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大雁塔裡的秘密會聚
終南右城在長安。
李白詠終南山時雲:
“出門見南山,引領意無限。秀色難為名,蒼翠日在眼。
有時白雲起,天際自舒卷。心中與之然,托興每不淺。
何當造幽人,滅跡棲絕獻。
這是詩人李白在懷才不遇的寂寞生活中,隻能托志於秦嶺浮雲。在天際自由舒卷。
長安古城中謫仙樓,是當年三大詩人所到之地,李白、社甫、賀知章都曾來過此地。
蕭秋水雖尋人心切,但路過長安,總是會來緬懷一番,他準備在午膳之後,就趕去灞橋。
就在他細嘗古城名菜之際,忽然樓上一陣騷動、囂嚷,蕭秋水大感奇怪。
只見兩個穿著一身花花綠綠的彪形大漢,一個手拿拐子棍,一個白蠟杆方天載,走了上來。
謫仙樓的幾名夥計走上前去勸阻,那兩人輕輕一撥,夥計們都如斷線風箏一般,飛了出去,老半天爬不起來,咿咿呀呀地呻吟著。
蕭秋水看得大皺眉頭;這時那二掌櫃的也上前勸阻,懇求道:
“大爺,兩位大爺,小店是小本生意……求求你倆行行好事,約戰擺在別處……”
那使方天戟的大漢喝道:“住口!我們約定對方決戰的地方”,怎可以隨隨便便更改的!”
這時老掌櫃也跑出來勸解,那兩人就是不聽,比較膽大的幾個城裡的長輩,也勸說道:
“不行呀……這裡是有名之地,你倆看看,牆上還留有李白的題詩呢……不能在此決鬥呀。”
又有人勸道:“在別人店裡打殺,把人家樓店都砸了,叫人家吃什麽來著……”
那使拐子棍的“啪”地反手一記,把說話的人打了出去。其他的人紛紛驚呼而退,哭喪著臉嗚咽:“天啊……這個年頭王法去了哪裡?……天理何在呀!”
蕭秋水著實按耐不住,拍案而起。
那使拐子棍與使方天戟的,稍聞異動,即有所覺,兩人向蕭秋水處望來,猶如兩道森冷的電光。
蕭秋水正待說話,突聽一人怒叱道:
“吠!你們兩個狗徒,在這裡作威作福,目無王法麽?!”
說話的人非常年輕,眉清目秀,背插長劍,他身旁的人,年約三十,是衙門差役打扮,腰掛長刀。
那使方天戟的回罵道:“你又是什麽東西?!”
使劍的少年豎眉怒道:“你有眼不識泰山,我是終南劍派第十一代弟子原紋瘦,他是我堂兄,長安名捕快‘手到擒來’牛送之,你們還不走,就抓你們到衙府裡去。”
那兩名惡客一齊哈哈大笑出來聲來。原紋瘦怒不可遏,他是血氣方剛,怎能忍受此等辱笑,“涮”地拔出劍來,一聳肩,即躍過三張桌面,“呼”地劃出一道劍花,叱道:
“要你知道訕笑的代價。”
說完劍花一飄,如白雲舒卷,直取拐子棍大漢的脈門。
蕭秋水稍皺了一下眉頭,心忖這少年出劍好狠,同時深心暗佩終南劍法的變幻與意態。
那使拐子棍的冷笑一聲,辭然一夾,一雙拐子棍,恰好把劍夾住。一腳踹出,“砰”地把少年原紋瘦踢飛出去,“砰”地飛出了窗口。
那衙役牛送之臉色大變,“雪”地拔出腰刀,站了起來。使拐子棍的冷笑道:
“這等三腳貓功夫,也來唬人。”
那牛送之倒是毫不畏懼,大喝一聲,一刀砍了下去!
哪知半途突出一記方天戟,架住大刀,反手一扳”&;格登”一聲,大刀折斷,那大漢以朝尾白環杆回掃,“砰”地一聲,又把這差役掃出窗外,落下街心去,窗外行人嘩然。
這時樓下又“咯哆咯哆咯哆”趕上四名公差,想必是樓上發生事情:衙裡派人巡視的,這四名差沒,一看就知道是練家子,都是緝拿悍匪的老經驗,一上來就擺明陣勢,拔出腰刀,樓上局勢,一觸即發。
蕭秋水本待出手,既見官府有人出來,也一時不好貿然插手,免遭誤會,正在盤算細想,忽見樓下唉呀連聲,被擠出一條路來,人人都嫌惡地望去,只見一高大的黑漢,排開眾人,大步地走上樓去。
這黑漢威風凜凜,人未到,聲先到,大聲喝問:
“喂,幽州雙鬼,我黑煞神來了!”
蕭秋水心中大奇,這兩人在眾人圍困之下,毫不變色,而今黑煞神一出,倒是十分戒備;想必黑煞神是難惹之輩。
黑煞神怒喝道:“你們還不下來迎接!”
那樓上兩人又交換一個眼色,使拐子棍的道:“你自己上來呀。”
使方天戟的大漢道:“這兒有人阻擋我們的比武哩!”
黑煞神怒叱道:“誰?!是誰!好大的膽子!”
四名差役,一時相顧不知如何是好。那黑煞神大步走了上來,一雙大眼睜得暴漲,呼嚕呼嚕地喝道:“是誰?!誰敢如此?!”
然後上得了樓,這人頭幾乎觸著了樓頂,四名牛高馱的差仇還不及他的胸高,黑煞神大聲喝問:“你們是麽?!是不是你們?!”
四名差役連回答都來不及,己有一人,被他一抓一丟,丟了出去,半晌爬不起來。另一人被他拎住,一甩飛了出去,一人拿刀來砍,被他一腳連人帶刀踢出。剩下一人想溜,被他一張桌子砸過去,葷七素八,暈倒當堂。一時間四個差役,全部解決了。
黑煞神拍拍手掌,整整衣衫,向那原先兩人道:
“好了。這兒乾乾淨淨,正合我們決一死戰。”
這時長安城的人們已不知來了多少,全都聚集在謫仙樓下觀看一面怨恨這些人的無法無天,一面生怕他們毀掉那些珍貴的文物,但卻無人敢上前干涉。
那使方天乾的眼睛骨碌碌一轉,郝然道:“好,咱們就打。好好在這裡打一場。”
使拐子棍的也一吞口水,乾笑道:“咱們這一戰:非打個天翻地覆不可。”
蕭秋水忍無可忍,正要出手,忽聽一人道:“等一等。”
說“等一等”的人也是在樓上,不過是偏於屏風後閣子裡一角,這是一個頎長的年青人,手裡拿著一把長柄九環刀,威風八面。
他身邊左右都有人。左邊一人,又肥又矮,五短身材;右邊一人,又高又瘦,竹竿一般。
蕭秋水深覺納悶,隻好靜觀其變,到必要時才出來,隻聽黑煞神大罵道:
“你是什麽人?!不怕我黑煞神拔你的舌頭嗎?!”
只見那頎長青年挺身而出道:“你聽過皇甫公子未?”
“皇甫公子?&;―這名字在蕭秋水心裡一閃而過:這名字怎的好熟?
只見那黑煞神、使方天戟、使拐子棍三人俱臉色一變,愣然問道:
“皇甫公子……皇甫高橋是你什麽人?!”
長安城中的人,聽得皇甫高橋這各字,也引起紛紛騷動。有些人正七口八舌在說話:
“皇甫高橋……就是皇甫公子!”
“皇甫公子行俠仗義,這次有他出來……”
“一切問題可都解決!”
“皇甫公子的人,一定能好好教訓這三個煞星!”
那頎長青年含笑團團向樓下眾人一揖,有禮地道:
“諸位放心,皇甫公子吩咐過,任何人敢欺壓民眾,我們都不會放過他!”
樓下民眾又自是人人道好,紛紛喝彩四起如雷,有人爭相傳誦道:
“這人就是皇甫公子的拜把弟兄,叫做齊昨飛,旁邊的是皇甫公子近身護衛,一個叫做‘竹竿’黎九,一個叫作‘冬瓜&;潘桂,三人武功都很高。”
“唉,不知是不是那三個煞星的對手!”
這時黑煞神哼聲道:“喂,齊大管家的,我們三人沒惹你,你也少來惹我!”
齊昨飛臉色一沉,道:“滾出去!長安城豈是容你撒野之地?!”
黑煞神大怒,嘩嘩叫道:“我是給面子皇甫高橋!你小子不知好歹,我先宰了你!”
說著“呼”地一聲,全力掠起,帶起一股凜然的勁風,襲得人喘不過氣來,眨眼民到了齊昨飛面前,砰砰兩拳擊去,拳剛擊出,臂骨已發出“啪啪”的響聲。
齊昨飛一揚掌,雙掌似無骨無力,卻接下了兩拳,突然一蹲,抄起九環刀,一刀回環攔掃。
這一刀之妙、之快、之準、真是不可想像,黑煞神狂吼一聲,噴血,倒縱而出,排開眾人,亡命地逃,街上人們唬得尖叫不己,只見地上一列血跡,才知黑煞神已受刀傷。
齊昨飛扶刀挺立。長安民眾,爆出叫好之聲,不絕於耳。
就在這時,使方天乾戟與使拐子棍的,雙雙飛襲。
但同時間,那“冬瓜”和“竹竿”都動了。
黎九一揚手,手中多了一支白蠟杆,潘桂一動手,多了一支金瓜錘,在屯光石火的一刹那,方天戟拐子棍未擊中之前,他們的武器已抵住了對方。
那兩名穿著花花綠綠的“幽州鬼”頓住,大汗涔涔而下。那黎九冷笑道:
“公子有令……放你們一條生路。”
兩人緩緩把手中兵器抽出,轉身行去,街心的人們看得一清二楚,正欲歡呼拍手,忽變作駭呼,原來那“幽州二鬼”凶性大發,方天戟與拐子棍,義向“竹竿”&;冬瓜”二人背心刺出。
這連蕭秋水也為他們捏了一把汗,大喝道:“小心!”
但在尖呼聲中,那一高一矮兩人,宛若背後長了眼睛似的,尚未回身,便出手,金瓜錘頂在使拐下棍的腹腔,白蠟杆點戳在施方天戟的喉頭上,“幽州鬼”喉核滾動,良久不能動彈,更不能進一步用武器攻擊,靜了好一會,樓下才又歡聲雷動,喝彩連天。
潘桂又緩緩取了武器,道:“這是你們最後一次活命的機會了。”
“幽州二鬼&;,才知對方不殺自己,兩人怔了一會,竟然“呼嚕”一聲跪下去,“咚咚咚”叩了幾個響頭,大聲道:
“皇甫公子聖明,幽州二鬼得饒以不殺,日後必當報答,肝腦塗地,在所不辭。”
在長安百姓的力皇甫高橋喝彩之聲中,使方天戟的與使拐子棍的,惶惶然如喪家之犬,抱頭鼠竄。
“好!好!皇甫公子座下高手果然要得!”
“這次幸得三位前來,否則小店不堪設想……”
“三位能不毀一椅一桌趕走三個凶徒,確是神乎其技……”
只見齊昨飛等團團揖拜道:“我們隻是作該作之事而已……”
“這一切都是皇甫公子對我們耳提面命的……”
“就連武功,也是皇甫公子親傳……”
蕭秋水心頭一震,他記起這“皇甫公子”是誰了。
李沉舟說過的話:
“現下武林中最出風頭的兩個年輕人,一個是你,一個就是皇甫高橋;我不殺你們,除非他先殺了你,或者你殺了他之後……”
這“皇甫公子”,就是皇甫高橋!
蕭秋水目睹這場鬧市中的格鬥,一方面感到敬佩,一方面卻感到一種在他光耀、振奮的一生裡,突如其來的一種陰影和滋味:
那是一種近乎自卑的心情。
――皇甫公子那麽有名,自己怎能跟他相比?
――他武功好、人緣好。單隻是手下出來,就如此轟動……
――李幫主實在錯愛自己……
一下子,蕭秋水覺得普天之下,李沉舟反而親近起來,好像知音一般……
唐方,還有唐方,如果唐方在,就好了。
蕭秋水又記起在高山之役殺仔的催促:催動自己趕快到湖北去,“神州結義”的各路英雄豪傑,正在選拔新的盟主,而他和皇甫高橋呼聲最高……
――可是自己又哪裡及得上皇甫公子?
於是他決定先不去管選拔盟主的事,先找到他失蹤的兄弟們再說。
有了這種決意,他又踏實了起來。
――世間的名和利,都來自於比較,爭強好勝,都來自乾不服氣、但這一切,都不如他找到了他的兄弟,再過他那躍馬烏江、神州結義的日子。
蕭秋水定過神來時,齊昨飛第三人已在百姓簇擁歡呼聲中,離開了現場。
蕭秋水追上去:比刻他的心意無他,既無自慚或並比之心,隻想和這幾個可敬的人一交朋友,或者請他們代向皇甫公子問一聲好,他蕭秋水很服膺,絕不與皇甫公子竟爭什麽盟主之位。
開始是人潮洶湧,民眾看完熱鬧之後,相僵散去,蕭秋水不敢亂擠,所以趕不過去。
等到一出大街,人潮稀落,三人卻顯得有些張惶,急速疾馳,蕭秋水大感納悶,於是一直尾隨,沒有發聲招呼。
越到後來,三人行跡閃縮,張望不已,蕭秋水好奇心大作,所以也匿伏跟蹤起來。他小時本就極調皮,談起尾隨跟蹤,方法巧多,誰都比不上他。
又到一條巷子,那三人跟另三人碰在一起,稍為一聚,即又往前疾定,這下方令蕭秋水好奇心大起,不得不一直跟蹤下去了!
因為後來那三人,竟然就是被齊昨飛、黎九、潘桂三人打垮的黑煞神和使方天戟及用拐子棍的三名大漢!
為什麽在長安城裡,約定拚鬥的三個敵人,卻如故友般出現在這裡?
為什麽在謫仙樓上,打得不可開交的六名高手,卻如負重任地巧聚在這兒?
他們還要去哪裡?
――這些都是蕭秋水滿腹不可解的疑問。
這一行六人,到了長安大小兩雁塔。
名詩人岑參曾有詩雲:
塔勢如湧出,孤高聳天宮。奄臨出世界,蹬道盤虛空。
突兀壓神州,崢嶸如鬼工。四角礙白日,七層摩蒼穹。
下視指高鳥,俯聽聞驚風。
雁塔亦就是當年白樂天一舉及第的題名處:“慈恩塔下題名處。七十人中最少年。”
大雁塔幾乎可以說是長安的標志,――這六個人鬼鬼祟祟地來到大雁塔,要做什麽?
當六人閃人了門帽時,蕭秋水也掠上了塔層,倒掛金簾,如一尾無聲之遊魚鑽入了水草之中一般,蕭秋水潛身於殿內梁上。
六人進到塔內,向中間原在塔裡的一個胡須灰白的老頭子行禮後,團團圍坐。
七人容色,似對彼此都十分熟撚。
好一會,那老頭兒長噓一聲道:“辛苦你們了。”
其他六人,都客氣地欠身,其中“冬爪”潘桂道:
“應該的,為公子爺做這件事情,我們可心裡服氣。”
大家又客氣了一番。白胡老頭和齊昨飛顯然輩份較高,兩人隱然是要角。齊昨飛笑道:
“……隻不過下手重了些,要七阿哥吃虧了。”
黑煞神笑道:“也沒什麽。那些是豬血,一路灑過去,倒嚇著了行人。齊老大也是為了公子爺,我蒲江沙還有什麽話說。”
蕭秋水心頭一震:原來謫仙樓上的比鬥,都是假的,隻是唱一出戲而已。但他們的用意是為了什麽呢?――為了皇甫高橋?
隨著心裡又是一動;蒲江沙卻是大大有名之輩,外號可不叫作&;黑煞神&;,而是綠林上有名的“七阿哥”,他來客串這套戲,又是為了什麽呢?
那使方天戟的也接著賠笑道:“…七阿哥都不埋怨,我們刁家兄弟,吃的更是公子爺的飯,哪裡有話好說的。”
蕭秋水也是心頭一悟,刁家兄弟――武林中確有一對刁家兄弟:刁怡保與刁金保十分有名――原來便是這一對所謂“幽州雙鬼”的人物!
那老頭兒呵呵笑道:“大家都是為了少君做事,甭客氣――我們先後己用各種不同的方式,唱了許多出戲,隻是少君不知道罷了。”
蕭秋水心也閃過一個人物:江湖上有一名高手,也是有名的智囊:在皇甫世家做事,後來四大世家,即:南宮、慕容、墨、唐,問鼎江湖,皇甫家人材凋落,這人也未現江湖。
――這就是外號人稱“九尾狐”疊不疊,疊老頭兒。
刁怡保有些擔心地道:“公子爺知道我們這麽做,不知會不會怪罪我們呢?”
齊昨飛笑道:“哪會!他不知道不就得了?!我們這般都是為他好,他不像那蕭秋水,凡事出來自己闖,公子爺智能天縱,但極少出外,多在大本營裡運籌帷幄,所以名聲可能反而不及現在到處打擊權力幫的蕭秋水,――我們這樣做,正是為他的名聲呀。”
刁金保接道:“可是公子爺若知道我們這樣做,恐怕他會不高興的。”
疊不疊疊老頭幾道:“少主知道,的確會不悅。我們的做法,是為了少主能在湖北&;神州結義’選拔中獲盟主之位,光宗耀祖,重振門榻,擊敗蕭秋水,建立實力,對抗權力幫與朱大天王,如此苦心,一旦他知道了,應不會怪責我們的。”
蒲江沙七阿哥道:“希望如此就好了,免得我們做惡人做了那麽多之後,到頭來得不到公子爺的原諒。”
“竹竿”黎九笑道:“我服侍少主已一段日子,知道少上脾性,他視兄弟們如至親,無論如何,他都下會因此而與大夥兒不睦的。”
“冬瓜”潘桂也接道:“我們反正也沒傷人嘛!客串一下,替少主打響名頭,又有什麽不好了。”
刁怡保臉有難色:“話雖那麽講,但公子爺的脾氣……”
刁金保比較想得開,敲擊拐子棍道:“哎,另管了,反正都作了嘛……讓什麽蕭秋水的當盟主,我刁老二不服氣,捧公子爺上來,總是應該;咱們公子爺可不是像人家靠運氣亂闖出名堂的,咱……”
齊昨飛笑著補充道:“咱公子爺是行大事不留名,十年如一日的哩……所以咱們就替他留留名!”
眾人聽得哄然大笑。並且繼續談下去。蕭秋水在屋粱,終於明白他們聚在此地,所為何事,心裡十分傷感。
――這也許是因為看見,別人家有一群朋友,正在為他們所敬服的人做事吧。
蕭秋水也曾經有過兄弟、朋友。而今他們都不在了,死了、或者失了蹤、背叛、或者在遠方。
蕭秋水看到他們,也了解他們的若心――雖他們的手法未免接近欺騙,但用心卻是十分良苦。
――蕭秋水欣賞他們,他欣賞有忠義的漢子。他不願去揭穿他們。
他隻想悄悄離開。
他正要離開,突聽一聲冷喝:“是誰?!”
這人又急、又快,聲自梁下響起時,人已到了梁上,一股狂飆之氣,己飛襲蕭秋水背項。
蕭秋水不用回頭,已知來人是疊老頭兒。
疊老頭兒這一出手,便可知他武功比那六人中任誰都還要高。
蕭秋水切掌一引,借力一縱,撞破窗樓、竄落飛擄,飛逸而去。
齊昨飛第一個掠出屋外,見蕭秋水之背影,猛出一劍,但被對方一拂撞開;這時黎九、潘桂也掠了出來,潘桂跌足道;“糟糕,給他聽去了!”
黎九道:“這家夥似在茶樓上那人……”
齊昨飛頓足道:“此人容貌,傳說中與蕭秋水酷似;如是他,給他聽到了,傳出去可糟透了!我輕功好,我去追他,你們守在這裡!”
齊昨飛一說完,便如彈丸般射出。這裡蒲江沙也自塔中躍出,疊老頭兒也帶刁恰保及刁金保自屋瓦上掠落。
潘桂道:“齊老大去追去了,他要我們留守。”
黎九道:“那人輕功好,隻怕惟有齊老大和疊教師才追得上。”
疊老頭兒沉吟了半晌,望向遠方,終於道:“我們進去塔裡再說。”
蕭秋水此刻的內力充沛,從中提升了輕功,發力急馳,早把齊昨飛拋出老遠。
他本來想早點離開長安,到灞橋看個究竟――可是走到半途,伸手向懷裡一摸:――天下英雄令還在,古劍長歌也在,朱大天王的秘譜還在,獨獨是那本梵文真經遺失了。
――遺失在哪裡呢?想必是在屋梁上。
――會不會給疊老頭兒他們取走了呢?應該不會的。
那本真經,對凡人來說,根本是無用之物,但對少林而言,卻是珍寶。
蕭秋水決定返去取回。
――他料定疊老頭兒等意想不到他還敢回轉。
――說不定回去時他們也離去了呢。
――就算遇上了,卻也不妨一戰,因為以他現在的武功,足應付得來,隻要不殺人,不傷人,也不致釀成什麽禍患。
所以蕭秋水就回去了。
第十章 塔裡的血案和灞橋上的械鬥
蕭秋水做夢也想不到他回去會看到這樣的景象。
他行近大雁塔裡,己格外小心,特別繞過正路,往矮灌木叢中走去,再想掠上石塔,竄入大殿,取回真經。
他一面留視塔裡動靜,一面匍伏而行。
他突然踩到一樣東西。
他踢在上面,幾乎摔了一交。
可是此刻他武功何等厲害,稍為一跌步,即刻穩注。
他凝睛一望,即駭了一跳。
地上的“東西”是人。
是死人。
人、死得很慘。
由眉梢至下領,幾乎被人一劍劈為兩片。
死的人居然是“冬瓜”潘桂。
――絕對錯不了,因為屍旁還有他的奇門兵器“金瓜錘”。
蕭秋水此驚,非同小可。
這時塔內有人蹌蹌踉踉,跌步出來。
蕭秋水顧不及其他,搶步出去,一把扶住,卻正是“竹竿”黎九。
“竹竿”黎九瞠住他,口咯鮮血,肋骨給全部打得折碎,無一根是完整的。
蕭秋水推力於掌,輸予真氣,黎九怪眼一翻,居然問了一句:
“你……你是……誰?……”
蕭秋水疾道:“我是浣花劍派蕭秋水。快告訴我,裡面發生什麽事情?”
黎九雙目一瞠,喉頭一陣抽搐,嘔血道:“你……你……蕭秋……水……殺人……凶手……”
蕭秋水正莫名其妙,黎九卻已倒斃。
蕭秋水隻好再定入塔裡,未入門檄,即聞一片血腥,地上倒在血泊中的,正是習家兄弟。
蕭秋水正是驚疑不定,才這麽一下子,是誰下的毒手,心一轉。掠上石梁,見真經還在,稍為放心,收入懷中,又掠落了下來,見屍首群中,有一稍稍會動,即澄過去。
那人正是疊老頭兒,背心正中一掌,傷得甚重。
蕭秋水急搖撼問道:“是誰乾的?”
那疊老頭兒勉力睜開無力的眼睜,艱辛地道:“是……蕭……蕭秋水……”說完又口吐鮮血,倒地不起。
這一句話對蕭秋水來說,可謂驚撼莫大,他一時不知如何是好、但總不能見死不救,便決意救活疊老頭兒,再問個水落石出,於是推動掌力,灌輸真氣,以保住疊老兒的命脈。
這時大殿中另一角落,血泊中又有人呻吟,蕭秋水因要全力救護疊老頭兒,也沒法兼顧。
這在這當日子時間裡,忽然有人一面駭呼著一面掠進塔內來,腋下還挾了一人,正是黎九的死屍,一返塔裡,完全呆住,目眺盡裂。
蕭秋水見來人是齊昨飛,知他是為了追逐自己,方才幸免遭殺手,心中暗自替他慶幸。
齊昨飛卻眶毗欲裂,見自己所追逐的人卻在塔內,當下呼嚷道:
“究意發生什麽事情!”
連呼三聲,十分淒厲,塔內層層回響。蕭秋水一時也不知如何作答是好。
齊昨飛遙指蕭秋水顫聲道:“你……你是誰?……這裡是誰……誰乾的……?”
蕭秋水感覺到疊老頭幾心脈已漸漸回復,稍為把真力一斂,道:
“在下蕭秋水……”
齊昨飛厲聲道:
“你是蕭秋水?&;突聽殿角的一人“哎”了一聲,齊昨飛掠了過去,扶起那人,原來是七阿哥蒲江沙,膀膛至背門。被一劍貫穿、因天生魁梧,始能支持到現在不死。
齊昨飛垂淚問:“是誰……下的毒手?!……”
蒲江沙嘶聲道:“是……蕭秋……水。”
齊昨飛“嘎”了一聲,蒲江沙卻頭一歪,飲恨逝去。
蕭秋水這時透納真氣,己在疊者兒能支持生命的狀態之下、撤力收回,這時齊昨飛輪舞九環刀,虎虎作響,嘶聲厲問:“蕭秋水!…你卑鄙下流!為什麽要這樣做?!”
――可是蕭秋水並沒有“這樣做”。
蕭秋水想要解釋,對方的刀風已掩蓋過他的聲音。甚至掩蓋過一切、遮蓋過一切,一刀當頭劈下。
若蕭秋水換作未獲“八大高手”悉心相傳之前,就算功力深厚,反應過人,亦未心能在不能還手、不想傷人的情形下避得過這一刀。
這一刀劈下,蕭秋水臉一仰,雙手閃電般一拍,挾住九環刀,右腳已躁往對方左前屈膝之腳背。
輪舞生風的三十六斤九環刀,硬生生陡被定住――這使齊昨飛意想不到:而且左子午步給蹬住。一時進退不得,在這瞬間,蕭秋水至少可以攻殺自己十次以上。
可是蕭秋水沒有攻擊。
他隻是飄然飛到塔梁上。
齊昨飛厲聲問:“為何留下我?!”
蕭秋水在第二個縱身之前,留下了一句極端無奈但又令齊昨飛無法領悟的話:
“因為我根本不想殺你。”
離開了大雁塔,雖已尋回了少林真經,但蕭秋水心頭更是沉重。
――為什麽瀕死的人,都一口咬定我是凶手?
――是不是有人冒充我,狙殺皇甫高橋的部屬?
――這樣做,是什麽居心?有什麽用意?
――究竟是誰冒充我?
蕭秋水不管一切,決定先到灞橋再說。
灞水洶洶,蕭秋水心卻沉沉。
他坐在橋下,人卻消魂。
街上人來人往――每個人都有他自己的生活、自己的家、自己的親屬朋友、自己的夢想……
然而再幾十年,再在橋個坐看的又是什麽人?千百年後,是誰家年少坐此尋思?這些路過的行人,是不是換了又換,故事也是翻新又翻新嗎?
蕭秋水望著悠悠流水,如此端想著。
就在這時,幾個人匆匆,走過橋上。
第一個人走過,蕭秋水心神還沒有回復過來,如生命的天空正一片空白,片思微情隻是一隻小鳥之影偶爾掠過而已。
緊接著第二個人走過,再度提醒了蕭秋水的省覺――這人好熟。
這人也即在接蹬的人海裡消失。但看三人的背影緊隨又出現。
――對了!
是他們。
這三個人當然是蕭秋水認識的人。
但既不是兄弟,更不是朋友,也不是敵人。
這三人竟可以說是處心積慮,要整治甚至殺死蕭秋水的人,但也可以算是蕭秋水的恩人。
這三個人便是朱大天王麾下“長江四條棍”中留存的三人:宇文棟、孟東林、常無奇。
這三個曾在漓江巧救躍落崖下的蕭秋水――但卻要折磨他,並擒他交予朱大天王,其中監視蕭秋水的金北望卻為一洞神魔左常生的弟子所殺,其他三人終被“劍王”屈寒山所擒,之後竟對權力幫臣服,在浣花劍派蕭易人與蛇王在點蒼山一役中,致使蕭易人因這三人在現場而誤信祖金殿為”烈火神君”,結果慘遭敗亡之局;這三人雖說武功並不高,但所佔的功勞,還令李沉舟也為之側目。
但卻今朱大天王震怒不絕。
朱大天王原遣部下之“雙神君,五劍六掌,三英四棍”中的“六掌”(即六殺)出來,要在劍廬中當著少林方丈天正大師之面來收拾蕭秋水,乃為報復主北望被殺之辱,亦顯然是起自朱大天王對“長江四棍”的重視,如今“四棍”中其他三人公然背叛,且為權力幫立了他們原在天王部屬時前所未有的大功,使得朱大天王無法下台,氣得七孔生煙。
蕭秋水見這長江三棍走過,微微一怔。
然而三人並未發覺在江畔沉思的少年就是蕭秋水。
三人匆匆而行,十分閃縮,似正在走避什麽強仇一般。
就在這時,這李白詩中的“春風知別苦,不遣柳條青”的消魂橋。驀然變成了殺氣騰騰的斷魂橋。
忽然所有的行人,男的、女的、老的、幼的、健全的、殘缺的、商人。農夫、婦女、工人,全部變成了刺客。
他們手裡拿著各種兵器,例如一個婦女,一揚手,花籃打出,花籃邊緣都是藍汪汪的刀片!
一個老農夫,揮舞著鋤頭;一個書生,招扇上”叮”地彈出銳刃;一個老鴇母,踢出的布鞋上,吐出三叉尖刺的機簧。
一刹那間兵器。暗器全向孟東林、字文棟、常無奇三人攻到。
也就在同這一刹那間,蕭秋水不但驚覺出此情形、還發現了另一種情形。
不知何時,橋上那端、已出現了一個端坐著的人。
身著蓑衣,但裹身一片紫殷殷的勁衣,還可以透視得出來――草簽低垂,似在專心釣魚,釣竿卻是無釣絲的!
常無奇、孟東林、字文棟三人武功雖不俗,但無法抵擋這些來如潮水般無匹,憤怒的人群或刺客。
字文棟已倒了下去,他是中了三次重創才倒下的,才一倒下,立被分屍,身上至少被切成三百多塊,連耳條都切碎成四片,簡直令人不忍卒睹。
常無奇已負傷。孟東林有懼色。刺客中也倒了兩名。
局勢非常緊張。其中一個燒炭打扮的工人揮舞銅牌高呼:
“叛徒!今日教你們知道背叛天王的下場1”
常無奇與孟東林自知難以活命,但又十分恐懼落在這班朱大天王的人手裡,所以死戰。
在背水一戰的情況下,常、孟二人,又殺了一名對手,但對方人多,常無奇忽給一人抱住,他臉色慘白,全身癱軟,慘呼道:“我……我知錯了!我……願到天王面前認錯……”
那燒炭工人模樣的人冷笑道:“還有你說話的機會麽?&;他將手一揮。
立即有一人,取出牛耳尖刀,割掉了常無奇的舌頭,常無奇疼得慘嚎不已,又有一人,一腳踩住他咽喉,居然像殺雞一般,掏出一張刀片,細細地割!”
鮮血一直湧噴,常無奇要掙扎,另四人扳掣住他的手,又有四人,拿木釘鑿穿他的手背與腳腔骨,釘在地上。
常無奇的慘呼,真是令人心驚魄動。
孟東林瞥見,更不敢投降,雖懼得魂飛魄散,但無論怎樣,都不肯就擒,反而振起威風,一棍砸碎了一人腦袋,卻給那領袖模樣的人,從背後撞中了一牌,口吐鮮血。
常無奇猶未死絕,喉管“格格”有聲。
蕭秋水既怵自驚心,也覺狙擊者手段太過殘忍,忍無可忍,忽聽那漁夫悠然道:
“上釣喲。”
只見他竹竿一揮,一尾魚則自水中躍出,自動落入他的魚簍裡。
蕭秋水心中暗驚:這人沒有魚絲,居然以一引之力,挑起水中遊魚,落人簍中,這種動力、手法、準確,皆非疊老頭兒等人所能及。
這時常無奇已斷氣,孟東林又著了一刀,情形十分危急,蕭秋水顧不了這許多,一反手,雙手一抱,用力一拔,竟拔起了一株楊柳樹,他大喝道:
“呔!就算是處置叛徒,下手也太辣!”
他這一喝,果然都停下手來,蕭秋水連根拔起楊柳樹,本要嚇退這乾如狼似虎的惡徒,現在他們人人都住了手,可是無一嚇退,反而向蕭秋水迫近來。
那燒炭模樣的人尖聲問:“你是誰?幹什麽的?!管什麽閑事!”
蕭秋水見對方來勢洶洶,隻得橫樹當胸,道:“我是蕭秋水。”
那人大笑道:“哦,這樣正好,我是天王的義子,叫做杭八,外號‘鐵龜’,你聽說過未?”
蕭秋水一愣,這名字倒是聽說過。
杭八之所以有名,是他做過的事不敢承認出了名,而且他手上的銅牌,進可攻人,退時隻要往牌裡一縮,根本讓敵人攻不著他,非常古怪。
至於這人如何當上了朱大天王的義子,蕭秋水可從來沒有風聞過。蕭秋水倒不怕杭八,杭八武功再高,也不會高過左丘超然。隻是敵人個個都殺紅了眼睛,要製住他們,是件麻煩的事。如果以殺止殺,殺害那麽多無冤無仇的人幹嘛?
就在蕭秋水沉吟當中,至少已有四個人飛躍過來,揮舞兵器,要亂刀砍死他。
蕭秋水在橋之這一端。
杭八的人在橋的那一端。
橋中有那漁夫。
那四人要飛越那漁夫,才能過得來攻殺蕭秋水。
就在那四人躍起的同時,他們四人的額頭,突然都多了一個洞:血洞。
然後他們躍落的所在,便成了橋下滔滔流水。
那漁夫緩緩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塵埃。
然後他用一種出奇好聽的聲音道:“又四條魚。”
杭八等嘩然。不斷有人衝過去。
那&;漁夫”迎了上去。
開始時蕭秋水還擔心,那“漁夫”勢孤力薄。
所以他想衝過去――但他一直只看到“漁夫”的背影,那“漁夫”似一直殺了過橋那端去,並沒有人可以繞到“漁夫”的背後來。
然後他看到那“漁夫”一直殺到了橋的彼端――而橋上都是屍體。
――至少二三十具屍首。
跟著下去是橋那端更多的屍體。
那些凶徒都拚紅了眼睛――結果隻染紅了他自己身上的衣衫。
那“漁夫”的魚竿,不斷發出“嘯,嘯”的急風。
然後對方的人不住地倒下去。
“你是誰?!”
“――難道是那妖婦?!”
這語音淒懼無限。
“不成,真的是她啊!”
“我們拚了!”
“不可以,太厲害了!”
“決逃!”
殺到最後,地上又多了一、二十具屍首,其余的人一轟而散,那“嘯嘯”的急風終於停了。
那“漁夫”頓住,回身,他竹簽低垂,蕭秋水看不清他的臉容――只見他轉一個花巧,再把竹竿輕巧地插在他腰帶上。
這時橋上寂寂,橋下流水依舊。
橋中橫七豎八,倒的都是屍體,而且都是一招斃命的。
蕭秋水抱拳搭問:“敢問――”
這時孟東林驚魂未定,扶橋欄巍巍立起,驚恐無限地問:“你是――”
這在這時,忽然橋下衝起一道水柱。
水柱升起時,陽光照指下,五彩斑瀾。
水柱裡有一個人,也在同時間出了手。
“啪”地漁夫的竹籠被打飛。
但漁夫的竹竿也刺了出去。
水柱一閃而落,落回水中,水柱已一片殷紅。
一人快若遊魚,已向下遊迅速遊走。
蕭秋水認得那人,脫口叫道:“雍希羽!”
“柔水神君”雍希羽!
朱大天王座下兩大神君之一雍希羽,竟然在這人手上竹竿下一招敗走。
那人被打飛掉竹簽,露出瀑布似的烏發。
那人乾脆一甩,把身上的蓑衣都扔掉,迎著陽光下,抬頭,那人身上一片藍如晴天,眼若秋水,朱紅的唇,健康的膚色……
――原來是個女子!
隻聽盂東林驚呼道:“是紫鳳凰!”
蕭秋水只見過紅鳳凰,白鳳凰,沒見過紫鳳凰。
權力幫柳隨風柳五大總管麾下,有“一殺,雙翅,三鳳凰”。
蕭秋水已在丹霞絕嶺見過“紅鳳凰”宋明珠,旋又在劍廬,見過“一殺”卜絕,“雙翅”:左天德與應欺天,也遇到了“白鳳凰”莫豔霞。
是役,卜絕終歿於天正大師之“拈花指”下。左天德與應欺天則死於太撣真人手下。莫豔霞亦為救柳五而死。
柳隨風的六名得力手下,現此只剩下了“紅鳳凰”宋明珠跟這位“紫鳳凰”高似蘭。
――宋明珠是辣手而熱情的鳳凰;莫豔霞是冷傲而真情的鳳凰;高似蘭呢?
高似蘭仰起頭,陽光照在她臉上,她說:
“我不是為救他的,而是想趁此伏殺朱大天王的人的。”
蕭秋水微唱道:“朱大天王懲罰叛徒,手段也未免太刻毒一點下。”
高似蘭昂然道:“權力幫懲罰叛逆,也不會好多少。”
蕭秋水一笑道:“其實別人服你或叛你,全因為你自己的態度而定,不必如此以牙還牙,以血還血。”
高似蘭冷笑道:“你自己呢?當你兄弟背叛你時,你做得到嗎?”
“……”蕭秋水默然。
高似蘭說:“我其實已在很多地方聽說過你。你的弟兄背叛你,因為你也不能維持他們任何的生活條件――無論名、或利,金錢或地位,你都要靠闖,他們就更慘了――有多少人能靠理想活一陣子?能能夠永遠憑理想活下去?!等到事情真的來了,生存、家人、愛情、事業等等誘惑,他們要走,你且由得他們,難道你能做什麽?你既不像權力幫這麽有組織,也不像朱大天王那麽有勢力!”
蕭秋水澀聲道:“……我一向都且由得他門去……隻要他們不反過來出賣我們的人。”
高似蘭仰著臉,甩著烏發,一笑,很妖媚。
“我喜歡殺人,就殺人。看不順眼的,就殺,不像你,很多感情。造成了很多無奈。一個人要闖蕩江湖,就得要灑脫點。拿得起,放得下,才是大丈夫本色!”
蕭秋水沉吟半晌,道:“高姑娘,就算你說的有理……我還是想先知道我兄弟朋友們的下落。”
高似蘭露齒一笑,開朗地道:“你知道了他們的所在,就得去找他們……那兒是龍潭虎穴,你去了,隻有送死,那你滿懷大志的一生,可能就屈不得伸了。”
蕭秋水沉聲道:“如果一個人連‘明知不可為而為’的勇氣都沒有,那麽雖生猶死。愛身以欺心,廉者不為,天下之士者,為人排患。釋難、解紛亂,而無所取,則雖死優生。”
高似蘭怔了一怔,清脆地如銀鈴地笑了一陣,眼波拋向蕭秋水道:
“好,你去死吧,你的弟兄為朱大天王所部的費家人所擄――”
蕭秋水臉色大變,驚惶道:“費家?!”
高似蘭冷笑肯定地道:“對,費家。”
蕭秋水大叫道:“不可能!不可能的!我母親就是費家的人……”
高似蘭每一句話冷如劍鋒:“沒什麽不可能的。你的識見也未免太落後了。費宮娥是要阻止朱大天王對付浣花蕭家,但是孫天庭殺了她。沒有孫天庭,又如何得知浣花劍派的地道?……沒有費家其他的人出手,蕭西樓、蕭夫人也不可能全軍覆沒了。”
蕭秋水駭然不信:“但我外祖父,他,他,他怎會做出……”
高似蘭道:“我是柳五公子部屬中負責傳遞訊息的,我的傳聞都有根據,一定正確,你毋懷疑……費家勢力,早已沒落,沒有朱大天王撐腰,勢必坍台,或給權力幫滅了。他們要求朱大天王支恃,朱大天王要得到‘天下英雄令’……費宮娥不從,孫天庭隻好把她殺了,孫夭庭後來也後悔了,費家老大把他也殺了……”
蕭秋水悲憤若狂:“我外祖父、祖母……他們……都已……”
高似蘭頷首道:“父子相殘,夫妻相殺……這在武林中,沒什麽稀奇的,為求權利,不擇手段,你感到不習慣,便無資格當一武林人……你試想想,沒有費家老大費漁樵親自出手,就算朱大天王加權力幫聯手,你們那乾講義氣的朋友,能一聲不吭跟著就走,而不戰死或一拚嗎?不可能。”
蕭秋水恨聲嘶道:“他們……他們抓走梁大哥他們……是什麽居心……?”
高似蘭淡定地道:“他們既殺你父母,得不到‘天下英雄今&;,即懷疑它仍留在劍廬。但我方權力幫己包圍浣花溪一帶,有柳五公子坐鎮,他們也不敢輕入,便鼓動白道中人與權力幫先拚個玉石俱焚,他們再撿便宜――可惜互拚結果,是一把火,燒了浣花總舵,於是他們認定‘天下英雄令’,定必在你們身上,因你們從劍廬聽雨樓等地活著走出來的……”
蕭秋水想想;也極是有理。要不是那晚自己和唐方走去洗象池一帶,恐怕也必然無幸。費家身列三大奇門之一:即“慕容、上官、費”,卻作出這等卑鄙下流的事情來。
高似蘭一甩長發,繼續道:“梁鬥等就是不知,所以才誤中迷香,束手就擒。但他們一身硬骨頭,就是不說出‘天下英雄令&;的下落。因為隻有你和唐方逃得出來,費漁樵懷疑是在你身上,所以四處捕你,又對他們嚴刑迫供……”
蕭秋水嘶聲道:“你……你又怎知道這些……?!”
高似蘭“格格”笑道:“我當然知道。因為你朋友中,恰好有我們布下的一個伏子。費家的人捉了他們,而他就用極特殊的方式把事情都通知了我們,而他如今還落在費家的人的手裡。這答案你滿意未?”
蕭秋水握拳道:“而今費家的人把他們藏到哪裡?!”
高似蘭眯起了大眸子,問:“你真的要去?”
蕭秋水斬釘截鐵地答:“去!”
高似蘭摹然轉身,一竹竿飛去,刺穿了在旁聽得愕住了的孟東林之喉嚨。
蕭秋水怒道,“你――”
高似蘭平淡地道:“他知道得太多,留他不得――要想活下去,在武林中求存,就得心狠手辣,這點你們仁人俠士,可真的說不清楚。”說到此處,昂首高翹,真如一隻仰首倔澈的藍鳳凰,在陽光下閃閃發出光耀。“他們就被囚在終南山東峰,華山‘老君廟’內。”高似蘭稍微頷首又說:“費漁樵一家高手,都布伏在華山各路。”
第十一章 終南山上
“費家”――這名詞在江湖上,不僅代表一個家族,而且還代表一種特殊的勢力。
姓費的人家,每個大城裡都常見,但一直到隋唐時“飲馬黃河雙槍大將軍”費耿正出來時,費家才慢慢在江湖人心中,建立了獨特的形象。
直到宋初費天清,武功高強,又在西土一帶練得各種異術,盡悉傳予其子;費孟亭、費弗亭、費季亭三人,自此之後,“費家”逐漸成為一個武林人心目中相當不可思議的家族。
到了費漁樵的曾祖父費玫,不但精通天文、數理、醫術、相學。卜卦,還在東瀛一帶練得忍術、劍道,但他回到中土時,己然垂老,將絕技悉傳費金人後、即撒手塵寰。
費金人即費漁樵之祖父,並有四個兒子,即費飛天、費晴天、費殷重、費仇。四兄弟繼其父,正式創立“費氏世家”在武林中熔赫一時。尤其是老四費仇,武功最高,在一次武林盟主競技賽中,連敗十七名一等高手,幾乎躍登室座,後被慕容世家中的慕容世情打敗,差點活活氣死了費金人。
慕容世家除武功高絕,有名的“以彼之道,還彼之身”外,對易容等雜學,也十分淵博;費仇被慕容世情所擊敗,心懷不甘,因而掀起一場腥風血雨的兩家鬥爭。
慕容世情是時雖然年輕,但驚才羨豔,這一場兩族之爭,繼續了整整二十年,結果費、慕容兩家俱元氣大傷,費殷重、費飛天早年戰死,費金人因要苦練絕技,結果走火人魔,全身癱瘓,
而費家嫡系僅存的費晴天與費仇,又起蕭牆;費仇鋒芒過人,費晴天忍無可忍,終於成仇,於是費家分裂,費氏力量大力削弱。
故此屆年選拔的武林四大世家中,隻選了“慕容、墨、南宮、唐”,費家隻名列三奇門中的“慕容、上官、費”之末。
費晴天與費仇苦鬥的結果,要到下一代解決。費晴天有一子一女,男的叫做費骨送,女的叫費維維;費仇卻有兩子,一個叫費耕讀,一個就是費漁樵。
費家的人依然拚鬥不休。費耕讀與費骨送,就是這樣互拚身亡。費晴天巧施暗狙,斬掉了費仇一隻腳,卻誤信了費漁樵的投誠,終於被這年方二十歲的冷毒侄兒所毒殺。
更荒謬的是費晴天之女費維維,竟下嫁殺父仇人費漁樵,於是兩家合並,又成一家,不從者皆被費漁樵的人誅殺。
費漁樵在二十五歲統一了費家。於是費家聲望又告大增。費漁樵在三十歲時,名氣如日中夭,使得費家重振聲威,並角逐“武林四大世家”,而且野心極大,欲居座首。
這次他橫掃武林,先後擊敗上官、南宮世家,再險勝墨家代表,卻命運不濟,遇要了唐老太太之得意傳人唐堯舜,終於一敗塗地。
這下對費漁樵打擊甚大,三十五歲後,全心掌理門戶,一旦牽涉江湖時,多下手狠辣,動輒殺人,而且鑽研異術,費家的人變成了武林中的一個“神秘幫派”,據說有十二件巨案、慘事,可能都是費家一手策劃的。
這個費漁樵有二子二女,長子費逸空,次子費士理,都在江湖上令人聞名色變的人物;女兒的名望也不低,長女費鴉子,下嫁長安封家,次女費鳴兒則早夭。長子費逸空喪妻,次子費士理已娶妻,並且是皇甫家的後嫡:“摘葉飛花”皇甫漩。費宮娥則是費漁樵之遠親。
費家的旁支、分系不算,門徒弟子也除外,單止嫡系的高手,就有費漁樵本人,費逸空、費士理、費鴉子、皇甫漩、封十五等。而費逸空有兩子:費洪與費曉,雖然年青,在武林中也大是有名。費鴉子亦有二女一子,江湖人稱“封家費氏,二劍一刀”,亦是相當難惹之輩。還有一個費家中極有實力的年輕高手:費丹楓。
也就是等於說,蕭秋水欲要救大俠梁鬥等,則等於與費家為敵。
要與費家為敵。至少也得與以上那麽多不易惹的高手為敵。
――這種梁子,就算權力幫,也未必願意挑。
也許就是因為不願挑,而費家又加入了朱大天王的背景,柳隨風等人正要藉費家來除去蕭秋水,或藉蕭秋水來除去費家。
無論是哪一方面獲勝,對權力幫都大大有利。
蕭秋水苦笑。
他感覺到連陽光罩下來的光線,也是苦的。
紫鳳凰臨走時,頭還翹得高高,她人也高,就像一隻很倔傲的鳳凰。
“你要與費家為敵,我也不阻你,我在這兒等你,是柳五公子要我完成的責任。”
“你的死活,本就不關我事。”
“反正費家現在正要到處引你出來。你隻要去到終南山,就會遇到費家的人。”
“也許……我也會去終南山,或者上華山,親眼目睹你怎麽死去吧!”
蕭秋水終於上了終南山。
終南山雲煙圍繞,宛似仙境。
蕭秋水想起:他一生中很多重要的戰役,多在山中或水邊進行。
山是名山,水是名水,山水能留名千古,但他那些戰役呢……隨著山的風化、水的流逝,如人的消殞般逝去……
――他在水邊望見唐方漸小的身影在崖邊……
――他在山上目送唐剛帶走了受傷不知生死的唐方……
他真想折回川中去找唐方。
可是他還是到了終南山。
而且往華山翻越。
到目前為止,他還未遇見所謂的“費家的人”。
蕭秋水往長安南行約五十裡,經“彌陀寺”後至“流水石”,再轉至“興寶泉”“白衣堂”、“大悲堂”、“甘露堂”“竹林寺”“五佛殿”,但見山中森林蔚綠,清石靈泉,秀發莫已,類近江浙山水。
然後再經“朝天門”,景色至此,仰望可見三峰並峙,高聳雲端,雲煙圍繞,有說不盡的舒情與蒼寞。
過“五馬石”後,即登“一天門”。“一天門”虯松蒼藤,石隙奇狀。岸岩奇突,與“勝寶泉”的“漱石枕泉”各具奇勝。
然則蕭秋水卻無心賞勝,隻從“圓光堂”的沙彌處得知,近日在終南岱頂,亦即北五台(就是“文殊台”“清涼台”“靈應台”“舍身台”與“岱頂”共列五台,另岱頂之西有“兜率台”“太乙台”等,不在此列)、常有陌生人來往。此乃自岱頂“圓光台”所傳達的消息。
蕭秋水於是決心上岱頂。
如果費家的人匿伏在華山,那終南山就是他的前哨,欲圖攻到中心,先毀了前哨再說。
上訪頂的險道上,一直有兩個人,跟在蕭秋水不遠處,高談闊論。
蕭秋水初以為這兩人是為跟蹤他來的,所以十分留意,後來聽他們的談話,知並無惡意。
“你看,一路上來的寺廟,掛滿了什麽禦賜的匾牌,每個皇帝都有,好像替他們供奉長生殿位似的,真是無聊。”較為高爽利落的男子說。
“簡直討厭死了。小時候母親強迫我《論語》,啊呀呀,一個字,七八個意思,五六種讀音,什麽古今字呀、考證呀、注釋呀,真是我的媽。孔子的話,很有道理,這點我承認,就是文章太刁難人了。”另一個精明精悍的女子接道。
“胡說,”那高的男子道:“你真沒過書,孔子是‘述而不作’,書不是寫的,而是他說的,他弟子來謄抄,就是手抄本啦。”
“嘿”那矮的女子說,“那麽文字艱深,勢不於孔老夫子的事了。我知道了,孔子可能寫作慢,講話快,他就請人來當他的文書,他來說,別人來寫……”
“是了。孔子寫作不擅長,這點倒是發人所未見呢……”
“說不定他在創作上還有挫折感呢……他弟子促他成書之後,還到七十二國去周遊,定必是推廣他的著作……”
“喔,當時他的名聲一定是不夠響,各路關系沒有搞好……反觀老子,就聰明得多了。”
“何解?”
“老子的道德經,人人朗朗上口,都不是‘道德’兩個字嗎?!”
“有道理……沒料你我兩位大學問家,在此明山秀水間,研究得出一段學者們皓首窮經未解的公案!”
――諸如此類的無聊對話,實令人噴飯,而兩人猶津律樂道;
蕭秋水心下裡倒有點覺得,這兩人的瘋瘋癲癲,有點像死黨邱南顧和鐵星月。
不過他為求小心起見,一路上還是用他母親一路上所教的易容法,化妝易容,扮成一個鏢頭打扮的人。
費家跟蕭家原有淵源,但費家既心狠手辣,殺死蕭秋水之祖父。母在先,蕭秋水也與之情斷義絕,即準備與之展開一場舍死忘生之戰。
登頂後但見大氣沉沉,俯視群山,如浪波之折疊,真不知是俯視海洋,還是盡瞰群山。
蕭秋水心頭感慨,眼界空闊,但心中依然有蔡回。那兩個“怪人”即行去圓光寺,蕭秋水尾隨,進得了寺裡,香客、雜人、遊旅都非常之少,蕭秋水忽聞一似甚熟悉的聲音在問:
“請問大師,近日來可有見到一名姓蕭的青年施主謫居貴寺?”
一個蒼老的聲音道:“敝寺並無此人。”那僧人又道:
“真是奇怪,近日來常有人來此問起蕭姓檀越,不知所為何事?”
蕭秋水聽得心裡一動,返轉頭去,只見探問的人就是那兩名兩女。
只見那兩名男女十分失望、悵恫的樣子,一個大聲道:“蕭秋水是位好漢,我們是聞其名,負長劍、背行裝、帶一腔熱血,來找他的,大師若知道,請賜告。”
另一人也道:“我們久聞蕭大哥令名,所以來投,可惜一路找下來,蕭大哥似已不出江湖,直到長安,才得一漁人指點,說是先行趕到終南,或可遇見,所以才前來……”
那老和尚歉意道:“阿彌陀佛,世俗事之,貧僧久己絕緣,不知世間出了這麽個人物……可惜貧僧並未見過。”說著作禮離去。
這兩人十分懊惱。蕭秋水本已隱絕失意了一段時間,現聽得二人闖關萬裡,前來尋找自己,心下十分感動,一腔熱血都貧騰起來,在這沁涼的灰蒙山間空氣裡,直想長嘯作龍吟。
這時忽聽一人冷笑道:“蕭秋水有什麽了不起?”
另一人冷笑道:“他隻配替我倒洗腳水。”
還有一人慢條斯理地道:“隻有豬才會找他,供宰。”
三人說畢,哈哈大笑。
有三人幾乎在同時間霍然回首。
其中一人,就是改裝易容過後的蕭秋水;另外兩人,就是那兩瘋瘋癲癲的男女。
只見在膳食堂的桌上,斜裡歪氣地坐了三個人。
三個年青人。
一人十分桃達,一腳屈慚掛在長凳上,一眉既高,一眉既低地望昔對方;一人一臉煞氣,一手臥案,樣貌十分威凜。
另一人則雙目垂視,始終沒有抬起頭來,似場中發生的事,與他無關一般。
這時五人對峙,所散發出的殺氣,頓令全場都驀然感受到,截然靜了下來。
那高挑長發青年一拱手道,“在下人稱秦風八,這位是義妹陳見鬼,請問有何得罪之處,閣下何必出語傷人?”
那較矮的女子也正色道:“你傷我們不要緊,要罵蕭大哥,卻要交待則個。”
那桌子上三人中的兩人,又哼哼嘻嘻地笑起來,愈笑愈忍俊不住,終於抱腹哈哈大笑起來。
那兩名青年,氣得鼻子都白了。
而且笑聲越來越響,原來他們背後,也有一男二女,在捏著鼻子嗤笑。
秦風八怒問:“笑什麽?!”
那兩個女子中,濃妝豔抹的那個嗤笑道:“這麽怪的名字呀,男的卻似女的,女的卻似男的!”
另一個裝模作樣的女子道:“――找他?蕭秋水是你乾爹麽?”
那個陰陽怪氣的男子也道:“你們要找蕭秋水,不如找我們:費家”
他接著說下去:“蕭秋水的冗弟朋友,全在我們處作囚中客哩。”
費家的人!
蕭秋水立起警惕。
猜這兩女一男的形貌,顯然便是費鴉子的一子二女,“二劍一刀”。
而那在座中的三人又是誰?
蕭秋水此番首度與費家的人接觸。
費家的人顯然不知道那鏢客打扮的人就是蕭秋水。
陳見鬼怒道:“你們擒蕭大哥的兄弟朋友,有何居心?!”
那濃妝豔抹的女子道:“你這是多問!”
陳見鬼瞪眼道:“就算是多問,因為是我的事,我是要問的――”他昂然接下去道:“我雖未與蕭大哥謀面,但私下當他作兄弟;他的事,就是我的事。”
那裝模作樣的女子道:“那你就先在黃泉路上等蕭秋水好了。”
一說完,“刷”地抽劍。
同時間,另兩人,一人拔劍,一人猛拔刀。
在拔刀劍的刹那,陣勢己布成。
三人雙劍一刀,已圍住秦風八與陳見鬼。
三人包圍,氣勢凌厲。
秦風八兀自笑道:“沒想到未見著蕭大哥,卻先打了這一場。”
陳見鬼嘩道:“也好,先殺這一場,好給蕭大哥作個見面禮。”
蕭秋水聽得熱淚幾乎奪眶而出。而“二劍一刀”陣勢,即要發動,就在這時,隻聞一個女音呼道:“慢著!”
另一個女音叱喝道:“蕭秋水的事就是我們的事,要打架,算我們一份!”
蕭秋水一聽這語言:好熟。驀然回首,只見兩人已掠入場中,正是:
“瘋女”劉友與紫金阿水!
廣東五虎中的兩名女虎將!
蕭秋水一見心中大悅,但他們卻認不出蕭秋水來。
隻其見瘋水跳入場中,劈面對秦見八、陳見鬼就“嗨”了一聲,道:
“我門也是從老遠來找蕭秋水的。‘神州結義’盟主的事,蕭秋水非去不可,但至今仍未露面,我們也是得一藍衣女子指點,上山來找……恰好碰見你們,哈!可真是同一道上的啊。”
阿水想擠上來說話,一不小心,卻給爐角絆了一交,“叭”地跌得葷七素八,剛齒怒道:“可惡!”
蕭秋水看見為這兩個不速客而猶在莫名其妙、愕在當堂的陳見鬼與秦風八,不禁暗笑,頓憶起昔日的風雲人物――
――大肚和尚之奇特、鐵星月之放屁、邱南顧之歪理、李黑之古怪、洪華之樸實、施月之急直、林公子之自命風流……
終南山綿亙不知若千裡,兄弟、朋友,――你們都在哪裡?
那濃妝豔抹的女子叫費心肝,裝模作樣的女子叫作費寶貝,那陰陽怪氣男的,就叫費澄清。
這二人都是費家之後,除了精乾刀劍之術外,都有一兩手絕藝、他們眼高過頂,本就沒把中原武林高手放在眼底裡。
費澄清膛然問道:“……你們……是一夥的?!”
瘋女劉友道:“既都是蕭秋水的朋友,當然是一夥的!”
秦風八“得”的一彈拇指,道:“對!既是蕭大哥的兄弟,自然是同一路的!”
――蕭秋水在江湖上名氣大,但武功本來不高,有這麽多人矢志同心追隨,不依靠勢力的支持、或世家的撐腰、更無錢財的力量做後台,他的倔起,全憑是志氣、俠氣、正氣的感召,才使到素不相識的人服膺。
費澄清大喝一聲,一刀掃了過去。
刀鋒本來砍向秦風八,中途一回,反掃瘋女。
瘋女陡遭此變,急危不亂,張口一咬,竟咬住刀身。
費洽澄甫動,費心肝與費寶貝的長劍,也就動了。
兩柄劍如兩柄閃動的銀蛇,直向秦風八、陳見鬼背心刺來。
阿水怒叱一聲:“讓我來!”人已如旋風,搶了過去,起時,撞向費心肝,抬膝,頂向費寶貝。
於是阿水與瘋女,跟費家“二劍一刀”就打了起來,反令原先的陳見鬼、秦風人二人,有無從插手之感。
這“二劍一刀”配合起來,至少已經變幻了二十六個陣勢,隨時因情況而改換,對瘋打狂鬥的劉友和阿水說來,是無比的壓力。但劉友和阿水奮勇闖陣,也是這“二劍一刀”的克星。
陳見鬼、秦風八見五人打作一團,難分高下,不禁有些擔心起來;座上三人,舉上輕桃的,也引頸張望,樣貌威煞的,也凝視場中,惟有中央那年輕漢了,身裹錦衣,依然不抬頭,不舉目,望著桌上他前面的一雙筷子,宛若那雙筷子長了對翅膀似的,任何事物,都換不掉他的專注。
第十二章 秦風八與陳見鬼
費家三姊弟的刀劍之陣,一波三折,原本是衝殺千軍萬馬之中,而又能回身互救,首尾呼應的戰陣、普通都是在以寡敵眾的情形之下施用,費家姐弟,一向自恃過高,所以此戰陣換作敵寡我眾之時,圍殺一、二人之戰術,反而無從發揮。
瘋女的瘋癲潑辣拳法、阿水的跌撞碰砸拳路,把費家三姐弟打得喘不過氣來。
就在這時,情勢又變。
費澄清的刀身,“嗖”地逐然遽長,成了掃刀,費心肝與費寶貝的劍身,也驟然加長,變作長刺,刹那間兵器機簧發動而變形,使阿水與瘋女猝不及防,身上都掛了彩。
但是這兩人不掛彩倒好,一旦受傷,更加凶猛:“兩廣十虎”,無一不是從市井中一層一層打上來的,身經何止百戰,所以越戰越勇,瘋女使出“瘋癲拳”,阿水則使出“跌撞拳”。
“瘋癲拳”的秘訣就是“瘋瘋癲癲”,“跌撞拳”的秘決也就是跌跌撞撞,這本來都是犯兵家之大忌,但在最險中求勝卻是兵家之上策,這兩種拳頭,故意破綻百出,但因以絕對個人意旨為中心,反而把對方千變萬幻的攻勢,消解於無形。對方隻能打起十分精神,以應付這種瘋狂的拚決。
瘋女為人甚是大路,不像一般扭忸女子作風,所打法大開大合,眼看幾次要被刺中,可是對方也怕與之拚個同歸於盡,隻好跳閃逃開。
阿水天生殘缺,馬步浮搖,她卻利用這個特點,碰撞頂靠,連消帶訂,反而逼住了敵手。
一時之間,費家“二劍一刀”,大力吃蹩。三人忽然長呼一聲,刺、刀驟折為二,三人俱變成雙劍雙刀,展開奇異刀劍之陣,砍劃而至。
但也在同時間,阿水和劉友同時長嘯一聲:“破鑼!”
這一聲長嘯過後,兩人猝然搶攻。阿水一頭撞入費澄清懷裡,費澄清雙刀不及封鎖,“砰”地被撞得口噴鮮血。
費心肝揮劍求救,瘋女大喝一聲,雙腳飛起,費寶貝雙劍一攔,反斬瘋女雙腿,但突然間“嗤嗤”兩道飛快的影子“啪啪”地打中了她的臉頰上,隻覺臭味難聞,人卻金星直冒,一交坐倒。
原來瘋女在刹時間,踢出了所穿的鞋子,擊倒了費寶貝,費心肝瘋病女阻得一阻,阿水己返轉過身,卻一交跌了下去,費心肝隻覺前人影空,雙腿卻已被人緊緊箍住:瘋中“嗖”地一口沫液,吐在她臉上,一時不能見物,“砰”地挨了一拳,飛了出去,半晌爬不起來。
一時間,費家二姊一弟,盡皆倒地不起。
原來阿水與瘋女的“破鑼”一句,是彼此的暗語,此語一出。兩人就將平時配合無間的“瘋癲拳”與“跌撞拳”得精華發揮,力挫強敵。
兩人雖已擊倒“二劍一刀”,但受傷亦不輕,氣喘籲籲。這時場中忽又多了兩人,原來是那座中三人,也沒見他們怎麽動,卻一下子來到了場中。
那兩人自報姓名,浮滑的青年說:“我是費家費洪。”威猛青年道:“我是費家費曉。”費洪嘲諷地道:“你倆居然打敗了費家的三個沒用的人、就讓我們教訓教訓你們。”
原來費家成員,也各有成見,費逸空、費鴉子兩系,因承繼費家衣缽問題,也鬧得頗不愉快;但費漁樵昔日深受家庭分裂之苦,所以全力壓製,才不至釀成分裂,但也成勢成水火的現象。
“不公平!”只見一鏢師打扮的黃臉漢子道:“她倆已戰累,你們此時挑戰,不公道!”
費洪、費曉相顧一眼,心中都暗想:此人易容!但都不知這兩撇胡子的堂堂大漢,是什麽來路,費洪當下冷笑道:“什麽公不公平!看所謂的廣東俠女是不是盛的!”
真是吹脹不如激脹,阿水第一個憋不住,跳起來大呼道:
“好哇!小兔崽子,就算是車輪戰,老娘也挑下了!”
阿水一跳出來,瘋女當然沒理由讓她獨戰,也躍了出來,叱道:
“呸!有膽放馬過來!”
費洪嘻笑道:“這就對了。”
一說完,手上多了一柄劍。
這柄劍也沒什麽奇特,但費洪眼睛不瞧敵人,隻盯著他自己的手中劍。
阿水、瘋女因此也戒備起來,全神貫注。
費洪忽然將劍迎風一抖,劍身居然寸寸斷裂、又似被一條細鏈穿在一起般,變成了千蛇百星,猶如暗器,又如千百道劍,向兩人罩來。
就在此時,費曉也出手了。
他用的是十字搶。
阿水、瘋女驚退,十字槍就攔在她們背後。
阿水一彎臂,一閃身,箍住了十字槍,正想運力一鋤,扳斷槍身,但十字槍一抖,旋轉“嘶”地割入了阿水的脅下去。
瘋女那邊也同時遇險,那口“千蛇百星劍”突然卻似有什麽力量一般,迸噴了出來,千身點劍片,掃向瘋女身上。
才一照面,瘋女、阿水已然不敵。
費逸空嫡系的高手,果然比費鴉子外系的子弟強多了。
就在此時,一聲斷喝,一條人影飛來,一陣急抓亂撥,居然以一雙空手,把劍片盡皆掃落,鏗鏘落地。
也在同時,另一條黑影一閃,一出腳,不偏不倚,把十字槍予尖挑起,血肉飛濺,另一腳卻阿水踢走。
瘋女與阿水死裡逃生,猶有余悸,回首一看,卻見陳見鬼、秦風八二人,心裡都有“再世為人”的感覺。
費洪、費曉二人臉上卻變了顏色。
費洪這才重視起來,怒問:“你們……究竟是哪一幫哪一派的人……?”
陳見鬼冷笑直:“你總聽說過‘丐幫’吧?”
秦風八冷冷地道:“那你也聽說過‘丐幫’有兩大護法吧?”
費洪變色道:“兩位可是……可是外號‘閻土伸手’和外號……”‘鍾馗伸腿’的……兩位高人?”語態上已不知客氣了多少倍。
陳見鬼道:“我就是‘閻王伸手’。”
秦風八道:“我就是‘鍾馗伸腿’”。
費曉插口道:“我們費家……跟丐幫素無怨隙,兩位因何來湯這趟渾水?”
秦風八臉無表情地道:“因為是你們先惹上我們。這兩位……姑娘……是因為救助我們,所以才傷成這個樣子的。這原是我們的事,我們當然不能坐視。”
――他講到“姑娘”時,目光斜瞥阿水、瘋女兩人,邋裡邋遢的,凶巴巴的,真是有些尷尬,幾叫不出口。
費洪暗笑道:“那我們賞面給兩位兄台,也不對付這兩個婆娘,這下兩不相欠,可得了吧?”
陳見鬼板了臉孔:“不行。”
費曉勃然問:“為什麽不行?!”
秦風八道:“不行就是不行。你們已刺了人一槍,又有千奇百怪的劍狙擊,差點都害你們弄出人命――就這般算了?”
陳見鬼接口道:“更何況……你們剛才語氣中侮辱了蕭大哥……”
費洪詫問:“蕭秋水跟你們有什麽關系?”
陳見鬼斷然道:“沒有關系。”
秦風八道:“家帥裘無意,對蕭大哥的印象很好,這趟西來,也無非為了勸蕭大哥角逐‘神州結義’盟主一事。”
裘無意是丐幫幫主。――但蕭秋水卻不認識裘無意。裘無意如何得知蕭秋水可敬之處,倒教蕭秋水費解。
――但是在權力幫未崛起前,丐幫屬天下第一大幫,聲勢駭人,現在雖然聲威大減,但費氏兄弟依然不敢隨便樹此強仇,
費洪強笑道:“冤家宜解不宜結,兩位對蕭秋水,也並無什麽淵源,不如就此算了……”
隻聽秦風八冷冷地道:“如果費兄這番話,在咱們亮出字號之前說的話,那一切都好商量……”
陳見鬼斬釘截鐵地道:“等到現在才說,不過是趨炎附勢――投人情講!”
費曉佛然道:“他媽的的王八羔子,真以為老子怕了你下成?!拚就拚吧!”
一說完,十字槍“呼”地一劃,戳了出去!
陳見鬼閃電一般,雙手已扣了十字槍的交叉點上。
就在這時,十字槍突然斷了。
原來不是斷了,而是從中折而為二,費曉左手執另一端,端尖突然彈出一截棱形鐵刃,直捅了出去!
這下變化極快,棱刃己刺入陳見鬼的左肩。
陳見鬼卻絲毫不覺痛苦,右拳己揮擊,打中費曉。
“嘶”地棱刃撕下陳見鬼丘臂一截衣衫,才看出陳見鬼的這隻左手,是鐵鑄的:
費曉被打飛出去,咯了一口血,可是他手上的兵器,又有了變化。
十字槍的槍尖猝然離柄飛出!
陳見鬼飛起,仍被槍尖釘中大腿。
在電光石火一接觸間,費曉被打得重傷倒地,但陳見鬼也傷了一條腿。
隻聽秦風八冷冷的道:“費家的兵器,神奇得緊呀!”
費洪皮笑肉不笑地道:“費家的暗器,也不遜色!”突然,一掌拍出,秦風八一攔掌,格開一招:費洪又一招手,打出四顆琉璃球!
費洪一出手,秦風八已跳起,霎時間他已踢十四腳,把琉璃球都踢了回去。
本來他這一下是反守為攻,但可怕的是,那四顆琉璃球才一觸及他的腳尖,便炸成煙霧。
濃霧紅色。
“不要呼吸!”秦風八一面捂住鼻子,一面大呼,他是怕廟裡的香客吸著了,會不得了,誰知剛呼叫完,腦中一陣昏眩,隻聽費洪桀桀笑道:“倒也,倒也。”
原來費洪這琉璃球,是沒有毒的。但與秦風八先前所對的一掌,卻含有劇毒,煙霧一起,秦風八要捂住鼻子,便中了他手上沾有的,全身發軟,費洪得意地笑著走近。
就在這時,秦風八忽然跳起,踢出。
費洪早料到秦風八會瀕危反擊,所以早有準備,一揚手,又打出六道晶光。
這六道晶光,有快有慢,有的呼嘯、有的問光、分六個角度,攻擊秦風八。
但是秦風八卻並不是向他跳來。
所以費洪的出擊落了空。
秦風八是跳向那煙霧嫋嫋的大香爐,一腳踢過去。
香爐夾著灰與燙辣的香火,迎頭罩下來。
費洪大叫閃身,因吞著香灰,聲音一啞,眼不能視,秦風八一腳喘出,剛好命中,費洪一面捂臉,一面咯血,情形甚是狼狽。
但是秦風八已然力竭,萎然軟倒,想是毒藥發作了,無法再支撐下去。
費家費澄清、費心肝、費寶貝、費洪、費曉與阿水、瘋女、陳見鬼秦風八力拚的結果,是兩敗俱傷,玉石俱焚。
這時在戰鬥中、煙霧中,一直沒有抬過臉來的青年,忽然抬頭,目光如上,大喝,桌子粉碎,拔刀,飛躍十上人,到了秦風八身前,一刀斫下去!
這下突變,陳見鬼、阿水、瘋女三人鼓全力截擊,但三女雖分三道防線分襲來人,但在同時卻被反彈了出去,伏在地上,喘息不己。
到第三道防線,來人才稍停下,只見目光銳厲,一張臉不知怎的,就是不像人的長相,全臉發黃,目光發黃,像患了黃疽病的人一般。可是卻令人不寒而栗。
他稍停著,雙手抱刀,豎與眉齊,
費洪忍痛笑道:“這是我們費家年青一代第一高手:費丹楓。”
陳見鬼等聽到這名字,知道:“自己真的快要見鬼了。
費丹楓在江湖以及世家中的地位、類似昔日費家中最出類拔萃的人物:費仇。
費仇連挑十九高手,幾乎重振費家聲威,差點就躍登“武林四大世家”首座――如果不是遇到了慕容世情。
費丹楓是六十年後,費家最出色的後代。
費漁樵最賞識的就是費丹楓――雖然費丹楓並非嫡系所出,但他卻是在費家子侄中,最具才華及最有殺傷力的一人,就像一顆大海中的明珠,雖非人造的奪目搶眼,卻自具連城價值。
但這幾年來,費丹楓因練奇門雜學,不但人心大變,連容貌也大為變更,――也許他一心想承繼費家的衣缽吧,但這點利欲也唆使他成為費家中殺人奪權取名獲利最凶最狠的一人。
然而費丹楓是有真才實學的人,他十七歲即擊敗大行山之王薄小天、二十歲在一夜之間,連敗“長山四四義”,而且在詩壇上,被稱為“詩鬼”,詩風淬厲狂誕,在書壇中,也被譽為斧筆,每一筆俱有大點刷下來,如驚天地,位鬼神一般的厲烈。
費丹楓主掌在終南山,就是等於守住了費家在華山的咽喉。
而他陣守的三年來,從來沒有人,能過得了他這一關。
他決定要殺死秦風八,再殺陳見鬼、阿水、瘋女這一乾人。一個活口也不留。
他不希望與整個丐幫為敵。裘無意的威名,雖略不如少林天正、南少林和尚、武當太禪,但絕對在其他十四大門派掌門人加起來之上。費丹楓還想闖蕩江湖,且還要嶄頭露角,這還得要“神行無影”裘無意的提攜,他野心愈大,愈不想開罪裘無意。
所以他更加決心要殺人滅口。
殺掉丐幫兩個護法,也許有一日,這使到他更容易當上丐幫的長老。
――這就是費丹楓無所不在的野心。
就是費丹楓躊躇滿志的時候――他每次殺人,因掌握著,‘生殺大權”的這個意而興奮得全身發抖――忽然有人喝道:“住手。”
費丹楓勃然冒火,他慢條斯理地斜盯過去,其實要掩飾自己被人所阻的憤怒――只見一兩撇胡子的黃臉漢子。
費丹楓馬上意識到:這人是經過易容的。
易容的手法,是費家的,而且十分粗陋,令人一看就看得出――但是這人卻令費丹楓感覺到,此乃平生勁敵!所以他又興奮得全身微微抖著。
“你是誰?”
那人掀開了易容之物,好一個眉清目秀但英悍神氣的青年!
費狄不希望多結怨隙:今天上終南山來的人,看來都不怎麽好惹。於是問道。
“這是我們自家的事,不跟你有關。”
那漢子道:“跟我有關。”
費丹楓冷冷地,冷冷冷冷地,再問了一次:“你,是,誰?”
那漢子靜靜地,靜靜靜靜地,回答這句話:“我是蕭秋水。”
――蕭秋水來了!
――蕭秋水終於出現了!
受重傷的阿水和瘋女,忍不住雀躍歡呼,但都不能宣泄心中的喜悅。陳見鬼與秦風八卻直瞪了眼。
――這人哪,原來就是我們要我的人!
費丹楓目光收縮,一字一句地道:“你,是,蕭,秋,水?”
蕭秋水沒有答這一句話。他反問:“我的朋友呢?”
費丹楓一臉狠色,道:“闖得過了我這一關,再到華山去找吧。”
費丹楓說完,心裡卻一凜,怎麽能這樣子說話!好像這人已能過得了他這一關似的,自己已透露出他朋友的困囚處!他轉眼一看。蕭秋水眼睛裡己有了笑意。
可惡!
――不能憤怒。憤怒易敗。
費丹楓立即這樣告誡自己,可是他又因自己意識到“敗”而懊惱著。
然而秦風八、陳見鬼都亮了眼睛。蕭秋水果然是蕭秋水!一上來第一句後,就是問他朋友的下落!
第十三章 第二次決鬥
費丹楓信任他自己的刀,他的刀有十六種變化,任何一種,都足以使一流高手喪命,費家的所謂“變化”。不是招式上的“變化”而是致命、恨辣的、融合各種奇門異木的“絕招”。
“你既是蕭秋水,便活不下終南。”
蕭秋水淡淡地道:“我不下終南。我上華山。”
費丹楓怒道:“把‘天下英雄令’拿出來!”
帶秋水眼光注視遠處,仿佛隻有終南那山、那水,方才值得他一看得。
“你配嗎?”
費丹楓一下子憤怒得全身抖了起來。
――不要生氣,費丹楓,不要生氣!
他暗自警告自己,一面抑製憤怒。
偏偏蕭秋水的眼裡又似乎有了笑意,仿佛以為他的發抖是閑為懼怕――
――我才不怕你!
費丹楓終於按捺不住,一刀劈出!
刀風霎時間布滿了狹厭的膳堂。
蕭秋水的身形已飄出了膳堂,到了神殿。
刀風立刻又追到了神殿,且充斥了神殿。
蕭秋水又逸上了神殿,到了門檻。
刀風又粉碎了寺前門階的寧溢。
蕭秋水義飛了出去,到了擺在天壇前,那一日極大的、六人合抱寬的繁茂香爐邊緣上。
――你這豈不是找死!
費丹楓心忖。他跟著也飛上了香爐邊緣。
寺裡的人都追出來看:只見灰蒙山景,兩人宛在天邊,衣快飄飄,來往閃忽,背後是一片空茫的天色,好像連沁涼的空氣,嫋升的香煙,也是一般無情。
大家卻沒有注意到圍觀的人叢裡,多了五條戴竹簽的鮮衣大漢,靜靜地默視著。
費丹楓一刀劈下去,這一刀尤騰虎勢,不但可把人劈成兩半、也可以把鐵爐斬成兩半。
但是到了中途,刀勢全改。
刀改由刀背拍落,擊在香爐裡!
“逢”香灰激揚,全進噴向蕭秋水1
然後費丹楓的刀橫掃,卻在刀柄間,忽忽二聲,噴出大量的毒液。而他空著的左手,也打出四、五種不同的暗器!
有些已經不可以說是暗器,而是毒物――活著的毒物。
隨便任何一樣毒物,或一件乓器,隻要沾著蕭秋水,――蕭秋水必死。
可是蕭秋水沒有死!
他突然脫下鏢客的披風,一張一罩,便把費丹楓連人帶刀帶暗器包住。
――當然連香灰也裹了進去。
費丹楓才掙扎了一下――才掙扎了那麽一下子,便不動了。
蕭秋水打開布包,費丹楓七孔流血,“砰”地倒在香爐裡,身子炙著了香灰,“吱吱”地燒響了起來。
――也許他以刀拍香灰,褻瀆了神明吧?死了後連香都要燙他。
費丹楓中了自己的毒,――連香灰給他那一拍,都是有毒的。
所以他死得很快――雖然死得雙目凸露,死得不服氣!
這是蕭秋水第二次決鬥。
――其實應該說,蕭秋水得“無極仙丹”之助,受武當、少林、朱大天王一系及權力幫一脈“八大高手”相傳後,第二次單打獨鬥,面對高手的對決。
――蕭秋水是用了章殘金、萬碎玉連使“殘金碎玉”掌法時的“金五遊龍”身法,退出寺內,而在香爐上乃運使“東一劍、西一劍”的“東忽西候”輕功與之周旋――但這一戰最令蕭秋水愉悅的是:他在博殺強敵時,用的卻是他自己的手法。
他已經越過前人,有了他自己。
他在與婁小葉一戰中,以對方斷劍絕招搏殺對手,已經稍具雛型:而這與費丹楓的一戰更能確立他的未來趨向。
他望著空蒙的天色;大意無情、是在人心。每一個人都有他特殊的形式,而也有特殊的安身之地,所以也有特別適應他的生存方式和死門。
隻要運用高超的武藝與智慧,找尋那安命之所,就能無敵,就像蛇畏硫磺,大象懼鼠,蝴蝶都知道季節流變飛往一個地方一佯。隻有天地是闊大寬逸的,所以無理可襲。
蕭秋水站在香爐上發怔,遠眺蒼白的天色,加上深鎖的劍眉,嫋嫋上升未滅的香煙,倒在腳下的屍首,使蕭秋水看來猶如誅殺惡魔的天將,在替天行道後又生了大慈悲,故有憂色。
要不是有這樣的感覺:阿水、瘋女、秦風八、陳見鬼等必定已歡呼。
費家的其他五個人沒有上前來收屍,他們已不見了。
費丹楓一死,他們就溜了,逃得一個也不剩。
這屍首後來還是蕭秋水親自挖的,親自埋的。
他在墓碑上用劍刻了幾個字:
“費家的人”。
――生為費家人,死是費家鬼。
他以為費丹楓會喜歡。
――他當然不知道費丹楓是因為不想僅止作為費家的人,所以才野心勃勃,自詡高明,結果死於橫逆,成為費家的冤魂之一。
不過這也並不重要,反正終南山多霧,不久墓碑即生青苔,連那幾個字,也被蔓長得看不見了。隻是那青苔不似一般綠茵,反倒是生得一片慘黃,長在墓碑上,乍看來就似一張人臉,不,像費丹楓生所的臉一樣。
蕭秋水決意上華山。“我也去。”陳見鬼說。“我們一齊去。”秦風八道。
“我們本來趕到陝西來,是要接蕭大哥過去,參加‘神州結義’同盟盛會。我們皆一致認為,這領導非蕭大哥莫屬,故此才要蕭大哥去一趟。”瘋女道。
蕭秋水這時再沒有謙讓。因為他已看出了這武林的情形,要一個年輕的“盟主”出來,一定要能代表的正道力量,而不只是“榮譽”而已,更重要的是“責任”。以及負擔起這個“責任”的“責任心”。
所以他隻是問:
“是在哪一天?”
“三月十二。”
陳見鬼即道:“那天陰雨。”
秦風八皺眉道:“腥風血雨。”
這兩人是丐幫的重將,在裘無意嚴訓之下,對星象,卜卦、氣候。時令等都有特殊了解的異能。
“我會去的,”蕭秋水道:“但是我要先辦完這件事再說。”
“那麽我們一起去,”阿水說。
“反正要回去,就一道回去。&;劉友也道。
“一齊去闖蕩也好,”蕭秋水對阿水等笑著調佩道,“可別又摔交了。”
事情就這樣定下來了。於是一行五人,同上華山。煙霧空蒙,山風颯烈,他們自終南山發。
到了玉泉書院,蕭秋水等人雖藝高膽大,但也素聞西獄華山的。
“隻有天在上,更無山與齊。”
他們在這“千古華山一條路”下,酣飲清泉,然後才背上行囊出發。
所謂行囊,秦風八與陳見鬼二人,大大小小的麻袋背了十七八包,也不知是什麽物事。蕭秋水等人都知道丐幫門戶中有許多奇文異規,所以並不過問。
阿水,換上一襲朱赭勁裝,膝上還是照慣例,開了兩個洞,以免摔交時把褲子磨破。劉友,還是瘋瘋癲癲,神經兮兮的,不過也有幾分姿色僚人。蕭秋水心想:要是那好色的林公子在,一定過去打情罵俏,那說不定會被忽發花癡的劉友咬上一口。
他心裡想著,不覺暗笑。旁人看去,只見他眉帶優色,卻精悍過人,穿白衣長衫,介於文秀與英氣之間,很難捉摸。
“蕭大哥,如果你當上了‘神州結義’的盟首,你有什麽打算?”
這時陽光照在松林中,一絡一絡的陽光,好像到了樹枝遇到了彈性似的,反照下來,灑在人的身上,好像細雨一般舒暢。蕭秋水仰著臉好像在鵲飲蓄無私的和照的陽光。陽光好金好亮,當華止的風揮過,全座山的松樹都搖首擺腦,發出“呵呵”的聲音。這就星華山有名的松濤。
“沒有打算。”蕭秋水答。“我是從一座山,走至另一座山。”蕭秋水笑得溫照如春陽:“我不是去打獵的,我愛這些山。”
瘋女和阿水都似懂非懂,好像松風在訴說些什麽,是華山上那秦宮女玉薑的故事吧,還是齊天大聖打翻太上老君煉丹爐的傳說……她倆不懂。
陳見鬼說:“不過一般的領袖都是先有所允諾,他出任後要做什麽做什麽的……”
蕭秋水望著對面的山。這邊的山柔靜陰鬱,對面的山被金色的陽光灑得一片亮晶。
真是好象仙境一樣,有什麽喜樂的事,如升平的音樂,在那兒樹梢間蕩跌著、回樂著的……
“我不是領袖,我隻是決鬥者,或寧寫詩、給畫、沙場殺敵。”
秦風八道:“那你跟什麽決鬥?”
蕭秋水臉中掠過李沉舟那空負大志的眼神……他說:“我跟自己決鬥。”
“我不懂。”連秦風八也嚼咕著。
“要跟自己決鬥……”
蕭秋水笑了,“首先要擇劍,排除萬難、找到自己……”他誦詠著兩句:
“隻有天在上,更無山與齊。”
他信步前行,走上千尺幢。石上寫“回心”兩字。還有石壁右書“當思父母”,左書“勇猛前進”。這千尺幢扶搖直上,不知深遠,僅一鐵練供手攀扣,上天開一線,幾至爬行,始能宜立,是謂萬夫莫開之勢。蕭秋水微笑,把他頭上的儒中瀕掉,綁在&;回心石&;上,然後灑然前行。四人茫然相顧,隻有跟著過去。他們並不知道,這是少年脆弱的蕭秋水,進入成熟生命的伊始……
回心洞夭插壁立,登華山僅此一道。
蹬道共二百七十四級,既陳且長,陰森逼人,陰凌凌空,出口隻有一個,圓若盤盂,古稱天井。
在此狹厭的洞口,有一塊鐵板,隻要一經封蓋,即與山下的人斷絕了。
此刻“天井”沒有封蓋。
蕭秋水的身子幾與蹬道梯級平行,昂首望去,猶可見一絲天光――
但蕭秋水望不到“天井”旁的事物。
所以更不知道那兒匿伏著有人。
四個人。
費洪和費曉。
費洪和費曉並不可怕。
可怕的是費洪與費曉身邊的兩人。
一個人,書生打扮,但臉色慘青,一柄掃刀,就擱在從千尺幢登百尺飛峽的蹬石上。
這人不曾抬頭,但沒有人敢走近他:連費洪、費曉都不敢。
在“天井”隘道上,有一婦人,高大,挽髻,長臉,高顴,雙手高高舉起一柄劈掛大刀。
刀漆黑,至少重逾七十來廳,而婦人臉上凝市之煞氣,卻至少重若萬鈞。
他們正在等待。
等候蕭秋水一步一步走上來。
蕭秋水扶級而上。千尋的壁谷,群山深遠處,那麽靜靜的翠谷,真該有唐方迎照在陽光下,吹首小笛……蕭秋水是這般想。
仰頭可眺重蟑疊翠,奇峰叢峙的高山;俯視則可見潺潺長流,清可鑒底。那高山是我,那流水是唐方……不知是什麽樂曲,給蕭秋水改了歌詞,這樣地唱。
然而危機布伏在蹬道的盡頭。
那是必殺之機。
那一男一女,是夫婦,而且是費家的要將。他們就是費鴉子與封十五。
費鴉子是費漁樵的長女,她專霸之名,傳遍武林,使高傲慢倔的沒落世家子弟封十五,也有平常之癖。
封十五就是那慘青臉色的漢子。“封家掃刀”本是天下聞名的“八種武器”之一,後來封家敗落,為唐家所摧毀,封家使掃刀的高手,只剩他一人。
他向自負做岸,又不肯將絕技授人,“封家掃刀”於是沒落,他也因此入贅費家,心裡有懷才不遇的志魄,所以出手就似每一刀每一掃都要別人以血來洗他的恥辱一般狠絕。
費鴉子的劈掛馬,封十五的掃刀……在江湖上、武林中,是二絕。但他們驕傲得從不肯合擊過。所以費鴉子守著“天井”,封十五則望著山谷。
費鴉子的劈接刀高高舉著……
還有十來步,就到“天井”之處了,蕭秋水俯手仰著,看過去,望不到什麽。
然而那首歌,遙在蕭秋水心裡蒙回不絕。那松風籟籟地吹過林子,催動了蕭秋水的衣角:是要細細地告訴我什麽嗎?蕭秋水沒有聽見,他想,一定是唐方寄溪流,傳山風,寫在雲上、水上的話語。
他真懊惱他未曾聽見。
然而風,是逆著吹的。
也就是說,風是鑽過“天井”,吹送下來的,風穿過費鴉子高舉掛刀的衣角,費鴉子全神貫注,雙手高舉,所以不能捺住衣袂。
“來的確定隻是蕭秋水和丐幫的人嗎?”
“還有廣東五虎的人。”
“那不打緊。肯定上官族的人不在嗎?”
“不在,他們的人,都出來了?”
“你們二個,去通知山上,”費鴉子道,“你們四個,留在這兒。”
“幾個小毛賊,還用這般陣仗?”
封十五冷冷地、毫無表情地訕嘲著,他被費漁樵安排到這山隘上截殺上官族的人,他本就覺得大材小用,很不服氣。所以他就采取個合作的態度,把掃刀放在一旁,鬧著沒理。
費鴉子也沒理睬他。她也自信她應付得了,不過她是費漁樵愛女,遇事甚有分寸,先囑她自己的子女費澄清、費寶貝、費心肝等人先上山報告去,卻把哥哥費逸空的一對兒子:費洪與費曉留下來。
“能殺丹楓的,多少有些能耐。”費鴉子道:“不可以輕視。”
她明知一個蕭秋水沒有什麽了不得,但她定是要在這隘厭的進口裡施狙擊,除此強敵,這是她的本性。
費洪與費曉目睹過蕭秋水的本領。他們知道蕭秋水並不好惹,所以弄了一塊巨大石頭,對著瞪道,準備姑母一擊不中時,再推落石塊,瞪道如此狹隘,石塊滾下時,一個也躲不掉。
――其實誰能躲得懺姑母那百發百中,且意想不到的一擊呢!
――如果躲得過,也成為這石下冤魂罷了!
――就算連石也砸不死他,還有姑父的掃刀――他們雖是費家的人,但敢知道誰也躲不過封家的掃刀。
所以蕭秋水是死定了。
蕭秋水離石蹬隘口隻有幾步路了。
然而他心裡還是在響著他認識唐方時的那首歌……
郎在一鄉妹一鄉;
有朝一日山水變……
第十四章 第三次決鬥
蕭秋水踏上了最後一步石階。
下一步石階,該通向哪裡呢?
就在這時,蕭秋水突然感覺到一件怪事。
風自“天井”的縫隔裡吹來,本來漸次強動,使他的眼有些睜不開來。
他幾乎是閉著眼睛,想著唐方,冥想著走上來的。
但是風勢忽然弱了。
迎面的風勢陡然終止,但兩側與下擺的風勁依然。
蕭秋水心一動:洞穴那邊,有物事在擋路。
但在窄狹的蹬道上,不可能植有樹林:如果有人,也該有聲音。
就在這瞬間,他邊思想著,頭手已穿過“天井”。
也在這瞬間,費鴉子尖喝一聲:“暖呀――”
以泰山電砸之勢,直砍而下!
這下間不容發,蕭秋水無可退,閃電般出劍。
他拔劍的動作與出劍的動作幾乎是同時完成。
出劍的動作與收劍的動作也是在同一刹那間。
費鴉子掣刀的手停在半空――僅差蕭秋水額前不到半尺,蕭秋水的劍己閃電般刺入費鴉子的胸脯,又拔了出來。
在費鴉子背後的費洪和費曉,只見姑母高舉起劈掛刀,隻到一半,忽見她背後“突”地露出一截劍尖,又“嗅”地縮了回去――。
然後姑母的劈掛刀就止住在半空。
費洪十分機警,他知道姑母完了。
他立刻與費曉招呼,兩人推動巨石,直滾落了下去。
就在費曉與費洪一怔之間,蕭秋水的身子已完全穿出了隘道,看清了當前的情勢。
費鴉子卻完全看不清。
她不相信她已中了劍。
但是事實上她不但中了劍而且對方已經把劍抽了回去。
她的體能力量已被這一劍粉碎,但精神力量未死,她還為那驚天動地的一劍而詫異著。
就在這時,一股大力,自背後撞上了她。
當她省及,這股莫可形容的大力就是兩個子侄推動之巨岩時,她已經被輾在石上,直向蹬道撞落!
蕭秋水乍見那婦人還凶神惡煞向他撲來,嚇了一跳,馬上發覺她背後有塊大石。
蕭秋水原來得及跳避,因他己穿出“天井”;但他知道他背後的人,在狹窄的蹬道,這大石滾滾,無論是誰,都死定了。
所以他沒有避,反而迎上去,雙掌拍出!
就在石塊僅開始滾動,但未帶起長距離的颶力之際,他已以深厚的內力,雙掌極力鎮住了巨石!
他頂住巨石的瞬間,頭上白煙直冒,陳見鬼,秦風八這時己雙雙穿過“天井”!
巨石頓住,費洪,費曉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這人竟有此神力!
可是封十五已確定了一件事:他妻子死了。他鐵青著臉,比什麽都還快地抄起了地上的掃刀!
這時瘋女與阿水也掠過了“天井”。可是因為太急,阿水因一個不留神,在石瞪上摔了一跤。
蕭秋水大吼:“快跑!”
巨石轟然滾下,蕭秋水似遊魚一般,在電光石火刹那,已自岩石沿側穿了出來。
費洪、費曉兩人,立時迎上了他。
驚魂未定,內力耗盡――正是除掉對方的好時機。
所以費家兄弟要把握這個絕好時機。
同時間,封十五己橫執掃刀,衝了過去!
秦風八,陳見鬼二人要攔,全被這鐵青臉孔的人凌厲逼人的心魄和氣勢震開。
瘋女也不敢擋,封十五衝人四人之間,瘋女尖叫:“阿水小心――!”
但是已遲。阿水剛剛起身,封十五一刀橫中,阿水哀號倒地。
封十五回刀,擺起架勢,正要再斬,忽然背後碰到一人的背後。
兩人同時回身,眼睛裡交擊著奪人的精光!
背後的人是蕭秋水。
費洪、費曉已倒下:蕭秋水同樣用“東一劍、西一劍”的快招迅雷不及掩耳地殺了他倆。
可是他背部觸及一人,回頭,只見一鐵青臉色之漢子,橫是著掃刀,瘋女撕心裂膽的呼號,而阿水已倒在血泊中。
他目中堅定地發出必殺的厲芒:
他知道他與這鐵青臉色的漢子之間,隻有一人,能活下去。
風勢很大。
群樹在遠方嘩然。
但封十五卻無法利用風勢。
因為他平時太高傲:明知費家的人,很會利用天時,氣候,地勢……等等環境,但他總認為一個高手,必不屑學這些……
就算是利用風勢,使蕭秋水無法全張目瞳,乃至於費鴉子利用“天井”地形暗算,――封十五都以為無此必要。
現在他認為必要了:因為他的攔腰掃刀,氣勢還完全無法化解蕭秋水的端然。而且山風直往他眼裡吹……
他稍微有些後悔的時候:蕭秋水就出了手。
千尺幢上,是百尺峽。
百尺峽高高聳峙,遠較千尺幢力險,不攀石壁上的鐵索,根本無法登步。
蹬道猶如直上青天。
這一行人哀傷地上去。
這廣東五虎中的女虎將之一阿水,未咽氣前流著眼淚,很是脆弱。
蕭秋水湊過去,跟她說了一句話:“我已經替你報了仇了。”
阿水也流著淚說一句:“我這一交,摔得好重……是我自己沒有走好……”
她斷氣的時候,封十五被蕭秋水打落深崖的身體,大概也落到了崖下,作為了豺狼虎豹的午宴。
――華山,還是要去的。
――尤其因阿水之歿,更是矢志要上去。
――待解決的問題是,何處埋葬她的屍身?
四人默默地前行,而景色漸漸迫入華山精畢之所在,奇峰怪石,蒼松青藤,山色疊翠,重嶂千峰。可是四人卻懷了四顆哀傷的心。
群山似在遠處,又似在近處,在這孤寂的山谷裡,卻像哀傷的笛韻,流露出人間側排的哀息。不知蕭秋水此刻經過山裡的迎著陽光或者躲在松蔭裡的小花,招招曳曳,有沒有想起唐方?
在寂靜無聲,大氣薄涼裡,蕭秋水沒有回頭,卻說了後。
“在我們後面,跟有五個人,不知什麽來路。”
三人俯視下去,從百尺峽望千尺幢的細路上,果然有姍姍而行,頭戴竹笠的五個人,穿鮮花色澤的衣服,正停在適才“天井&;一戰之所在,
“不知是誰。&;陳見鬼喃喃自語。
在其他人俯瞰的時刻,劉友卻抬頭,只見蕭秋水冷靜深沉,精悍的體魄,衣袂隨風飛揚。
――這跟昔日在五龍亭救拯的蕭秋水,有多大的不同呀。
瘋女心裡邊如此尋思。
千尺幢,原來的瞪道上,站著五個人,他們各穿紅、藍、黃、綠,黑五種顏色的鮮衣。
“好厲害。”黃衣人判視現場,這樣說。
“蕭秋水方面,也死了一個同伴,隻不過已給他負走。”綠衣人指著地上有一灘鮮血無屍首處道。
“連被打落懸崖的封十五,一共四個人,全死於蕭秋水一人的劍下;蕭秋水這個人,誠如老大所說,不可輕視。”紅衣人凝重地道。
“封十五掉落山下至一半,攀住岩石,卻恰遇我們經過……我補他那一輪,他那驚駭欲絕的表情!哈哈!螳螂捕蟬,黃雀在後,有蕭秋水替我們打前鋒……”
黑衣人用拳頂起竹笠,仰臉,陽光照在他縱橫刀疤的臉上,他截斷了藍衣人的話語。
“蕭秋水也不簡單,如果我所料不錯,他在上面已發現了我們。”
“車箱入谷無多路”――是杜工部的詩。
蕭秋水等人這時己到了車箱谷。
華山雄奇嚴峻,共有五峰,分東峰,南峰,中峰,西峰。北峰,五峰筆立,高出雲表,遠遠望去,如指微張,這五峰亦宛若蓮瓣,故名華山。華山雖屬秦嶺山脈,但卻孤聳於太平原上,千切峭壁與但但平原眉目分明。
秦風八由是問:“華山有五峰,費家的人,把梁大俠等,擄去哪一峰?”
蕭秋水當然不知道。
“唯有從最近的山峰開始找起。”
陳見鬼瞠然道:“如果都沒有呢?”
蕭秋水淡淡地道:“那就一寸一寸的,找遍華山。”蕭秋水又補充了一句:
“如果失蹤的是我們,梁大哥也會這樣來尋索的。而且……”
蕭秋水領首引了引向山下,道:“山下跟蹤我們的人,已經發現我們發現他們了。”
三人隨而望去,山下的路道上寂寂,果然已不見了五人的蹤影。
――那五人躲到哪裡去了?悄然身退?躲在松林裡?還是伏在峭壁上?他們到底是誰?
“不管他們是誰,但都不是費家的人。”蕭秋水說。
“為什麽?”這兩個在裘無意座下相當足智多謀、博學廣識的人,也不禁迷糊了。
“我把封十五打下山崖,他的叫聲到半途,好像攀著了什麽,沒有再叫,變作呻吟…”蕭秋水回憶道:“然後又一聲驚駭欲絕的慘嚎。是那五人殺死了他。”
秦、陳二人,這才省及,適才在蹬道上,蕭秋水把封十五打下山澗,好一會仍默立,原來是隨風仔細地聆聽,從封十五墮崖的訊息來辨識來人的意圖。
“不過,要我們打前鋒的,也絕不是我們的朋友。”蕭秋水冷然道。
這時來到幾處,瓦舍幾檻,很有山水畫的意境。嶺上還有群仙廟,建築清麗,真令人感歎其建築材料是怎樣運上山來的。
但是到了一處:只見迎面飛來一道白練,如萬丈銀河,瀉入深谷,若似靜止一般,不聞其聲。這刻情景,如圖畫裡萬壑千谷,壁上一道飛瀑,雲煙處茅舍幾間、小橋一抹,畫意詩情。
四人看待怔忡。蕭秋水忽向劉友問:“就葬此處了,劉女俠您看……”
劉友撫然道:“好。”
蕭秋水橫抱阿水,走入瀑下碧綠的深潭中。如此一步一步下去,寒沁也愈漸甚深。直到沒頂,蕭秋水一沉即起,阿水已然不見。蕭秋水喃喃地向周遭蒼蔥的綠茵滿壁道:
“就葬在這裡吧……”
此時風至,瀑布半途忽然如花雨散開,沒有直接垂下來,而變成霧雨,灑落在水邊哀悼的三人身上,瘋女把手往臉上一抹,也不知是雨是水還是淚。
蕭秋水此時卻想唐方有一種暗器,叫“雨霧”……他休在瀑布下,心中的哀傷如同那置放的屍身,沉入潭底……而心頭的志向、卻如紛飛白瀑、散飛如雨……
蕭秋水在泉水中閉目。乍然張目,只見雲上又一徘石壁,峻雌若削,壁中有一裂縫,直如引繩,鑿石為梯,高入天庭。
在這一片幾百丈刀削般的絕壁半腰上,用鐵索掛著一巨大的鐵犁,便是傳說中太上老君所用的開拓華山之犁。
這就是著名的夭險“老君犁溝”。
在陽光下,這尖壁上有一道人影。
蕭秋水緩緩走出了水潭。他雖不知這人是誰,但卻直覺到,這必是他第三次決鬥……
背著閃的的陽光,那人的黑影碩大無比……
那人手上也有一張犁,卻舉重若輕。
那人就在這“老君犁溝”的蹬道上,充滿了必殺的信心。
背後的山影猶如幢幢魔影,一夫當道,萬夫莫開……
可是他看見蕭秋水慢慢拾級而上;從眼中間望過去,蕭秋水渺小的人影,越來越大,就在距離他還有十一個蹬階之遙,止住。
那人忽然望見了自己的鼻尖布滿細微的汗珠。
“你是蕭秋水?”
那人用他一貫傲慢的聲音問,就像問一個後輩小子。可是這對蕭秋水沒有生效,他沒有答。
於是那人幾乎用憤恨的聲音報出自己的姓名:“我就是費逸空,”看到蕭秋水還是沒有什麽動靜,他喊道:“我派去的人呢?”
“他們暗算我。”這次蕭秋水答了:“已經給我殺了。”
費逸空幾乎不敢相信他自己的耳朵。
費鴉子的三個怪物――費逸空常這樣叫。因對這脈“外嫁女”的歧視――回來報說蕭秋水居然在終南山殺了費丹楓,已夠令他不信,而今蕭秋水居然搶得過“天井”,殺得了……?!
費逸空無法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蕭秋水的確是穿過了百尺峽與千尺幢,上到“老君犁溝”來了,而且就在自己的眼前。
他怒極。可是他很快地抑止了自己的憤怒。
他當然已經看得出來:在這青年面前憤怒莫抑,隻有速死一途而已。
他畢竟是費漁樵手下第一人。
所以他反笑,拔出了一根竹簡,厲笑道:“你知道這是什麽?!”
蕭秋水當然不知道。
費逸空也當然會說下去。
“這是信號。你殺了我兒子,我一燃引信,峰上的人便殺光你有朋友,哈哈哈……”
他大笑,卻姿態不動,眼睛全無笑意,隻要蕭秋水也躁急稍動,上來搶爆筒,他就即可惜此有利形勢,一舉擊殺蕭秋水。
可是蕭秋水沒有動,因為他自水中上來,經陽光一曬,使他身上升起蒸騰的白煙,令人看不清楚。於是他決定燃起了竹筒,
這地方群峰如劍,天絕地險,是有名的地方,就叫做“猢猻愁”。
火花一旦放上去,輕功再好的人也無法飛身去頹。
――除非蕭秋水不關心梁鬥等人死活。否則一定得分心。心意一亂,即置死地,如果蕭秋水不關心,便不必來華山硬闖了。
――就算蕭秋水不為所動,但先把梁鬥等誅殺,以防萬一,而且無疑給蕭秋水心理上一個重擊,也是好的。
費逸空作如此想。
蕭秋水勒然未動。
但火花忽斂;原來蕭秋水背後張出二面小網,撒向半完一左一右,收入竹筒,抽了回來。
原來蕭秋水背後有人!
也不知怎的,費逸空的心神,像給蕭秋水的氣勢吸收過去似的,而且他自蹬道一直延蔓上來,角度剛所遮去了藏在蕭秋水背後的人物。
而在蕭秋水背後一直匿伏著三人,一字成行地拾級而上,且沒讓費逸空發現。
其中兩人在蕭秋水後說:“不要怕他燃起信號。”“我們有辦法。”
――所以蕭秋水才不急的,才不動的。
這兩人當其時打開其中一個麻袋,即放出小網,套住竹筒,收了回來。費逸空的訊息,費家的人是收不到的了。
這兩人是裘無意座下的高手――丐幫的有袋弟子,向來都有很多出人意表的法寶與絕技的。
蕭秋水就在此時衝了上去。
風勢向下,極厲,故此陳、秦二人向蕭秋水低聲說的話,位居其上的費逸空絲毫聽不見。
但上衝之勢因此而稍慢。
這一慢正在費逸空因竹筒被網心神震動時。
兩人所處地利在這瞬間恰好扯平。
蕭秋水衝上,揮劍,費逸空一犁劈下。
“蒙”的一聲,星火四濺,連太陽烏金亦為之失色。
陽光本來照在蕭秋水的臉上,蕭秋水要眯起眼睛,才隱約可以見敵。
但星火四濺的一刻,兩人皆目不能視物。
這下又恰好把天時之利扯平。
蕭秋水就在目不能視的這一瞬間,以原來認準地形的直覺,閃身而上。
他間不容發地在費逸空揮舞犁鋤的縫隙穿了過去。
費逸空再睜目時,只見下面石蹬是三個陌生人。
蕭秋水已不見!
糟糕!費逸空猛回身,山風撲臉,陽光耀眼,費逸空用臂遮眼,就在這刹那間,他看到了蕭秋水就在自己上面。
也在同時間,蕭秋水猛蹲身,費逸空隻覺金陽亂舞,而“嗤”的一聲,蕭秋水的劍自下脅刺入他胸裡!
他狂嘶,一犁擊下!
這一下開山劈石,勢無可匹!
蕭秋水斜飛,落於山壁所謂半個足尖的“鷂子翻身”之處,貼壁穩住。(在此石壁懸有一鐵軛,鑿有石孔,傳為老君掛犁,乃由太上老君騎青牛附會而成,謂觸此鐵犁者,可獲莫大幸運也,但歷經萬難始獲幸福之寓意卻是甚好。隻容半足之石孔,乃供人攀登之途徑。)
費逸空揮犁亂揮亂舞,追上數尺,倏失蕭秋水蹤影。亂揮數十下,眼前一片金墾,鐵犁飛脫,落入澗中。
費逸空搖搖欲墜,蕭秋水飄然而下,“刷”地抽回他體內的長劍,鮮血乍然狂噴,蕭秋水輕輕歎道:“你去吧。”
費逸空想說話,卻噴出一口血箭,終於錯踏一步,呼――地墜落到萬丈深崖去。
這時陽光罩在秦風八等人的臉上,只見蕭秋水高大黑沉的身影,配合著遠處背影聳峙如魔峰的巒嶂,臉目甚不清楚,隻傳來了一聲低沉的語音:
“這是第三關。”
第十五章 沒有臉目的人
華山北峰即為雲台峰,東西皆絕壁,峰頂有北極閣,既雄麗,又秀美。真是天蒼地茫,霧雲飛散,群山盡失,好似到了絕境。
北峰上,沒有人的蹤跡。
蕭秋水從費逸空要放煙火向“山峰上”的人示意誅殺梁鬥等人,斷定被擄的人必在華山五峰上,可見究竟在哪一峰呢?
北峰沒有,即赴中峰。
北峰以南,有嶺中間突起,形同魚脊,謂之蒼龍嶺。嶺左鑿有小道,闊不及尺,下臨絕壑,深不可測,行人至此,緩扶壁過,耳可觸石,故名“擦耳崖”。
如果在這隘道上埋有伏兵……
沒有伏兵。
卻有血跡。
斑斑的血跡,令人怵目驚心;但沒有屍體。
屍首必在格鬥後給扔落山澗。
――是誰先來過?
蕭秋水等人越山脊而上,兩崖深不見底,凡險峻處,如身置太空,肝搖膽撼,即名“閻王硫”。乃華山絕險之地,行人視為生死關頭。在這綿豆三裡的“蒼龍嶺”中,孤壁絕懸,非莫大勇氣無法前行。
蕭秋水等雖藝高膽大,但見此天險,也不禁人豪莫如天之豪。
蒼龍嶺龍脊山脈之盡處,乃最高處,倘再前進,但從崖下折身反度,亦稱“龍口”。龍口之上,有峰“五霄”,即為中峰。再上為“余鎮關”,關額題曰“通天門”,杖子美詩所謂”箭指通天有一門”,即指此門。
相傳當年韓退之登此“龍口”。道途未辟,陡險更難,並此而豪氣盡,在“龍口”逸神原處,刻有“韓退之投書所”,而韓昌黎也有詩雲:“悔狂已怎非,垂戒仍鐫路”。在這婉蜒如龍,石色正黑,鎮守東、西、中、南峰四崖的金鎖關上,緩緩定下兩人。
兩個頭戴笠桅,身著華衣,腰系金蘭袋的兩個人,自上而下,和寂無聲地走來。
就像兩上幽靈般的人。
到了此時,費家的高手可謂傷亡過半,這走下來的一男一女。卻又是誰?
這兩人從魚脊般的山坡上走下來,且無風自動,衣袂卷起。
秦風八和陳見鬼都要衝上前去,蕭秋水攔住,大聲道:
“在下蕭秋水,來意是找回我的兄弟朋友,請兩位前輩示予明路。”
那男子陰陰地道:“你能來得了這裡,想必已過了三關。武功必然了得……”
那女子幽幽地道:“你跟上官望一族,多少都有些關系的?”
蕭秋水一怔:上官望族?蕭秋水不能理解,他只知道“慕容、上官、費”是武林中三大奇門,至於上官族跟費家有什麽瓜葛,他可不曉得。
但是陳見鬼知道。陳、秦兩人對武林掌故,似比他們的武功更要高明一些。
他立即悄聲告訴蕭秋水:“上官族的族長就是上官望;據說昔年費家之所以與慕容家為敵,就是為了上官望。結果上官望出賣了他們……以致費家孤立無援,節節落敗。”
秦風八也道:“這兩人很可能就是費家的‘亡命鴛鴦’,費漁樵次子費士理和其妻皇甫漩。”
隻聽那男的森然道:“不錯,就是我們兩個。”
那女的黯然道:“我們都是沒有臉的人。”
他們說著,各反手一拳打飛自己頭上的竹笠。
笠飛去,出現在蕭秋水等人面前的,是令人顫栗的情境。
這兩個人,臉上一片模糊,竟全無臉目。
――兩個穿華衣,但失去五官的人!
連藝高膽大的秦風八,陳見鬼都驚得不由自主,往後退去。
“不錯,我們是沒有臉目的人。”
“我們要候到手刃仇人,才能恢復臉目。”
烏雲密集,湧蓋卷積。這兩人在桀桀笑聲中,長空飛來,一人執雉刀,一人持眉尖刀,飛斬過來。
蕭秋水的心亦如烏雲蓋湧,起伏不已,怎會有人真的沒了臉目!
……就在這一遲疑與憂慮間,先勢盡失,兩柄長刀,比風雲還要密集,飛卷蕭秋水。
蕭秋水立即穩若大樹,無論對方兩柄刀如風雨交加,他仍舊老樹盤根,不為所動。
叱喝連聲,這一對夫婦,華衣飛閃。出盡渾身解數,搶攻蕭秋水。
如果蕭秋水此時反攻回去,在這雷電風雨的刀法下,隻怕很難有活命之機一但蕭秋水一開始就用守勢,抱定決心:“等”。
在他還沒有完全摸清這對夫婦的攻勢時,“死守”是一種最好的應對方法。
蕭秋水專心全意,發揮著鐵騎、銀瓶的武當劍法,這跟藍放晴與白丹書的疾迅候忽劍法,又大相異趣――它隻是用最少的精力,最少的身法,卻以“黏”、“帶”、“按”、“封”等字訣,借力打力,使敵人為之筋疲力盡。
此刻費士理。皇甫漩就有這種感覺。
而且越戰下去,這種感覺越深。
“亡命鴛鴦”簡直已氣喘如牛。
但他們也立即改變戰略,一陣快刀後,忽以寬袖一遮臉孔。
蕭秋水依然鎮定以劍招化解來勢。
他們袖子一挪,張口一噴,只見一團火和一道黑水,直射蕭秋水。
就算蕭秋水退避,也來不及;撲前去,則隻有送死――就在這時,蕭秋水不見了。
費士理夫婦隻覺眼前一空:蕭秋水己不見。
就在這一愣之際,”呼”地一聲,蕭秋水雙腳鈞住岩石邊緣,又整個人“蕩”了回來。
費士理、皇甫漩急忙伸手入腰畔的金蘭袋中去。
已不管他們所拿出來的是什麽兵器和暗器,蕭秋水已不給他們第二次機會。
他雙掌拍出,正是“殘金碎玉掌”,這閃電般的一擊,在兩人未將手掏出袋子之前,已按在他們額頂上――
可是沒有拍下去。
然後蕭秋水一個跟鬥,翻落在丈外,飄然落地,抱拳道:“承讓……”
費士理、皇甫璿二人“幸而”沒有臉目,否則一定是臉色極為難看……,對方以一人之力,擊敗了他們兩人。
又過了好一會,天微微下著小雨,費士理才澀聲道:“你……你究竟是惟?”
蕭秋水不想多造殺戮,所以仍然恭敬地道:“晚輩蕭秋水。”
皇甫漩仍然驚疑地道:“你……真的不是上官一族的人麽?…那……那你又來此做什麽?……”
蕭秋水情知事有蹊蹺,於是道:“在下跟上官一族,素不相識。在下來此,不過是因好友兄弟,全力你們費家的人所擄,所以上華山來討人……可是沿路上都遇至!截殺,在下不得已為求自保,搏殺多人……”
費士理聽到此處,長歎一聲,向他的妻子痛沈地道:“錯了!錯了!這次老爺子錯了!既要對付上官族的人,何苦又惹蕭秋水!”
皇甫漩淒婉他說:“老爺要激蕭……蕭大俠出來,是為了‘天下英雄令’,有了這面令牌,朱大天王才會幫助我們,恢復家聲,並且對付上官族的人……”
費士理悲聲吭道,“現在對付個屁!舊仇未雪,卻又惹強仇,反讓人乘虛而入……事已至此,朱大天王又哪裡有半分支援!靠人打仗要失敗,靠人吃飯是混帳!爹!你怎麽這般糊塗呀!我們已錯了一次,還不夠嗎?!”
皇甫漩扯著她丈夫的衣袖也哭道,“天――費家的災難,怎麽沒窮沒了……?!”
這可把蕭秋水、秦風八,陳見鬼,瘋女都愣立當堂,不知這對“沒有臉目”的夫婦,在搞什麽玩意,總之讓四人如同丈八金剛、摸不著腦袋。
蕭秋水懇地道:“兩位……我們真的不是上官望族的人……這究竟是怎麽一回事呢?”
費士理毅然又堅決地,向他同樣沒有臉孔的妻子說。
“……上官族的人定必到來趕盡殺絕,又何必再害人?我們不必守在這裡,讓爹一個死守東峰……”
他妻子淒然點頭。費土理向蕭秋水道:“你的朋友們就被困在南峰老君廟中……”
他拿了一大串鎖匙,道:“因有敵來犯,該處已無人把守,你們自個兒進去,……我已經毀掉那兒的機關,救人無礙……”
蕭秋水接過鎖匙,其他人都很欣然。但心裡已被這對“沒有臉目”的人之傷情所吸引著。
“究竟是為了什麽?……”
“費家與上官族有什麽過節……?”
他們七嘴八舌他說。蕭秋水誠懇問:“這釋友之恩,秋水銘感五中。但無功不受祿,我等一路上山,都發覺有人跟蹤,似是與費家為敵……”
話未說完,費士理悸然疾道:“是不是五個身著不同顏色,頭戴竹笠的人?!”
“是。”
只見費氏夫婦兩人身形為之搖晃,蹭蹭蹭退了三步,對視嘶聲道:“他們來了!”
“爹危險!”
便急欲掠出,蕭秋水作勢一攔,費氏夫婦把身形一凝,目光甚有故意。蕭秋水說:“究竟怎麽一回事……?兩位對我有釋友之義,請告訴在下。或可盡微薄之力。”
夫婦倆對一眼、兩人卻見識過蕭秋水的功夫,皇甫漩顫聲問:“你……你願相助我們?”
蕭秋水斷然道:“那要看我們的朋友是否無恙。”
皇甫漩急道,“無恙,無恙……老爹擒他們,隻是要逼你出來,旨在‘天下英雄令’……絕對沒有傷害他們。”
費士理歎一聲,道:“諸位,我夫婦倆之所以沒有臉孔,不是天生如此,而是易容之術……”
蕭秋水頗首道:“我看得出來。可那是為了什麽?”
費土理道:“只因我倆奇恥大辱未雪,血海深仇未報,便誓不以真臉目見人。因望將功贖罪,怕使到費家更勢孤力單,才不敢求一死。”
皇甫漩道:“這真是血海深仇……”
費士理道:“如俠士肯相助,我則盡情相告。二十年前,祖父費仇為慕客世情所敗,黯然西返,郎專心訓練門人,望我爹爹……就是外號人稱‘一線牽’費漁樵能重振家聲。我爹費盡心機,將篡奪家產的伯父……費晴天……毒殺後,聯合全家,那時我家聲勢如日之中天。……那時卻是上官族面臨被唐家滅族的時候……”
費十理聲音裡無限感慨:
“那時是上官望一族為唐門所迫,博殺過半,上官家高手,只剩下‘四小絕’,即是上官望、上官予、上官景龍及上官泰山四人…那時他們來投靠我們,說是兩家聯合,求費家助他們一臂之力,始不為唐門所滅,那時候是上官望族長親自來求,我為之心動,所以與阿遊一齊去懇求爹答應的……卻不料……!”
費士理悲吭他說著,皇甫漩也激動得全身抖哆著:
“我們把上官家滅族之危,挽救過來了,卻也得罪了唐門的人……所以在武林十年一度世家爭奪賽當時,唐門專以第一高手唐堯舜出手,擊敗家父……而上官族此時已投靠‘權力幫’,趁費家人心大沮之時,撬牆挖角,騙走了我們不少人……待我們發覺時,已很遲了,上官望還帶人施殺手……那時‘四小絕’已成了武林中的‘四大絕’了……殺了我們七,八名重要高手,然後才揚長而去……”
費士理激動得全身顫抖:
“於是費家又一既不振,而上官望人臉獸心,不斷前來騷擾我們。他們有權力幫撐腰,更有恃無恐……我們不得己,隻好投靠朱大天王,以求自保,這樣卻又得罪了權力幫,唆使上官族速滅我家。……這才引起了奪‘天下英雄令’之心,望得此令便可號令群雄來援,卻不料又因而得罪了少俠,成了朱大天王的利用品與犧牲物。……”
蕭秋水感喟地歎道:
“哦,原來是這樣的,那我們也受了上官族的利用,來作前鋒,破了你們所設的陣勢……”
“便就是這樣,而上官望得乘而入,全因我們夫婦推薦;所以我們恨絕了他。”費土理悲憤莫已:”我們自知是費家罪人,罪孽深重,不望有諒,只求留得殘生,手刃上官望……而我們在費家中。亦無臉目做人,所以把膜皮蒙在臉上,不再以真臉目示人;實無顏對天地、父母、友朋……”
皇甫漩悲聲道,“但家裡也不見諒……所以我夫婦倆地位盡失,從此家人不屑與我夫婦說話,並起了疑心,這一次固守華山……僅把鎮守俘虜一責,交予我們而已……”
費土理截北道:“那是應該的!誰再願意相信我們?!誰肯信任我們?!……我們作了對不起費家的事,卻死留不走,因知費家雖然看來人情冷漠,但極需要人手,我們生為費家人,死為費家鬼……我們不能走!”
蕭秋水感喟地道:“能有賢伉儷這等將功贖罪,死守不走的心意,確屬難得!舉世天下,宮貴近之,貧賤去之,說不定還老羞成怒,返回頭咬一口,洋洋自得,可恨至極!……單為兩位悲慘遭逢,蕭秋水原盡綿力,助兩位以報此深仇!”
費氏夫婦大喜過望。費士理喜道:“那少俠是先救貴友,還是……?”
蕭秋水疾問:“令尊而今身在何處?”
皇甫漩搶著回答:“就在華山東峰‘博台’。”
蕭秋水仰望天色,負手搖晃著鎖匙。
“那五人想必已趕過頭去,救人如救火,非急不可,我們先去看令尊大人再說!”
第十六章 二胡、琴與笛
“博台”又名“棋亭”,傳說是宋代趙匡胤和陳傳老祖變棋處。趙匡胤大敗,將華山輸給了陳傳老祖。至今亭內鐵鑄的殘局猶在。在這鐵鑄高二尺余方亭內,有一面鐵棋抨,鐵棋子二百余顆,但多為人所取去,尚存數子,圓徑逾寸。
另一傳說是秦昭王令工施鈞梯上華山,以松柏之心為博箭,長八尺,棋長八寸,而勒之曰,王與天神博於此,故謂為衛叔卿之“博台”。
華山一帶,有陳傳老祖傳說甚多,如“十字院”與“雪台觀”,便傳另者祖隱居之地,常一眠數月不起,及聞趙匡胤陳橋嗣位,遂告人日:“天下從此定矣。”
然則天下是不是真的就“從此定”了呢?
東峰(朝陽峰),西峰,南峰鼎足而立,是為天外三峰,中峰。北峰則俯瞰如培堰,不能並媲。
朝陽峰氣象萬千,氣勢挺拔,真是清山秀水,昂然於天地之間。
華山志上有雲,往老君犁溝要“斂神一志,扔索以登,切忌亂談遊說,萬一神悸手松,墜不測矣。”但往東峰下棋亭,更為凶險。
至棋亭處雖由東南隅懸崖,兩手攀鐵鎖,垂直而下,至崖石稍微凹處,立足翻身,扔崖腹而過。時鐵鎖斜橫,其下鑿孔,僅容半趾,以手攀鎖,須移數十步,稍一不慎,即粉身碎骨,是名“鷂子翻身”。
“鷂子翻身”之後,崖腹盡處,尚有鐵鎖一條,但懸空攀鎖蹈孔,在亂草滑石間,度過兩座山峰,才到“博台”;可謂歷盡艱辛,險上加險。
蕭秋水、費士理,皇甫漩,秦風八,陳見鬼、瘋女等一行六人,匆匆趕到了“鷂子翻身”之處。因知“前路險惡”,費士理深諳山勢,故說:“我先過去。”
當下迅如猴猿,攀爬過去,皇甫漩則道:“我殿後。”
六人中以蕭秋水武功最高,即隨費士理之後過去。
這時山風虎虎,雲霧籠罩,時見山不見頂,岩山濕冷。只見遊霧紛紛而過,有時清時晦,連藝高膽大的蕭秋水,也不覺有些呼吸急促起來。
費士理在前邊攀爬,一陣濃霧飄來,恰巧翻身迫人了另一凹壁,蕭秋水頓失其所在。
就在這時,沒頭沒腦的半空間,忽聞衣袂之聲,原來是飄落了三道人影。
衣影飄飄,而且腳底如有磁性而岩壁如似鐵鑄一般,竟斜飄而黏於壁上,蕭秋水心頭一凜,以為是上官族的高手,又乍以為是費家的暗算,就在這時,忽聞一聲情穆的琴韻:
然後是悠遠的笛聲,之後是幽傷的二胡韻律!
“是你們!”
這在蕭秋水闖蕩江湖過程中的,不斷神奇地出現又不斷神秘地消失的三個人。
三個人,三種樂器,曾啟發他三種不同的境界,不同的考驗!
――二胡、笛子、琴。
這三個人每一次出現,武功一次比一次高,而蕭秋水的武功與心境,也是一次比一次拔高;上一次他們出現的時候,就是唐方出現的時候……
笛聲更為悠揚,好像在車馬蹄聲寂寥裡,有個少女在青石板的臨街圓窗後思量……唐方!
蕭秋水頓忘了攀索,失聲叫喚:“唐方!”
他的語音充滿了切盼。他的眼眶如霧樣潮濕。唐方,唐方……你該來了,唐方。
就在這時,“嗖嗖嗖”,三柄快利的劍,如同前次一般,凝在蕭秋水的咽喉上!
“還是一樣,”白衣年青的溫豔陽冷峻地道:“你一想唐方,就方寸大亂,不能作戰。”
“再要是這樣,”黃衣女子江秀音道:“你不但不能做一個劍客,而且也失去了當殺手的資格。”
“做劍客和殺手都是無情的。”黑袍的登雕梁說:“否則隻有天下人負你,而你也不敢負天下人。”
“你們是誰?”蕭秋水的情緒還在唐方的幻失裡,“你們……究竟是誰?!”
蕭秋水的脖子上已炸起了一輕輕雞皮疙瘩,那三柄劍比山中泉水猶寒。
那三人望視一眼,灑然緩緩抽回了劍。
“你們是誰?”
“你們究竟是誰?!”
蕭秋水禁不住加問了一句:
“唐方究竟在哪裡?!”
陳見鬼,秦風八,劉友,皇甫漩等都聽到了蕭秋水聲聲的厲問。
白霧茫茫中,他們卻什麽也看不見。
他們想翻過山壁去,但一股凌厲的劍氣……不,也許是沛然的天地之氣,隔斷了他們前進的勇氣,粉碎了他們趨前的步伐。
這種精氣之無所不及在凌厲,為眾人平生首遇。
費士理在前頭,也是同樣,他想回頭救援,但衝不破那無形的勁氣。
就在前後兩方都在躊躇急歎之際,那三人慢慢地與濃霧混在一起,變成忽隱忽現:
“你們不要走!”
蕭秋水揮劍怒斬厲問:
“唐方呢?!”
――琴聲,笛聲,二胡聲依舊。
隻是人世間一切,都如白雲蒼天。人世一切,都是易變的,好像這些來來去去的悸霧,隨手抓一把,都是沒有實質的。蕭秋水青。少年時期的戰役、弟兄、地方、故事,無一不歷歷在眼前。那“聽雨樓”前,水蔥花樹下的跟友朋練武,要澄清天下的一群歃血為盟立定大志,死裡逃生的九龍奔江前之格鬥,初遇唐方時那美麗溫柔的夜晚……
此刻上不見天,不下到地,所觸的隻有岩壁,四周都是迷蒙……
上不到天,下不到地。
蕭蕭劍氣。
蕭秋水豁了出去。他劍氣縱橫,掌吐八方,在閃滅、迅奇、飄忽的樂音與劍法間穿梭。
――他反正已無天無地,長空間只剩下個自己。
他竭盡所能地發揮了武術的淋漓盡致。
萬古雲霄一鴻毛。他隻是一個仗劍的決鬥者,要完成他的生命,要突破他眼前的一切阻撓。
衣袂飛飄,韻樂遊走。忽而三柄劍,一齊壓住他的劍身。
二胡、笛子、琴,卻一齊向他遞襲而來。
背後是堅實的岩壁,上不通天,下不抵地……蕭秋水想出掌,但對方是樂器,不是兵器呀……
――什麽兵器樂器,都是一樣!
他一掌拍出,打碎了三件樂器。
――音樂候止。
闔寂山崖上,猶如傳來樂聲陡止的悠悠握媚余韻。
隻聽溫豔陽清叱道:“好!”
江秀音清脆的語音道:“若問我們是誰,且待下次見面。”
登雕梁說聲道:“我們走!”
這三個字一響起,只見一黑、一黃、一白,三道人影,在山崖間斜掠而上,瞬間消失不見。
蕭秋水尤自怔忡。
……樂韻似來盡消……
當皇甫漩等可以踱得過這一片岩崖時, 蕭秋水已“鷂子翻身”。到了對崖。
費士理急得滿頭大汗,扶注了他,正要問個究竟,只見蕭秋水臉色一片白,眼色奇異但深不見底,反而先問了費士理一句話:
“在哪裡?”
“什麽在哪裡?”費士理一時沒有聽懂,
“棋亭。”
“哦,就在前邊。”
“好,到前邊去。”
蕭秋水望著費士理那沒有五官、五官要等待復仇後才能再次掀現的臉,這樣他說下了這句話。
――究意發生了什麽事情?
費土理心中嘀咕著:
――難道就在適才,崖那邊發生了什麽令蕭秋水再世為人的事情?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