
漢四海卻笑道:“那你們就試走走看吧!”
唐方一揚手,紅、藍、白三點靖蜒飛出!
脫手的時候同時就到了!
快,快到不及被防!
這就是唐方的暗器!
三枚暗器突然不見了。
這三點暗器,突然發出,又突然不見。
漢四海依然微笑。
快,快到不可思議!
他的手好像早已等著唐方的暗器來收。
蕭秋水的心沉下去了。
看來漢四海的武功絕不在“九天十地,十九人魔”之下。
這時鐵星月與邱南顧各自大吼一聲,分左右撲出,矢志要把漢四海擊倒!
就在他們掠起之際,漢四海身上驟然多了一蓬光,然後光蓬分成兩道,一道罩向鐵星月,一蓬蓋向邱南顧!
原來光蓬本身有十二二樣暗器,其中有飛叉、鐵蒺藜、暗青子、鐵蓬子、飛刀、小劍、銀針,這原本是十幾種不同的暗器,要用十幾個高手才打得出來,而且所發的力道又分七八種,居然都給這人一出手間都發出來了。
蕭秋水忽然覺得這手法很熟悉。
這時鐵星月與邱南顧已狼狽地退了回來。
惟有退回來才能避過這些無法擋、無法防的暗器。
蕭秋水的心簡直冷了。
他發覺此人的武功絕對在“九十天地,十九人魔”之上。
這人到底在“權力幫”裡是什麽身份呢?
漢四海悠然笑道:“後退既無希望,隻好前衝了。”
眾人禁不住回頭,只見暮色更沉,夜色已臨,古嚴關口的白衣人也似鋪上一層灰暗。
隻聽余哭余森森地道:“要前衝,就得過古嚴關。”
“千手人魔”屠滾“嘻嘻”笑著向邱南顧指了一指,道:“這人要留給我,他暗算了老子一掌。我要他後悔為什麽要生出來。”
“鐵扇神魔”柳千變“霍”地張開摺扇,陰笑道:“那女的倒要留給我。”
獅公突然低吼了一聲道:“蕭秋水留給我!”
虎婆森然張開了天口:“我們要把他撕開來吃了!”
長天五劍沒有作聲,卻一齊緩緩解下了佩劍。
漢四海歎了一口氣,攤攤手笑道:“看你們年紀輕輕,卻有那麽多人恨之入骨,我也沒有辦法。”
左丘超然冷笑道:“你少來假惺惺!”
漢四海忽然提氣道:“余老兄,看來這幾個人是要往你那兒衝,你一人在那兒,要不要多我一個作伴?”
那邊的余哭余有氣沒力地道:“漢兄肯來,歡迎之至。隻不過古嚴關不易渡。”
漢四海笑道:“那沒什麽。”回頭向柳千變等道:“這兒就全仗諸位了。”
柳千變自是暗怒漢四海的狂態,但知此人乃是權力幫智囊柳隨風的密友,誰也不敢得罪,陪笑道:“漢兄放心,保管一個不漏!”
漢四海悠然笑道:“有勞諸位了。”
話一說完,倒飛出去,一個筋鬥,就翻過牆頭,落到余哭余身側。
數丈高的牆頭,竟給漢四海一翻就翻過去了,根本不必過古嚴關口,甚至翻牆時連看都沒多看一眼。
蕭秋水的心簡直落下去了。
漢四海的武功簡直可以跟屈寒山相較!
他們已無路可走。
誰說“天無絕人之路”?
擺在他們面前的,就算有路,也是絕路。
絕路通向死路。他們縱有路,也給人堵死了。
暮色已經過去了,夜色已經來臨了。
他們的希望豈非如同夜色一般漫長、一般無望?
唐方望著天上挑起的第一顆晚星:黃昏星,眼睛不禁發了亮。
晶瑩的星光。
余哭余也禁不住道:“好輕功!”
漢四海淡淡一笑道:“是真的好嗎?”
余哭余奇道:“當然是好。”
漢四海灑然一笑道:“不見得吧!”
余哭余沒有再說話,他在等漢四海說下去,漢四海果然說下去:“其實在我翻過牆頭時,余兄心裡是在想:這小子實在太狂了;要不是看我跟柳五總管有交情,而且又是屈劍王介紹來的,你早就要毒我一毒,給我點厲害瞧瞧了。”說著又笑道。
“不知我說的對不對?”
余哭余的臉色變了變,卻仍然陰聲細氣道:“漢兄太多疑了吧!”
漢四海大笑道:“這樣好了,為使余兄心服,我們一齊來賭一賭。”
余哭余不解道:“賭什麽?”
漢四海伸出白晰的手比了一比:“殺人。”
余哭余居然提高了聲音:“哦?”
漢四海輕笑道:“殺那一班人,你用毒,我用暗器。”
余哭余心忖:我用的是毒,殺人於無形,難道還會遜於你不成?當下冷笑道:“如此甚好。隻不知你要何種賭法?”
漢四海眼睛發亮。“賭殺人,看準殺得快,看誰殺得多。”
余哭余即道:“什麽時候開始?”
漢四海斬釘截鐵地說:“現在。”
他話一說完,余哭余的雙手就伸了出去,立即就發生了一件很詭秘的事。
古嚴關的蒼古石牆上的磚塊,忽然如一層薄薄的暗青,迅速地遊移前來,乍看似一層薄霧,但仔細看去,又像千萬條小蟲一齊向前蠕遊而來。
唐方忍不往失聲叫了起來,馬竟終也動容道。“蠱毒!”
蠱毒是既不可滅,又毀不得的,是為武林中人最為頭痛的毒物,蕭秋水等前有蠱毒,後有強敵,真是無可走避。更驚人的是“瘋疫人魔”余哭余竟可遙控蠱毒,簡直已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
就在這時,余哭余忽然變成一隻刺蝟。
余哭余是人,怎麽會變成一隻刺蝟?
其實余哭余不是真的變成一隻刺蝟,而是在刹那間,被上百口長針齊齊釘在身上,所以像刺蝟一樣。
余哭余吼了一聲,漢四海卻笑道:“我贏了,我先殺了一個。”
然後余哭余就倒了下去,倒在文鬢霜的屍首旁,文鬢霜凸出的雙目恰好瞪住他,也不知是悲哀,還是諷刺?
殺人者人恆殺之。
余哭余一死,他的蠱毒都奇跡一般地消失不見。
然後漢四海“呼”地一聲,穿古嚴關口而出,掠過蕭秋水等人面前,邊笑道:
“現在前有去路了。”
然後飄巧地落到柳千變等人面前,柳千變等都唬了一下,不禁向後退了三步,漢四海仍然蒲灑地微笑著。
漢四海殺余哭余,這一下突變,委實太詭奇、太驚人、太出人意料。
這一下不但柳千變等無法接受,連蕭秋水等都不敢置信。
屠滾忍不住切齒道:“漢四海你――”
漢四海輕輕地“嘿!嘿”笑道:“我不叫漢四海。”
柳千變的臉色似有些變了,囁嚅道:“你是……?”
漢四海仰天大笑道:“我不姓漢,我姓唐。”
唐方居然也接道:“漢唐都是盛世。”
唐四漢撫掌笑道:“四海之內皆兄弟也。我也不叫四海。”
唐方亦微笑道:“他不叫四海,他叫朋,朋友兄弟的朋。”
唐朋。
第十章 漢四海與唐朋
唐朋!
“漢四海”居然向蕭秋水等擠擠眼睛,輕輕“嘿、嘿”笑了兩聲,道:“唐方的唐,朋友的朋。”
唐朋!
唐家唐朋!
唐家最善結人緣的唐朋!
蕭秋水一下子完全明白過來。
難怪“漢四海”出現時,唐方眼眸會發亮。
原來唐方當然知道“漢四海”並不是“漢四海”,而是唐朋!
難怪“漢四海”出手時,蕭秋水會覺得眼熟。
因為那是蜀中唐門施故暗器的獨門手法,蕭秋水先後曾跟唐柔、唐大、唐方結交過,當然熟悉這種獨一無二、舉世無匹的暗器手段了。
“獅公虎婆”也沒有妄動。
“長天五劍”依然淡淡地、近乎冷漠地靜觀變化。
“千手”屠滾卻真正跳了起來,厲聲道:“你殺了余哭余?!”
唐朋嘿嘿笑道:“你要不要去問余哭余?”
屠滾瞳孔收縮:“你是臥底?!”
唐朋還是“嘿嘿”笑了兩聲:蕭秋水忽然發現他得意時總喜歡嘿笑幾聲,聲音有些怪異,但並不刺耳,也不含惡意;隻聽唐朋道:“權力幫要滅唐家堡,是夢寐以求的事,我們唐門子弟,怎會完全沒有提防?”
“暗器三十六手”屠滾叱道:“久聞四川唐門暗器之法獨步無雙,今日我們倒要領教。”
他說完“我們”,回過頭去,卻見柳千變他們並不那麽“我們”,不覺心虛,變了臉色。
唐朋笑道:“請動手。”
“暗樁三十六路”屠滾怒道:“你們乾麽?!怎麽都不出手!”
柳千變尷尬一笑,正欲啟口,卻欲言又止。
唐朋卻道:“你不動手,我倒要先下手了。”
“千手人魔”屠滾知道大敵當前,不能再大意,猛回過身來,全神對敵。
他一面回過身來,同時“嗤嗤”兩聲,從他左右肘部響起,響起時已打到唐朋身前!
先下手為強!
這一下出擊之快,不容人閃躲!
唐朋沒有閃躲。
他倏然出手,左右中指一彈,“的的”二聲,暗器打偏。
就在這時,唐朋臉色變了!
他突然飛升而起,飛越十尺。
蕭秋水等大惑不解,屠滾施放暗器時,唐朋不避,暗器被彈落地後,唐朋反而逃避。
人在半空,是最忌對方以暗器射擊的,暗器高手如唐朋者,怎會不知這個道理?
但蕭秋水很快就明白了唐朋的用意。
因為唐朋剛才站立的地方己響起輕微的、幾近無聲的“噗噗”二聲微響!
暗器射人地面。
勁風撲面、急而快的暗器隻是幌子,這無聲但陰毒的暗器方才是主力。
蕭秋水等不覺捏了一把冷汗――要是屠滾對付的是自己,自己現在還會有命在麽?
唐朋在夜空中白衣如雪,一出手,已封死了屠滾的攻勢!
七枚鋼鏢,飛旋打出,竟然都沒有固定的方向,在夜空中小住閃動,然後接近目標時,突然速度增快,全力射向屠滾身上七個要穴!
屠滾失聲叫道:“七子神縹!”
蕭秋水一聽,心頭一震,“七子神鏢”就是昔日唐大在浣花劍派聽雨樓前,用以誅殺“百毒神魔”華狐墳的“千回蕩氣,萬回腸”的“七子鋼鏢”!
“七子鋼鏢”一出,狡檜高強如華孤墳,尚且難免一死;雖則華孤墳也毒傷了唐大,但“七子鋼鏢”刹那間的光芒,卻在觀看過此場戰役的人心中永不磨滅。
屠滾也是暗器名家,他當然識貨。
他就地一滾。
這一滾,十入怪異,竟似唐朋飛古嚴關一般,一滾丈八遠。
“七子鋼鏢”居然落空。
屠滾的滾,曾經躲開唐方的絕門暗器,也曾逃過文鬢霜等聯手攻擊。
他的“滾”正如柳千變的輕功,雖然不如輕功好看,但無疑功效更人。
唐朋臉色卻微變,他深深地知道,要是他三次出手還殺不了屠滾,有兩種十分不好的後果會出現:第一是自己未必製得住屠滾,第二柳千變等人極可能有膽子對他出手。
最後一點尤其重要。
所以他就撒出了“雨霧”。
“雨霧!”
唐方就是用“雨霧”博殺了“三絕劍麾”孔揚秦!
唐家雨霧!
屠滾怪叫,雨霧一出,他就在雨霧中,他的嘶叫在夜色中如鬼哭神號,令人毛骨悚然。
殺人的雨,殺人的霧。
但是他居然衝出雨霧之中。
他雖然一身是血,但卻未死,一矮身,居然不見了。
唐朋輕巧地落下來,“嘿、嘿”笑了兩聲,道:“好厲害的暗樁三十六路!”
“落地生根”馬竟終忽然跳出來,打量了一下地面,冷冷地道:“這遁土法瞞不過我!”
說著一拳往地上打了下去,“蓬”地一聲,泥上竟是松的,馬竟終一拳打入沙中,這時便聽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呼。
這呼聲半途切斷,就像雞啼的時候突然被切斷了脖子。
馬竟終這一拳,正打在臥伏在土中的屠滾之背脊上,擊散了他的功力,打碎了他的腰骨,把他一拳擊殺於土中。
他仿佛自己找好了埋葬的地方。
馬竟終皺著眉頭,緩緩抽出了手,穩穩地大步踏了回去,站到原先的地方。
奇怪的是柳千變等始終沒有出手救助屠滾,這點也是讓屠滾至死都不明白。
唐朋目光閃動,笑道:“這位朋友馬步好扎實。”
蕭秋水替馬竟終答道:“他外號就叫‘落地生根’!”
唐朋嘿、嘿笑道:“原來是馬兄,”又恍然道:“難怪一眼就尋出屠人魔的“根’了。”笑笑又道:“幸好他在馬兄眼下無處遁形,否則給他逃了,嘿嘿,”唐朋說這話時竟是對著柳千變等面前說的:“那麽對大家都不好,很不好了。”
柳千變的臉色仿佛有些不自然,卻強作平淡地道:“你們殺了屠滾,隻有更死得快一些而已。”
唐朋笑道:“你要為他報仇?”
柳千變沒有作聲,唐朋又道:“今晚之事,你不說,大家也不會說的。”
柳千變側首看了看,忽然低聲道:“他們呢?”
唐朋嘿、嘿笑道:“這點你倒不必擔心,獅公虎婆,你們的孩子還在唐家,一切安好,不用費心,隻要有我唐朋存在的一天,您兩老的獨生子都會活得比什麽人的孩子都快活。”
說著又轉向“長天五劍”道:“想當日五位也曾為私仇殺了柳五總管表弟柳飛奇,雖說當時諸位不知他就是柳五總管的親屬,可是此事若給總管大人知道,恐怕比死還難過;”唐朋舒了舒身子,又道:“今日我殺了屠滾,在柳五先生看來,恐怕還不會比五位誤殺柳飛奇來得嚴重,嘿嘿嘿,”唐朋又悠然道:“所以,五位跟小弟一樣,都想好好地活下去……”
“長天五劍”中最高的一人忽道:“想好好地活下去,”
次高的一人接道:“就得閉上嘴,”
矮一點的人即道:“這點我們自會曉得。”
更矮的人跟著道:“唐兄也必然曉得,”
最矮的人總結道:“所以我們大家都不會說。”
唐朋撫掌笑道:“五位果然是明白人,那麽由你們統領的弟兄們更不會亂說,”說著又轉過身來,面向柳千變,笑道:“現在你可放心了?”
柳千變歎了一口氣,頹然道:“我能說不放心麽?”
唐朋端詳著他,道:“哦?”
柳千變恤然道:“敢說不放心的人,如余哭余,現在已變成了刺狼;像屠滾,己變成了泥人。”
唐朋目光轉動,忽道:“不過柳公子不說不放心,倒不是為了他們的死,而是柳公子曾受命於李幫主,調查長江水路天上朱大天王的人是不是朱順水朱老太爺的,柳公子惜身如命,要探出真相,自是不容易,隻好偽造證據報上去,說朱大天王果是朱順水,可是……”唐朋笑了笑,又道:“兄弟我則有柳公子沒親身去調查的證據……”
柳千變臉色大變,忽道:“幫中刑罰,你是知道的!”
唐朋也正色道:“生不如死。”
柳千變額頂仿佛已有汗淌下,急道:“好,此事我不管,你……也請你不要管我的事。”
唐朋立即斬釘截鐵地道:“這個當然。”
柳千變不安地看看獅公虎婆、長天五劍等道:“那麽我們都不能亂說了?”
唐朋眨眨眼睛,笑道:“我們大家都是有秘密的人了,隻要一件秘密被掀露,所有秘密都會被揭開,”唐朋又嘿、嘿笑了幾聲:“我們大家當然都不願意自己的秘密給人揭破。”
一場即將掀起的大廝殺,而今竟已和平安詳,獅公虎婆不想動手,長天五劍亦不願意先動手,柳千變更不願意動手。
他們已有了共同的秘密。
古嚴關在夜色中看來,又恢復了雄偉,沉穆,壯闊的氣態。
這一場渫血乾戈,卻給唐朋幾句話平息了下來。
唐朋依然談笑風生,一陣月明清風吹過:也不知怎的,蕭秋水心頭忽然生起了一種寒意。
這長袖善舞的唐朋,無疑已控制了大局,唐家堡究竟還有多少人,已潛入權力幫?除了權力幫,唐家還有沒有人潛入別門別派?究竟號令天下的權力幫唯我獨尊,還是潛力暗伏實力不明的唐門勢力無匹?
蕭秋水忽然對應對自如的唐朋心生了一種莫名的恐懼,不過他又舒了一口氣:幸虧他所遇見的唐門弟子,為人、修養、行事都很不錯。
雖然他也知道他所遇到的,隻不過是唐家年輕一代的高手。
他們走了。像來時一般,走得全無聲息。
他們仿佛根本不存在這裡,所以現在忽然間不見了他們也像是理所當然的事。
月明星稀,唐朋拍了拍手說:“結了。”
唐方眯著眼笑道:“就知道是你這個調皮鬼,阿猛呢?”
――唐朋的年紀本就比唐方小,唐朋雖交遊滿天下,但唐家的規矩依然不可犯,唐朋在輩份上還是要叫一聲“方姐”。
隻聽唐朋笑道:“猛哥麽?他到浣花分局去了。”
唐方又問:“唐剛大兄呢?他有沒有出來?”
唐朋答道:“他沒出來,老太太命他和阿宋到朱大天王那兒去刺探。”
――“老太太”就是“唐老太太”,唐老太太據說是唐門一脈,現存最神秘也最有權威的女人。
――“阿宋”就是唐宋。此人在唐家中,武功、出手、形跡都令人高深莫測,無從捉摸。
――蕭秋水忽然省起:昔日浣花蕭家一役中,唐大曾經肯定孔揚秦就是“三絕劍魔”,而這消息是唐朋說的,唐大當時非常肯定,這消息一定正確。
蕭秋水現在才知道原因:
――因為唐朋就是“漢四海”,漢四海已潛入權力幫之中。
唐方溫柔一笑道:“我介紹你認識,他們是――”
唐朋笑著截道:“不必了,我早聽屈寒山等說過了,”唐朋故作神秘地道:“你知道,來自敵人的介紹可能更傳神。更加繪影圖聲,龍現虎活。”唐朋嘿、嘿一笑又道:“現在你們已是大大有名,格殺傅天義、孔揚秦、沙千燈、閻鬼鬼等的事已不腔而走,權力幫已把你們當作頭號敵人來辦,關於跟權力幫對立者都以深切期望寄予你們。”唐朋笑笑又道:“我在權力幫中,所以我知道這些。你們能驚動八大天王中的屈寒山,可見武林人士亦為之側目;而今又殺死余哭余、屠滾,隻怕武林中更傳得漫天風雨,連柳五總管柳隨風,說不定也要為你們費心費力。”
這幾句話說得無疑比奉承更有力,鐵星月忍不住一拳捶在大腿上,邱南顧眼睛也發了亮,連平時沉著穩實的馬竟終,也忍不禁喃喃道:“好,終於能把權力幫搞個天翻地覆,也不在此生了。”
歐陽珊一悄悄伸出手來,緊緊地握住了他的手,馬竟終卻發覺她手掌發冷,轉過頭去,只見她額上有滾圓的汗珠,敢情是因為剛才緊張,所以動了胎氣。
蕭秋水卻仍沒什麽兩樣,笑道:“余哭余和屠滾,卻是唐兄弟殺的。”
唐朋笑道:“不要叫我唐兄弟,我們唐門有個親屬,也叫唐兄弟的。蕭老大叫我阿朋就好;”唐朋接著又道:“余哭余、屠滾一定要是你們所殺的;”唐朋目光閃動,“要是我殺的,在權力幫就呆不下去了,”唐朋嘿、嘿一笑又道:“你們可以直說余哭余是方姐殺的,他死於暗器;屠滾是馬兄殺的,他確是歿於馬兄拳下。所以這件事,定全與小弟無關。”
馬竟終點點頭道:“我明白了。”
蕭秋水心中一寒;另一方面又很是佩服:唐朋年紀小小,但武功之高,遠在他們之上;而城府之深,又遠超他的年齡。
唐朋一雙靜定的眼神卻凝向他:“不知蕭大哥認為如何?”
蕭秋水正欲回答,忽聽一人拍掌笑道:“他一定並無異議。能殺‘九天十地,十九人魔’是飲譽江湖的事,你們真該為唐朋鼓掌才是。”
月明星稀,清風淡漾,又一陣輕輕的拍掌聲傳來。
唐朋的臉色卻突然繃緊。
這時只見黑夜中,明月下,一個人自古嚴關倒退了出來。
此人一身白衣,腳步踉蹌,雙手似捂著前胸,唐朋皺眉道:“柳千變……”
柳千變忽然回過身來,張大了口,睜大了眼,月色下,臉色一片透明的白,胸前,一個洞。
一個劍孔。幾乎對穿而過的傷。
柳千變臉色越來越白,幾近透明;衣衫上的血紅卻越來越紅,血染越來越擴張。他的瞳孔已散亂,張大了口,好不容易才迫出了一個字:“我……”狂吼一聲,倒地而歿。
蕭秋水倒抽了一口涼氣。
月色下,那班如潮水退去的人,又忽然如潮水升起,回到了寂寞的沙灘一般地回到了原來的地方。”
獅公虎婆、長天五劍,還是冷漠無情的樣子,隻不過眼裡卻多了一種神色:恐懼之色!
然後一個人繼續拍掌,走了近來。
這人三絡長須,飄飄不己,月下如此清瘦,就像畫像中的人物。
這一次卻連唐朋都變了臉色:這人不是誰,卻正是威震陽朔屈寒山!
劍王屈寒山!
他背後跟著三個人:一個是彭九,一個是杜絕,還有一個人,是個穿大紅袈裟的和尚!
屈寒山笑了:
“你是不是在奇怪他們怎麽一下子都變了節?”
“其實這也是正常的。我先殺了一個頑劣的,其他幾個,隻好聽我的了。”
“你一定奇怪我為什麽不殺其他的人呢?”
唐朋搖搖頭,道:“不奇怪。他們有把柄捏在你手裡,豈不是更好!”
屈寒山大笑道:“不單好,而且妙!你是聰明人,柳五總管果然沒看錯你!”
唐朋臉色發白:“柳隨風知道?”
屈寒山笑得三絡須飄忽不已:“柳五總管還有不知道的事麽?”
唐朋笑得有點發苦:“看來我的戲是白演了。”
屈寒山笑道:“倒不是白演,而是演到此為止。”
――若人生如戲,那屈寒山的意思是說,唐朋的戲台要落幕了。
唐朋苦笑道:“屈劍王的劍法,我是佩服的。‘獅公’、‘虎婆’的‘獅虎合擊’,更是非同凡響:“長天五劍”的‘排雲五劍陣’,亦是大大有名;還有杜絕的快刀,彭九的拐杖,魔僧的‘大開碑手’與‘神秘血影掌’。”
屈寒山微笑道:“所以你連一絲機會都沒有。”
唐朋卻指指唐方等道:“既然我連一絲機會都沒有,好不好讓我有個空隙把後事向我的朋友們交代?”
屈寒山依然笑道:“不行!”
唐明奇道:“為什麽?”
屁寒山曬笑道:“你足智多謀,在我面前,卻玩不出花樣……”目中精光一閃,又道:“何況……何況你們都得死,不但連一絲活命機會都沒有,連一個活命的可能也沒有!”
唐朋居然還能嘿嘿笑了兩聲,道:“真的那麽狠?那麽絕?”
屈寒山微笑道:“就算我不狠、不絕,也有人決不放過你們!”
他一說完了這句話,身後的紅衣番僧忽然發出了一聲低沉、野獸般的怒吼:“誰是蕭秋水?!”
蕭秋水一怔,只見這番僧滿頭滿頰刺青發腳須根,目若銅鈴,唇紅如血,卻並不認識,當下答:“我就是!”
番僧吼道:“你殺了英劍波!”
蕭秋水奇道:“我不認識這個人!”
番僧怒道:“你殺了我徒兒不敢認?!”
蕭秋水猛然醒悟,昔日在“劍氣長江”一役中,“謫仙樓”上被傅天義之手下“凶手”暗算,僥幸不死,在酒樓上大打出手,“凶手”曾用“少林虎爪”力戰蕭秋水,旋被蕭秋水啟悟自顧君山的“虎爪功”擊敗,當時左丘超然和鄧玉函觀戰,曾經判斷此青年“凶手”就是少林叛逆“佛門魔僧”血影大師的傳人!
而今這番憎顯然就是“九天十地,十九人魔”中的天魔血影大師!
蕭秋水恍然道:“哦,原來他就是英劍波!”
血影大師一張血衣,叱道:“既殺我徒,償還命來!”
屈寒山卻用手作攔狀道:“大師不必急,他們遲早都逃不出我們掌心。”
血影大師似對屈劍王十分信服,居然退後默立一邊。
唐朋摸摸鼻子笑道:“你們是如何發現我來臥底的?”
屈寒山笑道:“出手。你的演戲天才不錯,連柳總管都沒有發現,但你的出手跟唐門實在太相近了,加上前幾天成都蕭家,唐方曾對孔揚秦一語道出唐家要與權力幫為敵,柳五總管就要我特別盯住你了……”
唐朋苦笑道:“那是最近的事了?”
屈寒山微笑道:“幸未大遲。”
唐方忍不住赫然插嘴道:“朋弟,都是我不好,一時失言,害你……”
唐明大笑道:“事已至此,何須多言。”
屈寒山也笑道:“這才對了,引頸就刎,可免受苦……”
唐朋笑容一斂,鐵青著臉道:“準說我們引頸就宰,坐以待斃了?”
屈寒山也笑意全失,冷如寒冰道:“你真的要我出手?”
唐朋忽然又嘿地一笑:“也許我還是少數可以向你出手的人!他這句話一說完,七子鋼鏢就打了出去!
不單打出七子鋼鏢,而且連打三套:三套二十一柄飛鏢!
明明沒有劍,忽然多了七支劍!
每一支劍閃動七次,也就是刺出七劍!
七子鋼鏢二十一支,全給激飛出去!
屈寒山好像就算準鋼鏢會向他哪一個部位打來似的,每一出劍,就挑飛了鋼鏢。
然後屈寒山的劍一收而沒。
屈寒山身上又變成沒有一柄劍。
連一柄劍也沒有。
但是唐朋立即就發出他的“雨霧”。
唐朋的雨霧真如下了一場雨:血雨!
血雨紛飛,一下子布滿了天,唐朋回首猛喝道:“走!”
突然劍光一閃,突雨霧而出,一劍刺入唐朋胸膛!
唐朋猛飛起,胸前衣衫己染紅了一大片。
然後權力幫的人引起一陣騷動:有的被“雨霧”打中,有的回避“雨霧”而亂了秩序,但沒有驚呼,也沒有慌亂,因他們都是權力幫的好手。
但無疑這也是逃走的最好時機!
唐方剛剛掠起,想助唐朋一臂之力,刀魔杜絕已化成一片刀光襲來!
蕭秋水也想過去幫忙:唐朋看來傷得不輕。忽然紅影一閃,接著一聲怒吼,魔僧血影已向他瘋狂出手。
左丘超然剛躍起,就發現他落入一片寧靜的劍海。這片寧靜但周密無縫的劍海乃來自五柄劍的交替組織,幾乎續密得連一隻蚊子都飛不出去,那是“長天五劍”的劍陣。
這劍陣叫善使擒拿手的左丘超然無從下手。
馬竟終和歐陽珊一所遇上的是“獅公虎婆”這兩人一面發出尖嘯與虎吼,一面凌厲出擊,饒是馬竟終如此沉定的人,也不禁擾亂了心神。
何況他身邊還有個懷孕的愛妻歐陽珊一。
鐵星月和邱南顧揮拳衝了出去,就落入了人海中。
各式各樣的兵器,各門各派的打法,但特性都是相同,又狠又辣!
鐵星月揮拳痛毆,有入捂臉哀退,但立即又有人補上這個缺口;邱南顧打出一條血路,但立時又發現這條血路沒有路。
然後鐵星月和邱南顧二人也染上了血,越染越多,也不知道是自己的血,還是別人的血?
古嚴關在黑夜中、月色下靜如巨龍的聳峙,仿佛冷毒地觀看這一場廝殺的結果。
漓江水在遠方流。
湘江水在遠方流。
流轉。月照黑空,江水如鱗。
江水、江水,幾時才能洗盡人類的惡鬥?
第十一章 蕭家老大
桂林。
漓江自北向南,繞經城東,向南流去。
昔顧祖禹論其形勢曰:“桂林,尊五嶺之表,聯兩越之交,屏蔽荊衡,鎮攝交海,枕山帶江,控制數千裡,誠西南之會府也。”
月照漓江水,水仍千年萬載地流淌,粼粼的波濤如大海的起伏沉思,在宇宙之旅中哀思與靜息,在人生之旅中何其不然。
蕭家老大不禁背負雙手,歎息了一聲。
蕭易人是個瘦削,看去深沉精明的人。他唇邊的兩撇胡子,使他略瘦的身軀略添凜威。蕭易人在武林中的脾氣,可與湘北杜殺狗,潮州李拳頭,雲貴牛風馬並列;但蕭易人有脾氣,卻不易發作。
但一發不可收拾。
也就是因為他懂得如何發作,如何收斂,這脾氣變成了蕭易人在浣花劍派中人人畏懼,而又心存敬服之特點。
浣花分局的飛簷躬揚於蒼穹,成為了蕭易人身後背景。在這古老的飛簷映照下,蕭易人原有幾分大志,但卻因一事而十分消沉。
“派去與總局聯系的三撥人,怎都沒了消息?”
“怎麽爹連個音訊都不捎來,這不像爹做事的一貫作風啊!”
“要是自己去探個究竟,萬一這邊出了事,誰來幫孟師叔應付局裡的事?”
“據知權力幫好像跟成都浣花對上了。浣花雖是武林三大劍派之一,但於此際與權力幫鬥上了,是絕對討不了好的。”
“唉,不知浣花溪那兒怎樣了?”
江水滔滔,古老的河堤有寂寞的風,天心月明。
蕭易人身邊有兩個人,一個人高大威猛,一個人魁梧沉實。
蕭易人道:“看來老二明兒得要去走一趟成都。”
沉著的人道:“我也正有此意。”
威猛的人道:“我陪二老哥去!”
高大威猛的人是唐門子弟唐猛;平實穩健的人是蕭家老二蕭開雁。
蕭易人確實知道:有他們兩人在,成都浣花猶如虎添翼。
就在這時,忽聽唐猛“嗯”了一聲,一個柔身,自江水中閃電般撈起一樣東西又掠了回來,在月色普照下,蕭開雁端詳一眼,失聲道:“老三!”
蕭易人一看,只見是一塊綢質的衣衫,看似被人強力撕下了角,蕭易人沉聲道:“是娘親手給三弟繡縫的衣料!”
轉身望向滔滔江水,萬波動,蕭易人歎道:“秋水,你在哪裡?”
――你在哪裡?遇險還是危遇?
――成都浣花的安危又怎樣了?
――蕭秋水,你在哪裡?在做什麽?
――江水無聲而去,歲月常流,蕭秋水,你們神州結義,有沒有江水那麽日月長遠、綿延無盡?
蕭秋水大喝一聲,長身而起,猛瞥見腳下是江水滔滔,黑濤滾滾,背後己是臨崖絕水,沒有了路,心裡一震,身法一慢,“嘶”地一聲,雖然勉強避過一擊,但衣角已被血影魔僧撕去了一片!
原來他們且戰且走,已打到山上去了。
血影魔僧的虎爪功,絕非蕭秋水所能製得住的。所幸蕭秋水先前曾與“凶手”惡鬥過,知道血影大師的拳路,所以還能支撐一時。
然而魔僧的拳路忽然變了。
血影大師易爪為掌,一掌一掌急劇地削了出來,每削出一掌,才有颼的一聲,敢情掌式比聲音還快。
魔僧每一掌削出,都挾帶一股金紅色的熱焰,蕭秋水目瞳收縮,他聽說過這種奇詭殘毒的掌法,卻從未見過:神秘血影掌!
一失神間,一股凌厲的掌風迎臉削過,蕭秋水勉力錯步避開,額側已有一陣辣的感覺,像有幾股小蟲爬下來似的,蕭秋水用手一摸,一掌都是血。
血影大師嘿嘿冷笑道:“叫你見識‘血影掌’的犀利!”
說著又削出兩掌,蕭秋水拚力閃躲,失神間幾乎滾落到懸崖江裡去。
血影魔僧,是蕭秋水與權力幫“九天十地,十九人魔”對敵以來,武功最神秘莫測最高深的對手。
蕭秋水這邊如此,其他方面也絕好不了多少。
左丘超然的武功絕不在“長天五劍”任何一人之下,但也絕不在“長天五劍”任一人之上,左丘超然此刻以一敵五,幾乎就等於自己一人去力敵五個自己。
左丘超然處境之惡劣,可想而知。
可是比起馬竟終與歐陽珊一,左丘超然的處境算是好多了。
馬竟終的武功,雖不如獅公,但尚不致相差太遠,可是虎婆的武功,卻高出歐陽珊一許多,而歐陽珊一又有孕在身,對虎婆淒厲若狂的攻勢,自是招架不了。
這一來,大大分了馬竟終的心,而也大大增加了馬竟終、歐陽珊一的危機。
唐方武功較高,獨戰刀魔杜絕,她的暗器雖攻不破杜老刀的刀網,但畢竟不致立斃當堂。
鐵星月與邱南顧衝殺了一陣,但攻回來的聲勢更猛,鐵、邱二人現在可說是:隻有苦戰的份兒了。
這麽多戰鬥裡,要算馬竟終、歐陽珊一夫婦最笈笈可危,左丘超然亦危機四伏,蕭秋水也隨時若非衝結血影掌命中,就是被打落急流江水之中。
但最有決定性的一戰,卻系在唐朋與屈寒山身上。
屈寒山的劍,一直令唐朋驚心動魄,因為屈寒山的劍一直是看不到的,等到需要的時候,它會倏然出現在屈寒山手裡。
唐朋知道自己未能完全取得權力幫信任的時候,他就很想先暗殺掉屈寒山,因為他知道屈寒山是權力幫控制兩廣的中樞,而唐門的實力在兩川。
權力幫中“八大天王”中的“刀王”在兩河,加上“藥王”在甘肅,“鬼王”在陝西,兩廣有“劍王”,西康有“火王”,雲南有“蛇王”,加上川中本身的“水王”和潛伏湖南、湖北的“人王”,一旦群起夾擊,唐門就成了甕中之鱉。
所以唐朋屢次曾起謀殺“劍王”之心,但三番四次不能動手,第一是因為苦無機會,第二是因為屈寒山武功高深莫惻,唐朋心機深沉,自不敢貿然動手。
而今一戰之下,唐朋才知道,屈寒山的武功,比他想象更高,要不是看來屈寒山在近日曾大耗真氣,以致內力稍為不繼,隻怕他現在已遭屈寒山毒手。
屈寒山之所以曾耗損真力,乃因抵抗“五湖拿四海”江易海,也就是胡十四的擒拿製穴暗算所致。
這時忽然劍光一閃,劍王之劍又到了!
唐朋突然大喝一聲,臉色煞白。
已到了攤牌的時候了,他殺不了屈寒山,屈寒山即刻就會殺了他。
唐方正打出了“雨霧”,暫時罩住了杜絕的刀網,回頭一瞥,卻見唐朋這般神情,驚急呼道:“朋弟,使不得――!”
屈寒山驟然收劍,他一見唐朋這種神情,就知道並非搶攻可以了事的。
這一擊,恐怕就是唐朋最大的一擊也是最後的一擊。
屈寒山長吸一口氣,凝神以待。
唐朋的臉色愈來愈白,連殷紅的唇片,也變成了青紫色,白衣在黑色的江水上,飄搖飛抖,有一種說不盡的詭怖。
屈寒山看了,也不禁一寒。
唐方仍在急叫:“朋弟,不可――!”話未說完,杜絕的刀又卷了上來。
就在這時,唐朋就出了手。
黑夜中,江水畔,狂風裡,兩道白色的光芒,在唐朋雙手上下一揚間,綻射了出來!
仿佛不是暗器,而是光芒!
照耀遍了屈寒山第一次完全變了樣的臉色!
這光芒陡然增強,十倍,二十倍,三十倍,甚至四十倍,照耀了每一個打鬥中的人,都不禁停住了手,隻聽彭九不禁叫了一聲:“子母離魂鏢!”
子母離魂鏢!蕭秋水是聽說過的。
長江水道,秭歸鎮,謫仙樓,凶手英劍波狙殺前,曾聞唐柔這樣說過:
――“這幾天我心緒很不寧,萬一有什麽事,你代我轉告朋弟,叫他不要再練‘子母離魂鏢’了,會很傷身的――”
這就是“子母離魂鏢”?!怎麽像一團凌厲照亮黑暗的日芒!
屈寒山也聽說過“子母離魂鏢”這原本是老一輩唐門高手中的高手,才會使用,而且十分耗費體力,擊中或擊不中對方,自己體能消耗十分巨大,至少要有半甲子潛修功力以上的高手才可施用。
這鏢上的光芒就是為體內先天靈氣所催,也方能發動其威力的;而唐家年輕一輩高手中,據說也有三個人能使,那是唐宋、唐絕、唐肥。
而唐朋竟然也會!這年輕人近日崛起武林,所向披靡,確有他過人之能!
今日不除,日後必是勁敵!
但屈寒山已無及多想,唐朋手中凌烈的光芒,已“颼”的一聲,飛旋過來!
厲芒耀目,屈寒山幾乎睜不開眼,百忙中一劍刺出,“叮”挑開暗器,但“皚”一聲,劍亦折斷!
同時間,唐朋手中另一道厲芒竟然又膨脹,光芒更是凜烈,到莫可為已,“虎”地飛斬過來!
這才是“子母離魂鏢”的主力:母鏢!
隻要子鏢能中,就不必施放母鏢,因母鏢的使用,更耗十倍以上的體力!
母鏢的威力,也在子鏢的十倍以上!
屈寒山身上、手中,突然多了六把劍!
他兩隻手指挾一劍,虎口鉗一劍,一齊遞了出去!
“叮叮叮叮叮叮”一連串密響,六劍齊折,斷劍激飛,屈寒山一手遮臉,一手捂胸,也倒跌了出去!
刀魔杜絕被鏢光映照出驚駭的臉,呼道:“劍王――!”
就在這時,鏢光已盡,一閃而沒,大地又回復一片黑暗,月色清華,江水滔滔。
唐朋臉色慘白,搖搖顫顫,一交跌坐下去,嘴邊滲出了一絲鮮血。
然而倒下去的屈寒山,一躍而起,他腹間染有一片血漬,但是一張威嚴正氣的臉,已換成令人不寒而栗的殺氣:子母離魂鏢擊傷了他,卻依然不能把他擊殺!
屈寒山一步一步迫向唐朋。
唐朋隻有苦笑。他的殺手鐧也用盡了,而今連站起來的力量都耗盡,如何能避屈寒山怒中一擊?
唐方清叱一聲,正想搶救,杜絕卻化作一輪刀光,攔在唐方身前!
長天五劍劍陣一合,又困住了左丘超然;獅公虎婆合擊之勢,令馬竟終、歐陽珊一更自顧不及,其他權力幫眾呼嘯出擊,更使邱南顧、鐵星月無法造次。
屈寒山獰笑道:“我不管你唐朋或漢四海,今日我不殺你,就不叫屈寒山!”
說著,“錚”的一聲,手中又多了一支劍,如毒蛇吐信,迅刺而出!
就在這裡,一人飛身而至,蓬地抓了一把沙子,向屈寒山迎臉撒了過去!
來人是蕭秋水!
他本來也被血影魔僧苦纏著,也騰不出手來,但是他一見唐朋遇險,心裡就不顧了。
唐朋是救過他們的命的,蕭秋水心裡雖不見得怎麽喜歡唐朋,但也決不能眼見唐朋死,何況唐朋是為救他們而暴露身份的,而且唐朋是唐家的人。
――唐家為蕭家,與權力幫作對。已死了唐柔和唐大。
――為對得起死了的唐柔和唐大,及活著的唐方,蕭秋水決不能讓唐朋死!
――這就是蕭秋水義無返顧的精神!
所以他立即忘記了自己的處境,仿著於手屠滾的滾法,就地一滾,血影大師眼前人影一空,幾乎收足不住,墜下深崖,忙把住步樁,不禁一呆,蕭秋水卻已抓了把沙子,衝向唐朋,猛向屈寒山就撒了一把!
這一下著實令屈寒山一驚。
然屈寒山是何等人物,一怔之後,即飛舞長劍,竟舞得粒沙不透!
但在這刹那裡,靠近唐朋位置的左丘超然,又告遇險!
長天五劍,一劍牽製左丘超然左手,一劍牽製左丘超然步法,另外兩劍,正向寸步難移、雙手製死的左丘超然身上猛下殺手!
為與權力幫作對,蕭秋水的“錦江四兄弟”中,已犧牲了唐柔與鄧玉函,蕭秋水怎能教“神州結義”中的左丘超然也送命?!
所以他不顧一切,猛回身,一劍脫手擲出,然後連人帶身,拳打腳踢,逼開另一人,一時解了左丘超然之危!
便在這時,突見左丘超然變了臉色!
劍風陡響,凌厲!
在這刹那問,蕭秋水回頭,只見一道劍光,如飛襲來!
屈寒山之劍!
看來這一記是怒中之劍,屈寒山已矢志要把蕭秋水先刺殺於劍下!
蕭秋水手中沒有劍,招架不住,隻有急退。
這瞬息間,左丘超然的擒拿手原可以刁住屈寒山的長劍的,但他在這刹那間,猶疑了一下,並沒有這麽做。
因為他縱刁得住屈寒山的長劍一下,卻支持不久,而屈寒山的劍尖一定轉向他,他又如何是在長天五劍之外還再加一個劍王的對手?
螻蟻尚且貪生,尤其在長天五劍劍下遊魂的人,不能不作如此想,就在這一怔之間,蕭秋水已退後,屈寒山劍勢急追,兩人都已經過了左丘超然:
但左丘超然立即就後悔了!
縱然他隻能擋得住一下,也是該擋的,因為蕭秋水是他的大哥,一如蕭秋水剛才抽身去救自己,也明知隻擋那麽一下,卻也是不顧一切挺身去擋的!
然而長天五劍的劍勢立即又把他困在陣裡。
這時候卻是蕭秋水正是生死攸關。
蕭夥水退得雖快,但屈寒山的劍追得更快。
蕭秋水退的路線是半弧形,所以很快地到了懸崖。
再退,就是退無死所。
蕭秋水怔得一怔,緩得一緩,劍己刺到!
就在這時,一陣急風劈來,竟是獨腳彭九的擯鐵拐!
彭九一直沒有動手,卻在此時施暗襲!
蕭秋水的武功就算再高十倍,也非這兩大高手來擊之敵!
就在這電光火石的刹那,劍已刺入蕭秋水胸膛,彭九的杖也“啪”地擊中蕭秋水,蕭秋水大叫一聲,翻身下墜,整個世界都一沉,然後又似浮了起來。
他已落下百丈深崖。
崖下江水滔滔,波光粼粼。
江水、江水,你可衝去人間情,世間仇。
唐方瘋了。
唐方不顧一切了。
自從黃河小軒小亭畔蕭秋水一劍挑落她的臉紗後,她就覺得自己是蕭秋水的人了。
一直到南明河甲秀樓上唐方與蕭秋水被點穴共藏於桌底,臉對臉、心貼心的偎倚,到白水河黃果飛瀑孔揚秦的暗襲,唐、蕭二人聯手殲敵,到貴州蕭秋水摘果送唐方,到盤江神州結義,烏江殺鐵騎,一公亭中會戰權力幫,唐方的武功雖比蕭秋水稍高,但在感情上,蕭秋水不僅是她的情人、丈夫,也是她的師父、父親,更是她的兄長、哥哥。
他這一路來對她的照顧;這一路來對她的呵護。
――唐方一想到這裡,簡直要瘋了。
秋水,秋水,我要替你報仇!
一刹那間唐方不知打出了多少樣暗器,杜絕慌了手腳,不是他接不下來,而是唐方俏煞的臉容,竟有無端的殺氣,令殺人如麻的刀魔杜絕,也為之心寒。
故杜絕退。
唐方就找上了屈寒山。
唐朋坐倒在地上,卻忍不住大叫道:“方姊,不行……”
唐方絕不是劍王屈寒山之敵。
唐朋見蕭秋水為自己而死,心中也有無限震慟與哀痛,但他己無能力再戰,因為施放“子母離魂鏢”委實太過傷身。
但更痛心的是左丘超然,因為他後悔,他後悔自己簡直不是人,蕭秋水危急中尚且救他,他卻沒把握刹那機會解蕭秋水之危,他覺得自己是一個懦夫!
他恨不得“錦江四兄弟”中的唐柔、玉函全部復活,來殺掉自己。
他心裡雖恨,大發神威,居然撐住了長天五劍的攻勢。
那邊的馬竟終與歐陽珊一,因歐陽有孕在身,真氣不支,一個踉蹌,眼看就要挨虎婆一掌,馬竟終奮力架住,背心卻著了獅公一拳,跌出七八步,隻溢鮮血,已入絕境。
隻有鐵星月、邱南顧,因為蕭秋水的死,悲不能抑,奮不顧身,全力硬拚:一下子毀了七個權力幫的高手,但權力幫的人,也非同泛泛,鐵星月、邱南顧二人一時也殺不出重圍。
然而唐方卻遇險了。
她遇的險無人可救。
因為要殺她的人是屈寒山。
威鎮陽朔屈寒山。
彭九撲向唐朋,他也矢志要把唐朋斃之於杖下,殺臥底“漢四海”,這可是大功一件。
唐朋勉力一舉手,“霍霍”打出兩點星光,彭九心中一寒,“百足之蟲,雖死不僵”,唐朋的武功,他是知道的,何況唐家的暗器,隻要暗器在手,唐門的人就不是可以小覷的。
彭九猛吸一口氣,猛止住身形,揮舞擯鐵拐,想砸下寒星,到了半途,寒光一黯,落於地上。
彭九哈哈一笑,唐朋雖有暗器在,但已無發暗器之力了。
彭九一步一步拐上前去,獰笑道:“你去死吧!”
舉起了杖,一杖向唐朋迎頭擊下去!
彭九舉杖向唐朋迎頭痛擊之際,也正是唐方無法閃躲屈寒山一劍穿心之時。
唐方、唐朋,都是唐門派出來闖江湖的年輕一輩好手,聰明、敏銳、慧黠,武功高明,其他如唐朱、唐牛、唐本、唐鴨,武功雖高,卻無此聰明才智。
而此際眼看這兩大唐門高手都要死在此地。
就在這時,“恍”的一聲,彭九的鎮鐵杖被人架住,星花四濺,彭九“一”看,原來是一個魁梧沉健的年輕人,手裡拿著兩柄粗黑的雙劍,冷靜地望著他。
彭九瞳孔收縮,切齒道:“你是推?”
那人平靜地道:“在下蕭開雁。”
彭九怒笑道:“姓蕭的?!”
蕭開雁道:“你是彭九?!”
彭九大笑道:“不錯,就是你的索命人!”
地上的唐明即時如了一句:“蕭兄,此人殺了蕭秋水!”
蕭開雁的眼神立即沒有那麽冷靜了,變得凌厲逼人,喝道:“秋水死了?!”
彭九大笑道:“是我殺的又怎樣?!”
蕭開雁不再打話,雙劍一交,剪向彭九的脖子!
彭九心裡一凜,看來蕭開雁的武功,要比蕭秋水高出許多。
蕭開雁的武功,當然比蕭秋水高。遠早在蕭秋水學武之前,蕭開雁已是浣花劍門中的守護神,蕭秋水一生節目太多,忙著結義、遊歷、寫詩,蕭開雁卻隻專心練劍。
浣花蕭家之所以享有盛名,蕭西樓的名氣武功自是重要,但蕭開雁的武功劍術,沉著練達,已不在乃父之下。
蕭開雁武功高,但蕭易人武功更高。
蕭易人可以說是近十年來武林中年輕一輩的領袖,雖有些局限於川中兩湖一帶,但他年紀比蕭秋水長十一歲,七年前已自創“鐵線拳”,劍法之高,早得蕭西樓真傳,甚至已在乃父之上。
浣花蕭家之所以名聞武林,蕭易人領袖群倫,功不可沒,諸如唐猛、唐剛、鄧玉平等,都是衝著他面子而來的。
蕭易人出劍,一劍壓住屈寒山的劍。
屈寒山冷笑,這許多年來,還沒有人壓得住劍王之劍的。
他手一震,突然間發出了一劍。
他的劍明明是被壓著的,卻仍可以猝然出劍,斜削對方的手腕。
蕭易人心裡一凜,卻立刻也還出了一劍。
浣花劍派的劍招,本就走輕靈迅捷,講求變化莫測的。
屈寒山在交手第二劍後,立即知道,對方劍法絕對在蕭秋水之上。他連頭也不抬,沉腕揚劍,閃電般急攻對方太陽穴!
蕭易人臉色一變,回腕一刺,也刺向屈寒山額角。
這一下以膽博膽,是玉石俱焚之策,屈寒山冷哼一聲,收劍一架,“叮”,地星火急射,架住了第三劍,雙方仍未退一步。單就這點,屈寒山心知來人劍術絕不在蕭西樓之下,而且沉著狠辣,是個角色。
屈寒山架劍長身,劍尖一點,急刺來人右足踝。
這一下變化極快,蕭易人劍猶在上方,劍勁正被屈寒山的劍招架空,回架不及,隻得飄身而退。
蕭易人這一退,臨危不亂,風采依然,退得三步,架勢不變,弓腿彈腰,“嗤”地搶攻出一劍,劍刺屈寒山咽喉!
這一劍也攻得極快,屈寒山正待乘勝追擊,不料對方已一劍刺來,他頭一偏,避過一劍,卻也是心一寒,忙捏了個劍訣,對準來人。
蕭易人也不敢再貿然搶攻,也捏了劍訣,凝神以待。
兩人鬥劍五招,蕭易人被迫退三步,屈寒山逼得偏首躲身。這下屈寒山才舉目一看,只見一中年人,臉色深沉,但氣勢凜烈,在風中凜然而立。
屈寒山心裡暗忖:武林中幾時出了這般劍術高手?
在蕭易人心裡,卻是更驚更疑:他出手在先,但屈寒山身負傷,久戰下,連頭也不抬,與自己比了五劍,不退半步,卻逼退了自己,是蕭易人出道以來,首次遭逢的勁敵。
若是屈寒山不輕敵在先,這五劍比下來,難保自己不掛彩。
蕭易人心中驚疑不定,只見對方居然笑笑道:“我是屈寒山,敢問閣下是?”
屈寒山?!與氣吞丹霞梁鬥梁大俠齊名的威震陽朔屈寒山?!蕭易人心中一亂,外表卻不動聲色,恭聲道:“晚輩浣花蕭易人,拜見屈前輩。”
屈寒山一呆:浣花蕭家,有這等人才?但外表呵呵笑道,伊如長者:“好劍法,真是後生可畏。”
蕭易人心中也詫疑不已,看來刀魔杜絕是跟此人一夥的,可是屈寒山在兩廣的俠名,又毋庸置疑的……。
這時唐方披發、臉白、淒聲道:“蕭大俠,屈寒山是權力幫的人,他殺了蕭秋水。”
蕭易人臉色變了,他強提一口氣,他的性格與蕭秋水大大不同,畢竟是江湖歷練多,較深沉陰騖,但兄弟情深,秋水已死,蕭易人再沉著也禁不住激動。
突聽一人粗聲道:“屈寒山是權力幫的人?!”
唐方一聽這人的聲音,幾乎忍不住要哭出來,淒婉道:“他是‘劍王’,權力幫還殺了阿大和柔弟!”
唐朋也立時接道:“此人厲害,我的‘子母離魂鏢’給他破了!”
隻聽來人一聲大吼,道:“統統給我死!”“吼”的一聲,一高大的身形掠撲而來,撲向屈寒山!
那人本撲向屈寒山,但中途經獅公虎婆,獅公虎婆打得正酣,眼看就要得手,怎肯住手?所以兩人呼嘯一聲,環臂一招,要把來人反震出去!
那人一招手,打出了兩團東西!
暗器!
獅公虎婆呼嘯一聲,左右分飛,“轟隆”一聲,暗器打在地上,打出了兩個大窟隆,灰塵滾滾,獅公虎婆卻都驚出了一身冷汗。
屈寒山目光如劍,一字一字地道:“唐,門,唐,猛?”
那人一聲斷喝:“我是唐猛!”
那邊一聲斷喝,刀魔杜絕突然加入彭九的戰團,雙刀一展,力攻蕭開雁,刀快無匹,但蕭開雁沉穩的劍路,卻一直封鎖住凌厲的刀法!
彭九卻知一時放不倒蕭開雁,刀魔杜絕一接上手來,蕭開雁乏術,獨腳彭九即去對付唐朋。
唐朋在地上,已沒有還手之力,比較好對付一些。
彭九掄杖就打,突見唐朋一揚手,發出兩點金光。
彭九獰笑道:“你打不到我的。”
那兩道金光果已微弱緩慢下來。彭九大笑聲中,杖已劈及唐朋頭。
唐猛斷喝,但獅公虎婆攔住了他。
獅公虎婆對唐猛雖畏懼,但也希望彭九先毀了唐朋,少一個勁敵的好。
蕭易人的對手是屈寒山,出道十五年的經驗告訴他,這是分神不得的。
蕭易人闖蕩江湖這些年,當然有的是定力,他不似蕭秋水,朋友有難,他舍命也要去拚,換作蕭易人,則要留得一身,日後替朋友報仇。
鐵星月、邱南顧卻為權力幫眾所纏;他們發狠也一時殺不出去。
唐方本是唯一可救唐朋的人,但她在彭九出手之前,卻已被魔僧血影大師所纏。
左丘超然力敵長天五劍,更是劍下遊魂,絕無余力了。
――唐朋,唐朋,誰人來救你?
第十二章 蕭秋水之死
彭九的杖,眼看就要擊中唐朋的天靈蓋,彭九的怪笑,也更為猙獰。
就在此時,唐朋所發出的兩道金光,驟然加快,十倍,二十倍,甚至一百倍!
彭九待發現不對勁時,兩道金光,一嵌入他的額頭,一打入他的口中,他笑聲一沒,唐朋勉力一滾,“砰”的一聲,彭九連人帶杖打在地上,沙塵激揚,彭九背向天,杖嵌地,再也沒有起來。
唐朋奮力跪起,仰天喃喃:“蕭秋水、蕭秋水,我已為你殺了一個凶手,殺了一個仇人。”
唐朋殺了彭九。
彭九不知道唐朋已逐漸恢復了所消耗的體力。
正如屈寒山等不知道,蕭易人等之所以能來,乃是見到蕭秋水被魔僧所削去的衣飾,順水道尋至的。
也正如唐朋不知道,蕭秋水的生死存亡,被“獨腳鎖千山”彭九那一杖之影響,有多巨大?
而誰也不知道蕭秋水的生死安危,對日後的江湖武林,有多大的影響和衝激?
唐朋殺了彭九――屈寒山卻突然收劍。
他一收劍,劍就不見了,好像從來沒有拿過劍,又恢復了那種溫文爾雅的氣態,哈哈一笑道:“蕭少俠端的是好劍法,唐老弟更智勇雙全,今番誤會,就此消了,咱們後會有期。”
說著長嘯一聲,權力幫的人都紛紛住手。
這一下突變,倒令蕭易人一呆,但他是何等沉著機深的人,當下即道:“承屈老前輩相讓,晚輩等沒齒難忘。”
這一句話,正面是客套,隱含的則是君子報仇,十年不晚之意。
原來屈寒山眼見彭九欲斃唐朋,卻因大意,反被唐朋所殺,自己這方面的高手,除自己以外,還剩下杜絕、血影大師、獅公虎婆、長天五劍,但對方除了唐方、馬竟終、鐵墾月、邱南顧、歐陽珊一外,還來了蕭易人、蕭開雁和唐猛,久戰下去,這裡離桂林浣花分局已不遠,孟相逢、鄧玉平、唐剛等隨時會來,自己與蕭易人交手五招,知道對方實力頗強,加上暗器凌厲的唐猛,自己又受了傷,而唐朋又漸有再戰之力,實在好漢不吃眼前虧,於是當機立斷,未有絕對把握,還是先退為妙。
所以他立時身退,說退就退;而蕭易人也自知不是屈寒山對手,對方人多勢眾,自己絕無五成勝機,又因來時匆忙,未及通知浣花分局,孟師叔等隻怕不及來援,真的要打,隻怕絕討不了好。
故此屈寒山要退,蕭易人也不阻止,兩個人都是當今武林梟雄,一為廣西武林,首席劍王,人中梟雄;一為年輕領袖,心機深沉,人間奇傑。
屈寒山一揮手,權力幫人,如江水退去,轉眼間一個人也不見蹤影。
唐方、鐵星月、邱南顧等要追趕,蕭易人卻伸手一攔,擋住了三人的追趕,鐵星月怒道:“你為什麽要阻攔我們?!”
蕭易人沉聲道:“追上去沒有用,我們不是屈寒山的對手!”
邱南顧恨聲道:“打不過也要打,他殺死我們老大,蕭老大啊!”
蕭易人臉色一陣搐動,強忍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要報仇,就得等!”
鐵星月厲聲淒呼道:“可是他殺的也是你弟弟啊!”
蕭易人“霍”地回身,一手閃電般揪住鐵星月的前襟,把鐵星月偌大的軀體拎了起來,滿臉青筋凸露,一字一句地道:“你若追上去,為他所殺,你要秋水含恨九泉?!我是他親哥哥,我都能忍,你就不能?!”
邱南顧淚流滿臉,長歎道:“也罷,老鐵,老大說過,他若不在,就跟蕭大俠,就算他在,也得聽蕭大俠的。我們不能使老大死不瞑目;我們不能不聽他的話。”
蕭易人緩緩松了手,鐵星月頹然坐倒在地上,然而“嗖”的一聲,唐方卻掠了出去。
蕭易人伸手一攔,卻沒有攔著,不是因唐方輕功快,而是唐方所掠出的方向不同,她是往斷崖方向掠去的。
蕭易人老練從容,卻很少估計錯誤過,他這一攔失誤,臉上不禁一紅,一時未能恢復,他第一次在女子面前失手。唐方是他第一次見面的女子,這女子對他來說,有一種從未有過的俏煞。
唐方掠向斷崖,站住,她發髻己亂,烏發如水,在夜空中散揚如雨,她垂下頭來,看著濤濤江水,側臉清麗而寒煞。
這一下,眾人都不敢妄動,隻要一動,唐方往下一躍,真個是茫茫蒼海,誰也沒法看清楚唐方的臉容,也不知其所思。
蕭開雁開口了:“唐姑娘,你不能死,你死了,就不能為秋水報仇了。”
蕭易人也很快恢復了鎮定:“秋水若是掉下去,滔滔江水,何等急湍,你下去也沒用,救不了他的。”
馬竟終禁不住也說話了:他雖無法救助蕭秋水,但蕭秋水中劍挨杖落懸崖的那一刻,他是目睹的:“唐姑娘,蕭三俠是先中屈寒山之劍,再受彭九一杖,方才落下江中的,你找到他,也沒有用了。”
――沒有用了。也就是死了。
――試問又有誰能在中屈寒山一劍、挨獨腳鎖千山彭九一杖,而能全身呢?
馬竟終平時絕不肯如此說,但為了使唐方絕望,不致貿然躍下輕生,隻得把話說盡。
唐猛怒喝道。“方妹,不可死――!”
一步踏前,蕭易人卻一手按住他的肩膀,低聲道:“你走前去,反而出事,讓她一人靜一下,比較安全。”
蕭易人這樣說著的時候,心中是有感慨的。
――他看出唐方,就算沒有看到正臉,只看到側面和背影,也可以感覺到唐方一顆為蕭秋水的凜烈之心。
――他也看出鐵星月、邱南顧,可以為蕭秋水一句話生,一句話死,並為蕭秋水活著去報仇,更為蕭秋水去跟從他,來保護浣花劍派,去維護江湖正義。
――他自己呢?
――他闖蕩江湖十數年,領袖群倫,一身武藝,不知比蕭秋水高出多少倍,但他似乎沒有像蕭秋水這樣的兄弟朋友。
――為朋友生,為朋友死,生不背棄,死不旋踵的朋友。
――他懂得如何控制人心,如何以積威服人,如何強作鎮靜,如何使人懼畏,如何建立威名。也知道如何裝醉佯狂,換得同情;如何假裝孤獨寂寞,以獲支持;更懂得薄施恩惠,讓人感激涕零。所以他的名氣威望。也不脛而走;但他卻沒有蕭秋水這等如生如死,沒有任何利害關系的兄弟朋友。
――這個父親不怎麽看得起個的蕭家老三,真不知怎麽服人的?要是這個弟弟還能生還,不知會不會有這一天,秋水的成就會超過於他?
想到這裡,蕭易人下意識地舒了一口氣。
――他現在總算有了鐵星月、邱南顧這等人,他一眼便看出他們都是莽烈漢子,要成大事,需要好漢!
――不知那坐著那捧頭的少年又怎佯?他知道這少年便是擒拿中的好手:左丘超然。
蕭易人卻不知道,左丘超然正在後悔:痛苦流涕地在追恨他的沒有出手,使蕭秋水援得一援,說不定可以捱至蕭易人等及時趕到,而老大不會……
――他恨自己在大關節上是個懦夫。
同樣有一個人在月光下、夜風中追思蕭秋水。
那就是唐朋。
唐朋雖只和蕭秋水第一次相識,但蕭秋水以他有限的武功,卻勇於救他一命,因而犧牲了自己。
――蕭秋水,如果你還能再活一次,我唐朋,也服你!
唐方一個人,靜靜立在崖邊,晚風吹亂她的發,急風中,她苗條的身軀更為纖小可憐。
沒人知道她在想什麽,
生?死?
唐方沒有動。
――唐方你在想什麽?
唐方沒有想死。
唐方一點都沒有想死。她堅信蕭秋水是活著的。
蕭秋水永遠在她心裡活著的。而她也永遠不會背棄他。她一定要活著,為他報仇,完成他的大志。
――他不是要消滅權力幫,要矢志神州結義,要遍遊中國嗎?
――隻是為什麽要大志未酬啊!
唐方的心已沉下去,沉到沒有了,隻是她還有一點微明的神志,堅實地不相信蕭秋水已死:
――蕭秋水不會背棄我的。
――蕭秋水不可以先我而死。
這種感情,遠超於懷,不圃同於殉情;這種哀傷,是刻骨的,銘心的,是悲莫能已的。
――蕭秋水蕭秋水你在哪裡?
――我想你。
――我想你。
唐方咬住嘴唇,嘴唇二片慘白。海風吹送,憂思漫天。但為君故,沉吟至今。而今夕何夕,但為君故啊。但為君故。
唐方慢慢自懷裡掏出了兩粒小小的果子:乾腐了的果子。唐方就想起盤江風和日麗的那一幕:
亂石崢嶸,風景如畫。
盤江是個怪石峻峭,自具蒼勁雄魄的魅力。
風吹過,蕭秋水心情美好,卻看見岸邊有一處遼闊的天地,鵝卵般的石子,生長著幾棵小樹。
綠油油的葉子,深的綠,淺的綠,一葉小小的葉子,就像小小的手指頭;就像唐方小小的,珍惜著的手指頭。
好清秀的小指頭。
風吹來時,所有深的淺的綠意的小手指頭都在招手,所有的小手都在招手。
蕭秋水走過去,小樹隻及蕭秋水的腰身。
蕭秋水珍惜地看著那無名的樹,清綠的葉子,卻意外地發現那小樹結著一串串,有熟了變橘紅色的果子,生澀時像葉子一般青綠的果子。
好美麗的果子:人生除了壯大的志向,亦有如此美好的小小生機。
蕭秋水向來不喜歡采摘,采摘雖然隨心喜歡,但也等於扼殺了生機。
可是風來的時候,他的心思更加清晰見底,像小溪一樣,不會如風似雲,亂成了一團,整理不清楚。
這次他禁不住采了一把小小的果果,“江南可采蓮”,他采的雖不是蓮,但滿心滿意,都是江南。
他那盈盈的小果子,有鮮亮的橘紅,有清新的油綠,交給了唐方那白生生如玉的小手,他說:“你看。”
唐方就垂下頭來看了;那小小挺挺的鼻梁一抹,很是秀麗。
蕭秋水又說:“給你。”
唐方就收下了,唐方沒有說話。
風自然地吹來,唐方的眼睫毛很長,一眨一眨的,很美。
蕭秋水也沒有說話。
奇怪是那班兄弟在此時此候,都躲到遠遠那邊去,小聲說大聲笑,不知在幹什麽。
――然而蕭秋水, 你在哪裡?
唐方用白小的手,捏著兩粒已失去鮮活的果果,蕭秋水的生命,是不是已如這果子,存在但失去了生命?
然而這份大地不能憑的感情,卻遠超過於生,超過於死,唐方為守著它,而活下去。
這是蕭秋水留給人的感情――不是為他而生,不是為他而死,而是這份高貴的情操,可以做到舍死忘生。
也隻有唐方了解這種感情。
江水滔滔,月升月沉,蕭秋水,你在哪裡?
――蕭秋水,不管是存或歿,神州結義,奮抗權力,這光芒卻永不萎縮。
――蕭秋水,你在哪裡?
唐方黑發紛飛如夜,遠方已隱約有晨光、斷崖、江水,月沉日升。
――我想你。
――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