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黑布鞋、白布襪、青布衫
蕭秋水沒有死。
風大雨急夜黑,蕭秋水卻沒有死。
他人在斷崖之下,江水之中,江水滔滔,天地無情,他知道唐方看不見他,然而他卻看見唐方。
他可以隱約看見,崖上的唐方,透白的臉,纖細的腰身。他想喊,卻一連喝了幾口水。
蕭秋水不諳水性,他一直沒有練好泳技,現在他憑憋一口真氣,才勉強能把頭部口鼻,浮出水面。
他發誓日後一定要學會游泳。但學會又怎樣,就算學會又怎樣?能叫嚷又怎樣?天地那麽大,水浪浩蕩,唐方見不到,也聽不見的。
他知道唐方等一定以為他已死了:想到唐方難過他心裡就疼――他知道沒有人會相信不諳水性而又中了屈寒山的劍和彭九的擯鐵杖的人,還可以活著。
可是蕭秋水知道自己一定能活――因為屈寒山的劍根本沒有刺中他。
屈寒山的劍之所以沒有刺中他,乃是因為彭九的拐杖!
在屈寒山劍破蕭秋水衣襟之際,彭九已先一步擊中他,把他震飛出去,落下懸崖。
這當然不是巧合,而是獨腳彭九有意為之。這中間不得毫厘之差,不是巧合可以勝任的。
屈寒山當然沒有料到彭九會救蕭秋水,所以也並不留意自己有沒有刺中蕭秋水,而且他強敵當前,事後也毋容他細想。
彭九要救蕭秋水,當屈寒山之面前,誰也不敢明目張膽,所以他隻好順勢把蕭秋水擊落漓江,以絕痕跡。
彭九出杖自然不會太重,他隻要震飛蕭秋水,而不是要擊斃他。
所以蕭秋水安然無恙――他既未受劍刺,亦未受杖傷,隻落在水裡,載浮載沉而已。
蕭秋水卻知道彭九為何要救他――一公亭裡,鐵星月等擒住“獨腳鎖千山”彭九,蕭秋水卻饒而不殺。
“我不能殺他。”
因為彭九斷腿,而且年老。
蕭秋水動了這一下惻隱之心,卻教彭九不借冒屈寒山發現之險,也要相報的。
――可惜蕭秋水不知道,此刻獨腳彭九,已為唐朋所殺,而唐朋還以為替蕭秋水雪了大仇。
可是蕭秋水現在絕對也不好受,他載沉載浮,耳鼻眼喉都灌進了不少水,唐方在咫尺天涯,那般遠又那般近,蕭秋水身在險境,卻依然想到他初識唐方那夜,那使他幾乎睡不著時,所想到的那首含族的歌:
郎住一鄉妹一鄉,
山高水深路頭長;
有朝一日山水變,
但願兩鄉變一鄉。
然而這歌聲卻從柔婉變淒傷。蕭秋水為接近唐方,圖竭力遊過去,卻被流水越衝越遠,蕭秋水不諳水性,費盡力氣也無效,真似一場夢一樣。
遠處的唐方,越來越遠,越來越小,崖還是崖,明月還是明月,水浪滿天,何處是岸?
卻不見了唐方!
斷崖明月,蕭秋水心內是何其焦急。
――唐方,你要等我。
――神州結義的弟兄們,我還沒有死,你們在哪裡?!
然而流水依樣地悠悠流著,悠悠地把他送出去。蕭秋水因不會泅泳,隨波而流,很容易便遭致沒頂。
就在此時,黑夜裡,山峽彎處,突然馳出一艘輕舟,乘風破浪,不消片刻便到了蕭秋水面前。
這船來得十分之快,以致狹細的船首劃出了一道白色的水浪,其時蕭秋水的一口真氣,已憋不住,眼看就要窒息,卻見舟上四人,急速而熟練地劃著船,用的卻不是漿,而是長圓形狀的棍子!
這四人一舟到了蕭秋水面前,立刻不劃了,停了下來,看蕭秋水在水裡掙扎,足足看了一會兒,隻聽一人沉聲道:“便是這廝!”
蕭秋水心裡大奇:他並不認得這四人啊。心中轉之際,卻見其中一人,用棍一撥,舟已擺向自己,另一人舉起棍子,迎臉一棍,沒頭沒腦地蓋下來,棍梢響起了一道尖利的急風!
蕭秋水在垂危之際,又遇此變,一驚之下,但過人的鎮定與急智卻促然未失,猛吸氣低頭,急潛入水裡!
“篷!”一棍擊空、卻擊在水中,水流激蕩,蕭秋水雖避過了一棍,但水衝入耳鼻,蕭秋水忍不住猛升出水面,實在辛苦不過,卻見那人微微“哦”了一聲,又是一棍擊下!
這一棍打得更快,蕭秋水無處著力,竭力一閃,“砰”已被擊中肩膊,痛人心脾,忍不住叫了一聲,另一人見此情形,卻十分興奮,也一棍斜劈過去!
蕭秋水負痛急閃,但不諸水性,挪是挪開了,棍卻是避不開,依然被棍梢擦中頭部,“轟隆”一聲,隻覺腦門一黑,全身便軟了下來,江水不斷地嗆入耳鼻去!
那人又要一棍打下去,卻聽原先說話的人倏道:“慢!”
要打的人奇道:“怎地?”
原先那人陰笑道:“這人乃蕭西樓之子,留著大有用處!”
要打殺蕭秋水的人也恍然道:“看來要個十萬兩不成問題。”
後來出手的人卻問道:“卻聞浣花劍派已給權力幫鏟了,自顧不及,哪有錢給?”
另一個穩住舟子的人接道:“別管,先把他撈上來再說,死了的人,就沒用了。”另三個頷首道是,這時蕭秋水口咯鮮血,已漸沉入江中,只見原先那人用棍輕輕一挑,“呼”地一聲,蕭秋水連人帶著水珠子,劃過明月夜空,“砰”地被挑跌入舟中。此人臀力之大,可以想見。蕭秋水人雖受傷,主要是因在水中,無處著力,又喝入不少水,以致無法閃躲,而今一旦登舟,摔得雖痛,但他天生意志力過人、居然可以恢復知覺,隻聽那要打殺他的人嘿嘿笑道:“咱們一路上跟著,他人多勢眾,不好動手,卻朱料他自己摔落下來,正好替他們三個冤魂超度!”
蕭秋水心中實覺冤枉,自己並不認識他們,便無端端遭了毒手,於是掙扎道:“你們……是誰?咱們……無冤無仇……”
蕭秋水一開口講話,倒令那四人嚇得一跳,他們不知蕭秋水居然還能說話。原先那人猶疑了一下,沉聲道:“你不知道我們是誰,我們卻知道你是誰。”
那要打殺蕭秋水的人桀桀笑道:“我們就是長江三峽,十二連環塢,水道天王大老爺,朱大天王的手下,‘三英四棍,五劍六掌,雙神君’中的四條棍子。”
那後來出手的大漢狠狠地道:“我們一人一條棍子,打死你,替‘三英’報仇!”
最後一人指著原先第一人道:“他叫常無奇,”指了指要打殺蕭秋水那人道:“他叫宇文棟,”隨而指那後來出手的人道:“他叫金北望,”然後指指自己,道:“我叫孟東林,”然後又笑嘻嘻地道:“你都認識了,那你躺下吧!”
閃電般出手,封了蕭秋水的“軟穴”、“啞穴”,蕭秋水身負傷,力未複,無及閃躲,軟跌下去,但他的神志依然十分清楚:這四人是“長江四棍”他們乃是為報“長江三英”之仇而來的!
――在“劍氣長江”一役中,蕭秋水等“錦江四兄弟”曾在秭歸鎮九龍奔江上,為救那老員外,曾與朱大天王手下對上過,結果是:鄧王函怒殺符永祥,戰其力和薛金英都為傅天義所殺,因此與朱大天王的人結了深仇大恨!
――如果說陸路上現在是權力幫的勢力,水道上卻是朱大天王的天下。而“三英四棍,五劍六掌,雙神君”,“四棍”排行比“三英”高,蕭秋水縱未受傷,以一人之力,也絕非這四棍聯手之敵!
蕭秋水昏昏沉沉,但心中一股求生意志,依然很盛。
――我不能死。
――神州結義大志未酬。
――唐方、星月、南顧、超然,你們在哪裡?
江水蕩蕩,明月悠悠,輕舟快疾,轉眼間已過了無數峽、無數山、無數江!
也不知道多少天,渡過了多少江,蕭秋水在舟中,忍受了多少次譏笑,惡毒的諷刺,對他一生中是一個極大的靜思,極巨的磨練。
他仰臥著,仰著臉只看到急遽變化的雲和不變的天,掠過的山尖,那極深沉的思省使他忘卻了身上的疼痛,這次就擒,反而使他鮮衣怒馬的二十載來,得到一次深思默想的契機。
然而,今日,舟子停泊了,這顯然是在岸邊,岸上有極紛亂的叫賣聲、趕騾聲、雞鳴聲、吵雜聲。
這聲音代表了人煙:刀剁在砧板上,賣者剁少一分肉,買者偷偷拎多了一塊肉;鐵錘擊打在爐邊的鐵器上,鐵匠剛要鑄成一把新的菜刀;王嬸的筐子破了,雞鴨螃蟹爬了一地,有人掩袖偷笑,有孩童拍手咕唁叫,還有地痞流氓,嘴邊歪裡歪氣拈了個廣東小調:唉呀走難了!
蕭秋水聽到這些聲音就想起他愛熱鬧,可是父母總不放心讓他出去,他自己在院裡召集村童放鞭炮的童年。有次點燃了炮仗擲丟不及,“崩”地一聲手裡起了個泡,第二天食指多了一條黑紋般的痕印。而今印痕消了,影子卻仍留在心上。
點燃了炮竹要趕快、要勇敢、要準確地擲掉。
就像出劍一樣,快、準、狠。
可惜蕭秋水不能起身,也不能動彈,不然以他的性情一定會跳入人群,跟他們一道熱鬧。
現在他隻能透過竹篷的縫隙,看出去,見到來來往往、熙攘而繁忙的人群。
這比幾天的寂寞江上,卻客氣得多了。
蕭秋水雖不知自己來到了什麽地方,但聽口音;卻仍是廣州話,但腔調上,卻又跟廣西不一樣,他心裡納悶著,卻不知道自己來到廣東了。
粵江為廣東省最大河川,小上流為東江。北江、西江,故其聚眾之地名為三江,其中以西江最長,由槽入粵,至三水與北江相匯,又至廣州以東再合東江,以下即轉珠江。
蕭秋水被“長江四棍”所挾,即從西江入粵,而今停泊在高要,亦即今之肇慶市,此處離名聞字內的七星岩與五龍亭,已是不遠。
舟子慢慢靠岸,常無奇“呼”地把繩子一拋,套住木樁,發力一拖,船身即刻系緊,手法之熟練,無可倫比,隻聽他沉聲道:“我們此處上岸,先采購點物品、再從水遭到佛山,轉到河源,趕陸路赴韓江,行動要快,天王要等急了,我們……”言下之意,不勝惶恐。
宇文棟臉色也有說不出的緊張,隻聽他道:“聽說那鷹王也在廣東,咱們行動,可要……”聲音低沉了下去。
忽聽金北望“哎呀”了一聲道:“咱們的形跡,要是讓對方發現了,可死無葬身之地呀!”
孟東林卻道:“大不了可是往江中一跳,在陸上,咱們鬥不過他,在水裡,朱大天王的人還怕他們不成!”
嘴裡說得瀟灑,但神色還是十分畏怯。
這是數日來蕭秋水第一次見到“長江四棍”如此緊張、害怕,聽他們的口氣,好似一方面要趕赴朱大天王之約,一方面又畏懼給極厲害的對頭髮現,隻是這對頭是誰?蕭秋水也不清楚。
隻聽宇文棟又道:“咱們去采辦,這小子留在這裡,總是不妥,不如還是把他……”伸手一比,作一刀砍下狀。
常無奇卻搖搖頭道:“殺倒無妨,隨便往江裡一丟,便是了事。但天王要我們找到殺三英的凶手,現在隻抓了一個,是不夠的,不如把他擒到天王那裡,再引出其他三人,才一並做了;也是大功一件。”
蕭秋水心忖:敢情長江四棍不知道唐柔和鄧玉函已死,左丘超然的安危也甚為可虞。
孟東林點頭稱是,金北望道:“這事就這樣定了。現在還是有人上去采辦要緊。”
常無奇點點頭道:“我們三人上岸去,你留在這兒看船,看好這小子。”
金北望苦笑道:“這個當然。不過老大你們要早些回來,高要可是那‘劍王’的地頭哩。”
常無奇冷笑道。“辦完事自會趕返,你在江湖上也揚了名立了萬的,別怕成那個窩囊相。”
說著,領孟東林、字文棟二人上岸而去。
金北望等了一陣,剝了幾粒花生,丟人嘴裡,咀嚼了一陣,望望蕭秋水,不耐煩地道:“養你在船上,倒是吃住免費,不如……”
嘴邊忽然掛了個極其惡毒的笑容:“先挑斷你兩條腿筋,也絕了你逃走的路!”
說著果真蹲了下來,拔出一把牛耳尖刀,獰笑著就要下手;這時岸上人來人往很多,蕭秋水苦於“啞穴”被點,叫不出聲,心道苦也,這時忽然有人敲敲船舷,問道:“有人在裡邊嗎?”
金北望一震,急收起小刀,堆滿笑臉走出去,蕭秋水從竹篷的縫隙望過去,看見兩個鏢師打扮的中年人,用的是很正確的京腔問道:“敢問這位仁兄,這舟渡不渡人?”
蕭秋水瞥見金北望一面拱手笑道:“這是私船,在下是看守人,做主不得,還勞兩位到別處去找。”
左邊的略胖鏢師也拱手笑道:“那多有打擾了,不好意思。”
右邊的人又高又壯、滿頰胡碴子的鏢師笑道:“我們過那邊找,騷擾了。”
金北望堆起笑容,道:“哪裡,哪裡。”
兩位鏢師就退了去,臨走前像對竹篷張了張。
蕭秋水猛地與他們打了個照面,心中不禁一寒,原來這兩人,一個人鼻子全塌掉了,另一個人,鼻尖少了一塊,少了一隻左目。
可是在他尚存一隻的眼睛裡,卻十分的怨毒!
蕭秋水心頭一閃,卻不知其二人是誰。
這兩人走後,金北望又回到舟中來,好像一時忘了要挑蕭秋水的腳筋了,嘀咕了幾句,又剝他的花生去。
過了半晌,金北望突然一拍大腿,獰笑道:“對了,本來是要切斷你的腿筋的,差些兒給忘了,他們反正上了岸,我就要斷你雙腿來樂樂。”
金北望又蹲了下來,拔出了牛耳尖刀,蕭秋水自忖無法幸免,正在此時,舟篷又“咯咯”兩聲,有人敲響,金北望怒道:“怎麽這般煩人?!”
隻聽岸上的人陪笑道:“對不起這位大爺,還有事要請教。”
赫然就是剛才那胖鏢師的聲音。
金北望沒好氣地一竄而出,只見那高大的鏢師正小心翼翼上了船來,金北望怒道:“去去去,這裡是私船,不載客的!”
那胖鏢師忙搖手陪笑道:“不載不載,我們知道,隻要大爺指點一條明路,哪裡有船可以搭乘?……”
金北望不耐煩地道:“你不會去問本地人嗎?!我才沒空管你屁事。”
那高大的鏢師愣了一愣,道:“大爺你不是本地人嗎?”
金北望實在沒閑情,道:“本地人這個口音嗎?”
那胖鏢師呆了一呆,隨即笑道:“那就對了。”
金北望倒是一怔,問道:“什麽對了?”
胖鏢師笑了,露了一口白森森的牙齒:“不是你對了,而是我們找對了。”
金北望還想再問,這兩人突然出了手。
那高大的鏢師突然閃電般自側邊抱住金北望。
金北望臉色一變,正得掙扎,那胖鏢師猛抽出一支尖棒,一棒刺入他的咽喉!
金北望慘叫,那高大鏢師反手抓住他的下巴,用力一扯,金北望下巴脫臼:再也叫不出聲音,這人另一隻手卻拿了一把針,同時間全刺入金北望肛門裡去!
金北望像觸電一般弓身跳了起來,胖鏢師卻用力一扎,棒尖全扎人金北望咽喉裡去,金北望立時軟了下去。
那高大鏢師一挾,把全北望挾在臂裡,迅快地掠入艙裡,他掠人時,胖鏢師也入了船艙。
兩人殺人,天衣無縫,手段之毒,蕭秋水乃平生僅見。
蕭秋水忍不住想嘔。
蕭秋水想起來這兩人是誰了:
這兩人正是南明河、甲秀樓上施暗算的鍾壹窟、柳有孔,他們臉上之創,正是那一役中傷在鐵星月、邱南顧手中的!
這兩人亦就是“權力幫”的人物,也是“一洞神魔”左常生的兩大弟子。
這兩人掠人艙內,對著蕭秋水陰冷地笑著,蕭秋水這才真的變了臉色。
落到“長江四棍”千裡,大不了一死,但落到這兩個醜陋的怪物手裡,卻是比死還難受。
何況這兩人曾在蕭秋水手裡吃過虧,又被鐵星月、邱南顧所傷,自是恨蕭秋水人骨。
柳有孔就是那個高大但執繡花針的人:
“不錯,就是他。”
鍾無離就是那矮胖但是提尖梢長棒的人:
“老二好眼力,差些兒給這小子溜了。”
柳有孔冷笑道:“咱們先把他的幫手做了,單他一人,逃不了的。”
鍾無離“噫”了一聲卻道:“不對,他似給人封了穴道。”
看來這兩人把金北望當作是蕭秋水的朋友,所以才一下手先殺了盎北望,再來對付蕭秋水的。
柳有孔俯身過去端詳了一下,冷哼道:“原來是給在這兒的人所擒!看來咱們殺錯人了!”
鍾無離“哈”地一笑道:“殺錯了怎樣?!那小子在咱們地盤上也抓人,咱權力幫就有權殺!你看他還藏有尖刀,我們不殺他,他就要殺我們!”
柳有孔沉吟道:“這小子怎樣?要不要先刺瞎他的眼睛,我看他還瞪眼睛不!”
鍾無離搖手道:“不行,反正他穴道被封,劍王還以為他死了,咱們送過去,必然奇功一件哩,又可順此引那兩個小子出來,咱們才可望報了大仇!”
蕭秋水聽得心裡一涼:劍王就是屈寒山,屈寒山既然未死,唐方他們不知怎樣了。
鍾無離、柳有孔的眼睛和鼻子乃傷於鐵星月、邱南顧之手,自然想引他們倆出來雪此大仇!
柳有孔想了想,道:“咱們就這樣提他到六星岩見劍王嗎?”
鍾無離大笑道:“怕什麽?!這是咱們的地頭!”
大笑中,鍾無離果真一把手抓起蕭秋水,一個箭步上了岸,在街市中就這樣大步地走著,街市上有人唏噓著,卻沒有人敢插手。
柳有孔在後面笑著大聲道:“我這朋友,別的不好,就好喝點酒,現在爛醉如泥,隨地亂吐,萬一汙了大家的地方,請恕罪則個!”
這一番話下來,就算有人好奇想問,也紛紛捂著鼻子,讓出一條路來,生恐蕭秋水一個憋不住,會往他們衣服上吐!
人就是這樣,要是“神州結義”的兄弟在場,便一定不會這樣的。
鐵星月、邱南顧都不是這樣的人,唐方雖是女子,但也有一顆俠心,左丘超然也不是這樣的人。
蕭秋水雖也看得出左丘超然本可即刻及時出手救助自己,但他並不因左丘超然這一次未出手救自己而不能原諒:傅天義之一戰中,要不是左丘超然雙手纏著“鐵腕神魔”,此刻他還有命在麽?黃果飛瀑一役中,要不是左丘超然雙手製住沙千燈雙腿,蕭秋水恐怕早已死在飛刀之下了!
蕭秋水隻記得他兄弟的恩惠,而他知道人有時是會怯弱的,在膽懦時下的決定,不一定可以代表那人的品德與行為!
所以蕭秋水此刻雖然被擒,而且身處於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之境地,但他心中依然是一片光明。
就在這時,他聽到一個平凡、溫和的聲音,輕輕地道:“這人沒有醉,他隻是給點了穴道。”
蕭秋水被點了穴道,又被餓了幾天,所以連抬頭的力量也沒有,他突覺鍾無離停了下來,而在他面前有一雙腳,黑布鞋、白布襪、青杉擺,樸素的丈士打扮。
這人居然一眼就看出蕭秋水沒有醉,隻是受製穴道!
那溫和的聲音又道:“兩位匆勿趕路,何不把此人穴道解開,不是可以走得更快?”
這聲音充滿平和、歡愉,令人聽了說不出的舒服,雖然沒有看到,蕭秋水也可以想象到那人在微笑著說話。
鍾無離的聲音卻是陰洞中吹入的寒風:“關你屁事!”
那人卻失笑道:“的確不關我事。”
鍾無離切齒地道:“那你還不滾開?!”
那黑布鞋、白布襪、青布衫果然站開一旁,平靜地道:“好,我讓開。”
鍾無離才走了兩步,那人又道:“不過,你也要把人放開。”
鍾無離霍然回首,蕭秋水又看到那黑布鞋、白布襪、青布衫的下擺,隻聽鍾無離怒道:“為什麽?!”
那人溫和地道:“他也是人,他一定不喜歡被人拎著走路,何況他有兩條腿,而且還是年輕人;”這人仿佛笑了笑又道:“想必閣下也不喜歡被人提著來走路吧!”
蕭秋水如果不是穴道被點,真個也忍不住笑出來,隻覺鍾無離恨得牙齒格格有聲,一字一句地道:“要不是我看你是個讀書人,”頓了頓,厲聲道:“我早要你橫屍當道了!”
這人卻依然平心靜氣地道:“閣下縱不把這青年放下來,至少也讓他有說話的機會。”
鍾無離一時氣得說不出話來,柳有孔卻道:“就憑你?!”
這人溫文地笑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柳有孔自牙縫裡一個字一個字地逼了出來:“那你是什麽意思?!”
這人居然笑了出來:“我的意思很簡單,我說過了,你就放了此人吧。”
這一下可真把柳有孔、鍾無離氣得幾乎要跳起來,鍾無離氣得把蕭夥水一扔,“砰”地扔在地上,跺腳道:“他在這裡,有本事,你來拿吧!”
蕭秋水跌在泥濘中,臀部卻撞在街道青石板上,一身疼痛,但因掉下去時是仰身的,所以也看清楚了那人的臉。
還是黑布鞋、白布襪、青衣衫,陽光逆臉照耀,那人是一個平凡的人,平凡的臉,唇上兩撇胡子,挺拔秀氣,嘴邊帶有溫和的笑容。
他頭扎的文士巾,隨高要城中的輕風而飄飛。
隻聽這文士“嘖嘖”地道:“何必!何必要生那麽大的火氣,何必要摔人!”
鍾無離怒火中燒,忍無可忍,怒道:“多管閑事!”
一拳就向這文士擂了過去!
第二章 大俠梁鬥
那文士笑道:“不要衝動!”
說著也不知怎的,鍾無離那一拳已打空。
鍾無離的臉色似有些變了,又打出一拳,這一拳,竟比第一拳快了兩倍,而且更有力得多,拳頭所挾帶的風聲已夠嚇人!
那文士還是平靜地道:“請不要動手。”
鐵無離的拳又告打空。
鍾無離怒喝一聲,又一拳飛了出去,這一次,他臉色通紅,青筋凸露,顯然是用了十二成全力。
那文士淡淡地道:“最好不要打架!”
這開山碎石的一拳,也不知怎樣地,還是打了個空。
蕭秋水這才松下了一口氣,知道這文士武功之高,非同小可,絕不在自己父親之下。
那文士卻好似看出了蕭秋水的心事,笑道:“別擔心,他打不著我的。”
鍾無離這下可怒極了,大喝一聲,反手掣出一根尖棒,蕭秋水心裡一涼,正待警告,但又苦乾說不出聲,隻聽那文士“哦”了一聲:“原來閣下便是鍾壹窟鍾無離先生,怎麽鼻尖少了一塊肉……”
這時隻聽“嗤”地一聲,鍾無離的尖棒己疾刺了出去,就在這時,柳有孔已潛到那文士背後,閃電般向那文士的“玉枕穴”和腰背刺出兩針!
這一下,蕭秋水真變了臉色。可是只見這文士身子滴溜溜一轉,真好像背後長了眼睛一般,兩針一刺,全部落空。
隻聽這文士微歎了一聲道:“怎麽出手這麽狠!”
鍾無離、柳有孔兩人更不打話,雙針一棒,全力出擊,片刻間不知已攻出多少棒,戮出多少針!
只見那文士青衫翻飛,盡是閃躲,也未還過一招,鍾無離。柳有孔二人,卻連他的衣衫也沾不上。
其實以鍾無離、柳有孔的武功確已不在蕭秋水之下,但這兩人出盡全力,也不能使文士還手一招,那文士閃避移挪,然而身子還是不離原位,蕭秋水這才發覺,此人的武功,恐怕還在“陰陽神劍”張臨意之上!
鍾無離、柳有孔兩人棚、刺、戮、點,出盡法寶,但始終沾不著那文士的邊!
就這樣打了好一會,鍾無離、柳有孔臉都漲紅了,氣籲籲的,觀眾也圍了一大群,正比手劃腳,那文士笑道:“好了吧,我們又不是賣藥的,不必耍猴戲給人看!”
高要鎮的人們像對這文士十分之熟,又十分親切,其中一名商賈模樣的老年人也道:“耍技藝也輪不到你們耍啊。”
另一名員外樣子的中年人道:“在梁大俠面前練武功,班門弄斧啦。”
蕭秋水聽得一震:梁大俠?難道是……?
就在這時,突然有人大喝一聲:“住手!”
鍾無離,柳有孔二人原來殺出狠命,又不能下台,正死纏爛打,但聞這一聲斷喝,兩人竟都乖乖地住了手。
蕭秋水一看,一顆心又往下沉。
來的人有兩個,蕭秋水一眼就認出左邊的人:
這人不是誰,卻正是權力幫的“一洞神魔”,左常生!
左常生,就是奉權力幫李沉舟之命攻打浣花蕭家的主將。
要不是有左常生,朱俠武也不會身受重傷了。
但在劍廬前之一役,朱俠武雖負傷,左常生也給朱俠武“雙鋒貫耳”的一雙鐵手擊中,按理說不死也重傷,沒料左常生卻出現在這裡,除了臉色出奇的蒼白外,一點也不像身受重創的樣子。
看來這左常生,肚子有一個大洞尚能活命,且練出駭人聽聞的奇技,確有其過人的生命力。
蕭秋水看到他,便開始為那“梁大俠”擔心起來了。
他心裡倒希望“梁大俠”快走,別惹這趟渾水;權力幫是不好惹的。他卻忘了自己不但招惹了權力幫,而且命在旦夕之危。
單隻左常生一人已夠難應付了,他身旁的人,在身份氣派上,好像比左常生更大。
這人相貌堂堂:蕭秋水曾遇過及會戰過不少權力幫的魔頭:包括傅天義、沙千燈、孔楊秦、華孤墳、左常生、康出漁、辛虎丘、閻鬼鬼、柳千變、屠滾、彭九、杜絕、余哭余、血影大師等,卻無一人比得這人的聲勢。
這人身上所穿的衣服,正是鏢頭打扮,跟鍾無離、柳有孔身上所著十分相近,蕭秋水馬上意會到:鍾、柳二人在甲秀樓上為鐵星月、邱南顧等所傷,無可置疑的是逃到此人門下來避禍。
這人到底是誰?
梁大俠卻笑了一笑,一語道出此人的身份:
“盛老拳師,橫震西湖,今日怎也有這個空閑,到廣東吃風來著?還是權力幫公務在身,要勞盛老師大駕?”
“盛老拳師?!”
“大天龍”盛江北!
“大天龍”盛江北就是“權力幫”中“九天十地,十九人魔”中的“神拳天魔”。
這十九神魔中,武功各異,有劍術高手、有兵器名家,也有腿上功夫、掌上修為十分火候的殺手,但正宗名門、各家各路都十分嫻熟,而且乃正統武林中數一數二的武術好手,就隻盛江北一人而已。
盛江北原來也是黑白二道上,江湖綠林中好漢之一,後來因慕權力,繼而為色所誘,晚節不保,投入權力幫中,一時受他影響而加入權力幫眾之武林同道,也不知凡幾。
這盛江北的手下腳上的真材實料,卻真個不可輕視的。
這兩人一出現,群眾倒是嘩然,有人交頭接耳他說:“盛老拳師來了。”
“盛江北不好對付呀,也不知梁大俠……”
“廢話!梁大俠還打發不了這種貪圖權勢的人麽?!”
這語音原本十分細微,但那盛江北猛回頭,回首同時,一拳打出,穿過十人八人,“砰”一拳打中一人臉上,那人“哇”地一聲慘叫,捂臉咯了一口血,竟掉了四顆門牙!
梁大俠一皺眉頭,道:“盛老師何必動這麽大的火氣,這位朋友不懂功夫!”
盛江北仰天大笑,笑聲如雷,加上他那一拳的聲勢,群眾紛紛走避,惟恐自己惹禍上身,盛江北怪眼一翻道:“他不會武功,就不要說話!”
梁大俠嘴角牽了一個淡淡的微笑:“不會武功就不能說話?那天下人不是十之都成了啞巴?”
盛江北一雙怒目瞪住梁大俠,道:“你要為這人出頭?”
梁大俠拂了拂腰間的刀鞘,慢條斯理地道:“出頭不敢當。你隻要也掉四顆門牙,那此事就算了。”
這一句話,盛江北簡直跳了起來,吼道:“兔崽子,有種你來敲掉我的牙!”
梁大俠卻平靜地笑道:“我不是牙醫,也不是兔子,”梁大俠依然溫和地道,“隻要盛老師答應以後不要隨便敲掉別人的牙齒,這個歉我就代你向那位朋友致意就是了。”
因為梁大俠的說話時用手拂了拂刀鞘,蕭秋水才注意到梁大俠腰間系有一柄刀。
一柄平凡無奇的刀。
就像梁大俠的人一樣。
這刀絲毫沒有殺氣,套在鞘裡,溫和得就像坊間的一把尺。
梁大俠的人也絲毫沒有殺氣。
隻是梁大俠是誰呢……蕭秋水想:如果“梁大俠”就是名震廣東,與“威鎮陽朔”屈寒山齊名的“氣吞丹霞”梁鬥,那麽梁鬥的為人,會不會好似屈寒山一樣,金玉其外,敗絮其中呢……
蕭秋水很疑惑,他不知道。
但他生平首次見到,這文士會為了一個路人被打掉的四隻門牙,不惜開罪名震黑白二道的“大王龍”盛江北!
盛江北簡直暴怒若狂,他橫行江湖近二十年,的確未聽說過只打落一個無足輕重尋常人的四顆門牙卻不可以的事。
他生平打人,無需問過什麽人來。他曾把一個人打得嘴連一隻牙齒也沒有,再斷其左臂,且把右手五指全拗碎,連盆骨也踢歪了,他揪起那人問自己有沒有打錯,那人反而還感謝他沒有下殺手。
而今……
盛江北雖明明聽到左常生暗示要忍,但他還是衝了過去。
他決定不管一切,也要教訓此人!
就算“劍王”怪罪下來,他也不管了!
盛江北一衝近去,手一抬,就是正宗外家“崩步拳”,步走“竄跳”,手隨“疊肘”,完全是高手近身必殺的搏擊法。
梁大俠神色一變,身如穿花快蝶,竟也是剛柔並濟,長短互甲的“梅花拳”路數,以“獻桃”式破手,“滾膀”式封腿,盛江北完全無法攻進去。
就在這時,盛江北的拳路變了!
盛江北用正宗螳螂拳術,輔以大番車之番車手與轆轆捶,時而“左右獻桃”,時而“引針腰斬”,真是步步殺著,咄咄逼人。
梁大俠微微一笑:“梅花拳”式一急,成“梅花落拳”,猶似蕭秋水家傳的“飛絮掌”法,隻是更複雜、更繁密得多了。
盛江北一輪急攻,攻不進去,大吼一聲,拳路又變!
這一下所走的是“龍形八卦掌”。所謂八卦者・正卦也。每卦變而為八,八八合六十四卦,即變卦也。八卦合一,亦即龍形,盛江北這一套“龍形八卦掌”,打遍大江南北,拳術之式為蛇、單、順、雙、扣、序、合、回八家,其動作皆用行步,毫無停止,進行中皆以變化擊人。因是拳練至最得處,是為龍形,絕似龍蛇飛舞,行藏之態。其掌為數八,第一掌變八掌,共八八六十四掌,即言合八八六十四卦之數。
盛江北這一點“龍形八卦掌”使出來,掌雨翻飛,煞是好看。梁大俠卻神色不變,居然以慢打快,以柔製剛,施出“形意太極”,主宰於腰,腰為車軸,力由背發,形於手指,盛江北掌法雖繁,但被梁大俠“用意不用力”,“上下相隨”、“內外相合”、“相連不斷”、“靜中求動”的太極掌法下,引至絕境。
打到後來,盛江北幾乎要左手打中右手,左右手幾乎都要被引到往自己身上打去,盛江北狂怒莫已,怪叱一聲,招法又變。
這一下還是“八卦掌”,但卻是“武當八卦掌”,掌至自剛,倒走陰陽,塌、扣、提、頂、裹、松、垂、縮,起躥落翻分明,一時間,漫天都是盛江北的掌影。
梁大俠“哦”了一聲,微笑依然,卻打出同樣是“武當八卦掌”的精要拳法“八段錦”。“八段錦”前部乃源自少林金剛拳,堅韌力勁,後半部則走佛家拳的路,兼有精神氣,可剛可柔;盛江北的“武當八卦掌”,頓時成了無用武之地。
盛江北這下可漲紅了臉,虎吼連連,但他畢竟是拳術名家,盛怒之下,心裡情知剛猛拳路,佔不了梁大俠分毫便宜,拳法倏變,竟打出“形意門”的“雜式捶”!
雜式捶本乃統一拳,是總合“形意拳”各路之特長,熔為一爐者,其中包括了十二型,從三才一式至三式,主要基於鷹熊二式,剛柔並合,盛江北一時又搶得優勢。
梁大俠卻絲毫不慌亂,招式一變,正宗少林拳法,“左穿花手”、“右穿花手”,時而“黃鶯落架”,時而“懷中抱月”,左“中天炮”,右“頂心時”,才七八招,盛江北便已大汗淋頭!
打了半晌,盛江北汗透衣衫,突一個筋步倒退出戰局,臉紅似關公,嘶聲道:“你……你拳法比我還雜!”
盛江北本以拳法揚名立萬,他精通拳法四十一種,略通的拳法也有十六種,但剛才一輪下來,梁大俠隻是采取守勢,但所用的拳怯,無一不比自己所學的龐雜,而且精妙,盛江北久攻不下,知道打下去也沒意思,心中更是驚駭無已!
梁大俠卻欠身笑道:“旁門雜技,比不上盛老師的意深形簡,承讓,承讓!”
盛江北心裡暗叫慚愧,在一旁的左常生卻皮笑肉不笑地長揖到地道:“聞說梁鬥梁大俠見識廣博,武學淵源,而今一見,所說無訛。”
――梁鬥!
――這人果然就是“氣吞丹霞”,梁鬥梁大俠!
蕭秋水心中驚疑不定,卻突見左常生一躬身,流星般向梁鬥梁大俠彈了過去!
蕭秋水想出聲警告,但又苦於有話說不出。
左常生身形何等之快,己到了梁鬥身前,雙手一張,亮出一對利用尖堅的銅欽,一上一下,直戮了出去!
這一下,可說迅速無倫,梁鬥既不及退,也無法上躍或蹲低,而左常生右鈸割脖,左拔切腿,招式十分狠毒!
而就在此時,梁鬥的雙手突然伸了出去!
左常生上下夾攻,但胸腹在那瞬間卻是空門大開!
梁鬥後發而先至,那輕描淡寫的一推,竟比利銳的雙鈸還要先到!
可是蕭秋水卻駭得張口欲呼:
他知道梁鬥是在左常生雙鈸擊中他之前把他推走,但是左常生這個空門必定是故意露出來的,因為左常生沒有肚子!
這“一洞神魔”左常生是沒有小腹的!
梁鬥卻不知道。
這下連在旁的鍾無離、柳有孔都不禁泛起了惡毒的冷笑。
梁鬥雙子一推,果然推了一個空!
梁鬥心裡一涼,雙鈸已沾及青衫!
蕭秋水現在才知道梁鬥出手有多快:只見他如閃電般易掌為爪,雙手一合,已拿住左常生的腰背,一楂一丟,竟把左常生甩了出去!
在左常生雙鈸劃破他衣衫之後、割破他肌膚之前甩了出去!
左常生“砰”地落地,還不知道對方是怎樣變招的。
他雖然腸胃全潰,但腰脊還是存在的。
他隻覺被一股大力拋了出去,連手裡的鈸都不知飛往何處,而且摔得一口一臉是泥濘。
他做夢都難以相信這平凡的文士,出手有那麽快,有這等駭人的力氣。
隻聽見梁鬥掀起自己被割破的青衫,笑道:“好險,好險,左兄好快的出手。”
蕭秋水頓時放下心來――他現在才知道,此人武功,不單在唐朋之上,而且更絕不在屈寒山之下。
盛江北心中也是震驚不已:要是梁鬥用剛才的閃電般手法攻擊自己,自己焉有命在?
左常生在地上掙扎起來,心裡轉:自己的絕招,已給梁鬥知道,非要殺他滅口不可,但自己絕非其敵,除非用盛江北、鍾無離、柳有孔四人聯手……
就在這時,突聽一個從容有力、響遏雲霄的聲音笑道:“果然是氣吞丹霞!果然是大俠梁鬥!我這才踏人廣東,梁兄已大顯身手!”
蕭秋水一聽這個聲音,才真正的絕了望。
這人不是誰,卻正是“威震陽朔”屈寒山:
屈寒山三絡長須,仙風道骨,態度雍容,梁鬥跟他比起來,就平凡多了。
但這平凡的人,卻不知怎的,在氣質上、氣勢上,都不輸於屈寒山分毫。
屈寒山身後跟了個人。
這是蕭秋水最不想見的人。
“觀日神劍”康出漁!
康出漁身後也跟了個人。
蕭秋水最痛恨的人。
康劫生。
又是康劫生!
又是康出漁!!
又是屈寒山!!
蕭秋水想大聲呼出:
――屈寒山就是權力幫的“劍王”!
但是他叫不出。
屈寒山卻說話了――三絡長須飄起,手中一柄劍都沒有,卻瞄了蕭秋水一眼,繼續說話:“哎呀這不是蕭家老三嗎?!怎地在這裡?!”
梁鬥謙恭抱拳道:“原來是屈兄,暖,還有康先生光臨廣東,有失遠迎,失敬失敬!”說著去拉屈寒山的手,顯然十分親呢:“怎麽先前未通知我一聲,我和廣東五虎去接你!”
屈寒山苦笑道:“這次臨行匆匆,未及通知,實感慚愧。據悉廣西五友也來廣東了,不知……”
梁鬥撫掌笑道:“此事確然,他們廣州十虎,每年一聚,這次會面地點就在高要。隻不知連勞山康先生也大駕光臨……”
康出漁長揖,帶康劫生向梁鬥引見:“這是小兒劫生,拜見梁大俠,他原是這位蕭少俠的知友,我們此番來廣,亦為救這蕭少俠而來的。”
――蕭秋水心中暗暗罵道:老狐狸!你們是救我而來的?你們害得我浣花蕭家家破人亡還不算……
梁鬥“哦”了一聲,沉吟道:“原來這位便是蕭少俠,我與他大哥有一面之緣,與他卻未曾謀面,但見他為人所製,仍氣宇不凡,想權力幫作惡多端,實難容他們公開胡作非為,才插手此事,卻不知……不知康先生乃為此事而來的!康先生德高望重,仍為武林後輩之事如此操心,實是武林之幸。”
――見鬼!見鬼!蕭秋水心裡罵道。
――聽梁鬥的口氣,絕不似是屈寒山等人一夥的,顯然他也並不清楚康出漁等也是權力幫中人。
屈寒山,康出漁等在武林中一向聲名甚好。
蕭秋水也到現在才知道,偽君子何等可惡。
屈寒山也笑道:“大俠客氣!多年來為百姓仗義抱不平的,還不就是梁大俠仍孜孜不倦!”
梁鬥苦笑道:“隻不過卻越幫越忙,傷了無辜旁人。”
屈寒山卻臉色一變道:“誰傷了人?!”
康出漁左手向盛江北一指,道:“就是這人,打掉了一名觀看者的四顆門牙!”
盛江北給康出漁一指,倒是唬了一跳,瞪住康出漁,正想反吼了回去,屈寒山突然身形一掠,沒有人看清他是怎樣出手,盛江北臉上已“劈啪啪”“劈啪啪”中了四個巴掌!
一個巴掌一顆牙齒。
四個巴掌四顆!
盛江北怒道:“你……”下面的字,卻成了吐出來的門牙,就在這一刹那間,屈寒山又點中了他的穴道,盛江北仰天就倒。
左常生的頭垂得更低了,鍾無離柳有孔也不敢抬頭。
屈寒山大笑道:“梁大俠,有你我在,權力幫豈能橫行!”
康出漁也展顏笑道:“這人打脫別人四顆牙齒,而今也給人打脫了四顆,真是報應不爽。”
梁鬥歎道:“屈兄好快的身手,武當山一別後,這次又叫我好生開了眼界!”
――蕭秋水心中卻又急又怒:屈寒山、康出漁做盡好人,使梁鬥不會疑到他們兩人身上來。
――梁大俠危險!
――蕭秋水恨不得馬上叫出來:屈寒山是騙子,屈寒山就是劍王!
屈寒山忽道:“這裡的事,就交給兄弟好了,梁大俠最好還是跟康先生走一趟。”
梁鬥不明所以,道:“什麽事?”
屈寒山正色道:“古深禪師來了。”
梁鬥奇道:“嵩山古深?”
屈寒山微笑道:“正是古深。”
梁鬥動容道:“他怎麽來了廣東?”
屈寒山微笑道:“他先到廣西,我已接待他幾天了;而今他到了廣東,論地主之誼,我看梁大俠還是去一趟的好。”
梁鬥沉吟道:“他來了,我自然該去。隻是,這裡事情……”
屈寒山撫髯笑道:“這裡我可代梁大俠料理。”
梁鬥撫掌謝道:“有屈兄在此,我就放心了。”轉向康出漁道:“古深禪師現在何處?”
康出漁指引道:“就在七星阿坡岩附近。”
梁鬥略思索了一下,道:“好,我這就去。”又轉向蕭秋水,笑了一笑,向屈寒山道:“這人的穴道要先解除,他憋久了。”
屈寒山大笑道:“這個自然,蕭家老三,本是老友之子,我不幫他幫誰?!而且有我屈寒山,又有誰敢動他一根汗毛!何況還有梁大俠說過的金言!”
――老狐狸!
蕭秋水心都涼了,不管古深禪師有沒有來,但屈寒山有意把梁鬥引開。
――大俠梁鬥這一走開,恐怕永遠見不到自己了。
蕭秋水卻認得古深禪師,《劍氣長江》中,蕭秋水於“謫仙樓”上大戰“凶手”,便曾用古深禪師有名的“一指取七十二技”的“仙人指”力戰英劍波的少林虎爪。古深禪師正是蕭西樓的好友。
――古深有沒有來雖不知道,但屈寒山立意把自己殺以滅口倒是肯定的。
――屈寒山就是“權力幫”之“劍王”!
蕭秋水卻叫不出聲。
大俠梁鬥終於走了。
第三章 廣東五虎
大俠梁鬥走了。
屈寒山好似暗中松了一口氣,臉色也沒剛才從容,這時街上的人,因怕打殺波及自己,所以早走避一空,屈寒山一揚袖,便已解了盛江北的穴道。
盛江北一旦能脫,飛地起來,怒道:“你――!”
左常生卻及時按捺住他,低聲道:“老盛,你這樣,不怕‘家法’麽?!”
左常生這“家法”二字一出口,盛江北便立即靜了下來,屈寒山目光閃動,怒道:“差點給你累了大事!梁鬥的武功,你又不是不知道,你連他都敢惹,你嫌命長是不是?!”
盛江北低下頭去,拳頭卻緊握,顯然很不服氣。屈寒山冷哼了聲繼續說:“幫主還要收攏他這等人物,是開罪不得的。為今之計,還是快做了這蕭秋水,以免夜長夢多。”
左常生卻道:“隻是殺了蕭秋水,又如何向梁鬥交代呢?”
屈寒山冷笑道:“我們殺了他後往大河一扔,誰知道他死了?日後要是聽到他有什麽消息,亦可說是我們放了他之後方才碰上的!沒有真憑實據,梁鬥也奈何不了我們!”目光一寒,又向盛江北厲聲道:“剛才我打你,其實是救你,要是梁鬥真個要出手,你還有命在?!”
盛江北忍不住道:“我們幾人,加上您老,也不見得鬥不過梁鬥!”
左常生喝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其實以屈劍王,武功自是在他之上,隻不過還未到出手的時機罷了。”
奉承的話自是人人愛聽的,縱然喜怒不形於色的屈寒山也不禁略有得色,道:“要殺梁鬥,的確不難,但幫主未有明令,貿然行事,總是不妥。”
在一旁一直靜靜的康劫生忽道:“要殺蕭秋水,倒不必勞諸位動手,他跟我有私仇,我來動手便是。”
――卑鄙的康劫生!
蕭秋水幾乎被他氣炸了。康劫生在浣花蕭家臥底,與康出漁狙殺多人,蕭秋水等人尚且放了他一馬,而今他卻生恐蕭秋水不死!
康劫生走近蕭秋水身邊,緩緩拔出長劍,冷冷地道:“蕭秋水,你可怨不得我,是你不殺我的,我可要殺你了。”
慢慢舉起了長劍。屈寒山忽然想起一件事,即道:“慢著,要他把杜月山的劍譜逼供出來,再殺不遲!”
這時忽聽一個聲音厲喊道:“是誰殺我老四?!”
屈寒山眉頭一皺,道:“是長江四棍?”
鍾無離悄聲道:“我們在這幾人船上搜出蕭秋水,當時他們其中一人在,背後還藏有尖刀,所以我們兄弟合力把他給殺了。”
屈寒山冷笑道:“反正朱老狐狸的手下都該殺。”
這時三人已然掠近,正是擄劫蕭秋水的常無奇、孟東林、宇文棟。
康劫生目光閃動,道:“隻是蕭秋水怎會和朱老狐狸是一夥?”
但這時已無及細想,字文棟怒叱道:“是誰暗殺我四弟的?!有種的站出來!”
屈寒山向左常生等沉聲道:“這裡我來應付,你們抓他先到七星岩的五龍亭去,我會到那兒找你們,記住要取得杜月山的劍譜。”
左常生疾道:“是!”一手拿起蕭秋水就走。
孟東林一揮長棍,瞪目怒叱:“想走!”
屈寒山一轉身,已攔在三人身前,大笑道:“有我陪你們就夠了。”
蕭秋水被左常生揪著奔行,隻覺眼前景物飛馳,耳邊勁風呼呼作響,不消片刻,已到了七星岩。
七裡岩離高要不過四裡多,東、南、西方為近七千畝水面的七星湖所圍繞,北面即巍峨之北嶺山,兼有“桂林之山,杭州之水”的勝色。
七星岩是七座大小不同、儀容各殊的石岩。有閬風、屏風、石室、天柱、蟾蜍、仙掌六峰屏列,勢如珍珠,阿坡岩則橫峙其背,有如北鬥星座,故名“七星”。
阿坡岩離七星湖有段距離。七星湖迂回曲折,縱貫南北,橫鎖東西,婉蜒二十多裡的湖心堤,湖畔岩間星羅棋布,有亭、台、樓、閣、宮、殿、軒、館,其中以五龍亭、水月宮、樓花軒、頭柱閣、七星橋為著。
左常生等一行人到了湖光山色的五龍亭,左常生把蕭秋水重重一扔,向其他幾人道:“我們就在這裡等‘劍王’吧。聽說待會兒‘血影’、‘獅公’、‘虎婆’也會來。”
盛江北牙齒被打掉,余怒未消,踢了蕭秋水一腳,怒氣衝衝地道:“快問出那劍譜的下落,好做了這小子!”
盛江北這一腳,正踢開了蕭秋水的“啞穴”,他的身子仍然不能動彈,但卻能開口說話了,鍾無離俯近咬牙切齒地道:“小子,聰明的快說出來,否則可以叫你後悔為何要生出來!”
柳有孔揪住蕭秋水衣襟,獰笑道:“你不說,我先挑你雙目!”
康劫生想了想,忽道:“不如先搜他身子,他一路上都被我們追趕,不可能有機會把劍譜收藏。”
柳有孔偏頭想想,道:“這也有道理!”
伸手就往蕭秋水衣襟裡掏。這時蕭秋水忽然說話了,隻有一句話,也不是話,而是一聲叫喊,一句令人莫名其妙的呼喊:“大肚和尚!”
大肚和尚?!
什麽叫大肚和尚?江湖上沒這個人。
但這兒卻有這個人。
只見一個胖和尚走了過來。這和尚原來在對面亭子裡,但蕭秋水一叫,他立刻就走了過來。
不是順著回廊,跟著欄杆,走過來的,而是直接從那亭子到這亭子,渡水登萍過來的。
這和尚看來癡肥慵慢,但一動起來,卻十分之快,轉眼已到了五龍亭內。
左常生等一看,卻認得這個人:“了了大師!”
了了大師在江湖上的名氣,已不算小,他原本是鄉間殺豬的小子,也曾替人割雞殺鴨、打鼓、敲鍾,連小偷、孝子部當過,後受蕭秋水影響,對武學有興趣,投身少林,倒學了一身好技藝,但因吃狗肉愉喝酒而被逐,後又自謂對佛學生極大興趣,自創一家,正是大廟不容,野寺不收,道釋密都不要的野狐禪。
了了大師卻仍洋洋自得,自許為禪宗高僧,其實隻是個古怪和尚。
因此武林中人都改稱他當“鳥鳥大師”,但又憚忌他一身怪招,正面也不敢如此呼他。
左常生卻不知道,這“鳥鳥大師”其實是蕭秋水闖蕩江湖最早時的摯友之一,蕭秋水因鳥鳥大師肚皮凸起,在少林時又佛號“大渡”,而在鄉間的人又稱他為“大肚”所以就昵稱他作“大肚和尚”。
故此,大渡和尚就成了大肚和尚,了了大師就成了鳥鳥大師,鳥鳥大師和大肚和尚原是一個人,難怪左常生等並不認識。
大肚和尚鳥鳥大師走近來第一句話不是“阿彌陀佛”,而是三個“他媽的!”
然後才講下去:“你這王八小子以後不準叫我大肚和尚。”
蕭秋水笑道:“那叫你鳥鳥大師好了。”
大肚和尚更怒:“你再叫,我揍你!”
出手如風,雙指並點,戳向蕭秋水!
左常生等猶如五裡霧中,不明所以,但大肚和尚雙指眼看點中蕭秋水“承位穴”時,倏然一變,撞開了蕭秋水被封的“軟麻穴”:
蕭秋水一躍而起,卻因幾日都穴道被封,全身麻痹,不禁一個咕哆倒栽下去。
左常生喝道:“好小子,你還想走!”
雙鈸一揚,齊向大肚和尚,大肚和尚雙掌一合,居然挾住雙鈸,兩人各往後扯,但兩方面俱不動分毫,正在這時,血影一閃,一人飛撲而來,厲聲道:“臭光頭,要來撤野,先問過我血影大師!”
來人正是魔僧血影,雙掌一分,兩道火焰般的血掌,直劈大肚和尚,大肚和尚武功本已略遜左常生一籌,而今乍然兩面受敵,即落下風,隻聽大肚和尚忽然向天大呼道:“出來,出來!你們不出來,了了就要了帳了!”
五龍亭上雕有五條龍,黃龍。
而個五條黃龍處落下了五道人影。
這五個人既不認識蕭秋水,蕭秋水也不認識他們,但蕭秋水卻覺得似曾相識,因為這五個人就像另外五個人。
廣西五友。
不過蕭秋水也沒空細看,因為鍾無離、柳有孔的什棒已然刺到!
這時突然閃過一名長發披肩,猴手猴腳的高瘦青年,一手抓住柳有孔雙針嚷道:“喂,鳥鳥,你要我們救這人麽?”
另一個瘋瘋癲癲但又有些漂亮的女孩子一伸手,已折斷了柳有孔雙針,也叫道:“喂,大肚,點子扎手得很呀:”
再一個高大、虎頭虎臉,但頂上頭髮不多於十根的壯漢,一出手抓住鍾無離的尖棒,喊道:“這些人好像是權力幫的!”
又一人身材不高,但精悍碩壯,傻傻呆呆,居然一手拗斷了長棒,呼道:“權力幫的人不好惹啊!”
另一個女跛子還要厲害,苦口苦臉,一垂時,“砰砰”撞走鍾無離、柳有孔,嘯道:“不好惹麽?我們廣東五虎,專惹不好惹的人!”
那猴手猴腳,瘋瘋癲癲、虎頭虎臉、傻傻呆呆、苦口苦臉的五人一齊道:“廣東五虎,正是如此!”
好像事先約好背出來一樣。
“廣東五虎!”
左常生目瞳收縮,盛江北立時擺出了架勢。
“廣東五虎!”
蕭秋水想到“廣西五友”,心都溫暖了起來。
“廣東五虎?”
鍾無離、柳有孔一接觸就被人擊退,怔在當堂。
“廣東五隻老虎仔,”大肚和尚一邊和血影大師大打出手,一面大呼小叫道:“快跟我救此人,他是我死敵,也是我好友,更是我恩人,不救他,我們就連朋友都沒得做,你們就是全廣東最無用的五條老鼠仔!”
那瘋瘋癲癲的女孩子怪眼一翻,喝道:“廣東老虎,豈是老鼠!”
那猴手猴腳的青年叱道:“給我好好瞧著,我,們――打!”
說著就呼嘯向左常生、盛江北等衝了過去!
蕭秋水目中有淚,心中卻好溫暖。
――“不救他,我們就連朋友都沒得做……”
――大肚和尚!
――朋友!
朋友!
蕭秋水曾為過大肚和尚,赴湯蹈火,而今大肚和尚也為他在死不辭,至於大肚和尚曾為過廣東五虎做過什麽,致使廣東五虎為大肚和尚亦如此兩肋插刀、奮勇前往,蕭秋水不知道,但他知道大肚和尚一定對得起他的朋友!
正如蕭秋水對得起自己的朋友。
五人向左常生、盛江北撲去,忽又回頭,那苦口苦臉的女子道:“不行,我們救人,總得要人知道我們的高姓大名。”
那瘋瘋癲癲的女孩子一笑,立即搶著說:“正是。我叫劉友,潮陽人,人家叫我做‘瘋女’。”
那猴手猴腳的青年和傻傻呆呆的後生幾乎搶著同時說話:“我是揭陽吳財。”
“我系寶安羅海牛。”那虎頭虎臉的壯漢也搶著說:“我珠江人,人家叫我阿殺,原名山仔。”
那首先說話的跛子也道:“我呢,我叫阿水,梅縣阿水。”
瘋女比手劃腳地道:“我們,就是廣東五虎。”
那矮小精悍的羅海牛道:“永不分開的廣東五虎。”
“永不分開的廣東五虎?”盛江北怒吼道,“我要把你們打成死蛇爛鱔!”
“你這隻無牙老鼠廣那梅縣阿水雖是女子,卻似是五人中最凶的,“我先來教訓教訓你!”
一衝過去,可能因為大快,竟跌了一交。
盛江北張開血盆大口大笑道:“跛子也學人……!”
猛見阿水跌落時聲勢洶洶,盛江北忽覺不妙,一個錯步閃身,“砰”地一聲,阿水一個肘錘落空,擊在一塊巨石上,石裂為四!
這一下,連鍾無離、柳有孔都為之怎舌;廣東另外四頭老虎卻“嘖嘖”地調侃道:“哇哇,差點老命沒了。”
“嘻嘻,老骨頭可不堪阿水這雷霆一擊啊。”
“咭咭,可後悔多嘴了吧。”
“嘿嘿,你媽的老婆會生蛋。”
四人亂講亂罵,更激起盛江北無名火三千丈,心中怒極,因一上手時輕敵,大眾人面前失威,大喝一聲,竟施出“八步楊家拳”,拳風虎虎,反攻回去!
“八步楊家拳”共十六路,每路八勢,每勢八式,盛江北雖已一把年紀,但使起“通天炮”、“推山掌”、“旗門手”、“劈折掌”、“穿心腿”、“鑿子拳”真是有聲有勢,一時拳如雨點,罩住了阿水的身形。
盛江北的拳法雖然厲害,但阿水的拳法,越打越牛,拳路乃走“醉八仙”,可是鉤,提、卻、撞、衝、倒、捺,全用剛勁,硬打硬劈,一招鐵拐李使得之沉猛刁潑,盛江北雖練拳四十載火候,也不敢與這幸辣女子硬拚!
蕭秋水運氣調息了一陣,在場情勢,他都一一在目。
其實他聽到屈寒山命左常生等擒自己到五龍亭迫問,心中已是暗喜,因為他知道大肚和尚在這種時候,通常都會與中山林公子約晤比武,現在大肚和尚果然在此,林公子卻不在,卻來了廣東五虎。
這廣東五虎,其古道熱腸、活潑刁鑽,極似廣西五友,但武功招數,卻更近市井流氓,亂打亂拚,犀利霸道,令人無從防禦。
殊不知廣東五虎,之所以有今天的聲名,亦是身經百戰,一層一層,一個一個,從基層的太保流氓,一直打到土豪劣紳,到後來與武林高手力拚,一點一點名聲地打上來的。他們也曾助狄青平儂智高之南侵,保國安民,立過大功。
所以他們的武功,可能不太好看,但卻很實用。
蕭秋水又不禁想到鐵星月和邱南顧:他們二人,也是伶俐古怪,好打不平,武功走自成一家之路,豈不是與這兩廣十虎,乃同一族的人?
蕭秋水想著,竟不禁有些好笑起來,他覺得自己好喜歡他們,而自己也是十分氣味相投。
蕭秋水想著想著,場中戰況又有改變。
盛江北的拳路己無法封住阿水凌厲的胡打亂撞,招式一變,竟使出北拳精準中的菁華:“彈腿拳”。
彈腿拳分十路與十二路,十路歌訣乃是:
“頭路衝招一條鞭,二路十字奔腳尖,三路蓋打夜行式,四路撐叉把路攔,五路架打,六路單展,七路雙展,八路回轉,九路碰鎖,十路箭潭。”
十二路乃分三段,歌決如下:
“弓步衝錘一條鞭,左右十字奔腳尖;翻身蓋打劈又碰,撐叉穿撩把腿彈。護頭架打掬心拳,仆步雙展使連環;單展貫耳腳來踢,蒙頭攫襠踢兩邊。腰間碰鎖分兩掌,空中箭躇飛天邊;鉤掛連環機妙巧,披身伏虎返華山。”
由歌訣可見,“彈腿拳”走勢靈便,拳如流星,眼似電,腰如蛇行,步賽黏;神要充沛,氣宜沉;力要順達,功宜純正,此乃練拳八法。
盛江北的拳式、合並十路十二路,使出來可說是武學大要,北拳菁華。
面對如此精純的拳術,阿水漸力不從心了。要不是盛江北被屈寒山擊傷在先,銳氣大打折扣,又被廣東五虎惹得上了火,沉穩大失寸度,阿水很可能就己傷在盛江北招式之下。
這使蕭秋水想起廣西五友:
廣西五友也是熱情澎湃,武藝高強,使得對手無法應付,但在萬裡橋一役,硬碰硬對上了“觀日神劍”康出漁、“獨腳神魔”彭九等,結果仍是略遜了半籌。
盛江北一佔上風,“嘎嘎”張開血口笑道:“看你這婆娘還凶不?”
梅縣阿水陡然收拳正步,道:“不打了。”
突然“咳吐”地飛出一口痰,直噴向盛江北,盛江北大吃一驚,還以為是什麽犀利暗器,邊單掌封架,邊五指一鉗,竟把那口痰抓在手裡,一時哭笑不得。
梅縣阿水“卡卡”笑道:“你這老王八,還不是喝了老娘的口水!”
盛江北怒無可遏,大吼一聲,揮拳又衝了過去,這下拚出了性命,正是由搏戰式的“短打拳法”!
忽聽一人“嘿嘿”笑道:“水姐歇歇,讓我羅海牛來接這者烏龜兩招!”
盛江北的“短打拳”內容比彈腿更增加了踏步走及擊響等動作,而且步快,速度和空中動作的招式繁多,兼有馬拳的起伏轉折,竄蹦跳躍,尤其跨虎、雙鉤、撩掌、挎時、架打、單鞭、衝拳、飛腳等動作,更使得出神入化,縱是高手也難以招架。
蕭秋水看在眼裡,心中確也感慨盛江北武學淵源精深翰博,不知怎的竟也給“權力幫”收買籠絡了下來,委實可惜。
但是這短小精悍的羅海牛,招式卻不繁複,甚至可以說極為簡單,一拳就是一拳,一腳就是一腳,進步就是三七推前,退後就是後倚立急閃。
但是這簡單的正拳、前踢,以及進退步法,卻給羅海牛使得純熟至極,似在夢遊中也可以使得出來,這簡單的一進一退,使得盛江北的拳擊落空,更單純的一拳一腳,也給盛江北很大的壓力。
隻聽這短小精悍的羅海牛“嘿嘿”笑道:“這就是我自創的‘空手拳法’,你看怎樣?”
就這簡單寓繁的一拳一腳,羅海牛己不知練了幾年,打了多少次。卻能使盛江北窮於應付,盛怒之下,厲嘯猛吼,施出了“功力拳”!
刹那間,盛江北便已打出“左右弓步橫擊”、“分掌並步”、“衝天炮拳”,‘左右三環套月”“左右弓步雙衝”、“托掌衝掌”等招式,這一下,令精簡有力的羅海牛都抵擋不住。
蕭秋水心中不禁暗歎:“這盛江北會戰數場,卻從未有一次使用同樣的拳招,所學之雜,真的是名符其實的‘大王龍’。”
然在這時,“大王龍”的拳忽然慢下來。
盛江北已不斷地喘息,臉上青筋畢露,滿臉漲紅,步法也不靈活了。
這“大王龍”畢竟年紀大了,而且氣得死去活來,打得也累了,這一下來,許多老人家的病都一齊發作出來了。
羅海牛凌厲的拳勁與腿風已越來越急,正在此時,突然一收,羅海牛笑道:“不打了”
盛江北嚇得往後一跳,以為羅海牛好似阿水一般,又要吐痰,寶安羅海牛“嘿嘿”笑道:“你武功好,我打不過你,你是氣喘了,我勝了你也沒意思。你還是休息休息吧。”
蕭秋水發覺羅海牛有如唐朋一般,笑聲都極難聽,但心腸卻極好,不愧為大丈夫這三個字。
盛江北撫胸瞪著羅海牛,目中竟也閃過一絲感激之色。
那又瘦又高,猴手猴腳的吳財卻道:“我們呢,也別無所求,隻要你們高抬貴手,不要為難這位朋友,我們就你走你的陽關道,我走我的獨木橋……”
揭陽吳財話未說完,隻聽左常生一聲陰冷的哼聲道:“救人麽?那可要問過我的雙鈸。”
吳財摸著腦杓子,可真的蹲下來俯近端詳左常生利用尖鋸的雙鈸,呆呆地道:“問它麽?破銅爛鐵可不會應呀。”
左常生臉色一變,厲聲喝道:“它說不可以!”
雙鈸一展,向揭陽吳財臉頰施割而出。
在這電光火石的刹那問,吳財身子竟滴溜溜一轉,姿態極其漂亮,競就閃過了雙鈸的攻擊。
左常生臉色又是一沉,再不打話,雙鈸如蝶翻飛,向吳財展開風雨般的狂攻!
吳財的手姿卻如舞姿,步法亦如舞步,看來雖不覺快,但卻從容不迫,悠悠閑閑地化解了左常生凌厲的攻擊,而且招式十分好看,隻聽吳財笑道:“我這是風門舞姿,你打不著我的。”
雙袖飛揚,宛若起舞,左常生反覺吃力。
原來這吳財原是潮州名優,自幼學舞,惟古代舞武互取共通,而且學舞劇之類必須要有相當好的武打身手,吳財便是從舞藝鍛練出如此武藝。
左常生的雙鈸雖無常、凌厲、陰鑽、毒辣,卻在吳財蝶舞悠然下,傷不了他分毫。
左常生與吳財鬥了近百招,依然沒有佔到上風,招路一緊,挺而走險,雙鈸一拍,“骼”地一聲,使吳財一失神,雙鈸左上右下,直劈吳財!
蕭秋水在旁邊看心裡一涼,知道左常生又要使出絕招,急叫道:“小心――!”
說時遲,那時快,吳財一個旋身,已避過左常生雙錢,瞥見左常生腰腹間露出一處破綻,刹那的時機是何等之快,吳財不及細慮,左足一抬,立即踢了出去!
然而他卻踢了一個空。
左常生沒有小腹!
幸虧蕭秋水的聲音他已聽在耳,一腳踢空,還能把住樁子,但在這刹那,左常生已雙鈸一合,直襲吳財之咽喉!
就在這刹那間,吳財一隻腿還伸入左常生腹裡,卻猛一個向後大仰身,貼臉閃過雙鈸,真是險死還生。
在旁的廣東四虎,關心情切,忍不住都叫了出聲。
吳財雖避過一死招,但處境仍是險極,一足陷在左常生腹內,以一足支地,身作大仰,左常生怎會放過如此良機,即刻變招,雙鈸立時轉挫下去!
這一下吳財避無可避,退無可退,但他居然身子還可以往後翻。這一翻仰,仰到頭頂觸腳跟,幾乎合一在一起,腹部朝天,一足支地,又問不容發地讓過了左常生雙鈸!
左常生倒是呆了一呆,他想不到吳財的身子那麽韌,骨頭如此軟,可以躲得過他這雙鈸。就在這一呆之間,吳財發出一聲怪叫,立時往一旁滾了開去。
這一滾也是極快利落,滾到後來,還成了翻筋鬥,連翻百來個筋鬥,“霍”地落在瘋女之後,伸了伸舌頭,卻發現自己早已汗流泱目。
這幾招急遽直下,風險之大,無可比擬,吳財這下仗著身軟骨輕,才逃出鬼門關,廣東四虎才同時舒了一口氣,心裡放下了一塊大石。
左常生正想追擊,突聽一聲猛喝,那個高大碩壯的珠江殺仔,左手拿大斧頭,右手拿大鐵錘,沒頭沒腦地往他頭上捶過來!
左常生一看,知道每一錘每一斧至少都有百斤之力,這麽一掄,更是可怕,若給這凶神惡煞的人敲中一記,哪裡還有命在?忙全神對付。
蕭秋水一方面為廣東五虎擔心,一方面也覺得有趣:這廣東五虎也正如廣西五友一般,寧願以弱擊強,身歷險境,也不願以眾敵寡,實行群毆。
――他們可真像“神州結義”的兄弟們啊。
第四章 大肚和尚
左常生正在全神貫注,對付殺仔之際,盛江北因哮喘症發作,一時無法與羅海牛再戰,而康劫生在一旁,卻一直盯著蕭秋水。
蕭秋水功力未曾恢復,體力更未複原。
康劫生了解自己,若在平時,以一對一,他武功雖不在蕭秋水之下,但論應變與機智,乃作戰時的才華,他遠不及蕭秋水,打下去隻有必敗無疑。
但他卻要殺蕭秋水。
他不能讓蕭秋水活下去。
這不為什麽,只因為他曾出賣過蕭秋水,所以他更想殺他。
蕭秋水倚著曲欄,正在全神貫注觀戰。
康劫生握著劍柄的手,用力得青筋畢露,場中卻無人注意到他。
阿殺天生神力,臂力之大,左常生武功變化莫測,犀利玄奇,但他也不敢硬接阿殺威猛的攻勢。
他肚子裡雖有個洞,但衣衫已給吳財大腳曳破,阿殺不會那麽傻,再上一次當,所以他一時也製不住阿殺。
鍾無離、柳有孔二人蠢蠢欲動,但卻駭於廣東五虎的武功,一上來半招間便毀了他們的武器。
另一邊血影大師大戰大肚和尚,更是殺得天翻地覆打得日月無光。
血影大師一上來就對大肚和尚用了“大開碑手”,這種掌法凌厲可開磚裂石,血影大師鮮紅如血的袈裟飄飛,五龍亭的龍柱鳳欄,倒給他無匹的掌力打毀了一半。
大肚和尚雙掌厚而多肉,堅實有力,他使的一套拳法,中規中矩,但又異於少林正宗,是為“不不拳”,這種拳法的招式乃依據大肚和尚自己的名言:“飽者不餓”、“哭者不笑”、“老者不少”、“死者不生”“窮者不富”“軟者不堅”等涵意創造出來的招式,亦可反覆施用,諸如“笑者不哭”、“餓者不飽”……一路打下來,血影大師瘋狂凌厲的“大開碑手”,竟給大肚和尚穩實的“不不拳”鎮住了。
血影大師久戰不下,此人好殺成性,越戰越狂,便使出仗以成名的“神秘血影掌”,運掌如刀,一片血紅,大肚和尚一看,知道這種威殺的掌力猶在渾沉的“朱砂掌”之上,忙沉著應付。
就在這刹那,眾人凝注場中拚鬥,康劫生“嗆”然出劍,一劍直刺蕭秋水頸後大動脈!
他早已掩至蕭秋水背後,一劍就要置蕭秋水於死地!
蕭秋水想要閃躲,但已太遲,說時遲,那時快,突然一人十指如鉤,一把手抓住康劫生的長劍,張口一咬,竟咬了康劫生手臂一塊肉下來。
康劫生痛得哇哇大叫,也嚇得魂飛魄散,只見那潮陽瘋女露出一排白牙對他笑嘻嘻地道:“我早留意你要做什麽了,你要不要再做一次試試看?”
康劫生怪叫一聲,棄劍撫臂,退出七八步,方才驚魂初定。
那邊血影大師與大肚和尚的戰團又有變化。
血影大師的“神秘血影掌”,左右開弓,迅如鬼魅,大肚和尚漸感招架不來。
血影大師五指並伸,十指如戟,左右疾刺大肚和尚!
這原本是極殘忍的打法,隻有像血影大師等極嗜殺的人才使得出來。
大肚和尚曲肘一架,掌心朝外,拇指內屈,這一招是“瞎者不看”,恰好封住了血影大師狠毒的雙插手。
就在此時,大肚和尚以雙掌遮目,血影大師一招落空,身子突然一轉,霍地發出極大的聲響來。
大肚和尚馬上知道血影大師變招,他立時移開雙手,卻見滿天血影,什麽也看不清楚!
原來血影大師在旋身之際,使得身上的金紅袈裟激揚起來,覆蓋了大肚和尚的視線,而在同時間,血影大師的一雙“血影手”,已戳入大肚和尚的肚子裡。
廣東四虎不禁各自發出一聲驚呼,然而就在同時間,大肚和尚忽然一笑,血影大師的臉色陡變!
血影大師就在雙掌插中大肚和尚肚子的當兒,原想以一擊把對方抓個大窟窿,卻猛覺雙手如插在一團海藻裡,不但全無著力之處,而且雙手還被大肚和尚如海綿一般的肚皮吸住,一時拔不出來。
就在這時,大肚和尚雙掌也推了出去,一招“推者不拒”,“砰秤”擊在血影大師左右雙肩上。
原來就在血影大師擊中大肚和尚的時候,蕭秋水並不張惶,因他認識大肚和尚已久,大肚和尚的“肚皮神功”,吃得越飽,作用越大,如左常生一樣,這肚子便是他的“秘密武器”!
所以血影大師擊在他的肚子上,等於是落人了陷餅。
不過落入陷餅的老虎,隻要未死,還是可以噬人的。
血影大師不但是猛虎,而且是凶虎。
大肚和尚雙掌是擊中了他,但他的雙掌立時易指為爪:“少林虎爪”!
蕭秋水曾與“凶手”,即是血影大師之徒交過手,“凶手”曾用“虎爪”連破蕭秋水的“仙人指”、“飛絮掌”、“陰柔錦掌”、“鐵線拳法”四種武功,最後反被蕭秋水的“虎爪功”擊敗,血影大師的“虎爪功”,自是比“凶手”勝上十倍!
大肚和尚臉色一變,他已感到十指如鉤,刺入肚皮的痛苦。
血影大師的虎爪,比真的老虎之爪還利,簡直可以把一頭活老虎撕開兩片!
大肚和尚猛一吸氣,肚皮竟驟然收縮,再吐氣揚聲,“砰”地一聲,猛然鼓起,憑一口氣功,把血影大師飛了出去!
血影大師怪喝一聲,人被撞飛了出去,卻又如血鷹一般,飛了回來,一出手,就是血影大師生死攸關的絕技:“火焰刀”!
“火焰刀”如火。
少林一脈,懂得“火焰刀”者已不多。
血影大師要硬留在“少林”,便是要把“火焰刀”學會了後才肯走的。
“火焰刀”如刀。
這一刀砍下去,金石為開!
“火焰刀”是少林七十二技之精華,其中難練,猶比古深禪師的“仙人指”。
“火焰刀”乃火中之焰,刀中之鋒!
一刀砍下去,就砍在大肚和尚的光頭上!
大肚和尚好像對“火焰刀”視若無睹,一頭就頂了過去!
眾人大驚,蕭秋水卻一震,尖聲道:
“少林鐵頭功!”
“鐵頭功”聽來並不怎樣,好像江湖賣藥的都會這一招,一頭撞碎幾片瓦也算“鐵頭功”,但真正的少林“鐵頭功”卻不是這樣的!
是怎樣的呢?
“火焰刀”一刀就砍在大肚和尚的頭頂上。
血影大師的手掌立時就軟了下去,手腕就似被人折斷了似的。
他不知道大肚和尚也是賴著不走,偷學了這“鐵頭功”才肯離開少林寺的。“鐵頭功”原本就是少林七十二技之一。
不過手刀切在大肚和尚的頭上,大肚和尚登時覺得天旋地轉,咕哆一聲,一交坐倒下來。
一時之間,“火焰刀”對上“鐵頭功”,平分秋色,誰也討不了便宜。
那邊的阿殺與左常生也打出了真火,阿殺招式走威猛剛潑,纏戰一久,真力便稍為不繼,左常生漸漸已掌握反攻之機。
另一邊的瘋女不甘寂寞,向康劫生、鍾無離、柳有孔挑戰道:“喂,你們三人可一齊來,合攻我看看,包準每一個都手忙腳亂,絕無冷場。”
忽聽一個莊穆的聲音道:“劉女俠今天興致怎地這麽高?”
蕭秋水一聽,心都涼了、冷了、沉了。
屈寒山,屈寒山又來了。
屈寒山一到,大家都停了手,連大肚和尚與血影大師也不例外。
屈寒山含笑立在五龍亭畔,樣態十分悠閑,三絡長須隨風飄動,真是好不寫意。
蕭秋水卻恨之入骨,恨不得衝上前去,把這人的偽君子假面具撕下來。
可是他卻知道自己沒這個能力。
屈寒山微笑開口,一開口又是道:“誤會、誤會!這是一場誤會!”
蕭秋水聽過這種話。
就在萬裡橋之役,廣西五友仗義出手,便是因屈寒山這番話,袖手而走,使得自己一行人,幾乎喪盡於權力幫手下!
而今在廣東,廣東五虎出了手,卻又是這一句話……!
隻聽羅海牛納悶地道:“誤會?怎麽會是誤會?”
屈寒山“呵呵”笑道:“廣東五虎,行俠仗義,名聞江湖,但是諸位一定誤會這幾位是權力幫中人了!”
吳財恭敬地答道:“我們也不清楚。這位鳥鳥大師是我們的好朋友,他見這位朋友被挾持,便要出手相救,我們也過來幫忙,動手之下,才從武功中得知這幾位……幾位似……是權力幫中的血影大師、盛江北、左常生等人,所以才打出了真火……”
屈寒山和藹地笑道:“幾位義勇過人,這點老夫自是佩服,隻是……”屈寒山笑笑又道:“諸俠年輕有為,血氣方剛,有時不免卷入無謂紛爭……”
阿水隨即問道:“難道他們不是權力幫中的‘九天十地,十九人魔’中人?”
屈寒山笑容一斂,道:“若是權力幫中人,老夫會為他們說話麽?!”
羅海牛,吳財、殺仔紛紛道:“屈大俠德高望重,誰人不服?屈大俠一言九鼎,我等自是信服,此事……怕是我們真的……弄錯了。”
屈寒山臉色依然不好看,沉聲道:“不但弄錯了,而且是弄擰了。”回首一指,道:“這些人都是矢志要殲滅權力幫忠義之士,”反手一指,變色道:“他才是叛徒!”
他指的是蕭秋水。
廣東五虎臉色全都變了。
蕭秋水自知人微言輕,說了也沒人會聽,一時不知如何解釋是好,屈寒山歎道:“好險啊好險!”
吳財禁不住問道:“屈大俠明示。”
屈寒山依然板著臉孔道:“差點為虎作悵,蕩盡了廣東五虎赫世英名!”
這一下,說得廣東五虎十分惶惑,殺仔為人憨直,便爽快地道:“我們不知此人是權力幫中人,幫錯了他!”
吳財沉吟半晌也道:“既有屈大俠指示,我們不插手便是。”
阿水也接道:“本來我們和這小兄弟也蠻投緣,怎料……”
羅海牛囁嚅道:“幸有屈大俠明示,才不致鬧出笑話。”
瘋女咬了咬牙,終於道:“誰是權力幫的敗類,我們可不曉得,但屈大俠卻是我們所佩服的前輩,這次我們就聽了屈大俠的話,鳥鳥,此事我們不管了。”
“……不管了!”
不管了?!
蕭秋水腦中轟然一黑,但他卻不能接受這事實,更不能忍受這現實,他狂喊道:“謊話!他在撒謊!”
左常生哈哈大笑起來,加添了一句道:“你們可曾聽說過屈寒山屈大俠也說謊言?”
他的弟子鍾無離立時配合道:“這小子有眼無珠!”
另一個弟子柳有孔也是好搭檔:“一口廢話,最好充耳不聞!”
康劫生冷冷地道:“此人該死。”
――此人該死?
此人該死?!
這便要了蕭秋水的命?
這句話卻由屈寒山再說了一次:“此人該死!”
――這句話無疑等於判決了蕭秋水的死刑。
左常生走過去,他知道屈寒山在暗示他,可以動手了。
他深切地知道,以蕭秋水現在的武功體力,決走不過他手下三招殺著。
誰人能為蕭秋水說話?
阿水咬了咬唇,瘋女暗歎了一聲,羅海牛的眸子黯淡了下去,殺仔搖了搖頭,吳財別過頭去不忍看。
――他們雖明知事或有蹊蹺,但卻不能在未明內情之前,先得罪飲譽兩廣的“威震陽朔”屈寒山。
他們卻不知蕭秋水一死,事情就被滅口了,永無水落石出的一日了。
左常生一步一步地走近蕭秋水,蕭秋水勉力地、巍巍顫顫地站起來。他決定與左常生一拚。他絕不是個柬手待斃的人。
隻要有一線希望,蕭秋水就拚下去。
就算無一線希望,蕭秋水也不會絕了望。
也許他本身就是一片光明,絕望永遠不在他身上誕生或降臨。
就在這時,一個似壓抑了很久,憤怒至極的聲音怒道:
“有我在!你們動他,我就拚了!”
說話的人是鳥鳥大師、大肚和尚。
他雙掌緊握,額上青筋凸動,大肚皮在顫抖著,顯然不單憤怒,而且恐慌!
但他還是站出來說話。
蕭秋水心裡一陣溫暖:
――朋友。
蕭秋水的腰脊忽然挺直,一個箭步過去,與肥碩的大肚和尚並肩站在一起,兩人都不再顫抖,凝望逼視屈寒山:
――朋友!
左常生忽然覺得自己不能擊倒這兩個人。
不是不能,而是無法。
這兩個人簡直就是一個人。
任何人都無法擊倒志氣如此高昂的人。
屈寒山是例外,他當然有辦法。
他臉色變了變,見到廣東五虎都慚愧地垂下了頭,他卻強作笑容,向大肚和尚道:“少林大渡?”
大肚和尚合十垂首道:“是!”
屈寒山悠然道:“少林我上過兩次,達摩堂的十龍僧人,跟我很熟,”話題一轉,忽又問道:“你是給達摩堂逐出少林嗎?”
大肚和尚道:“是。”
屈寒山微笑道:“少林寺真是習武的好地方,而且武藝繁精,窮其一生也練不完,你何不留在少林繼續學武?”
適才大肚和尚曾與血影大師一搏,無法取勝,而今屈寒山這句話,誘惑的確更大,大肚和尚道:“少林是從不收容被逐出的弟子。”
屈寒山悠然道:“或者,我可以替你說幾句話。”
沉默了半晌,大肚和尚道:“謝謝。不過,與其在少林替我講情,不如,煩勞屈大俠,在這兒替我這位兄弟說情還好。”
屈寒山臉色變了變道:“你知道他是誰?!”
大肚和尚道:“蕭秋水。”
屈寒山厲聲道:“你知道他犯了什麽事?!”
大肚和尚道:“不知道。”
屈寒山目中已有殺氣:“你什麽都不知道,還敢幫他?!”
大肚和尚道:“是。”
屈寒山大奇道:“為什麽?!”
大肚和尚平靜地道:“因為今日如我倆調換位置,他一樣會幫我的。”
屈寒山臉色一沉:“要是他作的是十惡不赦的事呢?!”
大肚和尚毫不考慮就說:“蕭秋水不會作十惡不赦的事!”
屈寒山叱道:“我告訴你,他現在所做的正是該打下十八層地獄的事!”
阿彌陀佛。”大肚和尚平靜地道:“那我也跟著去,”微笑向屈寒山道:“何況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
廣東五虎的頭垂得更低,蕭秋水一顆心卻在燃燒!
屈寒山目光收縮,已變得如劍般的鋒利。
――他一生中,從沒有這般生死相隨的朋友!
所以他要立即除去這兩人。
――自己所沒有的東西,別人有的,總會感到刺眼。
屈寒山打從心裡知道,他並不是不能擊倒這兩人,而是無法毀這兩人的信任。
大肚和尚凝神以對,他知道面對屈寒山,可能便是他一生中最後一戰。
蕭秋水雖體力未曾複原,但他卻鬥志旺盛――他要為大肚和尚而戰,要為崖上的唐方而戰,山上的兄弟們而戰:
――這種感情,仿佛就是天生的、應該的,連說“謝”字都屬多余。
屈寒山怒笑道:
“那你就入地獄好了。”
一揮手,血影一閃,血影大師疾撲大肚和尚。
――要殺他們,就得先把大肚和尚與蕭秋水分開。
屈寒山自己有把握在兩招內擊殺蕭秋水。
血影大師本就恨大肚和尚入骨,一出手,左手火焰刀,右手血影掌!
大肚和尚猛吸一口氣,一低頭,一頭衝了過去!
這兩人用的是拚命招式,一旦交上了手,任何人都沒辦法把這兩個好打殺的出家人分開了。
正在此時,忽聽一人笑道:“了了,你怎地如此衝動?”
人影一閃,竟擋在大肚和尚、血影大師之間。
血影大師怒叱道:“擋我者死!”
大肚和尚雙掌一推,一陰一陽:“死者不生!”
那人卻毫不閃躲,這一下,兩大高手夾擊,眼看那人就要命喪當堂。
那人一回身,面向大肚和尚,一個照面之下,大肚和尚卻突然住了手。
那人再一返身,血影大師雙掌已至,易掌為爪,少林虎爪,要把那擋著的人抓出十個血洞。
那人一揚手,虎爪抓在那人臂上,也不知怎的,血影忽然跌了出去,飛跌了出去。
來人卻似無所覺――血影大師更覺震驚無比:他的雙爪在鉗住對方手臂,一股極大的力量,就在那人沒有動手的情形下,直把他震飛出去。
蕭秋水本凝神面對屈寒山,場中忽有變化,他一轉身,就看見了那人:
青布衫、白布襪、黑布鞋――
平凡的人。
大俠梁鬥。
就在蕭秋水回頭的刹那間,屈寒山本有十次機會可以殺死蕭秋水。
但蕭秋水此時已喜極叫出:“梁大俠!”
屈寒山覺得梁鬥已望向這邊來:他不能當著梁鬥的臉,下手殺死蕭秋水。
就在這一怔之間,梁鬥已笑吟吟地向蕭秋水道:“怎麽啦?你穴道解了。”
這一聲招呼,很是親切,這時場中廣東五虎,齊齊把拳恭聲道:“梁大俠!”
梁鬥把拳回禮。場中又多了一個人,一個苦著臉的人:“梁大俠上了阿坡岩,見不著古深,便說那裡離五龍亭極近,要下來一趟,見一個人。”
說話的人自然就是康出漁。
他攔不住梁鬥來此,生恐屈寒山見責,快話說明因由。
梁鬥也笑向屈寒山道:“我本來就要來此的。”
屈寒山也向梁鬥笑道:“梁大俠要見的是什麽人?”
梁鬥指著大肚和尚笑道:“要見這位大渡,傳一句話,東海惠州林公子不來了,他要我轉告大渡這句話。”
屈寒山強笑道:“喔,原來是這樣。”
蕭秋水突然嘶聲嚷道:
“梁大俠,他,他就是‘權力幫’中‘劍王’!”
屈寒山就是權力幫之劍王?!
――蕭秋水終於說出了這句話。
第五章 中國人有拳頭、筆墨與志氣
這一下,大家都著實吃了一驚。
蕭秋水知道此時不說,恐怕再也沒有機會說話了。
“屈寒山,他是權力幫中的劍王,兩廣兩湖一路的人魔,都是他聯系的!四絕一君,都為他所殺;杜月山前輩,也是他囚禁的。”
左常生、盛江北等人臉色陣紅陣白,廣東五虎一時迷茫不知所從,蕭秋水知道他再說不完,屈寒山就不會讓他有機會說下去的,有梁鬥在,屈寒山當不至於在他說話之時殺他,因為這樣做等於是不打自招,蕭秋水喊道:
“你們不相信,可以檢查他背門十二道要穴,‘九指神捕’胡十四曾拿住他留下指痕,……唐家唐朋也曾與之決戰過,你們可以問那些人!”
蕭秋水說那個話其實也沒有把握,胡十四擒住屈寒山時,有沒有留下痕印,他也不知道,但他知道這樣說會使屈寒山投鼠忌器。
蕭秋水繼續嚷道:“這康出漁是權力幫中‘無名神魔’,他殺了張臨意,蕭東廣和唐大……!”
蕭秋水知道自己人微言輕,但他還是要說――這也許是他一生中最後一次講話的機會了。
“浣花劍派已被權力幫包圍了,我們險死還生地逃出來,為的是告訴天下人這件事!”
康出漁“嗆”然拔劍,怒叱:“這小子信口雌黃,該殺!”
一劍如日,熾刺而出!
一條人影一閃,到了蕭秋水身前。
康出漁的劍即時刺不下去了,那人便是大俠梁鬥。
梁鬥緩緩地道:“讓他說下去。”
蕭秋水的血又熱了,眼又亮了――大俠梁鬥,願意聽信他這麽一個無名小子的話!
忽聽屈寒山也道:“給他說下去,看他能說些什麽。”
屈寒山就在梁鬥和蕭秋水背後;蕭秋水依然可以感覺得出屈寒山聲音裡居然還帶著笑意。
“這些話,顯然是權力幫著他說的,來分化我們的。”
梁鬥也笑道:“也不一定有人會教他說,希望隻是誤會。”
蕭秋水一顆心,又要往下沉去,隻聽屈寒山聲音鎮定地道:“這小子無憑無據,這樣的謊言,也虧他說得出!”
蕭秋水猛地靈機一動,大罵道:“我有證據!我有證據!胡十四就在桂花軒附近!”
康出漁怒叱道:“胡說!胡十四早已給我們……!”
話未說完,梁鬥與屈寒山都變了臉色1
一道極其尖銳的厲風,向梁鬥飛襲而來!
更可怕的是厲風所挾帶的無聲劍光!
屈寒山已全力出手。
左手掌、右手劍,立志首先猝殺梁鬥!
――梁鬥背後當然沒有眼睛,他當然也沒有料到屈寒山真的就是“劍王”!
“劍王”卻先要攻殺梁鬥,惟有殺了梁鬥,才能穩住大局,屈寒山心中,廣東五虎等並不足畏。
――先殺梁鬥!
這一劍一掌,屈寒山無疑己全力!
掌風陡起,梁鬥就變了臉色!
他立時向前撲了出去,身形一矮,屈寒山劍刺梁鬥後頭,便落了個空。
但掌風還是劈中梁鬥。
梁鬥撲跌出去,人撞在柱子上,五龍亭嘩啦啦倒塌下來。
蕭秋水失聲叫道:“梁大俠!”
卻見殘垣塵灰中,大俠梁鬥竟神奇地站了起來。
梁鬥甫站起來時,屈寒山全身繃緊。
但他馬上發現梁鬥嘴角溢血,臉如紫金,屈寒山才松弛下來。
蕭秋水飛奔過去扶住梁鬥,梁鬥苦笑了一下,道:“屈兄,好厲害的掌法啊。”
屈寒山冷笑道:“梁大俠,端的好內力!”
梁鬥閉目苦笑了一下,屈寒山反問:“你怎麽知道我要出手?!”
梁鬥緩緩張目,道:“你的話。”
屈寒山目光收縮道:“我的話!”
梁鬥居然還能笑道:“你的話。”
屈寒山反笑道:“我不相信我的話會出紕漏,我鎮靜得很!”
梁鬥微笑道:“就是因為太鎮靜了,”梁鬥笑笑又道:“要不是你,又何必這樣鎮定呢,人被冤誣總會有些生氣的。”
說畢,“咯”地吐了一口血,屈寒山殺意大熾,切齒道:“看來你是個聰明人,我隻好非殺你不可了。”
大俠梁鬥疲倦地道:“我若不無一點點小聰明,待你掌劍俱至時才避開去,我就沒有命在了。”伸手緩緩拍了拍蕭秋水的手背道:“你替我護法,我要運功調息。”
蕭秋水猛地熱血上衝:大俠梁鬥卻已盤膝,閉上了雙目。
――大俠梁鬥,竟把性命就這樣交了給他!
他!蕭秋水!連武功都尚未成家的蕭秋水!
屈寒山獰笑道:“他保護你?他保護得了自己就好了。”
梁鬥依然緊閉雙目,仿佛根本就沒聽見他說話。
屈寒山冷笑道:“你這是閉目待斃!”
忽聽一人道:“誰說的?!”
另一人道:“我說不是。”
又一人道:“有我們在,梁大俠怎會有事?!”
另一人說:“連屈大俠也不能!”
還有一人道:“什麽屈大俠,簡直是屈打屁!”
屈寒山的眼睛又變得像劍鋒一般寒冷。
說話的人是廣東五虎。
殺仔瞪著屈寒山道:“在廣州,我們隻佩服兩個人,一個是梁大俠,一個是你。”
吳財接道:“可是現在只剩下一個人了。”
屈寒山突然大笑,笑了一會,笑聲一歇,眯著眼睛道:“難道你們不怕死嗎?”
羅海牛盯著屈寒山,眼睛冷而無情:“我們廣東五虎怕過什麽來!”
瘋女咭咭笑了起來,又正色道:“我們隻怕仁人義士,像你這種不仁不信不忠不義之輩,我們會怕就不是人!”
阿水厲聲道:“我們本來最敬重的就是粱大俠,不是你,隻要你敢動梁大俠和蕭秋水分毫,我們就跟你拚!”
屈寒山怒道:“你們豈是我的對手!”
阿水雙足踢出,聲勢凌人,屈寒山猛退一步,方才讓過攻勢,正待反擊,猛見廣東五虎各攻出一招後,又結成陣勢,屈寒山回心一想五人所說的話:
“中國人有拳頭、筆墨與志氣
永遠也不讓人越雷池一步……”
――這像是哪一個人的詩句?
這五人聯手五招,竟把“劍王”屈寒山迫退五步!
轉間,廣東五虎又飛身過來,這次屈寒山一出劍,先封住五人的攻勢,便在此時,忽聽一聲異響,廣東五虎、大肚和尚、蕭秋水回頭一看,臉色皆變,而屈寒山等都現出了喜容:
來的人有八個。
“長天五劍”。
“獅公”、“虎婆”。
“刀魔”杜絕!
權力幫的主力到了。
屈寒山大笑道:“看你們往哪兒跑?”
左常生也歡笑道:“我們要你們,死無葬身之地。”
鍾無離獰笑道:“就拋你們在河裡喂王八好了。”
柳有孔冷笑道:“不過還得先讓我挑下了舌頭。”
康劫生怪笑道:“這蕭秋水要留給我。”
惟有盛江北苦笑道:“我看你們這次,倒是調兵遣將想晤死都幾難咯。”
屈寒山立即道:“長天五劍,架起劍勢,對付廣東五虎。獅公虎婆、老常老盛,四人協助我先搏殺梁鬥。血影、杜絕,乾掉大肚。劫生、無離、有孔,擊殺蕭秋水!”
權力幫眾齊聲道:“是!”
以權力幫現時的陣容,蕭秋水等人真連一絲機會、一線生機都沒有了。
生機原在人心裡。
生命蓬勃的人,生機永不絕滅。
――唐方,唐方,我要跟他們拚了,你在哪裡?
――超然,老鐵,阿顧,你們又在那裡?
他們沒有來。
來的是五個人。
五個人同時自舟上登上亭內入不濺起一滴水。
隻聽一個沉宏,有力的聲音道:“誰欺負廣東五虎,就等於是欺侮咱們。”
另一個清朗、鏗鏘的女音道:“廣東五虎就是廣西五友的兄弟!”
又一個蒼老、啞澀的聲音道:“我們就是廣西五友。”
再一個豪邁、通達的聲音道:“梁大俠是我們恩人。”
更一個冷冽、巨炮似的爆烈聲音道:“誰要殺他,我們就殺誰!”
蕭秋水一聽這五人的聲音,喜悅無限,脫口呼出:“廣西五友!”
隻聽“廣東五虎”、“廣西五友”齊聲呼道:“江山如畫,兩廣豪傑!”
一下子,少林洪華、躬背勞九、雜鶴施月、金刀胡福、鐵釘李黑,廣西五友,五個人都來了。
揭陽吳財、潮陽瘋女、珠江殺仔、寶安羅海牛、梅縣阿水,這廣東五虎,本來就是在此邀約廣西五友來的,而今救兵一到,自是歡悅莫已。
屈寒山臉色紫氣隱現,疾道:“格殺毋論!”
他的話一說完,閃電一般,已到了梁鬥面前!
――先殺梁鬥,再穩大局。
屈寒山身形之快,不可想象,廣州十虎皆未及阻攔,蕭秋水大喝一聲,全身一攔,硬擋在屈寒山身前。
倔寒山冷哼一聲,一反肘,撞開蕭秋水,面對梁鬥而立,正待出劍,突見刀光一閃。
刀光一閃。
好快的刀。
刀又回到了刀鞘裡。
平凡的刀鞘。
刀呢?刀是不是平凡的刀?
拿刀的人是平凡的人。
大俠梁鬥是不是平凡的人?
刀光一起,屈寒山立時倒竄出去。
欄上一串鮮血。
鮮紅的血。
屈寒山一面倒飛,一面大叫道:“退――”
權力幫的人立即分四方竄散,瞬間一人不剩。
只剩下和風、日頭、河水淌流,靜靜的欄杆和亭。
大俠梁鬥,正緩緩地睜開了眼。
梁鬥一睜開了眼,第一句就說:“他們不是退走,而是包圍了我們。”
隔了半響,大肚和尚才第一個問得出來:“那我們該怎麽辦?”
“逃!”
大俠梁鬥、廣東五虎、廣西五友、大肚和尚、蕭秋水,一行十三人,開始竄逃。
――逃,逃到什麽地方去?
“逃。”
“逃也是一種戰略。”
“正如退也是一種反擊。”
“屈寒山不知我已運氣調息,內傷複元,中了我一刀,他要立即療傷,故不敢戀戰,所以必定會派人來盯梢。”
“他們是重組精兵,認準我們走投無路之時,才一舉搏殺我們。”
“據知權力幫‘八大天王’中,‘鬼王’也從陝西到了廣西。”
“我們必須退到一個可以無後顧之憂的地方,再圖反撲。”
這是大俠梁鬥說的話。
“那我們逃到哪裡去?”
這是大肚和尚問的話。
“丹霞,到丹霞去。”
梁鬥呢。
大俠梁鬥,外號“氣吞丹霞”。
粵北山水離奇,以丹霞山力最。
丹霞除了有特殊的“丹霞地形”之外,還有著名的兩關、一峽、三峰之勝。
百粵名山,又以裂谷赤岩的丹霞二美首屈一指。
梁鬥原本就結廬在群山環抱的錦江錫石岩附近。
“風過竹林猶見寺,雲生錫水更藏山。”
丹霞山。
別傳寺。
這裡的“別傳寺”,不是明代永歷遺臣金堡亦即澹歸和尚所建之寺,而是在澹歸之前,唐末牛獨和尚所建的古寺。當時亦稱“養老寨”。
別傳寺與韶關南雄寺、清道峽山寺,為兩粵三大名寺,由別傳寺經石峽再上,攀“天梯鐵鎖”,登霞關即海山門,形勢更險,有一夫當關萬夫莫敵之概。
循山路再上,即達丹霞極頂,有長老峰、海螺峰、室珠峰之勝。此所謂兩關、一峽、三峰。
長老峰上觀日出,為丹霞奇景,而別傳寺山門高聳於丹霞山危崖,更是丹霞絕色。
錦江婉蜒,丹霞疊翠。
他們到了丹霞,四天的路程,已遭遇上五次的截殺。
梁鬥沒有出手。
廣州十虎,加上大肚和尚、蕭秋水,已打發了他們。
“這些人隻是權力幫的小兵卒而已,屈寒山是用他們來逼我出手,看我傷勢如何,再調集主力作殲滅戰。”
“他亦受了傷,我也不知道他的傷勢如何。”
屈寒山怕的隻是梁鬥,而梁鬥忌的亦是屈寒山。
他們若隨便出手,便等於是暴露了自己的傷勢情況,讓對方明了真相。
這就是梁鬥沒有出手的原因。
也就是屈寒山一直追蹤,而沒親自出手的主因。
一路上,蕭秋水最是得益匪淺。
他除了與大肚和尚久別重晤外,還交到了十個好朋友,廣東五虎和廣西五友!
他跟他們聊夭,氣憤時一起磨拳擦掌,高興時笑成一團,簡直好像結交了半輩子的朋友一般,他們無睹於“權力幫”的追殺,在寒夜的客棧裡,大家拍著大腿歡唱“圍爐曲”。
有一次他們就是一面唱,一面把“權力幫”的來襲打退。
大俠梁鬥撫髯淺酌,一直微笑在看他們,有時也參在一起,一點都沒有自居前輩的架子,跟他們好像朋友一樣。在逃亡的路上,大夥幾還結為兄弟。
――朋友!
蕭秋水心裡好溫暖,但也很懷:
――唐方、星月、南顧、超然他們呢?
要是他們在就好了!更熱鬧了!
也許在蕭秋水等人外面的歡樂,莫如心中的悲寞,隻是大敵當前,他們不趁機會笑一笑,說不定真會給緊張和優慮擊倒,這卻可能正是屈寒山有意營造出來的“山雨欲來風滿樓”的聲勢,以及所期待的結果。
所以蕭秋水等盡情歡樂,大吃大喝――有一次差點就中了“權力幫”在食物裡下的毒,幸虧是躬背勞九江湖經驗豐足,發現得快。
蕭秋水另一獲益是:梁鬥一路上,指點他的武藝。
蕭秋水的武功,尚不及廣州十虎之一半,當然更不及大肚和尚,梁鬥卻不知怎地,很欣賞他:
――蕭秋水凡吃喝時,不會忘記他任何一位朋友是否已有得吃有得喝?
――蕭秋水每經過一路特殊地形時,總會記起來,並反覆研究若少數人在此搏殺、或百萬雄兵對峙時之陣勢與形勢。
――蕭秋水過目不忘,而且學任何事都能馬上融會貫通,吳財的舞蹈功夫,他只見過一次,就是吳財力戰左常生之役,但蕭秋水已全記熟,居然還作了一首曲子,配合舞的節奏,把它演化成一套劍術,這劍舞就叫做:“聞雞起舞”。
國家多難,生靈塗炭,極須一劍鎮神州、書劍定江山的豪傑來挽救如畫江山――是以梁鬥有於此,悉心傳授蕭秋水武藝。
縱使蕭秋水天悟聰敏,但武藝一事,浩瀚精深,自非三數日可以得其精髓,還得靠長期不輟的苦練。尤其梁鬥的武功平實,乃化平凡為神奇。腐朽為不朽,蕭秋水尚不能完全體會。
這日正午,他們已到了別傳寺。
上午・大印和玉璽
上午的陽光,懶懶散散地罩照下來,萬物蒼翠的丹霞山,雅淡閑逸的別傳寺,顯得寂寂無息。
然而仍是有生息的。午飯的炊煙,嫋嫋升飄,仿佛到天際,淡得化不開,崖下流水鳴咽,深谷裡碧豐的山泉,衝著大小各異的卵石,以飛快暢悅的身姿流去。
――好一條大江的身姿!
蕭秋水心裡暗讚歎。
梁鬥深意地望著那清靜的寺院,聲調低微地感慨:“大印法師這麽老了,還是在燒飯;”他仿佛重臨舊地,從炊煙裡也能看出誰人生的火,“那麽玉璽和尚一定在河床汲水了。”他側著望過去,只見山谷溫泉的對岸,果然有一個年輕和尚在汲水。
梁鬥笑著向蕭秋水道:“你和海牛下去招呼一聲,就說梁鬥回來了;”又向眾人揮揮手道:“我們這就進去,大印法師是有道高僧,諸位大可隨便,但不宜過於喧嚷。”
金刀胡福自然明白梁鬥之意,當下笑道:“梁大俠請放心,我們到別傳寺中,自會檢點便是。”
梁鬥豁然笑道:“本來大家武林中人,亦不必講較這些繁文褥節。大印法師武功亦頗深湛,經學淵博,但寺中常住有讀書秀才,他們在此結廬苦讀,且有撣宗飽學之士在此,不得不遷就一二。請位當然知道,這些前龍圖學士,最好還是不惹為妙。”
言罷哈哈一笑,相邀下山,往別傳寺走去。
蕭秋水與羅海牛相覷一眼,聳肩一笑,羅海牛道:“也不知皇帝豢養這些所謂飽學之士,有什麽因由!這些人大都是願降求和之輩,與敵軍鏖戰未竟,他們已嚇得屁滾尿流了。”
蕭秋水一笑道:“自古良藥苦口,忠臣剖心,算了吧,聽說大俠梁鬥曾在別傳寺盤桓甚久,皆因兩位方外之交,一是大印法師,另一就是這位玉璽,我們還是下去招呼一聲吧,”
羅海牛奇道:“暖,你既未識梁大俠在先,又何從得知這些?怎麽我不知道的。”
蕭秋水朗笑道:“消息來源,一是江湖傳言,一是典籍所載,我就是從書本上得知的。”
羅海牛“哦”了一聲道:“梁大俠的生平事跡,已記在書籍之上了?”
蕭秋水望著天上悠然的雲,山谷河水涼涼,輕歎道:“梁大俠年少時行俠仗義的軼事,早已記入史冊之中,以及日後江湖後輩的心中了。”
佛相莊嚴,香煙嫋嫋,看來不久前正有虔誠的香客來上過香。
大雄寶殿的四大金剛,面容看來是怒的,但無論手執金鞭或手抱琵琶,在坐蓮佛像前都成了低眉垂目的守護神相。
大俠粱鬥很喜歡這裡,他呵呵笑道:“你們請坐,我進去招呼主持一聲,再給你們安排香客房。”
忽地“喀噪”一聲,內月門走出一名白衣中年人,國字口臉,容態有些似當朝重臣,卻一身白了打扮,梁鬥一揖笑道:“雍學士,史記之後,可又窮研什麽高深學問?”
那人似未料到大殿有人,猛地一震,隨即答道:“現攻漢書,史記畢竟謬言測度頗多,不如漢書乃金石之文,正氣之言,不愧為儒者之法制!”
隨即瞪了梁鬥一眼,又道:“怎麽?你這兩廣名俠,到江湖去溜了個圈,又回來淨禪麽?”
梁鬥輕笑道:“回來跟學士請教學問。向法師詢經,跟玉奎對棄。”
雍學土搖首擺腦說:“讀書麽?弟可奉陪!現下大印在廚煮齋,玉璽在溪邊……”
梁鬥道:“來時已見,”旋向廣州十友及大肚和尚等道:“這位是朝廷大學士雍希羽,這幾位是江湖的好漢,武林中的豪俠。”
眾人忙作揖答禮。惟雍希羽學士卻態度據傲,眾人也對他沒甚興趣,雍希羽卻道:“諸位請坐,老夫對琴棄禪佛之道,所知不多,但除讀書之好外尚對茶道甚嗜;丹霞本以地形為勝,產茶亦以奇勝。”說著竟在袖子裡掏出一壺袖珍的小紅花壺,繼續道:“待我煮水熱茶,再跟諸位論道。”
眾人自是無心聽雍希羽的腐迂之論,但一聽喝茶,倒是大喜。
“金刀”胡福道:“學士盛意拳拳,弟等甚感――”
“鐵釘”李黑卻截道,“哈!我正是口渴!”
殺仔也嚷道:“好哇,你衝茶,我一定喝!”
梁鬥一笑,雍希羽卻變了臉色。梁鬥本也對此等迂儒禮士不放在眼裡,遂而笑向大家抱拳道:“我去廚房拜謁一位舊交,你們就在此地,‘陪’雍學士飲茶吧。”
眾人哄堂大笑,紛紛說好,廣東五虎等更嫌雍學士泡茶太慢,潮陽瘋女、雜鶴施月忙去生火,紫金阿水卻一手把雍學士手中的茶搶過來,一口飲盡,一面還嘀咕道:“怎麽茶壺這樣小,才不夠我們喝哩。”
雍學士乾瞪著眼,喃喃地道:“這些人,真糟塌了我的好茶葉,我的好茶壺!”
大俠梁鬥轉身進了內殿,廣州十友的笑聲漸漸當然隔絕了。
陽光從殿柱灑進來,山中很靜寂,權力幫的人有沒有追上來呢?梁鬥想。他想起武林中、江湖上人人談虎色變的、年輕而卓越的權力幫幫主李沉舟。
他走過一段長廊,踱過菜圃,到了一處月洞門,稍稍駐足在一間小房子外,炊煙正自這茅屋上冒出來。
梁鬥輕輕叫了一聲:“主持。”
裡面沒有應聲,但梁鬥知道燒飯的人一定是大印。隻有大印法師燒菜時的灶煙有這樣淡雅。
梁鬥再喚了一聲:“大印。”
然後他就推開了門,門“喉呀”打開,梁鬥忽然想了二句詩:
“日暮掩柴扉”。
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想起這幅畫,以及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想起這句詩。他打開了門,就看見穿粗布的大印禪師,巨背對著他,蹲著面對生著微火的灶口,鍋上未熟的白米飯,像珍珠一般清亮,飯香撲鼻,熱煙很濃,而且有點嗆人。
梁鬥再叫了一聲:“大印”。
忽然覺得一陣天旋地轉,他一手扶住門扉,大印猛然背向他疾撞過來!
更可怕的是,在濃煙中,一人閃電般自大印禪師身形旁疾閃出來,一劍如華,直奪梁鬥之咽喉!
蕭秋水和羅海牛小心地自那大大小小不同的圓滑石塊間下了山崖,那汲水的和尚離他們愈來愈近。
這峽谷風景如畫,溪水因是山泉,不但清晰,而且冰涼剔透,蕭秋水叫了“大師”一聲,對方只顧打水,未曾聽見,羅海牛又“喂”了一聲,蕭秋水製止道:“咱們還是走前一點再招呼吧。”
於是兩人走前去。
蕭秋水一面留意著踏腳的卵石,因十分之滑,卵石間隔著一些水畦,水質很清,但奇怪連半隻蜉遊也沒有遊身其間。
蕭秋水在“錦江四兄弟”時期,曾到過石山、洛水、野流等地,但凡岩岸裂縫間,又靠近水源者,必有小魚生物穿遊於其中,這不覺令蕭秋水心生奇怪,回頭一望,沒有了來路,卻見一遍茫茫,不遠處的岩塊上死了一頭狼,竟是活生生餓死的!
這時兩人已行近那青年和尚處,羅海牛出口叫道:“喂,玉璽師兄……”
那和尚停止了汲水,緩緩回過頭來――
第六章 劍王與火王
劍如毒蛇之信,快而陰狠!
最要命的是濃煙遮住了視線,而大印法師的身體又撞向梁鬥!
梁鬥想往後退,但背後又響起一道疾風!
槍眷西風,是切斷梁鬥後路的一擊!
梁鬥突然出刀!
刀光一閃!
刀架住了劍。
星花四濺。
刀和劍立即又不見了。
梁鬥另一隻手,扶住了大印法師的來勢!
然而“霍”地一聲,大印法師的背後,竟射出三支勁箭!
距離短,勁箭急,那推動力之強,絕對不是人所能射得出來的!
梁鬥在百忙中一矮身,後面槍尖落空,隻聽一聲慘叫,一人倒飛而出,被三道強矢射得倒飛一丈,釘在井院牆上,“佛”字上邊!
出劍的人冷笑一聲,高大的身影已竄了出去。
梁鬥想追,但他急於要看大印究竟發生了什麽事?
他很快有了結果:
大印法師已經死了。
大印法師潛心佛學,但內功修為極高,外家大手印更是一絕,九天十地、十九人魔中武功無一是他之敵。
大印法師是怎麽死的呢?
大印的臉孔已被燒焦,但衣服卻絲毫沒有燒的的痕跡。
火王!權力幫中“八大天王”中的“火王”!
除火王外,天下之間沒有人能運用人力到如此巧妙的地步。
大印背後的衣服內,被裝上彈簧的勁弓,那三枚快矢,就是在這裡射出來的。
梁鬥就是因為肯定這身影和衣飾,確是大印法師,所以才險遭毒手。
但他之所以能接下屈寒山猝然一劍,因為他早有戒心。
屋內白煙不該那未濃。大印精於廚藝,他燒飯時不可能像個第一次生火的官宦小姐。
大師一定會聽到他的呼喚。大印法師每次見到他都失去了佛家的恬靜,抱住他熱烈問好。
那白米飯未煮熟,但柴火已將熄。這些不正常的情形,都不是大印法師平時會犯的。
所以梁鬥立即有了防備。
煙囪上的煙,的確是大印生的火,然而就在他想入大廳,未進廚房之前,敵方已下了毒手,燒死了大印,裝上了弓箭,設下了陷阱,還留待劍王志在必得的一擊:
大印被殺,自己被暗算;劍王一擊而退,火王不在這裡,那麽:
那大廳上要泡茶的雍學士是敵是友?
那溪水邊打水的年輕和尚又是誰?
大俠梁鬥猛想到這裡,腳底好像燒的了似的,“颼”地竄了出去:
他手心都是冷汗!
山靜谷幽,那青年和尚緩緩回過頭來。
就在此時,蕭秋水忽然嗅到一種十分焦辣的異味。
河水清清,何來異味?
那和尚一笑。
羅海牛踏前一步道:“大師佛號玉璽?”
和尚合什:“阿彌陀佛。”
羅海牛再趨近一步道:“有故人來了。”
和尚低首:“阿彌陀佛。”
羅海牛生恐那和尚不知是梁鬥來了,道:“是梁大俠回來了。”
和尚抬首,蕭秋水與他打了一個照面,隻覺和尚的雙眸,如像火燒一般的的亮,不禁震了一震,那和尚忽然說了一句話:
“我要殺你。”
這是他第一句話。
也是他留下的最後一句話。
一說完,和尚一揚手,一團火打出,全座幽谷立時變成了火海,而和尚也在火焰中離奇地消失了。
梁鬥像箭一般衝出去的時候,廣州五虎正泡好了茶,分別倒了幾杯,少林洪華、潮陽瘋女正把茶往嘴裡倒之際。
這時梁鬥大呼之聲隱然從七八層院落外傳了過來,話音無限惶急:
“這茶萬萬喝不得。”
鐵釘李黑一出手。“乒”、“乓”打翻了瘋女和洪華的杯子,雜鶴施月,殺仔都霍地站起,厲瞪著雍學士。
雍學士冷笑,端茶的手,抖也不抖一下。
躬背勞九啞聲道:“你這是什麽意思?”
雍學士卻望都不望勞九一下。
好人胡福脾氣最好,也忍不住摘下背上大刀。
就在這時,梁鬥到了。
他隻比他的聲音到了稍後一些。他一到,看到現場,知未出事,心裡放下大石。
“大印被殺,火王已至!”
廣州九友一愣,紛紛道:“大印法師已死?!”
“是權力幫中八大天王的“火王”麽?”
“那麽這人是誰?”
最後這一個問題,使大家都靜了下來,阿水一手撿起杯子,向梁鬥一遞道:“這杯茶……”
梁鬥表情肅然,一搖手,目光注視雍學士。眾人隨梁鬥目光望去,只見雍學士神色冷峻,嘴角帶一絲譏俏的微笑,把他手中那杯同一個茶壺的茶水,一口喝光。
梁鬥一揖道:“多有得罪……”猛地一震,失聲叫道:“秋水他――!”語音未畢,他的身影已消失在大殿內。
廣州九友與大肚和尚一聽,也是變了臉色。
――大印法師既然已死,他的師弟玉璽焉能幸存?而蕭秋水、羅鬥正是找上玉璽大師!
火焰迎臉噴來,羅海牛首當其衝,大叫一聲,雙手一遮,往後即退,手背已被炙傷。這時蕭秋水所立各處已起大火,和尚料定他們必死,也沒追擊,立即離去。
羅海牛急痛攻心,衝了幾處,火海中,那大小各異的石塊,竟似陣勢,方圓之地,羅海牛卻是衝不出去,火勢蔓延愈快,兩人眼看就要燒死。
原來蕭秋水聞到的焦辣之味,正是上遊流來之極易燃之黑油的味道,卵石之間積有水窪,一燒之下,熾不可遏,蕭秋水即是因異味而躑躅,故未似羅海牛靠近那和尚,方才免於被燒傷。
但此刻火勢已蔓遍,那奇石之陣,又非一時所能破,石頭之間。又是火海,羅海牛三闖不破,熱氣炙人,又被燒的幾處,痛不可耐,眼看一腳就要踩進火坑裡去。
這時大俠梁鬥已到了。
他到了,和尚己不見,幽谷已成火海。
縱然蕭秋水、羅海牛在裡面,他也沒法子去救了。
溪水一直烘烘流了下去,流的是一排火團。
梁鬥一跺足,切齒道:“火王!”
這時大肚和尚和廣州九虎也到了,亦目睹了這情景。
雍學士不知何時也到了他們身旁,他來得好像比大肚和尚等還快上一些。
大肚和尚嚷道:“快救火!”
李黑急著皺眉:“用什麽來救?!”
救人,隻有用水。
但連流水都成了火焰。
水能克火,但以火禦水來發揮火力,隻有“火王”能!
就在這時,雍學士忽然撲了下去。
他直勾勾地跌了下去,就在瘋女等忍不住要失聲驚呼時,他忽地一轉,又直勾勾地頭上腳下踏著了實地,連膝頭蓋都不彎曲一下。
就在他下去的時候,河水突然漲了,大量的流水把火勢完全吞沒,沒有熄滅的火油則衝蝕到下遊去。
一下子,火舌全滅。
眾人十分震訝,但更重要的是搜尋蕭秋水和羅海牛。
火勢那麽凌厲,就算雍學士滅火得快,蕭秋水二人的情形還是不堪設想。
大肚和尚等人隻敢想望能夠找到二人的骸首也好。
但是沒有。
潔白的卵石,全被燒焦,一頭狼屍,亦被烤熟,卻沒有蕭秋水和羅海牛的蹤影。
揭陽吳財剛松了一口氣,卻又更擔心了起來:“幸好他們不在!――但他們在哪裡?!”珠江殺仔張口大呼道:“喂――蕭兄弟――羅鬥官――你――們――在――哪――裡――!”
叫聲撼天,才剛叫完,忽聽有人應道:“我們在這裡。”
眾人轉頭望去,只見蕭秋水,衣服的焦數處,身上抱著已暈過去的羅海牛,自廟門內奔出。
眾人心中舒了一口氣,忙迎接蕭秋水,高興得一時講不出話來,隻握著蕭秋水的手,也不知怎麽好。有幾人觀看羅海牛傷勢,手背與腿部,都被的傷,但無大礙,才放下心來,蕭秋水隻跟大家分開一陣子,卻如久別重逢,在死亡關口兜了一個圈圈來。見大家如許激動如此關懷,蕭秋水也不覺目中有淚。
梁鬥忙救治羅海牛。大家則追問蕭秋水經過:
原來當時火舌逼人,而蕭、羅又為陣勢所困,羅海牛急於突圍,反被灼傷,蕭秋水卻靜立不動,在苦苦追思。他走近和尚的時候,因水池中無活魚而生疑,再加上狼餓死於此,使他想到,連狼都闖不出此地――亦即這些看來頗為雜亂無章的大石頭小石頭,卻是布局周密、殺著凌厲的陣勢。
所以他一進陣的時候,雖不明布陣的人是敵是友,卻特別留了心。
他的外祖母乃天下三大易容大家之“慕容、上官、費”之費家費宮娥,凡諳易容術者,往往對陣法也略有所知,蕭秋水家學淵源,而他又自小聰慧,善察秋毫,留心之下,果被他看出來這陣排列,乃按照“八陣圖”之勢。
八陣圖乃三國時孔明所創,杜甫有語雲:
“功蓋三分國,名成八陣圖;江流石不轉,遺恨失吞吳。”
蕭秋水一想之下,這石與江水,並不是分開的,而是連成一系的陣勢,就在這時,那辛辣之異味傳來,直釋了他心中的疑團。
――以陣勢困,再用火攻。
所以蕭秋水走近之時,小心起見,已在石上留下了記號。
他用腳尖踢翻了石塊。一一石塊有些浸在水中,一旦被踢翻,浸淋的一面與其他久曬的石塊一比,是明而顯見的,而又甚易做到的。
――從哪裡來,就從那裡出去便可。
隻是人在火海中,為火所眩,一時無法闖出此陣,很容易被燒死,蕭秋水之所以靜立不動,是要在猛烈的火光中找出來路。
一旦找出來路,他就急退。
他身上也被燒傷,――羅海牛武功雖比他高,但因太過衝動,的傷多處,已痛不欲生,”蕭秋水一把拉住他,闖了出去。
他一既離火海,立即衝上山崖,翻徑而入,要通知廟裡的大俠梁鬥他們――玉璽和尚既不是好人,別傳寺裡其他的人更要小心!
恰在此時,梁鬥已率眾衝出來救他,目睹火勢,以為兩人已葬身火海。雍學士平息火焰後,眾人正驚疑不見二人時,蕭秋水亦在寺內遍尋不見人,再衝出寺門,只見大家都在,這一番見面,真宛若再世為人。
蕭秋水這一番話說下來,真是驚險萬分,眾人滿心喜悅蕭、羅之能脫圍,而梁鬥對蕭卻衷心激賞。
――這小夥子急智、聰慧、應變都過人,能夠在“火王”的火陣下逃生的,迄今又有幾人,羅海牛武功雖遠勝蕭秋水,這次卻仍為蕭秋水所救,方能脫險。
阿水忽然往下一跪,向蕭秋水“咚咚咚”叩了三個頭,蕭秋水慌忙起身,亂了手腳,急道:“怎可以!怎能……!”
阿水神情堅毅,道:“我們與羅小爺兒是拜把兄弟,你救了他命,就等於救了咱們,我要在此叩謝你的大恩!”說著又“咚咚咚”地叩禮起來。
其他的兩廣八虎一聽,竟也紛紛下跪,蕭秋水此驚非同小可,亦連忙下跪,拜作一團,梁鬥微笑看著,雍學士卻冷哼了一聲。
梁鬥微笑抬頭:“這些江湖好漢,禮俗不同朝臣,雍先生莫要見怪。”
雍希羽冷笑道:“你是指我迂腐,不了解武林中人的重義輕利,隨時為朋友拋頭顱、灑熱血了?”
梁鬥笑道:“雍兄,你要我說真話,還是說假話?”
雍希羽之招扇一揚,沒有吭聲。吳財卻忍不住問道:“真話怎麽說?”胡福也問了一句:“假話又怎麽說?”
梁鬥淡淡一笑道:“真話就是雍學士不是雍學士,剛才一招以水漫火,天下間,不會多過三個人使得出來;”梁鬥頓了一頓又道:
“我知道‘權力幫,有個“水王”,但水王應不會破火王的火陣,”梁鬥笑笑又道:“如果是說假話,那麽雍學士就是雍學士,好茶道、愛讀書的雍學士。”
雍希羽鐵著臉孔,依然沒有作聲,眾人還待追問,榻上被燒傷的羅海牛忽然呻吟了一聲,似要轉醒,眾人又把注意力全移轉到他身上。
羅海牛呻吟了一聲,第一句就問:“蕭兄弟呢?”
蕭秋水忙道:“我在這裡,我在這裡。”
梁鬥欣然道:“他無大礙了。”眾人正舒了一口氣,忽聞山後地動天驚,一陣轟隆,連別傳寺都為之晃動不已,眾人面面相覷,雍希羽鐵著臉色道:“權力幫已炸毀後山,封鎖了我們的退路,”他目光遠遠眺向大門外,山峰上,有藍天白雲。冷冷地道:“我們現在隻有兩條路,一是投降,二是衝出去。”
眾人相顧無言。梁鬥淡淡笑道:“還有第三條路。”
雍希羽道:“什麽路?”
梁鬥道:“我們不投降,也不衝出去,我們就留守在這裡,與權力幫央一死戰!”
蕭秋水、李黑、殺仔,大肚和尚等一路上飽受追擊,早已憋不住,一聽之下,熱血上衝,大叫道:“好!”
梁鬥眯著眼睛看著雍學士,本來平凡的目光竟有說不盡的慧黠:“隻不知你要留,還是要走?”
雍學士忽然乾笑一聲,緩緩自袖子取出了紅色茶壺,吸了一口,慢慢地道:“你看我像留,還是像走?”
梁鬥的目光已變得如刀鋒一般凌利,但仍悠悠地道:“你走不了。”
雍學士臉色變了,“你要強留?!”
梁鬥笑笑,搖了搖頭:“是權力幫留你。”
勞九、阿九都忍不住脫口問道:“你究竟是誰?”
“他究竟是誰?”
雍學士臉色陣青陣白,大俠梁鬥笑笑不再言語。
午飯時間。這頓飯是施月、瘋女弄的,吳財因是雜技舞藝人出身,也會燒菜煮飯,阿水雖是女子,但平時粗心,根本不會這門手藝,隻有砍柴的份。
他們燒出來的飯菜雖絕不如大印,但也可以下咽。
蕭秋水在吃飯時好懷他的母親蕭夫人。每次決戰前後,蕭夫人總是弄出一些好菜色,使大家大快朵頤,能吃得那麽滋味的一頓飯,仿佛流血流汗也是值得的了。
飯後的梁鬥和雍學士都負手站在寺前,面對著雲海山色,悠然神往,又似各懷機心。
梁鬥向大家道:“權力幫既已炸毀了丹霞後路,便是要在這裡與我們決一死戰。權力幫‘八大天王’中,據我所知的,確已到了‘劍王’和‘火王’。他們的重要實力,至少有‘十九人魔’中的杜絕、康出漁、血影大師、盛江北、左常生等,還有康劫生、鍾無離、柳有孔、獅公虎婆、長天五劍等。在實力上,我們佔於下風,敵暗我明,我們不如死守別傳寺,省得被他們分散後,再逐個擊破,”
金刀胡福是兩廣十虎中較有見地的一個:“權力幫現在還不攻擊,是在等什麽呢?”
梁鬥沉吟道:“等援兵,或等天黑――”梁鬥望著翻翻騰騰、沉浮不定的雲朵,歎道:“現在我們踞海山門,隻要從這邊戍守,任何人過不了‘天梯鐵鎮’,易守難攻,但一到晚上……”
在旁邊臉色沉著的雍學士加了一句:“我們就成了難守易攻了。”
蕭秋水突然道:“也不見得易攻。權力幫之所以現在不攻,是想誘我們先攻,我們出擊,他們在山間埋伏,一旦我們連這據點都失去,則退無死所了。”
雍希羽臉色變了變,很是不悅:“那你不想突圍了,困死在此?!”
蕭秋水不加思索地道,“等。惟有等。對方要的是我們急躁,急躁隻有送死,我們守在這裡,至少還有安身之地。”
雍學士冷笑道:“別傳寺除後院有些蔬菜之外,雞鴨泵大之類,一概絕滅,我們能撐到幾時?權力幫人多勢眾,後援又至,你怎麽辦了還有,他們發起狠來放一把火燒,你又躲得過麽?”
蕭秋水一時為之語塞。大俠梁鬥卻對他投嘉許的一眼,笑道:“雍兄不用擔心,我們能等,急的反而是權力幫。權力幫若調得出後援,早就該來了,而且早就殲滅了我們。據情勢看來,權力幫也正有大敵當前,撥不出入手來援,所以‘劍王’等才遲遲未發動。”梁鬥笑了又笑道:“至於放火,有雍兄在,我們不怕。”
只見雍學士臉色又是一變。梁鬥改換了話題道:“我們在五龍亭一役,打得十分轟動,廣東武林,大概會傳了出去,權力幫縱有後援,難道不怕我們也有救兵麽?這一路來,我都留下了記號,權力幫與我們長期對峙,究竟不是善策。”
雍學士冷笑道:“普天之下,敢與權力幫作對的,又有什麽門派?!等他們來救,簡直就是作夢!”
梁鬥正色道:“縱各大門派忌於權力幫人多勢眾,至少少林、武當二派,還是會仗義出手的。”
雍學士一聽“少林”、“武當”二派,也不敢亂說,數百年來,這兩派已儼如武林宗主,天大的事,也擔得下,雍學士沉聲道:“可惜遠水救不了近火。”
梁鬥卻悠然笑道:“但這裡就有近水。長江三峽之總瓢把子,朱大天王的人,也向與權力幫不睦,說不定可以製住這所謂的‘天下第一幫’。”
雍學上不再言語。梁鬥又道:“當前之務,是先守好別傳寺前後。以免背腹受敵,但得要保持緊密通訊,以免為敵所乘,更重要的是要守好前路唯一雨道:就是登霞關的海山門。”
廣州十虎與蕭秋水,大肚和尚等恭聲道:“我等願聽梁大俠調度。”
梁大俠笑道:“不能說調度,是合作防禦。這裡是我們的背水一戰,再退,就沒有路。”
雍學士冷哼一聲,臉色甚是難看。蕭秋水卻道:“依情形看來,權力幫人數實力雖佔上風,但地利卻不如我們,他們此刻不施硬攻,卻用陷阱狙殺,想來兵力必相差不遠,所以先困住我們:一是誘我們衝殺下山,自亂陣腳;二是製造氣氛,迫使我們緊張,反生畏懼之情。所以我們應該輕松下來,沉著對敵。”
梁鬥嘉許地道:“此說甚是。我們不但要自成聯絡網,還要在死守之時,創造反攻的契機,先消滅一兩個主要敵人,可以減輕壓力,取得勝機。”梁鬥望望天色,悠然一歎道:“現在於時已過,我們即刻就要開始布署。”
中午・闖關
本來是晴天,又下過了一陣淒雨,那遙遠的山谷間雲朵變化莫測,蕭秋水把守丹霞,天梯鎖雲,遠處向陽的大山掛了一道飛瀑。蕭秋水想唐方。
唐方的發。唐方的衣。――唐方唐方你可知我此時?
陽光透過六月的夏雨煦微映照下來,披照在水間成一絲絲的金線網狀,蕭秋水對著雨霧氖氫,但那草木皆兵的天險,卻生起了大雨。
有一天他要到長城萬裡,退西夏,擊金兵,有一天他要到蒙古去長嘯……
有一天他要和唐方和兄弟們,遍遊大好山川,傳揚“神州結義”精神――!
“怎麽?有沒有動靜?”他朗聲問,大肚和尚就守在他山海門後的頂峰上,他則守在關前,萬一有事,前後可有個照應。
大肚和尚沒有答他。蕭秋水心裡一凜,以為大肚和尚出事了,三兩個箭步,竄上山巔,山巔這兒,更是高爽,勁風細雨,可以看到丹霞紅上的特殊地形,以及別傳寺的輪廓,大肚和尚看似打坐,卻發出鼾聲,原來睡了:
蕭秋水真沒好氣,如此強敵當前,大渡居然睡了。他自小與大渡和尚在一起,知道他的個性,這人累了就要睡,醉了就要打人,是奈何他不得的。
蕭秋水迎風長吸了一口氣――突然發覺,五點人影,自下而上,疾撲海山門。
這五人來勢十分洶洶,而且不住回頭,似有驚恐,蕭秋水不及長嘯――長嘯乃梁鬥所定通知來敵之訊號――他一腳踢向大渡,飛身而下,要在五人未闖過丹霞關之前,先搶得把住關口。
丹霞關是著名天險。輕功再好的人,也隻有拾唯一的險窄之鐵梯而上。丹霞門可謂“一夫當關,萬夫莫開”,功夫再高,隻要一人把住關口,真是不易搶度,可謂死地。粱鬥見蕭秋水武功不高,但夭資聰明,便由他把守此要關。
今蕭秋水一心想先奪得正門。說時遲,那時快,蕭秋水自上而下,疾掠倏降,疾落關門;五人自上而下,居然奔勢不比蕭秋水差,飛撲關口!
這一下電光火石,幾乎是毫厘之差,蕭秋水猛攔撲關口,五人亦已到了關前,都是在同時刹那間。
五人一怔,似未料到蕭秋水反應如此之快,又如此年輕,竟敢擋在他們身前。
蕭秋水猛吸一口氣,一看知是五個身著灰袍、太陽穴高鼓、目中精光炯炯的老人,卻是從未見過,喝問道:“五位是――?”
一語未畢,一個灰袍黑點的老人霹靂一般地斷喝:“什那小醜,也來擋路!”
兩個猛打了一個照面,那老者“嗆”地拔出長劍,劍勢“格勒勒”一陣異聲,猶如開山倒樹,蕭秋水一看,知道來人劍法修為在自己之上,又事有溪蹺,但自己既不能閃躲,更不能退,隻要離開半步,便給人奪了關門,蕭秋水把心一橫,一劍疾刺了出去!
此刻他的武功,劍法精妙,已遠勝數日前的他,這一下反擊,令老者一怔,若要刺中蕭秋水,自己也得拚上一劍。他與蕭秋水並無怨仇,蕭秋水一上來就用了拚命打法,倒讓他吃了一驚。
這老者應敵經驗,十分豐富,當下臨危不亂,劍勢一收,錯步避開一劍,但山徑十分偏狹,下面便是萬丈深崖,老者回劍之間,便無立足所,被逼退了三級。
石級隻容一人之位,前面老者一退,後面的四位老人為免撞在一起,也不得不退,這一退之間,不啻是蕭秋水的一劍迫退了他們;而這五人,又是武林之中大大有名的前輩,這一口烏氣哪裡能忍,前面老者大吼一聲,揮劍又上!
這一下劍鋒所至,轟隆有聲,蕭秋水心中暗驚,他父親蕭西樓是當今七大名劍之一,曾跟他提過這種“騰雷劍法”。蕭秋水當下以密集陰柔,瀟灑自如的“浣花劍法”,緊守中門,老者劍法雖高,但蕭秋水一夫當關,加上居高臨下,老者無法越雷池半步。
這老者闖不過去,後面四人下自著急,因山路狹隘,也騰不出空位過去幫忙,急得不斷吆喝。
蕭秋水奪得有利情形,緊守關口,那老者武功原高於他,但蕭秋水近日武功激進,與老者已是伯仲之間,這一來得地勢之利,反而把老者逼得忙不過來。
這五人尚未上山,就為一年輕小夥子所挫,自是怒急攻心,怪吼連連,忽聽一聲怪叱,另一著灰衣短褂的老者猛拔身而起,在萬丈高崖上,居然掠身飛起,連蕭秋水都為他捏了一把汗,叫道:“小心!”
這老者卻不偏不倚,恰好落到原先使“騰雷劍法”那老者頭頂上,一足沾頭,“刷”地出劍,蕭秋水頭一偏,隻覺頭上一涼,才聽到“刷刷刷”三聲,原來這劍勢幾乎比聲音還炔,饒是蕭秋水閃躲敏捷,頭皮也給擦傷了一劍。
蕭秋水此驚非同小可,忙打起精神,那兩名老者,一用、閃電劍法”,一用“騰雷劍法”,一上一下,卻配合得天衣無縫,絲毫不影響劍法運用。
以二戰一,蕭秋水盡落下風;但偏於地利,還製得住二人凌厲的攻勢。
這兩名老者,合戰蕭秋水,居然還撂之不倒,不但驚訝,又覺丟臉,兩人怪吼一聲,隻聽後面一灰衣白斑老者清嘯一聲,另一灰袍藍襖老者亦大喝一聲,左右齊上,竟落在使“騰雷劍法,,的老者左右肩上,“錚錚”雙雙出劍,蕭秋水更是凶險。
這四人搭配,像多年訓練一般,合作無間,後面兩人,一使“蝴蝶劍法”,一施“鴛鴦劍法”,又絲毫不影響原先“騰雷劍法,,以及用“閃電劍法”兩老人的劍招,蕭秋水遂險象迭生。
蕭秋水忽然想起“長天五劍”――這五老雖不是長天五劍,但應用五人合擊劍陣之妙,卻酷似“長天五劍”!
這五人究竟是誰?
蕭秋水已無暇細想,忽地“颼”聲急響,一劍已由下而上,刺向他的小腹!
待他發覺時已遲,劍已及腹,蕭秋水如不退,就得被刺腸穿腹。
如回劍招架,則上路盡在四劍襲擊之下。
如退,則關口被奪。
這一劍,來得全無征兆,在四劍吸引蕭秋水注意力之時,第五名灰衣綠衫的老者,突然使“騰雷劍法”自第一名老者胯下,急挑攻出!
“斷門劍法”!
這一種歹毒劍法,又名“絕子絕孫劍”。
正在這時,隻聽一聲怪叫,一人喊道:“已通知梁大俠!”
六個字講得急,出手更急,也一頭鑽過蕭秋水胯下,一合手,作“阿彌陀佛”勢,卻挾住了劍身!
來人正是午寐剛醒的大肚和尚!
第七章 丹霞山之戰
大肚和尚雙掌是挾住其中一名使“斷門劍法”老者的劍尖,但其余四位老者的攻勢,卻更為凌厲。
大肚和尚雙掌製住一名老者的劍,看來是妙著,但大肚和尚武功本就還在蕭秋水之上,至少可以纏住兩名老者的攻勢,但而今雙掌一合,與那名老者,兩人都僵住了。
然而蕭秋水又如何是那四名老者合擊之敵?
就在這時,隻聞一聲急嘯,起自山頂,再響起時己在山腰,轉眼到了蕭秋水背後,蕭秋水隻覺眼前人影一花:青衣、白襪、黑布鞋!
梁鬥!
梁鬥一到,抬手已搶下一把劍。
五人齊叱,三柄劍已刺向梁鬥。
梁鬥出刀。刀光一閃。隱沒不見。
五人一陣怒喝,閃人追了七八步,差點相互擠落山崖。
惟有那名手中長劍被挾的老者,脫不得身,變成在丹霞關口,隻有他和大肚和尚、蕭秋水。以及大俠梁鬥對峙。
梁鬥目中殺氣一閃,倏聽背後有人道:“住手!”
那五名老者,如聞律令般,立刻住了手,那與大肚和尚搶劍的者者,竟也放棄奪劍,五人齊立,拱手當胸,右手中指豎起,左手尾指彎曲,恭聲喊道:“水上龍王,天上人王;”
只見來的人是雍學士,他也直立誦了兩句:“上天人地,唯我是王。”
旁觀人一見,顯然雍學士的身份地位甚高,五名老者神態十分恭謹。梁鬥忽然笑道:“你果然是。”
雍學士冷笑一聲:“你猜得不錯。”
梁鬥目光閃動:“那這五位就是長江岸上著名的‘五劍’神叟了?”
蕭秋水失聲道:“‘五劍神叟’,是朱大天王的‘三英四棍,五劍六掌,雙神君’中的‘五劍’?!”
那五人冷哼一聲,愛理不理。粱鬥笑道:“正是他們。至於這位正是大名鼎鼎的‘雙神君’中之‘柔水神君’,他與‘烈火神君’,是朱大天王最得力的高手,長江一帶,雍先生真可是大大有名。”
柔水神君雍學士冷笑道:“據說你和幾名手下在秭歸殺了‘長江三英’,而且又在高要與‘長江四棍’起衝突……”
蕭秋水卻突然打斷道:“不是手下,而是兄弟。”
柔水神君臉色一變,他橫行江湖,誰人敢對他如此不敬,何況蕭秋水對他來說,隻是晚輩中的晚輩,居然敢這樣對他說話!柔水神君正待發作,梁鬥卻道:“隻不知權力幫為何把雍神君也列為殲滅對象?”
柔水神君沉著臉道:“權力幫向來把朱大天王的人,視作肉中的毒刺。”
梁鬥笑道:“朱大天王豈是李沉舟的一根毒刺而已!”
柔水神君臉色登時柔緩起來:“我說的毒刺,是致命的,致權力幫的性命!”
梁鬥道:“那麽,在別傳寺中,權力幫‘八大天上’中的‘火王’本是來伏擊你的?”
柔水神君沉聲道:“起先我也以為兩廣十虎等亦是權力幫派來的人。我們之所以聚合一起,可以說完全是巧合。”
梁鬥道:“不過這也使‘劍王’和‘火王’相會一道。”
大肚和尚冷笑道:“怕什麽,我們就跟他們拚了!”
梁鬥笑道:“現在‘五劍’都來了,以五位老前輩的武功,自然是大增我們的實力。奇怪的是權力幫怎會讓你們衝上山來?”
“蝴蝶劍”的老叟史道:“我們一路上山,也沒遇到阻敵。”
“鴛鴦劍”的老叟也道:“這點我也覺得很奇怪。”
梁鬥望望天色,山中早暮。
霧漸濃。
別傳寺在濃霧中,似有似無。山壁氣勢之凝重,猶如劈面壓來。
怎麽權力幫一點動靜也沒有?
既沒有發動,更沒有搶攻。
他們究竟已闖入了別傳寺周圍,還是只在山腰展開包圍?
山靜,連鳥聲也沒有,山中霧暮四合。
下午・笛子、二胡、琴
權力幫究竟在哪裡?他們在做著些什麽?
蕭秋水看著濃霧慢慢地湧上來,籠罩住海山門:這濃霧之中,究竟有幾個敵人?
但蕭秋水看著濃霧,一直幻化著唐方的形象。
――唐方,唐方,唐方。
“颼”突然霧中精光一閃,直向蕭秋水打來。
――莫非是唐方來了?
蕭秋水一呆之下,竟忘了閃躲,突然人影一閃,青衫、白襪、黑布鞋,一揚手,捉住暗器,一甩手,暗器反打入霧中,霧裡傳來一聲慘叫。
慘叫聲發出的同時,霧彌漫中,有不斷的奇特的扭曲的呼哨之聲,只見不住有人影高低竄伏,身法異迅,也不知道來敵多少。
蕭秋水隻覺毛骨悚然。他握劍的手一緊,就在這時,梁鬥反手把他一帶,閃電般拖出了五六丈遠,只見他原來站立的海山關口,“轟”地冒起一團火舌!
火勢很盛,但熏煙極濃,加上霧氣氛氫,根本不知來敵動靜、
火蔓延得極快,一下子,東南方一齊起火,迅速地擴張開來,而且因山中濕氣,火中帶濃煙,更看不清楚火中的攻勢。
就在這時,忽然下雨了。
其實不是下雨,而是山泉。
山泉自天而降,紛紛灑落。
火勢經雨勢一挫,火扇大降,只見山崗原來大肚和尚的位子上,灑落一道瀑布,梁鬥喜道:“柔水神君把山泉從河渠導引到這裡來了!”
火勢受挫,火光中,忽然閃出一人,這人好像穿著一團火一般,全身閃閃火光,連頭也光得發亮。
這人一閃,火光就是一熾,再閃,火勢就更猛了。突然間,崖上落下一個人,國字口臉,儒生打扮,他一下來,就似潑了一盆水,跟那火中人半空交替而過,隻不過一刹那間,那火一般閃亮的人,忽然間暗淡了;而這儒生打扮的柔水神君,變成了火團,怪叫著衝上山巔!
他們兩人,一水一火,一交手間,都受了傷。
“火王”一退。火勢立滅,但聞一陣輕亦快急的步履,大霧濃煙中,三人已搶登海山門!梁鬥大喝一聲,蕭秋水衝出,劍光幻化秋水,封住三人,那三人用三種不同的兵器,回攻過來,一陣兵刃相交之聲,蕭秋水大顯神威,竟使出杜月山的劍法,一下於把三人都退了下去。
三人一退,又上二人,蕭秋水絲毫不退,藉著有利地勢,與權力幫的人力爭要塞。
那兩人與蕭秋水交手七招,又遭蕭秋水以梁鬥所援的借力打力之勢,逼了下去,這時又一先一後,撲上二人。
蕭秋水劍光一閃,“天際長江”,攔住為首那人,那人被截了下來,掣刀一翻,一刀析落,蕭秋水回劍一張,就是“浣花劍派”中的“滿天花雨”,那人慘叫一聲,中劍落下山崖。
蕭秋水出劍得利,心中得意。另一人衝上岩來,蕭秋水一出劍,正欲展招,突然霧中劍光一閃,蕭秋水劍折為二;劍光再閃,蕭秋水不及招架,劍勢之快,無可匹比,正在此時,刀光一閃,刀劍交擊,各自發出一聲冷哼。
這時來人己搶上山海門,神色陰冷,殺氣大盛,背向山崖,正是“劍王”屈寒山。
出刀的正是大俠梁鬥,他正與屈寒山對峙著。
蕭秋水驚魂甫定,又有三人搶登上山。
蕭秋水正汀起精神,憑一雙肉掌攔截,忽聞一聲清笛,繼而琴韻,二胡憂傷,蕭秋水不禁呆了一呆,三人已搶入丹霞門。
蕭秋水喃喃道:“是你們……”
“呼”地平空飛來一劍,蕭秋水一手接住,隻聽一人沉聲道:“正是我們,雖是舊識,今日相見,卻為死拚,你不必相讓。”
蕭秋水橫劍當胸,長歎一聲道:“是,三位請進招吧。”
這三人不是誰,正是昔日蕭秋水衝出成都浣花劍廬時,在桂湖所遇的“二胡、笛子、琴”三才劍客!
登雕梁、江秀音、溫豔陽。
霧意霧色皆濃,蕭秋水竭力要看清楚,卻看不清楚。
白霧中那女子劃動玉笛,她的手勢並不十分快,但苗孔卻發出了“嘯、嘯”笛音,比劍風還震人心魄。
另外那登雕梁也從二胡中抽出長劍,溫豔陽亦從琴下拖出寶劍,劍出鞘時,一片清亮的弦琴之音。
就在這時,江秀音的笛劍突然加快,破霧刺出,蕭秋水低頭一閃,疾快回了四劍,但他的四劍立時被架開,登雕梁、溫豔陽的劍鋒同時攻到!
此時的蕭秋水,一因江湖歷練大增,一因武功得梁鬥指點,又自潛修杜月山的劍法,決非衝出四川蕭家時的武功所能比。他以一敵之,居然越戰越勇,他前雖曾敗於三才劍客合攻之下,此時卻能打個旗鼓相當。不致落敗之理。
但他反擊之下,才知道琴、胡,笛三劍,武功之進境也不可以道裡計,心中更是吃驚;劍起天韻,蕭秋水施出“浣花劍派”的渾身解數,揉古杜月山的“雙分劍法”,盡力敵住三人,不讓琴,笛、胡三人搶登危崖。
但這一來,蕭秋水已無法抽身阻敵。一陣呼哨,又有兩人搶登入關,正是獅容虎臉的“獅公虎婆”。猛聽一聲大吼,一人猶自天而降,江頭凸肚,正是大肚和尚,纏住了獅公、虎婆。
這時咆哨之聲此起彼落,山崖四周,響聲起伏,但搶登山崖,卻隻有此途。眨眼間有六七批人又要搶登,但都在鐵梯上、山腰間、關門外。山崖邊被別傳寺中衝出來的高手:李黑、胡福、阿水、瘋女等截殺起來。
這時丹霞關前打得一片燦爛;此關若守不住,就退無可退,隻有被圍在別傳寺中,四圍受敵了。大家都知道,這寸土失不得,是故拚命死守。
這座別傳寺山門,似天梯鐵鎖;眾人的死守,也是鐵箍一般,但來敵愈來愈多,攻勢愈來愈強,打得紅土籟籟而落。蕭秋水苦戰三才劍客,開始是對方三柄劍猶如九天神龍,繼而覺得對方連琴、胡、笛也是武器,亦是另三把劍。
再戰下去,劍鋒所帶起的風聲,樂器所引起的音韻,又是另六柄劍,劍劍眩目迷聽!
――不能再戰下去!
那淒迷的琴韻,那楚愴的笛音,那悠遠的胡弦,交替成一幕憂傷的畫:唐方,那次在桂湖,唐方、左丘、玉函的來援!
――兄弟們,你們在哪裡?
蕭秋水漸漸受劍光所迷亂,樂聲所炫惑,劍法己漸漸慢下來,猛一聲清叱,胡,笛齊壓住蕭秋水右手劍,琴擋架蕭秋水左手掌,三劍直追蕭秋水之咽喉!
三柄尖刊的劍陡然一起頓住,在蕭秋水的咽喉不到一分處。
蕭秋水咽喉的皮膚亦感受到劍光的寒意,而起雞皮疙瘩,蕭秋水長歎了一聲,如同上次“杭秋橋”之役一般,緩緩閉上了雙目。
――技不如人,夫複何言?
但三人並沒有刺下去。
三人都說了話,說得急而快,聲音卻很低。
江秀音道:“上次在‘聆香閣’,我們敗於你朋友之手,你也沒殺我們。”
溫豔陽道:“所以我們也不殺你。況且若以一敵一,我們尚非你之敵。”
登雕梁道:“我們是奉命搶關,不得不打,我們找上你,是不希望你死人手,無論如何,你算是我們的知音。”
――蕭秋水若非他們知音,就不會兩次被樂韻所迷,一敗塗地了。
蕭秋水心裡感激,但他有話要問:他們究竟知不知道“三絕劍魔”孔揚秦已死在他們手裡?
孔揚秦正是三才劍客的掌門!
他正想開口要問:突然山崖響起了一聲清嘯!
這嘯聲一響,三才劍客相顧一眼,三柄抵在蕭秋水咽喉上的劍,便突然都不見了。
只剩下二胡、笛子、琴。
一下子,連二胡、笛子、琴都不見了。
只剩下三個人。
一下子,連三個人都不見了,不單止於這三個人,連攻山的所有人,都一下子消失了,撤退了,隱在霧中了;一刹那間,只剩下守崖的高手,緊張的防禦,一步步倒退,同到丹霞關、別傳寺山門。
大家緊守在別傳寺山門之後:權力幫的凶猛攻擊,猶如虎豹豺狼,在死守中幸無折損人手,但已傷了數人,令人膽戰心驚。
大家退至別傳寺山門,霧色更濃,居然微帶山暉彩夕,原來是黃昏已至。
黃昏・撤退
山映斜陽,片刻即暮。
暮落就要一片深沉。
大家仍望著濃霧深處,猶有余悸,不知幾時又一聲長嘯,再湧現一批殺手。
大俠梁鬥忽然沉聲道,“要撤退了。”
勞九啞聲道:“撤退?”
――這辛苦戰役爭來之地!
梁鬥神色悠然,淡淡地道:“是的。”
胡福忍不住問道,“何解?”
梁鬥目光悠遠,似停在暮色漸合的丹霞山形上:“到了晚上,什麽都看不見,這裡就守不住了,而且反而成了攻擊重點,不如退回寺中。”
忽聽一人接道:“正是。別傳寺中,我們在一起,至少還比在這山崖上分散受人攻擊的好。”
說話的人是柔水神君。
柔水神君此刻非但一點都不“柔水”,而且簡直被燒到焦頭爛額。
――但卻是他,擊退了“火王”。
要不是他,火舌蔓延,權力幫早就趁虛攻上,而且勢不可當。
梁鬥緩緩回身,微笑凝視柔水神君,道:“雍兄高見,弟甚讚同,適才一役,要不是有雍兄退‘火王’,後果真不堪設想。”
柔水神君居然也和顏悅色,道:“剛才壓陣卻全仗梁大俠,要不是梁大俠扣殺住‘劍王’,這地方就沒有我們說話的份兒。”
兩人經此戰役,都不禁惺惺相惜起來。
梁鬥道:“下一役,還不知如何呢!我們先回去吧,晚上……”梁鬥笑了笑又道:“恐怕還有一場殊死戰。”
金色的夕陽很快墜落,暮色比霧色更深沉,晚風拂過,蕭秋水卻注意到梁鬥青衫背上,一片汗濕重衣。
――雖然適才戰役中,山崖上,大俠梁鬥對峙“劍王”屈寒山,兩人隻交手一招,一直對峙著,並未出過第二次手。
他們一番死戰,守住了丹霞關,卻立即要撤走。
因為暮濃若亂發,而山色漸暗,連霧氣,亦轉而為露。
黃昏過去
暮垂・圍爐曲
別傳寺中。
他們生一盤火,在大殿;又生一爐火,在院內。
人就在殿中、院中、四周,在每一處備戰、戒防。他們知道權力幫此際已包圍了他們。
別傳寺外,暮色深深中,有勁敵無數。
海山門之役中,擊退了敵人,但他們這邊也傷了五人。
蝴蝶劍叟與少林洪華分別受了點輕傷,其他珠江殺仔,揭陽吳財,及斷門劍叟,都受了較重的傷。
殺仔是因太過拚命,擊退殺力凌厲的康出漁,但不意為康劫生在旁暗算所傷。斷門劍叟在一招拚命打法中,斬傷了“長天五劍”中之一人,但卻失去控制,墮落崖下,幸柔水神君及時拋出腰帶束住,卻仍為尖利岩石撞傷。吳財卻是一面打一面玩,玩得忘了形,給杜絕在臂部劈中了一刀,幸虧他及時一腳,把“刀魔”踢了出去,否則一條左膀子,便要算廢了。
這三人傷勢不輕。殺仔天生神勇,傷猶可戰。斷門劍叟傷了幾處,但多為碰擦瘀傷,並無大礙。吳財傷得入骨,但傷在左手,亦影響不大。
他們就憑著天未一點微明,生起了熊熊的爐火,團團圍坐在火邊,談天,低聲唱一首江湖好漢,天涯浪客的:“圍爐曲”……
梁鬥望望天色,道:“權力幫攻了一次,還會再攻的。他見我們在丹霞關擺空城計,初未必敢挺進,但包圍布局妥定後,他們會再度猛攻的。”
勞九突地一拳捶在地上,粗聲怒道:“操他奶奶的,他們人多,不乾脆一塊兒衝過來拚算了,卻要……”
好人胡福卻搖手道:“不然,不然。他們也不見得人多,否則早就衝上來,吃掉咱們了。”
梁鬥笑道:“咱們誤打誤撞,卻來到了這裡,跟朱大天王身邊的紅人,聯上了手。”
李黑“桀桀”笑道:“夠他們忙的了。”
柔水神君冷笑道:“不過咱們也沒討了好。原來圍殺我們的‘火王’,卻因此跟‘劍王’聯上了手。”
梁鬥笑道:“不過咱們也並肩作戰了。”
羅海牛“嘿嘿”笑道:“一齊乾上了,痛快,痛快!”
鴛鴦劍叟正色道:“看來此刻,權力幫正越過丹霞關,向別傳寺展開包圍哩。”
梁鬥也正色道:“所以我們即要嚴加防守;”轉而望向柔水神君一揖道:“有一事請教。”
丹霞關一役後,柔水神君與大俠梁鬥正是惺惺相惜,也不禁客氣起來,柔水神君道:“梁大俠盡說無妨。”
梁鬥道:“此番兄台等被困丹霞,而‘劍王’又擊殺‘長江四棍’等於高要,弟素知朱大天王與李沉舟有夙怨,如此情形,明顯已兩虎相爭,隻不知因何‘權力幫’除‘劍王’、‘火王’外,一直未見‘八大天王’中其他六王來援,以權力幫號今天下,似不該如此低能。至於‘朱大天王’名震水陸二路,綠林好漢,無不懾伏,卻未知因何神君殺敵於此,救兵不來,尤其是與雍兄齊名的‘烈火神君’,迄今來至,究竟是何原因?”
柔水神君臉色陣沉陣陰,半晌才道:“梁大俠,問得好。”正在此時,忽然別傳寺圍牆冒起一個人頭,“颼”飛射一箭,飛快如流星,直射柔水神君。
柔水神君雙手一鉗,挾住一箭,神色不變,道:“來人,備酒!”“神劍五叟”中未受傷的四叟齊齊應了一聲,各將杯子酌滿,大肚和尚不禁道:“權力幫來得好快!”
梁鬥笑道:“是好快。”說著舉起酒杯,向柔水神君敬道:“請。”
就在這時,“砰”地一聲,圍牆被打穿了一個洞,一隻拳頭伸了進來,化而為掌,一招,“颼颼颼”,三道星光,直打梁鬥。
梁鬥神色自若,一仰頭喝乾杯酒,一揚手,連環三套,“碰”地瓷杯蓋於石桌上,二枚暗器盡入杯中,杯沿卻已嵌入石桌中。
柔水神君目中已有激賞之色:“好內力。”
梁鬥笑道:“暗器有毒,碰觸不得,隻好永留杯中。”
柔水神君笑道:“來,我敬你。”
梁鬥笑道,“謝酒。”一口氣乾盡,卻又斟滿一杯,遙向外朗聲道:“此刻月明星稀,我們在寺中煮酒論英雄,各位卻在寺外餐風飲露,多有辛勞,且飲一杯。”
說著一口乾盡。
院外真個月明風清。
原來夜晚已經降臨了。
晚初・那又深又遠的長廊
月明星稀,
烏鵲南飛;
繞樹三匝,
無枝可棲。
蕭秋水居然朗聲漫唱起來。歌聲悲宏。座上江湖好漢,落泊天涯的浪子,也禁不住以筷子擊節和唱起來。
唱完之後,梁鬥拍手道:“好!好!”柔水神君也不禁有讚歎之色,一時覺得與這般英雄豪傑,意興十分相投,梁鬥忽道。
“雍兄,你為‘朱大天王’效命,是自願,或是被迫?”
柔水神君臉色一變道:“梁大俠何出此語?”
梁鬥正色道:“我是率言直語,不瞞雍兄。雍兄在武林之中,雖非俠輩,但亦甚少為惡,且多鋤強扶弱,惟朱大天王一脈聲名狼藉,無惡不作,雍兄甘屈於朱大天王旗下,實非武林之福,兄弟等之期願也。”
背後的“神劍五叟”,紛紛變翻臉,柔水神君臉色微微一變,揚手阻止,緩緩道:“我是天王麾下‘雙神君’之一,可謂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我實要感謝天王栽培,至於後世功名,不如在生權位,梁大俠猙言,兄弟心領便是。”雙手敬了梁鬥一杯,又道:“今番我們於死地相遇,並肩作戰,實屬緣份,但他日能逃生此地,江湖相見,我等立場不同,梁兄自可兵刃相見,無需顧忌,或今日之情也,至於兄弟我,心狠手辣,武林名聞,梁大俠若能殺我,自當殺我,不必留情;我若能殺梁兄,亦當如是,故梁大俠無須勸諭。”
梁鬥苦笑道:“可惜,可惜。”一口乾盡酒杯,向大夥道:“來,來,來,我們無謂談這些掃興的事,且為殲滅權力幫,我們大家來盡情乾杯。”
眾人也就興起,紛紛添增杯子,痛喝起來,柔水神君道:“我知道廚房裡還有些素菜,倒是好下酒。”
蕭秋水本不嗜喝酒,當下道:“我去拿來。”
“騰雷劍叟”因與蕭秋水於丹霞關中一役,對蕭之奮勇不退的精神很是欣賞,怕他獨去出事,於是道:“我也去。”
紫金阿水也道:“就我們三個人去。”
廚房離大殿有一段距離。
月華如水。
誰都知道這三人此去當不止是為取菜肴,更重要的是探知別傳寺受圍的情勢。
他們走過長長的甬道。
長廊,沒有人,院外萬木輕搖,是樹影,是人影?
阿水一邊走,一邊望春天空一輪皎月:“要是此番我能活得出去,這一生裡,我一定好好珍惜,做一些事,再不能在江湖上如此混混終日了。”
蕭秋水看看她月華下堅定的側臉,點點頭道:“其實以兩廣十虎之才,偏於東南一隅,實是大才小用。”
“騰雷劍叟”卻冷笑道:“這院子裡裡外外,都不知有敵人多少,你們還談什麽將來?”
阿水一瞪眼就要發作,蕭秋水笑道:“那前輩要談的是什麽?”
騰雷劍叟獰笑道:“談的是殺人!”
蕭秋水道:“殺人?”
騰雷劍叟怖然道:“你知道我殺人要殺多久?”
蕭秋水道,“哦?”
騰雷劍叟酷毒地道:“通常我生擒一個人,要殺他,至少可以殺六天,多則可以殺,有次我把一個人,一天割一片肉,灑一把鹽,當他面前煮來活吃。”說著騰雷劍叟向著黑黝黝的草叢厲聲道:“誰要是犯著我,我決不饒他!”
蕭秋水歎了一口氣,他知道騰雷劍叟是故意講給權力幫的人聽的。但他也知道江湖經驗老到的騰雷劍叟,心裡也恐懼起來:隻有心懷畏懼的人才會出言恐嚇別人。
月華如霜。
這別傳寺看來,在黑夜中輝煌,在沉默中安詳。
於是他們推門進了廚房。
廚房裡有菜肴,菜裡沒有毒。
江湖歷遍的騰雷劍叟,一進來就用銀針試探菜裡有沒有毒。
這又使蕭秋水想起唐方,唐方是唐家的人,唐家的人都很小心,所以很難可以毒倒唐家的人。
――除了一次,在甲秀樓……
騰雷劍叟望正打開門,要出去,突然六道藍芒飛打而至,騰雷劍叟一時撞退正要出門的阿水,猛關門,“奪奪奪”、“奪奪奪奪”暗器打入門裡。
門猛關上,廚房內一片黑暗。
阿水怒道:“你撞我……”
蕭秋水忽道:“不行。”
騰雷劍叟道,“什麽不行?”
蕭秋水道:“不能困在這邊。”
騰雷劍叟道:“出去做暗器靶子?”
蕭秋水道:“做暗器靶子也要出去和梁大俠會合。”
阿水道:“我讚成!”
蕭秋水把食物都用油紙包裝起來,分別藏在衣襟裡,騰雷劍叟終於道:“好吧。困在這裡,死路一條。”
蕭秋水猛撞開門,月光如水,甬道如一道長遠的征途,蕭秋水猛吸一口清涼的空氣,斬釘截鐵地道:
“衝出去!”
蕭秋水方一出門,對方已發動了攻勢。
廚房二處閉封的窗口,一齊撞破。
月色如劍芒,照人廚房,刀鋒閃亮,至少有六個人自窗口撲入。
但在同時間,蕭秋水等都已衝了出去。
蕭秋水等一衝出去,長廊很長,至少有三、四十件暗器,一齊向他們打來。
蕭秋水飛、挪、騰、移、雙手抓、捉、撥、擊,閃開與打落了十來件暗器,長廊長長,蕭秋水衝勢不減!
這時忽又閃出二人,一柄鬼頭刀,一把流金鐺,左右夾擊。蕭秋水一蹲身,流金鐺險險掃過,他在低馬時仍不斷怯定,“乒”,地一聲,星花四射,架開了鬼頭刀,借勢一搭,把那人甩了出去。
這時蕭秋水已接近長廊的盡頭, 再衝十步,就是內殿,內殿有的是強援粱鬥等人,就在這時,一度如旭日之劍芒,在黑夜中陡然而起。
“觀日神劍”!
日不甚烈,但在黑暗中也燦爛無比。
這一劍顯然不是康出漁出手,而是康劫生。
蕭秋水知道不能戀戰,一旦為康劫生所阻,權力幫的人必定會圍殺之,他把心一橫,一揚手,接來的暗器都打了出去!
康劫生嚇了一跳,忙施劍砸開暗器,蕭秋水已衝了過去,撲入門口,“砰”地踢開門扉,大喊道:“有敵來犯――!”
此際他本來可以衝人院內,權力幫雖重兵四夥,但暫時猶不敢侵入以梁大俠梁鬥諸高手之虎威,但就在這時,蕭秋水猛聽在背後不到十步之遙的阿水,發出一聲慘叫!
蕭秋水立時倒掠出來。
他不能等梁鬥等人趕到再算,救人救命,蕭秋水寧願死,明知自己螳臂擋車,也不能見死不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