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心刀與手刀
“到金頂去。”蕭秋水說。
“去做什麽?”蕭開雁問。
蕭秋水良久沒有答。
“如果我告訴你,”他終於說:“你能不能不生氣?”
蕭開雁沉實地頷首。
“我答應了劍王臨死前的要求,把無極先丹送到李沉舟手裡;”蕭秋水簡單、扼要他說:“而今李沉舟正在峨嵋金頂之上。”
李沉舟是毀掉浣花劍派的元凶,也是武林中白道人物之首敵,更是族仇家恨的匪魁;――而今蕭秋水卻答應了一個毀滅蕭家的首腦之要求,給李沉舟送上武林人士夢寐以求的瑰寶:無極先丹!
蕭開雁沒有直接回答。
他平實懇切的臉,橫著濃眉,在遙望山谷遠方,遠方的山谷。
遠方有雲、有天光。
“峨嵋的雲,真不同凡響。”他忽然冒出了這一句話來,蕭秋水舉目望去,高處不勝寒。
“從前武林中有對兄弟,姓薑,人人都知道薑氏兄弟一聯手,天下難敵手。又說薑氏兄弟兩人一心,如同一人:薑任庭是老大,運籌帷幄;薑瑞平是老麽,決勝千裡。”
蕭秋水望定他的二哥,他不明白蕭開雁為什麽要在此時此地。說起這些。
“可惜後來薑二成名了,名氣幾乎要比薑大還大。他漸漸脫穎而出,做事不在他老大的影子之下了,自創了一套方法,而且揚名海外,很多薑大以前的舊部,都跟了他,於是,兩人終於相互猜忌起來……”
蕭開雁平靜他說下去:“終於他倆為了彼比的自尊、權威、人手、利益,而引起爭端。薑二年少氣盛,聲名鵲起,薑大身邊的高手,轉成了薑二手下的紅人,薑大心想:你既吃碗面翻碗底,我索性要你好看,究竟薑還是老的辣……為了證實這點,做顛覆薑二身邊的親信,並且遣人在薑二的組織裡臥底,離間、挑撥、狙擊,無所不用其極;他弟弟開始姑其栽培之恩,一再忍讓,但不甘被對方小覷,又怕退無容身之所,故挺身而戰,所用手段之辣,亦不在乃兄之下……”
“如此;”蕭開雁很快地結束了這個故事,“兩兄弟拚鬥不已,實力大損,薑二屢次要求複合,薑大礙於顏面拒絕,待薑大有意撮合時,薑二羽毛已豐,無意回頭了……所以當權力幫倔起時,這兄弟,便被逐個擊破,個別給消滅了。”
“每個人有每個人做事的一套方法;”蕭開雁凝視他弟弟,說出了他的結論:“隻要你信任他,便由他做去。”他殷實渤黑的方臉堅毅無比:“你要送交東西給李沉舟,便去吧。”
“我信任你。”
蕭秋水看著他這個沉實甚至太老實了的哥哥,眼中不禁已有了崇敬之色,他補充說。
“那無極先丹,其實是假的,而且有毒。”
蕭開雁“咦”了一聲,沉吟了一下,終於道:“我告訴你這個故事,倒不是指我們兩個,而是大哥和你的性格,磨擦較易,從辦‘十年會’一事上,便可看出。”他接著又說:“他在點蒼之敗,引為畢生之憾,現處於失意期間,此刻不宜再刺激他。”
蕭秋水急詢:“大哥有消息了?”
“沒有。”蕭開雁望向山谷的雲霧,老實的臉上呈現了擔憂的神色:“不過我知道他一定還活著。”
“我了解;”蕭秋水答。他現在才正式感覺到這平時木訥的二哥,並不像一般人想像中那麽魯鈍――這就是大智若愚麽?“如果我見著大哥,盡可能會讓著點。二哥不用擔心。”
“那我就放心了;”蕭開雁道,他每個字每一句話都是那般有力:“從前的權力幫,為了滅‘薑氏兄弟’一脈,折損了創幫立道的錢六和麥四兩大高手;”蕭開雁歎了一聲又道:“要是‘薑氏兄弟’不分開,當時權力幫傾全力也未必是他們的對手,也不會有今天權力幫坐大後的局面了。”
“我懂;”蕭秋水連聲低應:“我懂得。”
蕭開雁平實的臉誠實地開心了起來:“你懂得就好。”
“我們上金頂去吧!”
“我們?”
“對。我們,一齊!”
峨嵋山以萬佛頂為最高,次為金頂,再為千佛頂,但以景色幽境佳絕,仍以金頂稱最。
在峨嵋,東可望二峨、三峨兩山,南可眺梟湖諸名山,西見曬經山,北瞻瓦屋山,真是“會當凌絕頂,一覽眾山小。”
他們兩人才走到天門石附近,便發現這兩座灰黑色丈高的巨石上,坐了一個人。
一個溫文的青衫少年。
乍見有些兒像柳隨風,然而又不是,下面的路狹窄,一下小心,就摔落萬丈深崖。
蕭秋水、蕭開雁同時都思想起,近日來盛傳的“戰獅”古下巴之死;死前有一個溫文的青衣少年跟蹤,然後戰獅等一眾高手,都分別身首異處或被嚇死等,無不能活著下山。
莫非這青衫少年便是……
那青衫少年向他們笑了。
“你們要上金頂?”蕭秋水反問:“你是誰?”
那青衫少年還未答話,山喲處又出現了人,青衫少年飄身在一簇一簇迎風吹送的茅花之間,輕笑道:“奇怪,今天訪客怎麽特別多?”
蕭秋水笑了,笑容裡有說不出的譏消:“哦,訪客?”他說:“峨嵋山是你買下來的麽?”
青衫少年好像沒看見也沒聽出來他的諷刺似的,道:“便是我買下來的。”
蕭秋水倒吃了一驚:“你真的買了整座山下來?!”
青衫少年笑了:“天下之地,莫非皇土;權力幫君臨天下,這小小一座山,區區的一峰金頂,當然是我們的。”
蕭秋水瞳孔收縮。戒備地道:“你是……”
青衫少年抿嘴一笑:“李大幫主座下一名小卒而已……”
話未說完,來人已欺近天門石,一現身,就分東、南、西、北四個方向,對青衫客展開包圍。
原來這四人不是別人,正是朱大天王屬下:“三英四棍、五劍六掌,雙神君”,中“五劍”之四(“蝴蝶劍叟”已為劍王屈寒山所殺――見神州奇俠故事之《英雄好漢》):斷門劍臾、騰雷劍叟、閃電劍叟、鴛鴦劍叟等四人。這四人武功高強,原與蕭秋水相熟,曾先後在丹霞嶺上,峨嵋山下與蕭秋水照會過;蕭秋水還曾拯救過其中的騰雷劍吏,所以相交不惡。只見這四人如臨大敵,青年卻灑然無懼,蕭秋水大奇,惑然問:“他是……?”
青衫客卻灑然一揮手,大石之後,立即有十八個眉情目秀的青衣童子走出來。
十八個稚童出來後,又出來十八個幼童,每個束壹衝辮的童子手上,都拿著個長方形的沉甸甸的匣子。
青衫客笑道:“開!”三十六個匣子一齊打開,一時寒光亂影。
映眼耀目,原來三十六個匣子裡,有三十六柄不同形狀的刀。
青衫客笑向蕭秋水說:“你剛才問我是誰,現有你總該知道了吧?”
蕭秋水嘎聲道:“刀王?”
青衫客一笑,隨手撚起一把刀,眾人離青衫客雖遠,但青衫客手一執刀,刀一橫胸,眾人隻覺胸臆為之一塞,寒意越距侵入。青衫客道:“這是冰魄寒光刀,原藏於極北之處,深入地底,近年來被該愛極思劍魔人所掘發,現在落入我手中,用此刀者,每一刀劈出。俱是冰之魂、雪之魄、霜之靈、寒之膽,――這是一柄難得的奇刀。”
忽然一閃身,冰魄寒光刀已擺回匣子裡,他左手又自另一童子匣中抄起另一柄刀,這刀平平無奇,但一拿在手中,刀身立即發出大漠風沙一般的嘶鳴以及隱漾紅光,青衫客道:“這是寶刀,名叫班超。”
漢時班超與手下三十六劍客,揚威異域,喋血萬裡,縱橫大漠,功高日月,這把刀名叫“班超”,足可見其威,青衫客笑笑又道:“這刀就是昔年班超所用,三十六劍客用的是劍。他們的頭領使的卻是刀,好刀,快刀!”他隨手一指再指,道:“那刀是‘割鹿刀’,秦時逐鹿中原,始皇帝令一代煉劍大師廉大師所鐫,逐鹿中原,割而分之,便是這把刀。”青衫客頓了頓又說:“那是趙武靈王胡服騎射,富國強兵,師胡之長以製胡的貼身利刃,‘名叫‘殺胡刀’,這刀一旦露鋒,殺勢第一;”青衫客笑笑又道:“有些刀,單止一柄不為刀,要兩柄合在一起,才算是刀,有的更要七,八柄,甚至十幾把,加在一起,才為飛刀,你看!”說著又拍了拍手。
石門之後,又走出三十六名童了,他們手上也有匣子,但盒子較為寬大,打開來盡是亮光閃閃的刀刃,青衫客隨便指了指,點了點,“哪,哪,哪――那是鴛鴦刀,兩柄合為一把,要兩柄齊施,才見功力;那兒的是‘七級浮屠刀’,要七七四十九柄一齊發出去,鬼器神號,方能見效……”青衫客一口氣說到這裡,籲了一口氣,舒了舒身子,有說不出的倦意與瀟灑,道:“不錯,我便是刀王。”
他笑笑又道:“我告訴你們六個人這些,是要你們各自選擇一把屬於你們自己的刀――我就用那把刀殺死你們,這便是我對你們最高的尊敬。”
他說“殺人”的時候,眼神充滿了虔敬,仿佛能死在他刀下,是一件很光榮而莊嚴的事。
“我隻誠於刀,我是刀王”。
斷門劍叟“霹雷”一聲,怒喝道:“什麽刀王?!劍王尚且死於我們劍下,你裝腔作勢,到頭來也免不了一死!”刀王臉色陡變,澀聲道:“劍王死了?!”
騰雷劍叟傲然道:“朱大天王的人要殺你們。還有幸免的不成?!”
鴛鴦劍叟冷笑道:“兆秋息,你還是隨屈寒山的冤魂去吧!”
兆秋息,就是權力幫“八大天王”中“刀王”的原名――“刀王”兆秋息、“水王”公共工、“人王”官古書,都是李沉舟身邊的愛將,也是權力幫中的重將。
――而“刀王”兆秋息和“劍王”屈寒山的感情又極篤,“刀劍不分家”。在權力幫來說,是兩扇門神;在李沉舟來說,也如同左右雙手。
而今屈寒山卻死了。
近日來權力幫在波詭風雲的江湖變化中,犧牲已然極大,兆秋息心裡是難過的:――借強鼎盛的一個權力幫,是靠了多少努力,仗賴了多少人才,經營了多少次險死還生的血戰,方才有了今天的局面,近日卻屢失人手,損兵折將……
――而今居然連“劍王”都死了!
閃電劍叟見兆秋息呼吸急速,他的眼睛亮了。
高手對敵,越是憤怒,越容易導致疏忽,隻要有大意,便有機可襲。
閃電劍叟道:“不但劍王,你們的火王,便死在峨嵋山下,鬼王,死在錦江之中,藥王,也被斬殺在浣花溪畔……你們‘八大天王’,早已死得七零人落了,啊,哈哈,哈一一”蕭開雁忽然冷冷地加了一句:“一雙蛇王,也死在伏虎寺中。”
他加上這一句,是因為他也看出一個人在盛怒與悲痛中,連語音說話難免都會尖銳起來,武功必然打了個折扣――在這種情形下出手,很容易有機可趁。
蕭開雁雖然老實,但並不古板,權力幫是他們共同的敵人,他自然樂得與朱大天王的人共同殲滅當前勁敵再說。
蕭開雁的話,連同“四劍史”的話說了下去,“刀王”全身就開始發抖:他不是怕,不是畏懼,而是悲憤。他武功高,但年紀輕。他還嫩。還很容易。很容易就激動。
他突然抄起了一把刀。
一把黝黑的刀。沒有絲毫光彩的刀。
四劍叟與蕭開雁諸人正在等著他出手。
一待出手,就全力還擊。
兆秋息出刀。
刀劈天門石。
“轟隆”一聲,丈高的天門石,分裂為二。
石破天驚,兆秋息口力橫胸,大笑三聲,滿日是淚,但激動己平息。
他的傷悲與憤懣,已隨著那一刀,劈進了山石之中。
他又回復了灑然。
一個刀法大家的眸眠群雄。
他屏息看自己的刀,幾絡烏發掉下來,與天地氣息同度。
然後他又說話了:“這刀叫‘霹雷’,開天地,辟日月,中刀者,人焦裂……你們還是先選一柄能有全屍的刀吧。”
閃電劍叟這次倒是首先按捺不住,大喝一聲,一劍刺出!
劍迅若電!
喝聲未聞,劍已刺到!
這劍俠比聲音還快。
但就在這時,一點刀光,一明即滅。
刀光隻一點而已。
可是劍未刺到,己從中被劈成兩半。劍裂為二,劍勁全失,這一刀,正好擊碎了劍的精氣神。
閃電劍史的劍,便成了無用之劍。
兆秋息道,“這才是‘閃電刀’。”他手上有一柄刀,其薄如紙,乍然竟看不出手上有拿著東西。
這時又有兩道劍光一閃。
兩道劍光同時發自一人。
鴛鴦劍望的“鴛鴦劍”。
兆秋息暮然返身,返身時手中己多了兩把刀。
然後鴛鴦就成了四把。
――兩柄劍被斬成了四段!
“刀王”兆秋息說:“這是‘斬劍刀’。”
其余“騰雷劍叟”、“斷門劍望”等紛紛怒吼,撲了上去。
兆秋息臉帶微笑,以一敵四,瞬眼問已換了七柄刀。
他換到第七把刀時,四劍叟手中已無一柄劍是完整的了。
就在這時,忽然又加了兩柄劍。
一柄其黑如墨,一柄白如潔玉的鐵劍。
蕭開雁的雙劍。
雙劍架住兆秋息的刀勢。
兆秋息不再微笑;他又換了四把刀。
換到第五把刀時,蕭開雁手上雙劍隻有招架之能。
四劍望和蕭開雁,總共五個人,但隻有兩柄劍。
就在這時,兆秋息忽聞一個人說:“真正好刀,不是換來換去的這些,而是隻有一把,上天入地,碧落紅塵,隻有一把。”
“心裡的刀好,手中的刀才利。”
兆秋息大喝一聲,又把蕭開雁另一柄劍剁斷,返過頭來,只見山氣淡淡,一個人長身說話,氣態上竟似幫主,他吃了一驚,定睛再望,才知道是一個劍氣一般的少年,怒道:“你也懂刀?!”
蕭秋水說:“梁大哥曾指點過。”
兆秋息佛然道:“誰是梁……”
蕭秋水答:“氣吞丹霞梁鬥梁大俠。”兆秋息恍然道:“哦,是他……”
蕭秋水道:“他算不算得上是刀法大家?”
兆秋息道:“當然算得上。但他的刀,隻有一刀,我的刀是千千萬萬的,每柄刀,都有它的性格,你會用千萬把刀,就要熟習每柄刀的性格,使出來才集各刀之精,眾刀之銳,方才是一流刀客。”
蕭秋水反問:“你熟撚了千千萬萬把刀的特性,但你自己的特性呢?”
兆秋息一愕。蕭秋水又道:“要是沒有你自己的性格,你的刀又如何通靈?刀無靈性,不過是凡鐵而已、縱是寶刀又何用?”
蕭秋水雙目如刀,盯住他說:“你身為刀中之王,但人卻為刀馭,然而真正屬於你的刀呢?究竟是你用刀,還是刀用你?劍上尚且有掌劍,掌劍即心劍,劍由心生,傳入掌中,你呢?!”
兆秋息怒道:“我當然有!”他揚掌道,“我有‘手刀’!”
蕭秋水冷笑道:“我是浣花劍派蕭秋水,也學過蒙江劍法,梁大哥也傳授了一些刀法給我,他出手一刀,卻是刀中精華,招中神髓,這一刀,才是勢無可匹的刀,屬於自己的刀,‘心刀’!”
兆秋息額上大汗涔涔下,他自幼浸淫刀法,不信有人能在刀法上勝過他,但蕭秋水又說得如此有聲有色,條理分明,不由得他不信,不由得他不驚,當下喝道:“光說無用!使出你的‘心刀’來!”
蕭秋水緩緩舉起了手,五指進伸,宛若刀鋒,冷冷地道:“我要使出‘心刀’了。”
兆秋息見蕭秋水如此凝重,也不敢大意,暗蓄內力,右手淡金一片,冷笑道:“你放心,我的‘手刀’必定剁在你心口上!”
第二章 權力幫主
蕭秋水的手,緩緩地平伸出去。蕭開雁等莫名其妙,但見蕭秋水煞有其事,便屏息以待。
兆秋息像盯著一條毒蛇一般,盯住蕭秋水的手掌。
“心刀”,在刀學中,確比“手刀”還要高,兆秋息是聽說過,但從未碰到過,他也知道梁鬥的刀法相當高強,心裡絲毫不敢大意。
然後蕭秋水那看似平凡無奇的手忽然加快,戳人。
兆秋息心想才不上當,若輕易接下,定必中了對方伏下極厲害的殺著,所以運盡“手刀”之刀,一刀所出,以硬拚硬,要把蕭秋水齊腕斬斷,同時也封死了蕭秋水所有的變化。
誰知蕭秋水沒有變化。
他那一招,師出無名,根本不能變化。
蕭秋水運用的是不變化的變化。
他的手和兆秋息的手無可更改地觸在一起。兆秋息要一手斬斷他的“心刀”,故此用了全力。
全力的刀鋒,如刀切去。
蕭秋水的手如磁場。
沒有刀氣,但布滿內力。
兆秋息一刀切下去,碰到的不是刀,而是渾密的內力。
那內力沒有與刀鋒發生碰擊,反而吸收了對方的刀氣,刹那間,宏厚無匹的內力,摧毀了“手刀”的銳勁。
兆秋息臉色變了。
他的手已收不回來了。他嘎聲喝:“這不是‘心刀’――!”
蕭秋水說:“真正的刀,又何必一定是刀?!”
蕭秋水憑犀利的內力,化解了兆秋息的“手刀”,他不是以刀勝,而是以力勝。沒有力,又如何發刀,真正的刀,也許隻是力之巧妙銳利的運用而已;而真正的力,則是氣的運聚發放。――蕭秋水有氣。正氣。
他吸住了兆秋息的“手刀”。他的武功,遠遜於“刀王”;但他的內功、卻遠勝於兆秋息。
兆秋息的內息被蕭秋水的巨力所激散,再無法凝聚,所有刀學,刀法,刀藝,刀技上的方法,都用不出來。
他掙扎了一會,終於完全不動,臉慘白一片,雙目如刀刃,冷冷地盯住蕭秋水,一字一句地道:“蕭秋水果然名不虛傳。”蕭秋水淡然一笑,道:“想請教你幾個問題。”
兆秋息雙目冷冷地瞅著他:“什麽問題?”
蕭夥水道:“找是跟一行人一齊上山的,但昨天他門都失蹤了,跟貴幫有沒有關系?”
兆秋息瞪著他。反問:“是些什麽人?”
蕭秋水道:“大俠梁鬥,海南鄧玉平、東刀西劍等,昨晚全在伏虎寺失蹤。”
兆秋息冷笑:“是我們的人乾的。”
蕭夥水內力頓盛,一摧之下,兆秋息大汗涔涔而下,厲聲問:“你把他們怎麽了?”
兆秋息咬緊牙根,卻是連哼都不多哼一聲:“我不知道。”
蕭葉水知他也是一條好漢,遂減了力道,問道:“他們都是我生死之交、情急之下,剛才誤傷兄台……請兄台指示明路。”
兆秋息冷哼一聲,道:“他門不是我捉的,我也不知道他們在哪裡。”
蕭秋水及火王,鬼王等舍身救柳五的義勇,屈寒山拚死為主盡忠之舉,雖有蛇王這等見利忘義之輩,但對權力幫而言,“八大天王”大多是號角色,也是人物,蕭秋水生性本就並非對善,惡截然分明,只知道是對的,千山萬水,赴湯蹈火也勢在必行,心裡對李沉舟手下“八大天王”的人,其實也有幾分敬意。
兆秋息道:“我知道抓他們的人是誰,可是我不會告訴你的。”
斷門劍叟在一旁瞧得不慣,一個肘頂了出去,“砰”地撞在兆秋息心口上,兆秋息一雙手還是給蕭秋水製使,無法閃躲,中肘後便血扣穢物齊吐,吐得臉肌抽搐……
蕭秋水阻止道:“不可……”
騰雷劍叟冷曬道:“有何不可,這種人,不打不識相!”
說著飛起一腳,喘在兆秋息的肚裡,兆秋息皺著眉,淌著黃豆般大的汗珠,吐得連黃膽水都咯了出來。
蕭秋水喝道:“他也是一條好漢,用刑是萬萬不行的……”
閃電劍叟猛欺上,以劍愕“平”地撞在兆秋息的小腹上,哈哈笑道:“你小子心軟,迫供不成,讓老夫來吧!”
兆秋息全身痛得發抖區的已是膿血,但始終未發一聲。
鴛鴦劍叟躍近又想拷打,蕭秋水陡然松手。
兆秋息突然回身。他手上本來沒有刀。
但就在他一閃身的刹那,刀光一閃。
蕭秋水雖然反對“四劍”如此對待“刀王”,但也不忍心見鴛鴦劍叟斐如此胡裡胡塗喪命在兆秋息刀下,他及時一掌,“砰”地後在鴛鴦劍叟肩膀上,鴛鴦劍叟跌出七步,恰好避過一刀。
刀“唆”地自袖子裡收回去。
蕭開雁也不禁動容道:“袖中刀!”
鴛鴦劍叟怒叱:“蕭秋水你……!”
閃電劍叟道:“蕭秋水你助權力幫的人!”
騰雷劍叟因曾受蕭秋水舍命相救之恩,即道:“蕭秋水救了老五!”
一時各執異見。兆秋息抹揩了額上的汗,捂腹緩緩立起,袖中“唆”地刀光一閃即沒,他慘笑著說:“這就是‘袖刀’。”
蕭秋水點點頭,道:“我看見了。”
兆秋息道:“那是我要讓你看得見。如果我用它來殺你,它就快到你連看都看不見了。”他苦笑又道,“剛才我還在負痛,現在好多了。”
蕭秋水淡定他說:“是。你現在好多了。”
兆秋息吃力地道:“刀快到你看不見,便無從捉摸它,捉摸不著,你的內力也無用了,是不是?”
蕭秋水篤定地答:“是。”
兆秋息笑了:“你放了我,我曾上過你的當,再也不會上你的當了,所以我再要殺你,就一定能殺得了你,你相不相信?”
蕭秋水斬釘截鐵地答:“信!”
兆秋息笑:“那我要殺你了。”
蕭秋水搖頭。
兆秋息奇道:“你不信?”
蕭秋水笑了:“你不會殺我的。”
兆秋息問:“為什麽?”蕭秋水輕輕地道:“因為刀王不是這種人。”
兆秋息靜止了半晌,突然仰天大笑,笑得眼淚也出來了,又驟地止往笑聲,道:“你以為刀王是怎樣一種人?”
蕭秋水即答:“壞人。”
兆秋息變色道:“那我為何不殺你!”
蕭秋水冷笑道:“但你是條漢子!”他笑笑又道。
“何況,刀王兆秋息不是為聽阿議奉承的話而問人的。”
兆秋息沉默半響,大聲反問:“壞人中也有好漢?!”
蕭秋水的聲音如一記記沉厚的釘纏:“不但有好漢,也有英雄!”他朗聲道:“劉邦狡詐好險,善用智謀,卻是流芳百世的大英雄;楚霸王殺人不眨眼,血流成河,卻是名垂千古的真好漢!韓信原為市井之徒,無賴之輩,但在角逐天下的爭霸中,卻是豪傑;曹操篡奪天下,挾天子以令諸侯,威震神州,卻是不世之人物!”蕭秋水一口氣說到這裡,旋又低聲道:“問題是誰好。誰壞?好怎麽分法?壞怎麽評法……”蕭秋水歎道。
“也許,也許好壞存乎一之間,善惡亦然………兆秋息大汗涔涔而下,似乎比蕭秋水扼製住他的“手刀”時還淌得多,終於大聲道:“那你為啥不加入權力幫?!”
蕭秋水笑著反問:“我為何要加入權力幫?”
兆秋息欲言、又止,隔了半晌,終於道:“我們是擒住了梁鬥等人,但幫主素來對梁大俠等之為人,甚為敬重,有意招攬已久,故暫無生命之虞。”
蕭秋水頓時松一口氣,說:“不過梁大俠為人正直,絕不會加入權力幫的。”
兆秋息眉毛一挑,冷笑道:“昔日飲譽黑,白二道的‘大王龍’盛江北,以烈直稱著,最終還不是投入了權力幫!”
蕭秋水不答反問:“金頂上有些什麽人?”
兆秋息臉色陡變。
他瞳孔收縮,目光又變得刀鋒般銳利。
“你……你一定要上去?”
蕭秋水說:“是。”
兆秋息跺了跺腳,恨聲道:“我的職責是阻擋未受邀請而要硬闖上山的人……不過,你一定要去送死,我也由得你。”兆秋息冷笑一下又說:“何況……我適才敗於你手……你就算是硬闖過關了。”
蕭秋水一拱手道:“多謝。”與蕭開雁返首欲行,斷門劍叟嚷道:“我們一道上去。”
原來“四劍望”適才暗狙兆秋息不成,怕他復仇,深知單憑四人之力,恐非“刀王”之敵,故欲與蕭秋水結伴而行。
蕭秋水側首詢問:“四位又因何事,非上山不可?”此刻蕭秋水雖年紀最輕,武功也不高,但隱然氣派,雲停嶽峙,蕭開雁在眼裡,心下暗暗稱許。
斷門劍叟道:“我們得悉章長老、萬長老二位在六榕寺一帶圖拯救邵長老未獲,卻查出峨嵋金頂上燕狂徒的《忘情天書》出現江湖!二位長老趕去,天上特令我等來聽候差遣。”
一聞《忘情天書》,蕭秋水不禁一震,蕭開雁也變了臉色,昔日章殘金、萬碎玉赴六榕寺,蕭秋水有聽邵流淚說起,當然是為了無極先丹,而今又爆出冊《忘情天書》,武林隻怕又要掀起,已由此可預見。
兆秋息乾笑兩聲,道:“嘿,嘿,不錯,《忘情天書》就在上頭,不過憑你們的本事,上去隻是送死……”
騰雷劍受怒道:“你瞧不起咱們……”
閃電劍叟的大喝如半空中打了一個焦雷:“你想怎樣?!”
兆秋息傲然道:“也沒怎樣。隻是你要上去,不如先給我殺了。”他冷笑一揮手:“……先過我這‘七十二刀刀大陣’再說!”
那三十六紅衣童子及三十六彩衣童子立時轉動了,每人提著刀,急旋起來,鴛鴦劍叟大笑道:“就憑這些小孩子……”
驀然寒光一閃,饒是他避得快,胡須也給削去一絡,只見刀光閃動,方位轉移,快得令人目眩頭暈,只見刀光不見人影,不禁為之膽寒,損人的話,則是不敢再說下去。
就在這時,蒼穹之中,傳來“岑岑”之聲,悠揚悅耳,久久不歇;蕭秋水曾聽說過,金項上有一巨鍾置於絕崖前,終年在雲霧山壁之間,甚有來歷。
兆秋息一聽鍾響,即令七十二童停止攻襲,臉容甚是恭謹,一直等到鍾聲全消,才敢稍動,騰雷劍叟滿腹疑雲,怒叱:“你鬧什麽玄虛!”
兆秋息揮手道:“你們上去吧。”
四劍叟一愕,才明了金頂鍾鳴原來是權力幫主給部下“刀王”的指令,想椰榆幾句,但又忌於李沉舟君臨天下的威名,有所憚忌,便隻好迅步上山。
這時鍾聲又再響起,在巒巒群山之間,隱隱傳來,遠眺高峰遙處,氣象遙遠且森然,再回頭時,已不見蕭秋水。
蕭秋水已上山。
鍾聲倏止。
蕭秋水只見山意森然,山景幢然,金頂平台上的情景,令他倒吸了一口涼氣。
原來山上黑壓壓一大片,竟聚集了數百個人。
蕭開雁失聲道:“權力幫在此開大聚會了。”
蕭秋水道:“看來不像。”
隻聽一人站起來大喝道:“李沉舟,別人怕你,我可不怕,快將《忘情天書》交出來,否則我普陀山的人,要你的狗命!”
他一說話,眾人一齊嚷嚷,真是四方震動,這些人穿雜色衣服,裝束不同,臉貌也醜俊各異,顯然是從關內關外各處趕來聚集的。這些人都功力充沛,一齊起哄,真是山搖地動。
但他們雖敢起哄,卻不敢近前一步。
面對他們而坐的,隻有一人。
蕭秋水一上來,就看到了他。
幾乎只看到他一人……蕭秋水之所以倒抽了一口涼氣,不是為那麽多人在金頂,而是為他一人。
那人在蕭秋水登上極峰時,似乎也揚了揚眉。
一個人,面對,一群人。
這是什麽人?
這時置放在峰邊的巨大銅鍾,又“岑岑”地、柔和地響起。
那人坐在草堆石上,輕輕地彈指。
鍾與他之間,相距十二丈余遠。
他的指風,射在鍾上,連鐵錘都未必敲得響的巨鍾,卻聲聲響起。
鍾聲一起,蓋住了群豪的語音。
隻聞鍾聲,不聞人聲。
蕭秋水等在大門石旁所聞的隻有鍾聲,便是這人,隔空彈指,所發出來的掩蓋噪音的磅礴鍾聲。
這人是誰?
蕭秋水卻在千人萬人中,只看見他。
這人也抬起了頭,似越過千人萬人,在人叢中望了他一眼:――那深情的、無奈的,而又空負大志的一雙眼神!
蕭秋水驀然悟了。
他悟出當日之時,丹霞之戰裡,“藥王”莫非冤因何誤以為他是“幫主”,也了解了“白鳳凰”莫豔霞等人,為何錯覺他是李沉舟了。
也許,也許他和李沉舟,無一點相像之處,但就在眼神,就在眉宇間,實在是太相似了――帶著淡淡的倦意,輕輕的憂惺,宛若遠山含笑迷蒙,但又如閃電驚雷般震人心魄……
那人笑了。
那人笑得好像隻跟蕭秋水一人在招呼。
這時包圍圈內七,八人已按搞不住,拔出兵器,紛紛躍出,破口大罵:“李沉舟,老子沒時間跟你耗!快交出來,不交咱們就一起上!”隻聽身邊的斷門劍叟上“呀”了聲,道:“萬長老,章長老果然在這兒!”
只見兩個老者,站得最前,一個宛若天神般高大,容貌如玉樹臨風,一個卻十分狠瑣,神色似老鴇般淫褻閃縮,在他們後邊,緊站著四個人,一名就是剛才第一個跳出來破口大罵的頭陀,還有一個寶藍衣衫的老裡,一個渾身像鐵骨鐵身鐵鑄成一般的道人,還有一個呆頭呆腦的禿頂錦衣人,瞧群豪模樣,似對這四人甚是敬畏。
蕭開雁知道蕭秋水不識得,便道:“那人大大有名,頭陀便是普陀山九九上人,老者是華山神望饒瘦極,那鐵衣道人是泰山掌門木歸真,錦衣呆臉的便是天台山有名的‘扮豬食老虎’端木有,都是極犀利的人物。”
蕭秋水卻想到了浮屍在烷花溪水上的少林狗尾、續貂大師、武當笑笑真人、昆侖“血雁”申由子、掌門人“金臂穿山”童七、莫於山“九馬神將”寅霞生、長老“雷公”熊熊、“電母”冒貿、靈台山掌門天鬥姥姥,第一高手鄭蕩天、寶華山掌門“萬佛手”北見天、副掌門“千佛足”台九公、陽羨銅官山“可彈隱人”柴鵬、馬跡山七十二峰總舵主石翻蟬。雁蕩山宗主駕尋幽……
他眼睛卻仍是望著那人,那面對許多人的人。那人絲毫沒有懼色、眼神溫暖如冬之爐火……
那鐵衣道人陡地一聲怒喝,好像軍鼓一樣,一聲一震,力蓋萬鈞:“李沉舟,你究竟交不交出來,我木歸真可沒有空跟你蘑菇!”
他一說完,衣袖一拂,袖如鐵片一般,“唆”地切在金項的一塊岩石上:石如脆餅,割裂為二。木歸真怒說:“李沉舟,門派,給你殺戮得家破人亡者一大半,今日血債血償,你再也逃不掉。”
李沉舟笑了。他的笑容有說不出的自負,悲抑與譏俏。奇怪的是這三種迥然不同的人生情態,竟都在他的一個笑容裡含蘊了。他說:“你來了。”
眾人一呆,相顧茫然。蕭秋水卻知道李沉舟的話是對他說的。
千人百人中,隻對付一人而說的。他居然鎮靜地口答:“我來了!”
李沉舟那眼神又變得這山般遙遠,不可捉摸,但深情……他雙指挾著一管茅草,說:“你果然來了,我聽柳五說過你,他遭你擒過一次,他很服氣。”他笑了笑又道。
“要擒柳五,已經了不得,能使柳五服氣,簡直不得了。”他如故友相逢般熟絡,隨便指一指身邊的石頭,輕描淡寫地道:
“坐。”
這時群豪甚為吃驚,紛紛回過身來張望,卻見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年青人,淡定地越眾人而出,自然得就像回到自己家居一般,就在李沉舟身旁坐下來。
李沉舟望定了他,微笑道,“好,好。”
蕭秋水正侍答話,忽聽一人破口罵道:“兀那小醜,在這兒目中無人,勾結好黨,我儲鐵誠……”
蕭秋水一聽是“儲鐵誠”,霍然一震。原個“千變萬劍”儲鐵誠是青城劍派的一流劍手,與蕭秋水祖父蕭棲梧可說是齊名劍客,不過為人不但不“誠”,而且甚是卑鄙,昔年內外浣花劍派之變,儲鐵誠便是其中鼓勵,挑撥,唆教,離間的人。
蕭秋水稍一皺眉,李沉舟淡淡地道:“此人說話,太過討厭……就不要說下去了。”
那儲鐵誠不顧三七二十一,繼續罵下去,突然李沉舟的手動了一下,儲鐵誠臉色一變,連忙掩往口,蹲下身去,大家探視了半天,卻見他終於忍不住,“嘔”地一聲吐了出來,是兩排被打落的牙齒,和一小片茅草的長葉;落葉飛花,均可傷人,在李沉舟手上輕描淡寫使來,更非傳奇,也不是神話!
李沉舟也沒有多看,向蕭秋水笑笑道:“他,不說話了。”
這時群豪嘩然。很多人不自覺地退了幾步,卻見一人,全身穿著金亮,遍身戴滿金圈子,叮當作響,亮笑著前來,就像一堆火一般:“李幫主,我們天王有話要我稟告給你。”
李沉舟陰笑道:“你是朱大天王的左右手之一:烈火神君蔡泣神?”
蔡泣神一震,道:“幫主好眼力。”
李沉舟微微一曬:“在廣西浣花分局臥底時,你就假借絕滅神劍辛虎丘之女辛妙常的名義行事?”
蔡泣神又是一怔,道:“是。”
李沉舟道:“可惜啊可惜,祖金殿居然還會對你那麽不了解,中了你的暗算而死。”
蔡泣神與雍希羽剿殺祖金殿的事,才不過一天,而且是在峨嵋山腳下得手的,其日、李沉舟還被群豪困於山巔,而李沉舟居然已全知悉此事,這才叫蔡泣神心服口服,一時答不出話來。
李沉舟淡淡地道,“我本可就在這裡殺了你,但兩軍戰陳,不斬來使,今日你的身份是使者,你有話便說,我暫且寄下你的人頭、他日定償祖金殿之命。”
蔡泣神聽得勃然大怒。卻又覺得李沉舟凜然有威,看似漫不經心的話,去教人深信難疑,心下一寒,但想至今日圍剿的高手不知凡幾,自己也名震江湖,何況章、萬兩位長老都在,定必相護,暗想李沉舟再厲害,也無法對自己怎樣,當下假裝掏出柬函,驟然一揚手,打出一團火焰!
李沉舟宛若沒有看見。
火焰照映在他的臉上,他的眼光突然有了一種無法掩飾、無法抑製的,狂熱的、焚燒的光芒。
連章殘金、萬碎玉二人全神戒備,準備李沉舟一旦出手,他們立即截擊;群豪也期待李沉舟出手,看是否有機可趁,看這名動八表的英雄人物,是不是如傳說中那般深不可測的武藝超凡。
可是李沉舟沒有出手。
他炙熱的眼神,一燃即黯淡了下去。他猶如日暮黃昏中的人,疲乏、而帶譏消……
第三章 李沉舟
李沉舟沒有動,甚至連看都懶得看。
他背後卻驀然出現一個人,一個文人,一個幽魂一般的人。
這個人一直就在李沉舟後背,但李沉舟在,惟也沒有注意到他。
這人一出來,“刺”地打開摺扇,向火爐一扇,立即有一團水霧出來,掩熄了火焰。
火焰一滅,他又退回到了李沉舟的背後。
李沉舟甚至連動也沒有動過。
章殘金、萬碎玉全身蓄力欲發的功力,卻因李沉舟全然未動,不動就是最佳的守勢,也是最住的蓄勢,李沉舟就算一出手即殺了蔡泣神,總算也有理可襲,而今巍然不動,章,萬二人,凝聚全身功力,旨在一擊,對方卻破綻全無,一時滿腔真氣,無處可泄。
“砰”地一聲,兩人站立之地,四分五裂。
就在這兩大高手將真力宣泄的刹那,摹然眼前人影一閃,赫然竟是李沉舟!
兩人此驚,非同小可,猛運內力,“殘金”、“碎玉”掌,同時劈出!
李沉舟一個翻身,飄然落口荒草石上,端然坐下。
他嘴角多了一絲血絲,直淌了下來,他輕輕地咳嗽了幾聲。
然後他前面的烈火神君蔡泣神,眼睛瞪得老大的,撫胸倒了下去,這一倒下去,就永不再起來。
眾人再回望,章殘金,萬碎玉二人已不見,這兩人適才所在之處,隻留下兩灘鮮血。
章殘金、萬碎玉是昔年朱大天王創幫立道時所設的“七大長老”僅存的,兩位當日圍攻燕狂徒之際,七大長老中“三棍一棒”祁十九、“東贏扶桑客”諸序中、“冷拳”居正、“塞外神卜”卞曉風全被殺死,“別人流淚他傷心”的邵流淚重傷被擄,獨有章殘金、萬碎玉二人逃出生天,其功力之高,也可想而知。
今日李沉舟被圍於峨嵋之巔,朱大天王特命章殘金、萬碎玉來對付李沉舟,以蔡泣神吸住李沉舟主力,其他的“六拳”、“五劍”等,不過是派去尋找“無極先丹”之下落。
章殘金、萬碎玉的“碎玉殘金掌”,一直是獨門絕學,也是武林中掌法中的至尊寶,朱大天王本以這兩大長老之力,加上圍剿的四大掌門和各門各派高手,以為穩可殲滅李沉舟,但李沉舟用身後的人,一舉滅火,使章、萬二人,自行消去真力,再迅快無及地辭然出手,先殺烈火神君,再傷章、萬二人。
章殘金、萬碎玉畢竟並非浪得虛名,也各擊中李沉舟一掌,李沉舟是負了傷,章、萬二人不敢再留,立刻就走。
李沉舟淡淡地道:“我不斬來使,但對刺客,又另當別論。”說著又溢出一些血,顯然受傷非輕。
眾人見李沉舟一出手間,便殺了蔡泣神,趕走了萬碎玉、章殘金,簡直神乎其技,大部分群眾,情知不敵,紛紛退走,一時間走了幾乎一半的人。
至於四劍叟,眼見蕭秋水與李沉舟居然似熟人般的,而李沉舟在舉手投足間,竟然就殺了“雙神君”中的烈火神君,又打退了章。萬二長老,簡直匪夷所思,看得連眼睛都直了。
李沉舟收回兩隻手,把手指一隻一隻,逐漸屈了起來,看著自己發白的拳頭,低聲地道,“章殘金,萬碎玉,名不虛傳,好厲害的掌力,但他們中了我的拳頭,已活不過今天。”
四大掌門:木歸真,端木有、九九上人、饒瘦極,以及儲鐵誠等,眼見李沉舟也不知怎樣的舉手投足間,便在自己等面前,殺退了三大高手,一時也為之變色。
這時場中躍出一人,正是柔水神君雍希羽,扶著蔡泣神的屍體,一臉怒憤之色,怒視李沉舟,李沉舟淡淡地道:“你還是不要妄動的好,朱大天王的人盡喪在這裡,對朱大天王來說,不啻是個經不起的打擊。”
雍希羽冷笑道:“你中了章,萬長者的掌力,已是強弩之末。”
李沉舟一笑,“那你可以試試看。”
雍希羽抬頭看李沉舟那深湛的,遠漠的,深情而又空負大志的眼神……他經戰無數,十蕩十跌,向無畏懼,而今一見李沉舟雙目,竟失去了出手的勇氣……他歎了一聲,咬了咬唇、道:“朱大天王本來要蔡神君來,是要告訴閣下一件事。”
李沉舟笑道:“同時也命他能殺我就殺掉;有萬,章二位高手在,蔡泣神當然嘗試,一旦殺了我,應該七十二水道的副總瓢把子,那非她莫屬了。”
雍希羽無言,李沉舟又道。
“她既嘗試失敗,亦己死了,朱大天王的話,你代說,也是一樣。”
雍希羽恨恨地抬頭,狠狠地道:“天王說:閣下是陸上龍王。他是水道天王,至於誰是人王,誰是天皇,還要請閣下過去一趟,引證引證。”
李沉舟道:“很好,朱大天王早有與我決戰之心,他約的是在什麽時候,什麽地方?”
雍希羽答道:“天王說:憑李幫主身手,其實無須選擇任何時間,任何地方。”
李沉舟大笑道:“好,你告訴朱大天王,李某人一定會去,在任何時候,任何地方:”雍希羽突然低頭,竟向李沉舟叩拜。這下大出人意表,就在雍希羽叩首下去的當兒,於背項間驟然射出兩道墨黑的水泉,直噴李沉舟。李沉舟沒有動。他背後立刻噴出兩道白色水泉,恰好抵住墨色水柱,四道水牆,半空落下,灑於地上,立時冒煙,岩石並作吱吱焦裂之響,雍希羽眯起了眼,瞪住李沉舟背後那人,恨聲道:“水王”?!
李沉舟背後的人冷冷地道:“正是。”
眾又嘩然,原來李沉舟背侍的那人,正是名動天下“八大天王”中的“水上”鞠秀山。
隻聽李沉舟淡淡說:“柔水神君你莫要再出手了,再出手就活不回去傳達消息了。”李沉舟一直好似是個很溫和的人,用很溫和的聲音說話,但這平淡溫和的一句話,卻令柔水神君雍希羽深心感到顫驚。
李沉舟揮灑間殺退朱大天王的兩名長老,更誅殺了烈火神君蔡位神,懲罰了儲鐵誠等人,真是君臨天下。本來得知風聲,在此剿襲李沉舟的群眾,大部分鬥志全消,隻留待觀望,部分己公然撤退。
若是單為了捕殺李沉舟,這些人早被懾伏,知難而退,但這些人大多數都是為《忘情天書》而來的,這是武林瑰寶,誰能得之,使可擁有昔年第一大豪楚人燕狂徒之武功造詣,有誰能不動心?所以留待不走的,大半都是為了這一本足可令人舍死忘生的奇書。
隻聽華山一叟饒瘦極冷笑道:“李沉舟,要我們走可以,隻要交出忘情天書,我們立刻就走。”
普陀山九九上人也接著道:“這忘情天書也不是你的,你武功又那麽高,何需窺奪此書……還是交出來,讓天下有緣者共睹,不是大家都好麽!”
九九上人這般一說,正說中大眾心事,君豪紛紛叫好,高呼響應,宛若雷動。
泰山木歸真情知李沉舟武功超群,以一敵一,斷無生理,但若大家都豁了出去一擁而上,就算李沉舟武功再好,也雙拳難敵千手、當下大聲道:“若這廝肯交出來,便是罷了,如若不交,咱們一齊上,對付這等奸惡之輩,無須講究江湖道義,殺了為民除害便好!”
天台山端木有陰陰一笑道:“是呀,他武功再高、也沒有用。當年燕狂徒就是給我們一擁而上,便殺得落荒而逃,生死無蹤的。”
這一番說下來,眾人又群情火盛,信心大增,紛紛聯噪不己。
隻許一人怒叱道:“好不要臉!昔日十六門派攻殺燕狂徒,哪有出過力,都是跟著後頭走,真正出手的,是權力幫的四大護法,哪是你們這班鼠輩!”
說話的人是“刀王”兆秋息,因憤懣不平而漲紅了臉。忽又聽一個聲音吆喝道:“胡說八道!圍殺燕狂徒,權力幫隻是幫腔作勢而已,真正殺傷燕狂徒的,是我們天王的長老,我們七大長老都因此役而犧牲其五,居然輪到你們來認功不成?!”
大聲說話的人是“四劍叟”中的斷門劍叟,李沉舟偏了頭,向蕭秋水低聲道:“這人倒蠻有膽魄的。”
蕭秋水中心一凜,隻覺李沉舟在這十面埋伏,四面楚歌中、依然悠閑自若,談笑自如,還能觀形察色,臧否人物,心中大是佩服。
隻聽一人冷笑道:“你們權力幫中爭權奪利,鬼打鬼,人殺人,自家的事,當然跑在前邊,朱大天王跟燕狂徒是兩派對立,此消彼長、自然拚老命,那又有什麽可說的!”
這發話的人是華山神叟饒瘦極。“柔水神君”雍希羽口罵了過去:“你們十六門派,就算俠義相助麽?!當年你們若不合力殲滅燕狂徒,燕狂徒就會完把你們逐一滅了,你們是為了苟圖安命,才趁這個熱鬧,居然在打殺中還落於人後,真是丟盡了顏面!”
饒瘦極怒吼一聲,正長身而出,天台山端木有為人卻極有城府,阻攔道:“天王的人聽著,我們此番來峨嵋,一是為誅殺李沉舟,替天下除害,二是為求使武林至寶《忘情天書》,能重見天日。我們在此胡罵一通,同室操戈,不是中了敵人的計?”
眾人一聽,大以為然,一時又擺成陣勢,圍向李沉舟。兆秋息冷笑道。
“好哇,所謂武林正道人士,居然與朱大天王的人‘同室’起來了!”
在李沉舟背後侍奉的“水王”鞠秀山也椰榆道:“豈止‘同室’,簡直‘同流’。”
端木有卻臉色不變,笑嘻嘻地道:“就算‘合汙’又怎樣?‘下流’又何妨?如果必要,昔日我們黑白二道圍攻燕狂徒,不是同樣‘流’、同樣‘汙’!”
這時忽有一提雙短朝的大漢朗聲道:“端老君大,萬萬不可,所謂,盜亦有道,我們聯朱大天王以製權力幫,總有一日,養虎為患、更何況又毀壞了我們持正行俠的原則……”
這人一說話,即有幾人附和,蕭秋水認得此人,這漢子是湖南一帶的豪傑,也是少年創幫立道,仗義匡正,快意恩仇的俠士,外號“銀戟溫候”,姓唐,名潔之,跟唐門可沒有任何淵源。
端木有溫和地笑道,“唐老弟,這你可有所不知了,我們今番為是的《忘情天書》,隻要李幫主肯交出來嘛……一切都好商量,我們跟朱大天王的人既然敵汽同仇,為何不‘並肩作戰’?”
“銀戟溫侯”唐潔之道:“不對,我們今番來,為的是殲滅萬惡之權力幫,再聚眾瓦解朱大天王的組織,怎可本末倒置,為求奪主而來?”
唐潔之這一番話,說得很多人低下頭去,蕭秋水心下更大是讚賞。端木有些哭笑不得,道:“唐老弟年少,不知江湖事,並非正就是正,邪就是邪,死牛一邊頸就可應付的。”
唐潔之正色道:“漢賊不兩立,江湖上同聲共氣的事,我也懂一些,隻是有些原則,卻顛撲不破,此乃大節也,大節不可稍移。”
部分武林人士,當真懷一腔熱血而來,聽得唐潔之一番話,激起了任俠心腸,不禁聳然動容。
饒瘦極知道場面不易控制,向唐潔之招手低叱道:“你,小兄弟,過來,來……”
他是想製止唐潔之說下去。但就在這時,驟然精光一閃,端木有一招手,一支蛇錐七寸長,全釘入唐潔之心胸之中。
唐潔之摔不及防,仰天而倒。他的弟兄急忙扶持,紛紛怒叱。
皆變了臉色,九九上人鏟杖一掃,掃倒了幾人,這些人顯然都不是這四大門派的掌門之敵……
蕭秋水霍然立起,對端木有這等所謂名門正派的人惱極,眼見唐潔之的一名義妹正衝了過去,端木有肥短的手一拿,己抓住了她的脖子,蕭秋水忍無可忍,宛若見到他的弟兄受辱一般,貫力於手,一把抓落了堅硬的岩石,呼地全都以“浣花劍派”三大絕招之一:“漫天風雨”的招式發了出去。
端木有見蕭秋水內力居然如此之強,砂石挾劈空呼嘯之聲,飛擊射來,忙甩掉那女子,全神以待。
就在這時,李沉舟手中的茅草辭然射了出去!
射至一半,茅管分裂為三。
端木有正想撥開砂石,突覺左右時俱是一麻,正要退避,“跳環穴”又是一痛,“噗”地跪倒,蕭秋水的砂石,等於都打在他的臉門上。
茅管雖輕,卻後發而先至。
砂石經由蕭秋水的手上發出去,以他此刻的內力,是何等驚人,端木有臉上頓時一片血肉模糊,仆地而毆。
這時眾皆嘩然,木歸真的聲音越眾人之聲傳來:“這浣花劍派的人做了權力幫的走狗!不要放過他!”
很多人喧嘩呼叫:“蕭秋水殺了端木有!蕭秋水殺了端木有!”更有人大呼:“蕭秋水殺了端木大俠!蕭秋水與白道中人為敵!“蕭秋水一時百口莫辯,怒極嘯道:“唐潔之的命呢!難道被端木有白白殺了,便是活該?”
此刻他功力十分充沛,一旦大呼,把全場噪音壓了下去,但七八件兵器,己向他攻到,蕭秋水十分憤怒,一時忘了閃躲,李沉舟在旁邊用袖子輕輕一劃,已把來襲的人都迫了回去。
這時唐潔之身邊的弟兄,匡護著唐潔之的屍體,搶了過來,站在蕭秋水的身旁,其中一人悲聲道:“蕭大俠,我知你向來正義,請你替我們大哥主持公道。”
蕭秋水一時不知如何是好。蕭開雁那邊已跟人打了起來,蕭秋水感到既連累二哥,又使浣花劍派聲名受汙,罪孽深重,但又分辯無從,一時為之氣極,隻聽李沉舟端然道:“在武林中,通常都會如此,他們說你是什麽,你便是什麽,不由你分辯的。”
蕭秋水突然站了起來,倒立一會,翻了三個跟鬥,雙拳空擊了兩下,嘴裡隨便拉了個調,唱了幾句小曲,但臉色平和,重新端坐下去,面對李沉舟。
這下子輪到李沉舟莫名其妙,摸摸鼻子道:“你在幹什麽?”
蕭秋水道:“我要促使自己不致於太過拘泥於這件事中。”
李沉舟眼睛裡有春水般的笑意;“好,很好。”
蕭秋水道:“反正別人怎麽看我,我還是我。”蕭秋水也笑了,笑意像春山遠處:“難道給他們說了,我就不是我麽?”
李沉舟眼睛裡更有欣賞之意。“哪有的事!要是這樣,我早變成了天下第一怪物了。”
李沉舟“君臨天下”,自是在江湖上,武林中被揣測最多的神秘人物,如果真如傳言,不變成三頭六臂,也非成了畸人不可了。
蕭秋水不理眾人喧嚷,望定住他道,“你的人,不像你的部下、左常生,康出漁,屈寒山這幾人都十分卑鄙、狡詐。”
李沉舟點點頭道:“我也十分狡詐。”
蕭秋水道:“可惜他們簡直不義。”
李沉舟眼神又有了那種空負大志般的蕭索:“但在另一方面來說,他們是盡忠。”
蕭秋水道:“這也是所謂‘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嗎?”李沉舟一曬道:“其實大英雄,真豪傑,也沒什麽由己不由己的,隻是我們這等世俗人,才拋不開名、利、權欲,不由己也是活該的!”
這時兆秋息已率七十二童子護守著李沉舟等,李沉舟卻繼續與蕭秋水對話,宛如未覺一樣。
蕭秋水沉思了一陣,接道:“屈寒山雖然卑鄙,但的確忠心;”他望著李沉舟說:“我就是為他所托來見你的。”
李沉舟雙眉一揚,道:“哦?”
蕭秋水道:“屈寒山死了。”
李沉舟的眼神頓時黯淡了下去,俯首看自己盤膝端放的手心。
重複道:“他死了。”
蕭秋水隔了一會兒才說:“他是為了爭奪‘無極先丹’才死的。”蕭秋水說完了之後,定定地望著李沉舟,想觀察這位當世人傑,聽得這武林人士夢寐以求的丹藥時,有什麽表情。
沒有表情。
一點表情也沒有。
李沉舟隻是淡淡地“哦”了一聲。
蕭秋水接道:“他搶奪‘無極先丹’,是為了送給你,那時他遭受烈火、柔水、五劍、六掌的襲擊,已斷一臂,但堅持要送交這禮物給你。”
李沉舟緩緩地搖首,眼神也不知道是怒哀,還是憂鬱!“無極先丹”確是罕世之主,但為它而死,實是不值的。“蕭秋水望定他道:“屈寒山獲得它時已重傷,生恐朱大天王的人追殺,所以用人質來威脅我,要我把丹丸交給你,並希望你收丹藥之後,能下山一趟救援他。”
李沉舟問:“他在哪裡?”而沒有問:“現有丹丸在哪裡?”
蕭秋水深心感動,正色道:“他把仙丹交了給我,就給人殺了。”
李沉舟一抬目,神目如電:“誰殺他的?!”
蕭秋水道:“六掌。其時只剩五掌,後來也給屈寒山殺了一掌,現在四掌都不在了。”
李沉舟問:“為什麽?”
蕭秋水答:“給殺了。”
李沉舟緊接著問:“給誰殺的?”
蕭秋水緊接著答:“蛇王。”
李沉舟緊迫盯人地問:“兩條蛇王?”
蕭秋水間不容緩地答:“老人與少女。”
李沉舟長呼了一口氣,道:“這兩人窺視先丹已久。”
蕭秋水心下更是佩服:李沉舟觀人於微,知“蛇王”等早有叛意,顯然已有戒心。
這時群眾一聽“無極先丹”之下落,紛紛都停了手,引長脖子來路聽,無疑《忘情天書》、“無極先丹”都是十分吸引人的事。
蕭秋水又道:“你沒看錯,蛇王奪取先丹,後來少的殺了老的,女的又被我和唐方所殺。”
“唐方”李沉舟欣賞地笑了,“就是最近時常跟你一齊闖江湖的女孩子。”
“是的。”蕭秋水眼前仿佛幻起了臉色蒼白的唐方,受傷的唐方,不覺憂心怔仲起來。
李沉舟也看了出來,關懷地問:“蛇王把唐方怎麽了?”
蕭秋水怒吭地道:“咬傷了。”李沉舟“嘎”了一聲,蕭秋水接道:“後來給唐剛接回唐家療毒去了。”
李沉舟籲了一回氣,道:“這裡總算離唐門不遠……以唐家堡的運毒手段,要治療蛇王之毒,當無問題,問題是趕得及……”
那邊群眾,隻聞二人又不談“無極先丹”,早已待下耐煩,一人暴喝道:
“喂,小子,無極先丹究竟在哪兒了?!”
其他的人也七口八舌,紛紛追問,生恐問遲一些,無極先丹便會飛了似的。
這時蕭開雁也已回到場中,到了李沉舟。蕭秋水的圈子之內;李沉舟也不去理會那些人,徑自道:“你說得對,我部下中,本領是夠高了,但品行良萎不齊,象蛇王這等劣行,更使權力幫聲名萬劫不複。”
蕭秋水冷冷地道:“權力幫本來就萬劫不複。”
李沉舟臉色變了變,旋又笑道,“你的話太武斷。”
蕭秋水斷冰答雪地道:“我說真話,”李沉舟冷笑道:“沒有了權力幫,單就仗這些貪活好功的君子,天下會更好嗎?”
蕭秋水道:“不會。”
李沉舟笑了,問:“所以說――”蕭秋水切道:“但有了權力幫卻更壞。”
李沉舟臉色變了。
蕭秋水但然道:“他們是你的部下,你的部下品德良萎不齊,那便是不對,你要負責此事。”
李沉舟道:“不錯,我應該負責任,但你也領導過一眾兄弟,當初,組織一旦擴大,不可能事事控制得宜,你也不可能人人兼顧,樣佯皆管。”
蕭秋水斷然道:“不能管,就該放棄。”
李沉舟沉默。然後他抬頭,他說:“你知道不知道,這十幾年來,惟有你一個人,敢對我這樣說……”
蕭秋水望定他,真誠地道:“便是因為這樣,我才說的。”
這時旁邊的人都為蕭秋水捏了一把汗。以李沉舟的個性與武功,殺蕭秋水乃舉手間事而己,而蕭秋水居然敢如此一再頂撞他。
群豪更是奇怪納悶,本見蕭秋水坐於李沉舟身側,認定他們是一夥的,尤其是蕭秋水誅殺端木有後,更以為無訛,卻是兩人針鋒相對起來,各持己見,完全下像是同路的。
良久,李沉舟靜靜地道:“柳五厲害。”
蕭秋水道:“哦?”
李沉舟喟息道:“我是讚他好眼光。他沒有看錯你。”
蕭秋水道:“哦。”
李沉舟忽然笑了,他的笑容又有說不出的譏消與倦意:“你知道他怎麽說?”
蕭秋水默然。
李沉舟自己說了:“他說像你這種人,能收入權力幫,便趕快收了,如若不然,則趕快殺了,多留一天都不可以。”李沉舟認真地道:“柳五是世間人傑,他這樣說你,是重視你。”
蕭秋水也感動:“我怕他太看重我了。”
李沉舟疲倦地笑了笑:“你名不見經傳,武功又差……”他忽然用一種很冗長也很特異的聲調說:“不過。他並沒有看錯。”
李沉舟眼色一暗,道:“但是,他還是看錯了。”
“他看錯的是我。”蕭秋水不明白。李沉舟解釋道:“因為你雖可怕,我卻不殺你,我要等你更可怕時,再來殺你。如果為了一個人將來可能是他的敵手便要先殺了,那我就不是李沉舟了,李沉舟不是這樣子沒信心的人。”
李沉舟又說:“現下武林兩個最出風頭的年輕人,一個是你一個就是皇甫高橋;我不殺你們,除非他先殺了你,或者你殺他之後蕭秋水沉思良久,良久沒說一句話。他沉思的時候,顯出一種猶如千古悲哀萬古愁般的壓力,連浮躁不安的群豪,一時也未敢干擾。然後他說話了。隻說了一個字。”謝。“李沉舟很慎重的聽了這個字,然後很沉重的應了一句,隻有兩個寧:“不謝。”
蕭秋水肅容道:“我謝是謝你再讓我有一次機會。”
李沉舟笑說:“其實你知道我是李沉舟,便不必謝我,縱敗了也是我自找的。”
蕭秋水道,“你知道我是蕭秋水,便一定會謝你,你不用推辭。”
蕭秋水年紀雖輕,但與天下第一大幫幫主李沉舟坐在一起,談笑自若,絲毫不見失度或失措。
李沉舟忽然又道,“道不同不相為謀,是不是?”
蕭秋水截然道:“是。”
李沉舟:“那我們還是不是知音?”
蕭秋水毫不考慮道:“是。”
李沉舟雙掌與蕭秋水對掌一拍,大笑道:“可惜無酒,否則為了這個‘是’字,可以大醉三百杯。”
第四章 爭奪
蕭秋水道:“其實英雄論交,亦不必非要有酒不可。”
李沉舟更為開懷,暢笑道:“是是是。老弟真合我心意。惟庸人才須杯酒在手,方能作快言豪語,哈哈哈!我等豈須如此!”忽然臉容一整,道:“我這是第二次見到你,你可知道?”
蕭秋水倒怔住了。
“我沒見過你呀。”
李沉舟笑了。蕭秋水堅持道。
“若我見過你,一定認識。”
李沉舟笑得又似遠山:“我見到你,你見不到我,因為相隔大遠了。”李沉舟笑笑道:“你的眼力當不如我好。”
蕭秋水的眼睛亮了。“是不是……”
“是不是在大渡河與青衣江中……”
李沉舟微笑頷首。
――觀音山一帶,蕭秋水等行邊,其時細雨靠靠,江水氣象萬千,空檬中帶過驚心動魄的浪濤,江心有一葉扁舟,始終在怒濤浮沉中不去。
――江河起伏,巨浪滔天,人在鐵索之上,尚且為這排山倒海的氣魄所震攝,人畏懼大自然的心理,也到了極點,然而這葉輕舟,就似一張殘葉一般,任由飄泊,因本身毫不著力,所以反倒沒有任何翻覆可怕。
――蕭秋水乍看,還真以為是一片葉子。
因為要是人,不可能不怕大自然,旦能如此融匯在大自然中。
然而卻不是葉子,而是舟子。
不僅是舟子,而且舟上有人。
人便是李沉舟。
遇,而不見。
真是如見真人,真人見而不知。
蕭秋水笑了:“原來是你。”
他的眼睛又閃亮著興奮的光采,“那麽伏虎寺中,大俠梁鬥等。乃為你所擄了?”
李沉舟反問:“什麽時候的事?”
蕭秋水的心開始沉了下去:“昨晚。”
李沉舟道:“可能。昨夜我己被圍於山頂。”
蕭秋水的心完全沉了,沉到底。他知道李沉舟不會對他說謊。
也沒有理由要欺騙他。
李沉舟道:“這次我來峨嵋,為的是要搜捕那兩條蛇王,卻不料無端端來了流言,約齊了種種高手,咬定我在此地擊殺燕某奪得《忘情天書》,因此困戰了整整一天,真是莫名其妙……”蕭秋水忽然道:“我差點忘了一件事。”李沉舟道:“無極先丹?”
蕭秋水道:“我要把它交給你,完成我答允人家的諾言。”
一提到“無極先丹”,幾乎在場中所有的人,都伸長了脖子。
直了眼珠子,握緊了拳頭,要目睹這武林瑰主。
李沉舟淡淡地道:“這是屈劍王辛苦搶來的,我當然要收下。”
蕭秋水爽然道:“好。”伸手一攤,赫然竟是五顆紅色藥丸。
就在藥丸一現刹那間,數聲沉悶如野獸般的低吼,人影倏閃。
飛撲入場中。
最先出手的是剛才粗聲追問“無極先丹”之下落的鮮卑人,他一出手,右手奪丹,左手在刹那間遞出了十二招,有九種武功居然是江湖上罕見甚至失傳的奇招,其中一招居然是正宗少林“達摩指”。
但是李沉舟一出拳,那人就飛了出去。
飛出去很遠很遠,倒地時已沒有了聲息。
可是撲來的人很多,其中還包括饒瘦極,木歸真和九九上人、儲鐵誠以及柔水神君等人。
李沉舟一揚眉,蕭秋水卻望定著他、搖首。
李沉舟略一沉吟,沒有動作,蕭秋水手上五顆藥丸,己全教人奪走。
蕭秋水正在說著話:“這丹丸原是邵流淚從燕狂徒那兒盜出來的。他把假的丹藥,誘使雍希羽將之取去,獻給朱大天王,想借刀殺人,可惜屈寒山不知,半途將之奪攫,想奉獻給你,所以威迫我這樣作……”蕭秋水一面說著,場中己斷喝連聲,蕭秋水徑自說著不間斷,李沉舟也耐心專意地聆聽,但場裡已死了幾人,傷了十多人,為的是爭奪這偽“無極先丹”,己無暇理會蕭,李二人,哪還有功夫去路聽他的話。
李沉舟故意問:“那麽,這丹丸是有毒的?”
蕭秋水大聲道:“是的,這丹丸含有劇毒!”
這時隻聽“哎唷”,“哎唷”,“哎唷”連聲,華山饒瘦極已奪得一枚丹藥,連傷殺數人,生恐別人來奪,便一口吞服下去。
眾人眼紅耳赤,全在爭奪這每顆可增進一甲子功力之藥丸上。
哪還有功夫去聽他們的對話?就算聽得見,也不願意相信。
蕭秋水目睹此狀,歎了口氣,道:“難道這世界上,真話都不如假話能教人相信?”
李沉舟笑了一笑,道:“那也許是因為真話比假話難聽之故。”
又在這時,又幾聲慘叫,九九上人已擊倒了幾名搶奪者,拿得一丸在手,欣喜欲狂,哈哈一笑,吞服下去,一面揣想著他功力陡增一甲子的幻夢,邊打邊狂笑。
蕭秋水隻覺毛骨悚然,盡管眼前有著如許之多人,但在頗殺聲中,蕭秋水隻覺自己乃在非人世界之中。
李沉舟很了解地看著他說:“你別自責,說什麽也沒有用,他們不會聽的。”這時木歸真與儲鐵誠已各奪得一顆,仰首吞下,儲鐵誠還邊服邊用雙劍一扎,把一個抱著他伸手要拿丹丸的人,割得腸子都流了一地。
李沉舟偏首道,“那真的三顆,是讓你給吃?”
蕭秋水怔了怔,道:“是宋姑娘告訴你的吧?”
李沉舟笑道:“是。”他忽然狡儈得有種眩人的俊美。
“我早知道這藥是假的。”
蕭秋水動容道:“你在試探我是不是在騙你?”
李沉舟望定他,說:“因為你不曾騙我。”
蕭秋水沉默良久,才道,“幸虧我不會騙你。”
李沉舟微笑望定他:“幸虧。”
這時剩下的一顆“無極先丹”,你爭我奪,但以雍希羽功力最高,他噴出毒水,擊退眾人,有些人沾上了,狂嚎打滾,十分痛苦,雍希羽抓住一丸,往四劍叟處一拋,疾喝道:“我來斷後,快回獻天王!”
四劍叟中,鴛鴦劍叟一拿撈住藥丸,斷門劍叟,閃電劍叟。騰雷劍叟連忙組織劍陣,以抗強敵,眾人因這是最後一粒丹丸,都全力相爭,而柔水神君因被劍王盜去丹藥,自知失職,怕朱大天王怪罪,更全力抗衡。
兩方面交手下,因各門各派人多勢眾,朱大天王的人大感壓力,就在這時,饒瘦極,九九上人,木歸真等猶未滿足,還要奪取此丹丸,包抄襲去,閃電劍叟首先遭了殃,被殺得身首異處。
蕭秋水霍然而立,道:“他們曾跟我並肩作戰過,我不能坐視不理。”
就在這時,只見場中數人驚呼:“他,他吞下去了!”
“給他吃了,糟了!”
柔水神君正殺得性起,聽如此說法,莫名其妙,返頭一看,鴛鴦劍叟臉上一個詭異的笑意,雍希羽顫聲怒問:“你……你竟然私自吞食了?”
眾人見丹丸已無,皆頹然住手,鴛鴦劍叟也沒說是,也沒說不是,像偷吃了糖又怕被大人查覺的孩子,直勾勾地望著雍希羽。
柔水神君怒不可遏,大喝一聲,殺將過去,才下到幾招,鴛鴦劍叟己現凶險、忽而半空又多了兩柄劍,因“五劍叟”手足情深。
總不願柔水神君搏殺他們的兄弟,所以以三戰一,竟與柔水神君雍希羽拚鬥了起來。
其他的朱大天王黨羽,見幾個頭領亂作一團,一時都不知幫誰是好,真是尷尬異常。
就在這時,忽聽一個尖呼。
原來群豪中有一女匪,距離華山神叟饒瘦極很近,乍見饒瘦極的樣子,不禁發出一聲駭然的尖呼,一面還顫著手指指向饒瘦極,竟駭暈了過去。
眾人因此都獰頭望去,只見饒瘦極臉色又紫又藍,五官齊潰,七孔流血,但他自身,猶未所覺,還帶了一個極得意的表情。
這情景十分恐怖,眾人都駭然說不出話來,饒瘦極見眾人望著他,神容都很驚怖,還以為他因功力陡進,神光隱現,表情愈發得意。
九九上人本陶醉在他服得仙丹美夢之中,忽見饒瘦極如此,不覺心驚膽戰,叫道:“饒兄你……”
話未說完,饒瘦極“凸凸”兩聲,兩隻眼珠子,竟自眼眶裡滾了幾下,竟連耳朵、鼻子都剝落了下來,嘴巴也裂了開去,眾人尖叫,膽子小的人連手上兵器也握不住。
饒瘦極這才“咕哆”地倒下。九九上人心悸膽寒,忽見眾人又望向他,神情又是跟望向饒瘦極相似,隻是更為驚悸,他雙手摸著自己臉孔。猛見自己雙掌皮層剝落,血肉腐爛,他尖叫道:“我……我……我是不是也――”說到這時,聲音愈薄,愈是尖銳,到了最後,隻有風聲的嘶嘶之聲,絲毫不成語音,“突突”二聲,他的眼珠子也飛落出來。
那邊的儲鐵誠怪叫道:“這是什麽藥!這是什麽丹藥!”一面叫一面吐,臉上已開始變色。
隻聽“呼”地一聲,一鐵衣人越過眾頂,落在蕭秋水身前,一把揪起他,嘶聲道:“快拿解藥來!”
蕭秋水搖頭歎息,向木歸真道:“沒有解藥。”
木歸真揚掌要劈,李沉舟也歎一聲道:“你去吧:“一拳擊出、木歸真的胸膛便陷了下去,鮮血狂噴,噴到一半,變作藍色,眾人急忙退閃,木歸真卻已身亡。他身死了,肢體才開始腐爛。儲鐵誠看在眼裡,腳都軟了,哭聲道:“這是……這是什麽藥。”
他的牙齒已被李沉舟打崩,說起來口顫聲之故、甚是可怖,有人己掩臉而逃,有人更蹲地嘔吐起來,蕭秋水道:“我也不知道,這藥原來是朱大天王的長老邵流淚用來毒死他主子的毒藥,現在邵流淚己死,解藥也沒有了。”
鴛鴦劍叟發出一聲恐懼的尖叫,嘎聲道:“為何你…你起先不說?!”
蕭秋水歎息道:“我已經說了。”
眾人細想了下,隱約記起,蕭秋水仿佛有提過……但那時大家都殺得性起,你爭我奪,哪有心聽?
這時儲鐵誠已“嗖嗖”兩聲,也是眼珠子飛掉出來,許多膽魄比豪的人,也不忍看,掩目退避,鴛鴦劍叟長歎一聲,大聲道:“替我轉稟天王,就說我臨死前還對不住他!此刻代他身死,也算恩斷義絕了。”
說罷、橫劍自刎,屍身栽在他兩個兄弟的臂膀裡。
眾人大感索然,紛紛退去,剩下的不到百人。
第五章 鐵騎銀瓶・東一劍西一劍
李沉舟歎道:“你爭我奪,到頭來便是這樣的結果。”
蕭秋水驀然反問:“若果你不知這些丹藥是假的,是不是也投身於爭奪之中?”
李沉舟沉思良久,終於道:“是的。”
蕭秋水點點頭道,“我吃了三顆‘無極先丹’,一顆是給邵流淚逼服的,還有兩顆,是宋姑娘顧全我……”
李沉舟頷首笑道:“這些藥明珠都有跟師容說起,師容轉告了我……她也服了一粒,一粒留給了我。”李沉舟笑意裡有說不出的狡猾,又有說不盡的好看:“她還說你是個真君子。”
蕭秋水正想說話,忽然山下遠處,傳來猶近在耳邊的叱喝:“呔!權力幫的小子!快滾下來!”
蕭秋水一聽這語音好熟,李沉舟卻微笑道:“赫!你們何不自己爬上來!”
他隨便漫聲一說,聲音卻是開揚悠悠地傳了開去,這時山巔“颶颶”射入了兩逍人影,又急又快,所帶起的衣袂勁風,令在場中群豪眼都睜不開來。
眾人隻覺眼前一花,場中多出現了兩人,都身著白袍,一個銀發金冠,一個白發銀冠,都是道人,在場中年輕,中年甚至老年一輩,大都不識得,但有數名高齡高手,卻臉色大變,有一名還“咕哆”一聲跪了下去,顫聲叫:“祖師爺饒命。”
眾人不知所以。這兩名老人也下去理會他,銀發金冠的溫然呼道:“誰是李沉舟?”
卻見李沉舟也站了起來,態度甚是恭謹有禮,眾人正奇怪這兩人來頭好大之際,忽聽蕭秋水上前行禮,畢恭畢敬地招呼道:“晚輩拜見兩位前輩。”
原來這兩人不是誰,正是在丹霞嶺上,巧救蕭秋水與宋明珠的武當名宿:鐵騎道長,銀瓶真人!
鐵騎,銀瓶兩人,著名的是劍,掌,內功三絕,尤其是內功,已經到了爐火純青,至高無上的階段,但他們當日,因不知蕭秋水己服“無極仙丹”,幾喪命在蕭秋水手裡,一直到如今,他們兩人,心裡還暗暗感激蕭秋水的手下留情。
二老一見蕭秋水,想起丹霞之敗,也有些不好意思起來,鐵騎笑道:“小子,你也來了,姑娘呢?”
蕭秋水臉上一紅,想起當日在丹霞谷中的荒唐事,旖旎情景,銀瓶端詳了他一下,即道:“唉呀,怎麽還是內功好,武功不濟呀!”敢情他一眼就看出了蕭秋水的功力與武藝不調。
蕭秋水一時也不知說些什麽是好,鐵騎又嚷道:“這裡有沒有李沉舟在?”
李沉舟沉冷的站了出來,道:“我就是。”
鐵騎打量了他兒眼,喃喃道:“很好,很好,”銀瓶也歎了一聲,向鐵騎道。
“英雄出少年,這句活真是沒錯,看來我們早該退休啦。”
鐵騎苦笑道:“不過還得辦完此事才走。”
艱瓶也苦澀的道:“這事兒不好辦吧?”
鐵騎道:“就算辦好,也要覓個好徒兒,單靠觀裡的庸才,怎能繼承你我的衣缽?”
李沉舟從中截斷道:“兩位找我,有什麽事?”
鐵騎道,“你有無一個手下,叫做柳隨風?”
李沉舟點點頭。鐵騎軒眉道:“那就是了。他在浣花蕭家,殺了我派掌門太禪以及總觀主持守闕;我要替我的徒孫們雪這個恥,報這個仇。”
銀瓶道:“少林聽說也喪了掌門天正。還有七大高手中排第四的木蟬。排第五的木蝶。以及排第七的龍虎,據悉武功排第三的木葉和排第六的地極兩人,也要前來金頂找柳五報仇雪恨……”
鐵騎道:“又聽說你在此地奪得《忘情天書》,你武功應已不錯,加上《忘情天書》,那怎可以!……所以我們先趕過來,要先木葉和地極之前會會你……”
銀瓶道:“你快叫柳五一齊出來。”
李沉舟笑了。他的笑恰似春山般悠遠,又似狐狸般狡猾,可是非常好看:“是誰告訴你們我在這裡拿到‘忘情天書’的?”
銀瓶道:“一封信。”
李沉舟問:“一封信?”
鐵騎肯定地道:“是一封信。”
李沉舟忽然揚眉問:“你們之所以得知我在這裡,還有《忘情天書》的事,都是因為收到一封信?”
大多數人點頭或應是,少數人因戒備而緘默。李沉舟笑意裡有說不盡的椰榆:“為了一封神秘的信,我們莫名其妙的在峨嵋金頂,大殺一番……”
蕭秋水忍不住問,“那麽以前‘戰獅’古下巴被殺的傳聞,又是怎麽一回事呢?”
李沉舟答:“古下巴那一行人,確是柳五和刀王等所殺的。我本來就把蛇王包圍在峨嵋,古下巴等人假借遊覽之名,想救走他倆,而古下巴原來是武林四大世家‘慕容,墨,南宮,唐’家中之慕容家門人,來意不善,似有意收攬蛇王,故我下令殺之。”李沉舟目中第一次有一絲毫,一些微的憤然:“所以,也因此暴露了行蹤。”
銀瓶奇道:“那未說,這裡並沒有《忘情天書》這一回事了?”
李沉舟笑道:“《忘情大書》卻沒有,‘無極仙丹’卻是先鬧了十幾條人命。”
銀瓶道:“不管有沒有,我們還是武當派的人,武當那一宗血案,還是要血債血償的。”
李沉舟笑道:“武林中以牙還牙,以血還血,本就是常事……兩位劍,掌,功力三大絕,在下早如雷貫耳,但兩位也知不知道。在我幫內,本有四大護法……“銀瓶變色道:“九手神鷹”孫金猿和‘翻天蚊’沈潛龍早已死了……
李沉舟卻緊接著說:“還有藍放晴,白丹書二人……”
隻聽鐵騎,銀瓶二人一齊叫了出來:“東一劍,西一劍?!”
李沉舟笑道,“正是。”
鐵騎、銀瓶有他們的當年。他們年輕的時候,更好勇鬥恨,所向無敵。但也有一對難兄難弟,像他倆一樣,在江湖上大大有名。
那便是著名的“東一劍,西一劍”。
東劍藍放晴,西劍白丹書,他們兩人,在江湖上曾製造了不少血腥風暴,當然這一步步逼使東一劍,西一劍終於與鐵騎,銀瓶對決的到來。
他們就在天山一戰。
這一戰下來,真是驚天動地。四人都還活著,但從今以後,鐵騎。銀瓶束發為道,東一劍,西一劍也歸屬權力幫,不再似昔時之連袂闖蕩江湖,肆無禁忌。
這一戰對這四個人,影響都極大,使得他們都一度萌生退志。
但這兩對人,卻始終灌也沒服過誰,他們知道彼此還活著,就不斷地苦練下去,也許就是為了日後免不了的一戰。
而今這必屆的一戰,居然來了,而且就在今日。
這時忽聽“空當”一聲,置在金頂崖邊的鍾,突然飛起,裡面出現兩道電一般的閃光,飛奪鐵騎,銀瓶之脊梁!
藍放晴,白丹書,幾乎可以算是近百年武林中兩個絕異的人。
他們劍法定詭奇,倏忽,快急一路,迄今邪派劍術之中,尚無人能超越過他們的。
鐵騎,銀瓶二人,出名的掌,劍,內功三絕,劍法乃得武當陰柔之正宗,掌法以得武當綿實的顛峰,至於動力,造詣之高,恐怕未必在當年武當派開山祖師張三豐之下。
鐵騎,銀瓶二人,素知東一劍,西一劍犀利,如單打獨鬥,正面相搏,其結果未可預知。
可是這一刹,大變驟然來。
那口巨鍾內,竟然就是東一劍,西一劍藏身之處。
兩道劍光,微若螢火,但迅若急電,已刺人了鐵騎。銀瓶的脊梁內。
東一劍,西一劍兩劍皆命中。
就在這瞬間,鐵騎,銀瓶內力的深厚,才完全顯露出來。
他們一齊轉身。
東一劍、西一劍“啪啪”兩聲,兩劍齊折。
劍尖仍留在鐵騎。銀瓶背內。
鐵騎,銀瓶回身,出劍。
東一劍,西一劍運用斷劍一格。鐵騎,銀瓶出掌。掌勁“砰”地打在東一劍、西一劍胸口上。
然後東一劍,西一劍的身軀就飛了出去,飛過之處,濺灑了鮮血。
但二人身子尚未到地,突然一扭,又向山下掠去。
鐵騎怒喝:“別逃――”聲音忽啞。
鐵瓶斷喝:“追――”聲音已噎。
兩人蹌蹌踉踉,但身法依然十分迅快,直追而去。
場中隻不過一下子,又沒了這四人的蹤影,就似一場來得快又去無痕的噩夢一般。
地上仍是留有觸目驚心的鮮血。
有的是東一劍,西一劍兩大高手的身上淌出來的,有的是鐵騎,銀瓶兩老前輩身上淌出來的,更有的是武林群豪在舍死忘生的爭鬥時所流下的。
在場中眼光銳利的高手都看得出來――東一劍,西一劍雖施暗襲,但武功與銀瓶,鐵騎,絕不致相差太遠。
現下東一劍,西一劍身負重傷,權力幫僅剩的兩大護法,隻怕難存了,但武當派的兩個名宿,隻怕也是一樣。
對付這兩名武功絕世的道人,李沉舟由始到終,都沒有出過手。
蕭秋水忍不住道:“不公平。這不公平!”
李沉舟偏首問:“怎樣不公平?”
蕭秋水跺足道:“這就是你的部下,偷襲鐵騎,銀瓶,算什麽英雄好漢!”
李沉舟側臉道:“東一劍,西一劍與鐵騎,銀瓶武功相仿,但稍遜半籌,這我是知道的,他們同時也是宿敵,白丹書,藍放晴二人要殺兩個老道,那絕對是力有未逮的,難道我硬要規定他們面對面一對一的交手嗎?那豈不是置這二個替權力之過不少汗馬功勞的人於死地?如果是你的兄弟朋友,你又忍心這麽做嗎?所以我既不鼓勵,也不阻止;我不出手,已經是很好的了。如果是你的弟兄,眼看要死了,妨不論他們出手得光明不光明,但你能忍得住不插手嗎?嗯?”
蕭秋水一時無言。李沉舟笑笑又道:“其實要作為一個武林高手,首先要耳聽八方,眼觀六路,而且隨時防患於未然,更常先置自己於絕地……鐵騎,銀瓶,武功雖高,但未免太天真,還不適合乾這險詐江湖。”
蕭秋水沉默良久,終於抬頭,目中閃耀著精厲的光芒:“我不知道你說得對不對,但貴幫之所以,子弟之所以聲名極惡,也就是為了這個,隨時可以為目的而不擇手段,甚至改變了原則來遷就手段,並不惜棄信背義。”
李沉舟長笑道:“一門一派,是非曲直,豈有如此簡單?聞少林一脈,門戶森嚴,門規更是天下聞名,但也出了木蟬,木蝶這等賣友求榮的人……”李沉舟緩聲道:“木葉、豹象兩位大師,可以為然?”
他的聲音雖平和,但悠悠地傳了開去,隻聽山間傳來了極深厚,端靜的聲音:“阿彌陀佛,人誰無惡,惟佛是善。”
只見山上不知何時,已多了兩名僧人。一名僧人,滿臉皺紋,形同朽木,但雙目湛然,背負長形布包。另一名僧人,十分精悍,黑須滿絡,但目光甚是慈和,腰掛戒刀。
李沉舟笑道:“這次峨嵋金頂,真是熱鬧,衝著我李沉舟的面子,竟來了這麽多前輩高人。”
在場中的武林高手,聽說是木葉、豹象兩位大師前來,都紛紛為之動容。
原來少林寺除了行蹤跪秘、不知尚在人間否的抱殘長老外,還有七大名僧:他們師兄弟七人,在少林寺中各掌要職,名滿江湖,天正便是大師兄,也是武功最高者,卻已在蕭家劍廬中,為權力幫徒所伏殺。
其他二師兄木葉,掌少林達摩堂、藏經樓要職,嚴然少林派副掌門人之勢,三師兄木蟬,掌羅漢,懺悔二堂要務。四師兄木蝶、則掌誦經堂。後來這木蟬,木蝶二人,皆是柳隨風之手下大將、終為武當太撣真人所殺。
五師兄地極,掌理少林寺監。六師兄龍虎。為少林掌刑。卻為叛逆殺於川中。七師弟豹象,掌任普渡堂。現下天正,木蟬,木蝶、龍虎紛紛己逝,剩下的隻有木葉和地極,豹象三人。
而今豹象與木葉,已經上了峨嵋金頂。
蕭秋水忽然想到很多事情。
他想到幾場他所經歷過的大戰役。
一蕭家劍廬與權力幫之對峙,一公亭中:“四絕一君”,十九神魔和自己一組人之對抗。五龍亭裡:兩廣十虎,權力幫和自己的一夥人廝鬥,別傳寺內:權力幫“八大天王”中的高手和朱大天王的手下之廝殺……
――還有重返浣花蕭家時,古深,齊公子、八大門派高手、大俠粱鬥等與權力幫“八大天王”中的四大天王之一役,到了後來,連少林關正,龍虎,武當太撣,守闕都出動了,還引出了柳隨風,和他的“一殺、雙翅,一鳳凰……”
但今天的情況,更加劇烈。
峨嵋金頂上,聚集了四大門派掌門,以及各路豪傑,還來了少林高僧木葉與豹象,武當名宿鐵騎與銀瓶,朱大天王的長老章殘余,萬碎玉,甚至還有權力幫的兩大護法:東一劍和西一劍。
――好像有什麽大氣象,止在迫近……
蕭秋水不禁挑上了雙眉。
他發現李沉舟正在怪有趣地望著他。
大敵當前,李沉舟不去注意木葉與豹象,反而在注意他。
李沉舟問了一句更令他費解的話。
“你知道我最喜歡用的是什麽武器?”
蕭秋水搖頭。
李沉舟微笑著,舉起他一雙拳頭。
他的手秀氣,他的手指有力,他的掌色紅潤:他的手指長而膚色白。
他那既像寫詩,更像畫畫者的手,可是他握緊了拳頭。
“我不相信武器。”他說:“我只相信我的拳頭。”
“拳就是權。”
“握拳就是握權。”
“出拳有力就是權力!”
“小人物不可一日無錢,惟大丈夫不可一日無權!――所以我們比昔年的金錢幫更鼎盛,更強大更人才濟濟!”
“所以我只相信我的拳頭!”
李沉舟握著拳轉過身去,遙對豹象和木葉。
“少林寺對天正被殺之事,一直耿耿於懷,最主要是因為貴派方丈,武功可說已臻超凡入聖之境界,若不是死於暗算,是不可能敗北的。”
木葉細聆到這裡,低說了一聲:“善哉。”
李沉舟笑道,“少林數百年來名震天下,獨樹一格,尚未見什麽門派能把少林的實力消滅,這次天正既亡,但仍有木葉大師在,確是少林之福。”
木葉道:“施主過獎。”
李沉舟道:“大師未出家時,是著名的‘心明活殺派’的才子,劍術已到了能卸劍,駁劍、心劍合一的地步,而且也是一代暗器名家,‘滿天星’‘雨灑長街’這幾位暗器前輩,都曾在大師手下吃過大虧。”
木葉談談一笑,“可惜後來遇上唐老太太,沒一個照面就敗下陣來。”
李沉舟笑道:“唐老太太絕足江湖,武功神秘莫測,大師能在她手下活命,己實屬難得:“李沉舟定定地道:“所以在下要與大師過招交乎,定必要非常小心,非常的小心。”
木葉大師臉上緊皺的紋似乎松弛了一些,精悍的目色略帶一絲藹意,道:“李幫主盡管出手無妨,貧僧能不開殺戒、就盡可不造殺孽。”
李沉舟一揖,微笑道:“謝了……”
木葉大師雙目仍如電光,盯住李沉舟,道:“今日我不找你,幫主也定找上少林,所以請恕貧僧放肆。”
李沉舟微笑,信步行入場內。
眾人紛紛讓出一大片空地來。
李沉舟衣袂飄飄,白衣悠然,微笑候於場中。
本葉大師長:“阿彌陀佛。”向豹象大師深深一揖,豹象道:“方丈保重。”
木葉道:“如果不測,主持之職,還要師弟勞心。”
豹象惶然搖首。“師兄不可說這不吉利的話。”
木葉道:“無所謂吉或不吉,我有劍,乃慧劍,劍斬一切妄幻。少林基業,尚要師弟垂顧。”
豹象淒然道:“是。”
木葉緩步而入場中,沉靜堅忍得就如一塊木石。
風來。木葉的僧袍飄,李沉舟的衣袂飄。眾人圍觀的心,也猶似被風吹送出了口腔。
木葉猶如朽木,朽木不動,任風吹過。
李沉舟卻如個存在的事物一般,隻存在於空無之中。
蕭秋水 得手心發汗,他想,要是柳五柳隨風在場,雖猶如一縷清風,但衣快,木葉,輕塵見處,尚可覺察人存身在;李沉舟的存在則如那青衣江上的一葉扁舟,已融入了天地之間。
他不明白李沉舟如何能達到這種高深的修為。
這是武林中極重要的一戰。
白道中僅存的實力:少林寺代任掌門,佛法高深。武功淵博的木葉大師,要與名震天下,且執武林牛耳的第一大幫幫主李沉舟決戰。
這一場戰役,局面是如何,真不堪設想,但圍觀之人,無一不想目睹此場戰役,無一願意離開。
李沉舟微笑道:“大師,你的慧劍呢?”
木葉緩緩解上背肩的長包,一層又一層地,解開那極沉重的包裹。
他一面解開,一面說話。
“這劍是一流的劍,是從一位武林朋友處借來殺你的。”
“我以前練劍,後來能禦劍,禦劍時已鮮逢敵手。”
李沉舟虛心的應:“是。”
木葉又道:“未出家前,我己練得駁劍之術,創‘心明活殺’劍法,當時可謂劍術之翹楚,而當之無愧。”
李沉舟似乎毫不驚訝木葉大師的自讚自誇,反而唯唯稱是。
木葉接道:“但我劍木的真正開始,乃在少林。在少林我練得慧劍,慧劍乃斬一切牽絆。即劍就是佛。”
這時他的包裹己解至最後一層。那長形的物體必定是極端珍貴的劍。這未出家前已是一流的劍客仰天喟然道:“後來我再得天正方丈大師兄的指點,又突破了‘慧劍’的階段。成了‘無劍’。”
“無劍”兩個字一出口,他的手突然伸出!
他的手發出了香火一般的光彩。
他的手融於火,調於水,溶透天地。
他的手就是劍!
甚至不是劍!
而是無劍!
那包裹有沒有劍,已不重要。
木葉的手才是劍。
木葉一出劍,李沉舟就倒飛出去。
眾人讓出那一大片空地,空地上空有串串茅花飛過,煞是好看!
李沉舟的身形就如茅花,不像他自身卷起的,而是被風吹起的。
他突然倒後而飛,白衣遮住了太陽,成了黑的物體。
太陽被遮,木葉臉上籠罩了陰影。
他一面疾退,一面發出暗器。六七十種暗器。
但李沉舟沒有追擊。
太陽又是一亮,李沉舟己落了下來。
他落到人群的第一欄去,突然揮拳,打倒了一人。
倒下的人赫然就是豹象大師。
豹象大師踏地吐血,他手上已握著一柄閃亮寒芒的戒刀。
李沉舟在他出手之前擊倒了他。
第六章 木葉豹象・章殘金萬碎玉
李沉舟不先打擊木葉,而先擊倒豹象,就是因為他已看出,這少林新任掌門木葉大師的劍法,已臻化境。
所以他一說話,先讚美木葉,道出木葉大師的武功實力,讓木葉,豹象等人俱錯以為李沉舟必聚精會神,決戰木葉,殊不知李沉舟第一個先要剪除的是豹象大師。
豹象大師,自幼投師少林,為少林和尚中,殺性最強、殺氣最大的一人,但他為人品性剽悍,雖每造殺戮後,皆十分仟疚。他的一口戒刀曾擊退過十次以上對少林的迫犯,適才木葉向李沉舟出手之際。豹象已操戒刀在手。
但李沉舟辭然倒飛,不管他是否會為衛護木葉而前後夾擊,先擊倒了他。
豹象大師倒下。
這時木葉大師漫天的暗器紛紛落地。
李沉舟步如飛燕,凌空反抄,暗器如雨,落在他翻飛的雙袖裡。
木葉大師見豹象倒地,目眺欲裂。
他猛剝開最後一層布帛,隻有劍,沒有鞘。
這已是真劍,不是無劍,而是有劍。
木葉殺心已起。
李沉舟忽然袖子一卷,已在圍觀的一道入腰畔抽出一柄長劍,
這下鵲起鷂落,真是迅雷不及掩耳。
道人只見眼前人影一閃,白衣倏飄,李沉舟已竄向木葉、
木葉刺出一劍。
無空、無活、無生、無命。
這一劍盡是死機。
死氣自劍鋒帶起。
可是死意陡止。
李沉舟手中的鞘,及時套住了木葉的劍。
木葉的劍有了鞘,等於裹起了層層布包。
這劍又回復了它“無”的狀態。
它縱有力量,己發揮不出,所以一切又活了。
所以木葉隻好死了。
木葉的確不同等閑,在這種時候,他居然還打出暗器。
十六八種暗器。
李沉舟要殺他,必須要付出代價。
生命的代價。
可是李沉舟一攤手,也發出了暗器。
剛才他接的暗器,木葉的暗器。
一刹那暗器全部射了回去,有的回旋,有的急轉,有的反彈,有的劇撞,全部打在一起,把木葉的暗器全打落。
然後李沉舟的拳頭,就似閃電一般快、迅雷一般有力,擊中了他。
木葉萎然倒下。
如同一張朽葉一般。
李沉舟輕松地拍手,沒有絲毫驕態,但也不謙抑,隻是悠閑地踱回場中。
就在這時,意想不到地,木葉、豹象兩位大師自地上急躍而起。
木葉大師是藏經樓主管,他通曉無數心法內息的修練,所以李沉舟的拳頭,雖已震碎了他的五髒六腑,卻不能使他立即死亡。
豹象大師則練就一身銅皮鐵骨。李沉舟搏打他時,仍存待大部份精神留意木葉大師的出手,並未用盡全力,李沉舟的一拳,隻擊裂了他的肺俯經脈,亦未能即刻使之斃命。
他們倒他,直至強提一口氣,倏然掠起,力撲下出。
李沉舟回首時,他們已搶出了人群。
李沉舟沒有追。
蕭秋水卻“咦”了一聲。
原來木葉大帥適才踏地的所在,留有那柄劍。
那柄劍落地時,又與劍鞘脫離:那麽好的劍,那道人的劍鞘根本罩它不往。
暫時使它消失了光芒的是李沉舟神奇的手,而並非劍鞘。
那柄劍斑剝,陳舊、古意,隻有劍鋒口一處,隱冷地閃著。一種似波光似水光但又如毒蛇藍牙般的寒芒。
這柄劍蕭秋水認得。
而且非常熟悉。
因為這柄劍就是寶劍“長歌&;。
蕭家,劍廬,見天洞,神象前。
七星燈火晃閃,供奉拜祭的三牲禮酒,架有一柄劍,
一柄蕭家歷代風雲人物闖蕩江湖的佩劍。
從架著的劍身之斑剝、陳舊、古意,可以見出這些己物化的英雄人物昔日種種風雲事跡。
蕭家祠供前所奉祭的,就是這柄劍。
古劍&;長歌”。
古劍長歌!
蕭家的鎮門寶劍,竟落在少林代理掌門木葉大師的手上!
蕭秋水馬上閃過木葉大師適才的話語:
“這劍是一流的劍,是從一位武林朋友處借來殺你的。”
長歌寶劍既在木葉手中出現,莫非父母的行蹤跟少林也有關系。
蕭秋水因想到這甩,幾乎忍不住跳了起來。
他真的一面跳起來,一邊叫喚,一邊追。
可是負重傷遁逃的木葉和豹象大師,又哪裡能因他的呼喚而停止。
蕭秋水見父母可能有消息,心急如焚,不顧一切,一手抄起地上的劍,狠命追去。
蕭秋水內力雖強,輕功卻不高,少林高僧大都在嵩山奇崖上下習過輕功提縱術,既發足在先,蕭夥水就很難追得上,但蕭秋水好不容易得到一點父母親的絲索,怎可輕易放棄,於是發足力追。
蕭秋水一路追去,開始猶見地上血跡,再追下去,隻有憑直覺判斷、他揣摸受傷者的情理與行蹤,經過了來時的騎鶴鑽天坡,到了著名的九老洞。
原來峨嵋山志上載:峨嵋山有七十二洞,其中以“九老仙府”稱著,位於峨嵋最幽勝處,寺字依山峰而立,故名“山峰寺”,寺瓦是銀製,並在萬歷時禦賜大藏經全部,貝時經、菩堤葉經、均由印度迎來寺中。
相傳軒轅黃帝未訪廣成子前,先遇見九老洞的九老、問其姓名,則為天堇、天任,天柱,天心、天輔,天衝、天宮、天蓮、天因,軒轅因之題此洞名為“九老仙府”。
九老洞財神殿旁,有許多小洞,其中一洞,可通達洗象池甚至筆架山,並有“神水”可療惡疾,但洞小非蛇行匍匐前行不可,並岔路極多,走錯者極難回出,故屍骨填塞洞間者甚眾。
九老洞又有冬西二入口,洞內黝黯,霧氣蒸騰,蝙蝠飛翔,蛇鼠匿付,在當時很少人敢進去探索。
蕭針水追到那兒。突然聽到掌風和劍風的聲音。
蕭秋水從來沒有聽過如此凌歷的掌風和如此犀利的劍風聲。
劍風又響起時,蕭秋水的耳朵又有被撕裂的感覺,掌風回蕩時,如同大錘敲擊在心腔上。
蕭秋水見討龍虎大帥的“霹靂雷霆”,也目睹過屈寒山的“無劍之劍”,但前者與現在的掌風與劍風一比,都變成了如同小兒持木劍嬉戲追打一般。
然後他就看到了一個驚心動魄的場而。
洞中有八個人在竭力廝鬥。
這八個人都盤膝而坐,頭頂上白煙嫋嫋,雖都是一流武林高手的氣態,但是都似到了油盡燈枯的時候。
這八個人不是別人,都是蕭秋水所熟悉的人。
這八人赫然就是:鐵騎,銀瓶、木葉、豹象以及東一劍、西一劍和章殘金、萬碎玉。
現刻的場面所形成的對峙是:武當的兩名名宿和少林的兩名主持當然聯手,而朱大天王的兩名長老和李沉舟的兩名護法,也正在並肩作戰。
共同點是:這八人,都受了傷。
東一劍、西一劍乃給鐵騎、銀瓶所掌傷;鐵騎、銀瓶背部亦為藍放晴、白丹書二人所刺中背脊;章殘金、萬碎玉、木葉、虎豹四人則俱為李沉舟所傷。
現刻這八個人,亦即是雄霸一方的五宗大派中地位極高的老前輩:卻因為各種不同的狀況負了重傷,又因各所持的立場而拚搏起來。
蕭秋水到的時候,拚鬥己近尾聲。
人人萎然垂坐,汗濕全身,顯然無力。
蕭秋水跪拜過去,扶著木葉,急問:
“大師、大師,你醒醒,晚輩有事請教……”
木葉的眼光。己缺了神采,勉強舉目問:“你……施主何人……”
蕭秋水正想答話,銀瓶卻一眼已瞥見了他,叫道:“小子……你……過來……”
蕭秋水趨近過去,銀瓶氣喘籲籲地道:“你來得……正好……真好……我是受了傷,要不然……我和鐵老兒的掌……劍……內功…三絕,天下無人能……及……”
蕭秋水見對方氣息若如遊絲,知其難久於人世,黯然應道:“是……是……”
銀瓶怪眼一翻,啐道:“是又何用!快……我跟你投緣,我把內功心法都傳你,你要證實給……給後世的人看!”
蕭秋水怵然一驚。鐵騎接道:“我…傳你掌功……劍法,你去跟我宰了他們!”
蕭秋水慌忙搖首:“道長、道長……我……我不是武當弟子,怎能……?”
鐵騎費力喝道:“胡說!傳功全靠機緣,不一定同門同宗,武當近年來沒有人才……你小子有才份,正好傳我倆的衣缽……你…你不受也不成!”
蕭秋水還想拒絕,但鐵騎,銀瓶二人,已不管一切,向他解說內功心法,劍氣掌勁起來,蕭秋水情知這是絕代奇功,而且也是千載難逢的機會,這兩位武林前輩眼看就要不支、蓋世奇功眼看就要絕滅,蕭秋水更不忍拂逆,所以他用心聽,全神去記。
蕭秋水記性強過人,但一直未曾好好練過武,但他因功力殊強,再修練其他武學。便是十分容易。可謂一點就通,開始隻是存心不想忤逆鐵騎、銀瓶的好意,但一旦聽的入神後、便渾然忘我,潛心進修。
如此約莫一個對時,鐵騎,銀瓶一面以一手抵住蕭秋水之“命門穴”,“龍尾穴”,一面授以武功心法,蕭秋水一面強記死背,一面設法融會貫通,又感覺到內力源源湧來。
又過了一個對時,蕭秋水大汗涔涔、猶如自大夢醒來,發覺鐵騎,銀瓶已經坐化,他大吃一驚、卻聽一人靜靜道:“你本來為啥事找老僧?”
蕭秋水一看,原來是木葉大師。
蕭秋水馬上記起他追來這裡的目的,忙遞劍恭問:“大師,晚輩是浣花劍派第三代弟子蕭秋水……”
木葉“哦”了一聲道:“原來是蕭施主之子……”他臉色慘白,遍無血色,唇邊仍不斷湧溢出鮮血。
蕭秋水忙問:“晚輩目睹大師以此劍戰李沉舟,但此劍原屬家嚴所有,不知……”
木葉苦笑道:“正是,你父親諧同令堂等人,自劍廬地道,脫困而出,潛來少林,本來……”
蕭秋水急問:“本來怎樣?!”
木葉歎道:“本來己逃脫權力幫之追蹤,卻不知如何,讓朱大天王得悉,沿途截殺,浣花一脈,全軍覆沒……阿彌陀佛。”
蕭秋水轟隆一聲,隻覺腦門一陣漆黑,真如金星直冒,隻覺找遍了千山萬水,忽然都絕了路,絕了路了。
木葉歎道:“我與七師弟遇上令尊時,他已奄奄一息,告訴我‘天下英雄令’還留在劍廬,幸好沒有攜帶出夾,否則給朱大天王搜去,而嶽太夫人……卻己被西夏所擄……”
虎豹大師接著道:“令尊把浣花寶劍交給我們,囑我們要尋回‘天下英雄令’我們趕到烷花溪,才發覺方丈大師兄、福建少林主持等皆已被殺,故趕來峨嵋,決意要李沉舟交還個公道,可惜……”
虎豹說到這裡,一口氣接不下去。
蕭秋水呆立原地,也看不出特別的悲傷。
他靜靜地的看著木葉和虎豹,這兩大武林高千,為天下第一大幫幫主李沉舟所重擊,已瀕臨死亡邊緣。
木葉忽然膽魄一寒,並不是由自他此刻身體的殘弱,而感覺出一種從未遇到的駭人怖人的殺氣,來自蕭秋水沒有淚的雙眸。
蕭秋水再望向倒於地上的鐵騎、銀瓶的屍首……能掌握武林力挽狂瀾奮救天下的正道人物,難道都這麽一個個……!”
蕭秋水忽然跪了下去,“咚咚咚”叩了三個響頭。
木葉困難地道:&;我知道你想求我什麽。&;他向虎豹艱難他說:“少林與武當,同為武林正宗,然各有歸依,至多聯手禦敵,向未結合聯盟,所奉所信亦自相異,無法合一同心,想是天意…只可惜兩派武藝,博瀚深遠,也因各持已見,未有融合會通。今日我倆既無望生回少林,不如……”
虎豹大師默然良久。“我少林及武當精英,盡歿於近日的江湖變動中,武林大局,確要人掌持……就算背了門規,但為了天下人之福扯,我們也要違悼一次了……至於……至於兩家所長,能否貫通合一,成一代宗師,則要看施主的天資福份了……”
木葉微笑道:“如此甚是。你起來。”
蕭秋水茫然起立,木葉大師道:“你殺性太強,易喜易怒,本不合於佛門子弟,亦不適於道教門人,但要對付權力幫、朱大天王這等人,則非要你這等人不可……”
木葉一隻手輕按蕭秋水額頂,語音低微,蕭秋水聚神靜聆,未幾二人如貼合一起,身上飄升白煙嫋嫋……
虎豹大師默湧一陣,也相掌往木葉之背貼去,並傳少林練功絕技心法。
如此三人黏合在一起,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
虎豹大師“咕哆”一聲栽倒下去。
木葉大師長誦一聲,圓寂端然。
隻有蕭秋水,瞑目未睜,依然在遞增的內力與劇變的武功中沉灑忘返。
又過了很久、很久。
蕭秋水一躍而起,居然收勢不往,頭頂“砰”地撞在洞岩上。
這一下嚇得蕭秋水一跳,全力猛收,但額頂依然撞中堅硬的岩石、撲簌簌一陣連響,數塊岩石被撞得粉碎。
蕭秋水跌撞幾步,出得了洞,只見洞外尤有微弱的叱喝之聲。
蕭秋水定睛一看,只見四人已心有余而力不足,在奄奄一息中仍作殊死戰。
這四人居然就是章殘金、萬碎玉,與東一劍、西一劍。
鐵騎、銀瓶因悉心戮力使蕭秋水武功增進,所以早歿;木葉和虎豹也因心力交瘁,使蕭秋水盡得真傳後亡斃。然而東一劍、西一劍與章殘金、萬碎玉卻拚搏至今,勝負未分。
蕭秋水才出來的時候,這四人己奄奄一息了。
東一劍藍放晴首見蕭秋水,竭力叫喚上,“喂,你來。”蕭秋水走了過去,藍放晴嚷道:“你給我過去,把他們給殺了,如果他往左閃,你走寅位,劍捏天子決,有‘白虎奔雷’,劍尖取他‘保壽官’,如他往有閃,則‘五環鴛鴦步’,右‘采花燈’,左弓箭梢打,劍走中鋒,若他退後,扶掌攔劍、你抹劍走‘天池勢’,橫掃他‘采聽官’……”說到這裡,藍放晴叫道:“這招就叫“東日飛升’!”
蕭秋水聽著,不覺模擬起來,藍放晴等四人因已累倒真所耗盡,故能指點,不能出招。
蕭秋水深覺這一招高妙無窮,正在這時,那章殘金氣呼呼地道:“喂,小夥子,要是你使那一招,我既不退也不閃,右掌作切,左掌使斬,向劍身劍腹施壓力,反刺你的‘凌靈’、‘福堂’二穴,兼打‘好門’、‘天倉’,那老鬼所教的一招,不是全都破了?!”
蕭秋水本覺東一劍那一招“東日飛升”,已是精妙無窮,如今一聽章殘金的拳招,才知道是破解得天衣無縫,而且反擊得令人無法招架。
隻聽章殘金叫道:“這招叫‘殘金破兵’,便宜你了,小子!”
四人為爭一時之意氣,鬥爭方酣,這時聽西一劍白丹書叫道:“不怕。小子,你以右肘反撞,間打‘中堂’,踏子午馬、再轉燈籠步,突然上路出劍,以九道劍花奪其‘山根’,記往,劍出要快直,但劍意如太極,意在圓先。”
白丹書一般一說,蕭秋水忙深思默記。這時章殘金一聽之下,神色揪然。蕭秋水豁然而論,幾次喜得飛跳起來,這招的確是製住剛才那一招“殘金破兵&;的最好方法。蕭秋水喜問。
“這招叫什麽名堂來著?”
白丹書道:“書劍恩仇!”
原來東劍藍放晴、西劍白丹書是權力幫的擴法,數十年來,跟朱大天王部的長老章殘金、萬碎玉鬥得你死我活,也成了棋逢敵手,各人研究的招法,亦幾乎即為克制對方的招路而設的,藍、白二人著重劍法,章、萬則注重掌式,止好打個棋鼓相當、都俱為劍掌之精華。
章殘金一時慘然,萬碎玉卻在稍加思索後,即逍:“有了,他吸氣退七尺閃開六尺……”
蕭秋水不解,即問:“吸氣又怎能先閃後避共十三尺呢?”
萬碎玉被打斷,甚是不喜,怒叱:“傻瓜,你氣納丹田的動作,分兩次做,一次由鼻嘴吐納一次由毛孔呼出,退時以踝運力,閃時則用趾步控制不就行了?隻要有三十年以上的內力修為便得了。”
蕭秋水十分聰明,一聽就懂,但這種掌路身法卻十分逆行倒施、蕭秋水一時也無及多想,萬碎玉接道:“你再施分筋錯穴手,拿他左腕,但沉肘反蹲,跳虎步上,右掌穿插他‘旗門穴’,右掌劈臉……這招叫‘玉石懼滅’”
蕭秋水稍為一呆道:“不可能。既是‘虎跳’,如何取‘旗門’……”
萬碎玉怒罵:“小兔崽子,虎跳時沉膝走玉環步不就得了?!”
蕭秋水一聽,完全通曉,大喜謝道:“謝謝前輩指教,這招連消帶打,確能破去‘書劍恩仇’!”
隻聽東一劍叱道:“胡說。我隻要走卯位,起震位,出掌雙鋒貫耳……”
這四人輪流爭講下去,雖無法動手,但依然要在一個青年陌生人面前爭個長短,也不顧別人學到了多少,到了最後,四人心生恐懼。怕自己無招解對敵招,蕭秋水即可過來殺掉自己,所以更把家傳法寶絕招都抬了出來,而蕭秋水又天生聰悟,加上四大高手指點,隻要一點不明,四人便爭相糾正。四人猶如泥足深陷,越吐露越多的秘技。簡直不可收拾。
這四大高手的劍法、掌法,確實是冠絕大下,蕭秋水默記吸收,真是受益良多。
直至四人聲音逐漸低微了下去,原來各已油盡燈枯,心力全耗,而他們大部分絕藝,已皆傳授到蕭秋水身上去了。
他們起初指點得非常之快,後來越說越慢,因一般或熟撚的招式都己使盡,他們必須公開絕招或再創新技,始能破解對方的高招。
但因此更是傷神。這四人已瀕臨死亡。章殘金這時正要思籌要擋白丹書的快劍連襲,苦思道:“……我先以左手‘鐵閂門’,再平睜破排,以全剛出洞逼走……至於最後三劍……最後三劍嘛……”
白丹書的連劍共十七式,最後三劍尤其是“出劍如龍,收創若松”,氣勢無盡,章殘金等一時想不到破解之法,其他三人亦然,章殘金隻好說:“我隻好……用右鶴頂法拍打,右馬提……提到左馬之後,再起上…大慶刺虎勢……拚個……拚個同歸乾盡……”
章殘金這一說,其他三人,都“呀”了一聲,但亦都無法可想,連白丹書出劍,縱然各自棄招,也無法自救。
四人臉色慘變。蕭秋水一直在細聽,並比作招式,以求準確,現下忽然道:“為何不走丹陽勢,以雙劍切橋,腳踢遊龍,向削來之劍勢闖破,反而能置之死地而複生呢?”
四人一時大悟,都喃喃喜道:“是……是…”章殘金側了側臉,皺眉道:“晤?不對,要是雙劍切橋,又如何遊龍步勢呢?”
蕭秋水一笑道:“把少林扎鐵橋馬之穩重,融入武當圓形弧勢發力於腰中,便可以完美無缺了。”
四人不禁都頷首恍悟。萬碎玉倏然臉色慘變,澀聲道:“你……你究竟是……是什麽人?!”
原來四人都沉耽於彼此比鬥廝殺之中,毫不覺意蕭秋水這年青小夥子的本身,而今乍聞蕭秋水能斟悟破解他們的執迷處,盡皆失色!
但此刻蕭秋水己兼懷少林、武當、朱大天王、權力幫八大高手之所長、已經不是任何其中一人所能敵,更何況這八人懼已接近癱瘓垂死之邊緣呢!
蕭秋水道:“我是蕭秋水。”
東一劍藍放晴臉色慘白,呆住了半晌,忽然問:“如果九子連環,劍走官位,一星拋月,左腳迫你右趾,劍取印堂,你怎麽破解?”
蕭秋水毫不猶疑答:“搶在劍先,劍尖飛刺來劍劍身,即可破之,是為‘飛星刺月’,專破‘一星拋月’式。”
東劍藍放晴忽然長笑三聲,然後口吐鮮血,慘笑道:“很好……盡得我之真傳……沒有想到我臨死前……還不明不白……收了這麽一個……天質聰悟的徒兒……”
藍放晴說完了這句話,猛噴出一口血箭,緩緩仆地。白丹書沉雄地瞪著蕭秋水,問:“如果對劍法比你高強但膽氣不如你之劍手,要用什麽劍法對付?”
蕭秋水不假思索,即答:“劍愕之劍。”
白丹書一怔,問:“何謂‘劍愕之劍’?”
蕭秋水神速地道:“即以拚命劍術,不借以劍愕作為打擊,如此神勇必能毀碎對方劍鋒之劍的銳氣。”
白丹書一拍大腿,斷喝一聲道:“好!可以成為我西一劍高徒而無愧……”
話未說完,己斷了氣。
東一劍、西一劍先後斃命,只剩下章殘金和萬碎玉二人。
二人相顧良久。
章殘金問萬碎玉:“我們要不要問問他,看從我們那兒學了多少?”
萬碎玉道:“好。”
章殘金道:“你問吧。”
萬碎玉道:“真正的掌功,是掌的哪個部分?”
蕭秋水爽然答:“真正的掌功,是全身,不限於手掌一隅。”
萬碎玉滿意點頭。章殘金緊接著問:
“若一雙手掌被高手所製,你怎樣?”
“連掌勢於全身,反擊!”
“如因掌受製以致全身無法動彈?”
“則棄劍。”
“劍?”
“棄劍即棄掌。”
“棄掌?!”
“是。棄掌如棄履。”
章殘金望見萬碎玉,一字一句地道。
“夠狠,能果決,方才是掌法,他比我們還絕。”
萬碎玉沒有答,章殘金見他雙目緊閉,已沒了聲息,方才知道他已死了。
章殘金抬頭望向蕭秋水,道:“這便是名震天下的‘殘金碎玉掌法’,你要好自為之。”
蕭秋水道:“是。”
章殘金望向萬碎玉的屍身,又望向白丹書、藍放晴的遺體,苦笑道:“幾十年來,一直到這幾日來……我們如生如死地拚鬥……而今卻有了一個共同的徒兒……”
他又笑了一下,笑意裡有無盡譏俏。“你們先上路了,怎能留我一人?……這世間路上,我們已走得厭了……黃泉好上路呀……”
他說著眺望山谷遠處的雲彩,喃喃道:“真是寂寞……”
蕭秋水側了側耳,要向前去傾聽清楚,然而章殘金頭一歪,卻已死了。
蕭秋水在雲霧間的山坪上,緩緩拔出了古劍。
雲霧漸漸透來,似浸過了古劍,古劍若陷若現,終於看不見。
蕭秋水漸漸運真力於劍身。
劍身又漸漸清澈。
劍芒若水。
這劍身就似吸雲收霧一般,把雲霧都吸入劍之精華內。
“幾時,它才能飲血呢?”
――殺不盡的仇人頭,流不盡的英雄血!
蕭秋水望著霜靄白雲,想起很多很多的往事。父親英凜、慈藹,猝勞的臉孔,變得好太好大,罩住了天地,罩住了一切。他又仿佛,見到他慈慧的母親,在繡著他的征衣。
……仿佛是炊煙直送,晚霜初蒞,母親在灶下煮飯,一道一道的菜看,總是幾手操勞,平凡的菜色也成了好菜。父親在咳聲中磨劍,在某次他發燒的時候,用溫厚的大手摸壓他的額頭。
……依稀是浣花一脈,眾子弟在刷洗準備過新年,男男女女,喜氣洋洋,並皆以不謠燒菜煮飯為恥。聚在一起小賭恰情,亞嬸,阿霜逢賭必輸,阿黃最爛賭,有次病得起不了床,還是要上桌來賭,可環、巴仔最不會賭,亂開亂下注,結果輸到“仆街……”爆竹聲響,一家歡樂融融,還有“十年會”的人,更是張燈結彩,幫忙打掃……
可是現有都沒了。
權力幫來了,摧毀了浣花劍廬,朱大天王截殺,殺害了父母,就在少林寺不遠處。
只剩下寂寥的蕭開雁,失蹤的蕭易人,沒有消息的蕭雪魚……
還有在這山頭上――蕭秋水和他的劍!
第七章 英雄血!仇人頭
人。斜飛入鬢的眉,深湛而悠遠,空負大志的眼神!
劍。三尺七寸,古鞘,劍鍔上細刻篆字“長歌”。
地。嵩山少林寺。
蕭秋水跪在墓碑之前,沒有慟哭,但淚流滿腮。
雪已在樹梢輕微消融。是雪來了嗎?
――是雪近了。
然而蕭秋水卻覺春寒料峭,忍不住抱緊雙臂。
他背插的劍,也沾滿了雪花。
古松旁,墓碑邊,有三個人。
這三個人已經等了很久很久了,他們知道,碑在,蕭秋水隻要未死,就一定會來拜祭的。
他們是曾與蕭秋水“四兄弟”之一的左丘超然,以及廣東五虎之一寶安羅海牛,以及珠江殺仔三人。
蕭秋水緩緩自地上站起。
然後他向三人抱拳。
三人默默抱拳,向他行來。
殺仔還是不減當日威風,他小聲說話猶音粗若北風怒吼:“蕭大哥,我們兩廣八虎,已經約好了幫手,總聯絡處就設在湖南,專門對付權力幫、朱大天王等狗賊的。”
蕭秋水頷首道:“很好,很好。”目光即移向左丘超然。
珠江殺仔說得性起,繼續講下去:“我們就暫且把那組織稱作‘神州結義’,乃沿用蕭大哥所創的名字……”
蕭秋水眼睛一亮,道:“神州結義’?”
殺仔“得”地一彈大拇指,摟著蕭秋水的肩膀,道:“對!就是&;神州結義’!我們這就去會合!”
蕭秋水道:“我?要我去……?”
殺仔道:“是瘋女、阿水姐她們要我和阿牛來接你的。”
羅海牛接著:“正是。他們現下就要開‘長江大會’,挑選盟主,蕭大哥快去一趟。”
殺仔也甚得意道:“這些結集的人士,多是來自各地年輕武人,也有各派精英高手……他們都有膽識,不畏強權,但近日來敢於抗暴者,自然以蕭大哥為最,你去,他們一定選你……”
“蕭大哥是眾望所歸。”羅海牛長袖善舞他說,聲音微帶顫抖:“蕭大哥是人中豪傑,我等特來請您過去一趟,並願為您效忠,至死不渝,如若違約,天打雷劈,橫屍神州……”
殺仔濃眉一斂道:“阿牛你又何必出口那麽重呢。”
羅海牛淡然道:“因為我問心無愧。”
蕭秋水一直被二人七口八舌地纏得騰不過來,好不容易才搶了這個機會問左丘超然:“你不是與梁大哥等一道嗎?他們呢?到哪裡去了!我一直在找,找上了金頂……”
左丘超然木然。
蕭秋水再問:“左丘,你……”
倏然之間,左丘超然出手。
一出手,左手拿住蕭秋水尺撓二骨上的“曲尺穴”,右手拿住肩部扁胛骨與鎖骨之“肩井穴”,左膝頂往左肋尾端之“笑腰穴”,右腳踩使足部之“湧泉穴”,一下子,製使蕭秋水四處要穴。
蕭秋水嘎聲道:“為什麽……”
左丘超然冷冷地道:“我不是權力幫的人。”
蕭秋水啞聲道,“你究竟是誰?”
左丘超然道:“我是朱大天王義子,我要拿的是‘天下英雄令’。”
寶安殺仔一聽,怒眉上揚,眼睜得銅鈴般大,“呀”了一聲,大步踏來,伸手往左丘超然後襟上一揪,罵道:“你媽的王八兔崽兒子,你居然是朱大天上的夥計混出來的臥底?!你他媽的孬種孬到咱‘神州結義’來了?!你有沒帶眼識人呀你?!我寶安阿殺隻要在,就捶扁你的豬腦袋……
左丘超然默然,依然隻用手擒住蕭秋水,既沒避,也不擋格。
蕭秋水心中閃過一絲不祥之感覺。
就在殺仔大手觸及左丘超然刹那,羅海牛閃電般拔出殺仔腰掛的石錘與秧釘,在阿殺愕然回身之際,他一釘就插在殺仔心口,血濺如雨,殺仔怵不敢信,羅海牛森冷著白臉,一錘就釘了下去。
殺仔的慘叫,動地驚天。
蕭秋水就算還能出手,也看得出殺仔已無活命之望了。
殺仔捂胸喘息著,說一個字,流一口血:“你們……你……”他兩邊都狠狠地瞪著,終於帶血的手指罵向羅海牛。
“我……我做鬼都不……放過……你……”
然後他就倒了下去。鮮血流濕了一大片,整大片的青苔和冰屑。
蕭秋水冷然。
羅海牛陰毒的眼神望向蕭秋水,滿手沾血,一手持錘,一手執釘,向蕭秋水一步一步走來,並且嘿嘿笑了起來。
蕭秋水覺得那笑聲好像那已死去的唐朋,他幽魂而且全是惡的一面呈現在面前――
可是他並沒有毛骨悚然。
他冷冷地望著他,比他隨便望著一條狗的眼神還冷冽十倍。
羅海牛槳棠笑剛了口,萬分得意地道:“你又猜我是誰?”
蕭秋水忽然道:“你知道我最喜歡什麽人?”
羅海牛見蕭秋水居然在這種情況之下,坯間得出這樣一句話,真是嚇了一跳,向左丘超然打了個眼色,左丘超然表示已拿得穩實時,他才敢答話:“我怎知道。”
蕭秋水道:“我最喜歡的人,是仁、義、忠、信之士。最恨的人,是不忠;棄義、背信、無仁之徒,”蕭秋水又補充了一句:“但這些都不是你。”
羅海牛當然不會自作多情到以為蕭秋水在讚他。
可是蕭秋水也沒有罵他,所以他笑道:“原來你不恨我。”
蕭秋水也笑道:“我當然不恨你。&;他笑著又加了一句:“因為你根本不是人。”
他微笑望著因氣而慘白了臉斜著鼻子的羅海牛,又輕輕問了一句:
“殺害自己兄弟的人,能算作人嗎?”
羅海牛忍無可忍。他一緊張,全身就抖,這可能是因為小葉候有年癲症之故。他很想長袖善舞,卻總是舞不開來,他好久才從牙齦中進出幾個字:“左丘,殺了他!”
然而左丘超然沒有立刻下手。
羅海牛氣得抖得像隻冷凍了一夜的禿毛狗,忿然叫:“殺了他才搜‘天下英雄令’!”
左丘超然還是沒有做。
羅海牛怒極,抖著聲音叱喝:“你不忍做,我做!”
他拿著釘錘,大步走過來。
就在這時,他忽然發覺左丘超然眼色有些不對。
左丘超然在製著俯秋水,但他的眼神是哀憐的。
蕭秋水卻眼神悠遠。
等他發覺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左丘超然松軟如一團麵粉般散垮下去。
羅海牛第一個意想走,但因離蕭秋水已太近,手中又拿著武器,而且他見過蕭秋水出手,以為一定製得住對方,所以大喝一聲,釘錘齊鑿――
就在這刹那――
羅海牛的腰背上‘突”地凸露了一截劍尖。
明亮的劍尖。
如雪一般的劍尖。
發著水波一般的漾光。
血溢出,掉落在草地上,腥紅一片,但劍的本身,卻絲毫沒有沾血。
隻是雪化恰在這時飄落在劍尖上,劍尖上有雪。
隻沾雪,不染血。
――寶劍“長歌”。
羅海牛的咐嚨裡格格有聲,也許他還想強笑“嘿嘿”幾聲吧,然而此刻已經丙也笑不出來聲音來,反而笑出血來了。
蕭秋水冷冷地望著他,道:“這是你出賣兄弟,所得的報應。”
他“嗖”地抽回長歌劍。劍身依然一片清亮,“我殺了你來祭我的劍。&;蕭秋水又說:“它第一次就飲你這種非人的血。”
羅海牛似乎拚命想擠出一種笑容,使他死得漂亮一點,但就在他剛想展開一個笑容的刹那,他的神經已不能控制他臉部的表情:
他死得像追侮什麽似的,甚是痛苦。
蕭秋水在看著他的劍。雪亮的劍。
然而他想起昔日在五龍亭上的故事:那些勇奮救人,大聲道出“永不分離的廣東五虎”的英雄好漢們。丹霞山上,在烈火熊熊中勇救羅海牛,守望相顧,可是現在……
血、灑遍了他父母墳上的青草。
以人血來悼祭,這算是血祭吧?他想。
――殺不盡的仇人頭,喝不盡的英雄血。
――斬盡天下無義、不忠、背信,忘恩的人,交盡天下熱血的好漢、灑血的英雄!
想到這裡,蕭秋水忍不往大喝一聲,震得松針如雨落。
“殺。”
蕭秋水變了。
他有了他自己的劍,他自己的武功。
顯然他不見了唐方,失去了唐朋。
他變了。
左丘超然臥倒在地上,不敢發出一聲呻吟。
他竟對這曾朝夕相對的“大哥”,發出了第一次有生以來的強大恐懼。
他的骨節,就在他要發力折磨壓製在蕭秋水四處要穴上的時候。對方本無蓄力的軀體上,忽然自本來人體的最脆弱點,崩發出極其強大如排山倒海的功力,迅速且無聲息地將他的勁道吞滅,擊散了他全身的關節骨骸。
他全身已散,是蕭秋水揪往他,是以才不倒下。蕭秋水放手,他就松脫在泥地上。
“他又為什麽要這樣做?”蕭秋水看著地上的羅海牛屍身,這樣地問。
他問的當然是還活著的左丘超然;既然已死了的羅海牛不會作答,左丘超然隻好答話了:“他跟我一樣,都認朱大天王作乾爹。”
蕭秋水冷笑:“他要那麽多乾兒子來幹嘛?”
左丘超然一笑,有說不出的暖晦與苦澀。”因為他沒有老婆。”
蕭秋水忽然了解了左丘超然那苦澀的笑容指的什麽了。
朱大天王喜歡的是年輕男子。那麽羅海牛等在他麾下的身份、乃跟蠻童沒有什麽分別了。蕭秋水於是也明白了:左丘超然為何與權力幫作戰時十分賣力,偏又在生死關頭不肯救他,兩幫人馬比起來,反倒是權力幫光明磊落,正當正面。
攻擊浣花劍派時,權力幫在攻,並與白道正面衝突,對消實力,不若朱大天王,暗中進行狙殺與搶奪“天下英雄令”的企圖。
蕭秋水暗中歎息。&;你們願意這樣做?”
左丘超然沒有搖頭,他不能搖頭,因為頸骨已扭傷,但他能說話。
“羅海牛自大,認為他長袖善舞,從善如流,地位應在其他幾頭小老虎之上,所以不惜出賣,第一個就先要格倒你,再由朱大天王另立首領,來取代你的地位,奪得領導‘神州結義’的宗主權。所以他要暗算你。”
蕭秋水湛然的眼神望定他,“但是你呢?”他緊緊迫問。
“你又是為啥呢?”
左丘超然苦笑。“我的師父是項釋儒……養父是鷹爪下雷鋒……父親是左丘道亭……我不忍他們死!”
蕭秋水皺眉問道:“難道……令尊等亦在朱大天王的威脅之下?”
左丘超然因筋絡之疼痛而不能言,蕭秋水改換話題,急問:
“梁大哥、老鐵,小邱等……是不是在你們掌握之中?!”
左丘超然想點頭,但稍動之下,痛滲出了眼淚。蕭秋水接近他的背心,一股熱流,周遊左丘超然全身,左丘超然強撐一日氣,答:“是。”
蕭秋水又問:“他們在哪裡?”
就在這時,閃光突現。
蕭秋水跳開,飛劍居然一折,雙雙射入左丘超然眼中。
左丘超然慘叫,折斷的手,兀拚命想撫臉。
那人飄然下來,劍光一閃,斷了左丘超然一雙手,
左丘超然嚎叫,全身不發抖,聲音如瀕死的野獸低嗚。
那人聽了卻笑了,好像左丘超然的鳴咽是說給聽的笑話一般好笑。
就在這時,劍光一閃,左丘超然就沒了聲息。
劍芒是蕭秋水手中發出來的。
但他的劍,就似全沒出過鞘一般。
他的劍,剛才確是為了提早結束左丘超然的痛苦,而發出來的。
那人很年青,一雙長目卻很鋒銳,開始斂住了笑,眯起眼看蕭秋水腰間的古鞘劍。
“我叫婁小葉,”他眯起眼睛笑道,“我是一個很有名的殺手,你大概聽說過吧?”
他道。
柳隨風在走出浣花蕭家的時候,曾記起適才在劍廬,感覺到一個少年高手的存在,然後他尋思索遍,有幾個初崛的少年高手,包括了東海林公子,蜀中唐宋、唐絕,還有一人:就是這天山劍派的後起之秀婁小葉。
在當時,權力幫總管柳五腦中飛快閃過的資料是這樣的:
――婁小葉,用柳葉劍。好鬥,喜一切鬥爭、殺戮、騙詐、狙擊。
但是在柳隨風的檔案裡,他不知道婁小葉是朱大天王的義子,而已是義子群中的頭領,最凶悍的一名。
天山劍派傳到了“飛燕斬”於山人,己經到了鼎盛之際,不但門徒眾多,連劍法也到了頂峰時期。
關山劍法向來擅講究輕、靈、快、捷,但到了於山人手中,擅使長劍“如雪”,據說他曾以這一柄劍,攻得十六名使劍高手,一劍都來不及還。
而他練劍,在天山的壑谷絕崖間斬落飛燕,百試不爽,故名“落燕斬”。
這劍法厲害,還是其次,但在天山絕嶺上向天空飛掠的燕子躍起斬落,輕功更要卓越,於山人的劍法,可以說已無懈可擊,婁小葉是他的高足,卻能自創一套巧妙的劍法。
這就是“柳葉劍”。
向來隻有“柳葉刀”,無“柳葉劍”。
柳葉刀著重靈、輕、快、捷,婁小葉便把柳葉刀的打造方法與攻守招法,全都移注到劍上來。
柳葉劍法不斬飛燕,斬柳葉。
風中的柳葉,輕、飄、無依,更無處著力,比飛燕更難斬。
婁小葉則是站在水上出劍。
能足踞於水上以借力,比於僅穿掠於絕壁危崖間,又巧妙了許多倍,所謂“水上飛”,是極高深的輕功提縱術。
也隻有在足尖能借水之柔力時,才能斬落水邊之柳葉。
婁小葉一旦學成,殺生無數,奸淫、盜擄,無所不為,武林中也難有人製得住他。
蕭秋水聽說過這個人,是從他的好朋友林公子處得知的。
那時候東海林公子正是要找婁小葉比武。
林公子與婁小葉齊名,但林公子轉述給蕭秋水知道為何要追殺婁小葉時,聲音因憤怒而顫抖。
因為那時婁小時已在十日裡殺了三十七名無辜的人:“其中泰半是不曾練過武,婁小葉僅是為了要研究他的劍法怎樣才可以更完善無缺而殺人,並且盡量讓他劍下亡魂的鮮血不致濺及自己衣襟上。他有潔癖。
第八章 第一次決鬥
蕭秋水道,“很好。”
婁小葉皺眉問道:“哦,很好?”
蕭秋水道,“我有一個朋友,叫做林公子,聽說過吧?”
婁小葉眯起眼來笑道:“哦。他嘛,刀劍不分的家夥,想必也男女不分――為什麽‘很好’?”
蕭秋水說:“他想殺你,‘很好’的意思是:我可以代他殺了你。”
婁小葉一怔,旋又哈哈笑道:“你就為這點殺我?”
蕭秋水道:“不止。”
婁小葉問:“還有的原因呢?”
蕭秋水道:“因為左丘。”
婁小葉奇道:“你要代他報仇?!”
蕭秋水肅然道:“正是。”
婁小葉詫異地道:“你忘了他出賣了你麽?”
蕭秋水穆然說:“可是他曾是我的朋友。更是我的兄弟。”
“一朝是兄弟,一生是弟兄。”蕭秋水補充地加了這一句。
婁小葉怔住,隔了好一會,又哈哈地笑起來。
“這點我倒沒料到。”婁小葉邊笑邊道:“不過我殺他,倒不是為了他出賣你,而是他想出賣朱大天王。”婁小葉斂住了笑,盯住蕭秋水道:“他適才的話,有對天王不滿之意。”
蕭秋水冷冷地望定他道:“你是朱大天王的人?”
婁小葉點頭,然後眯起了眼睛。“剛才你閃躲飛劍,身法好快。”
“你剛才說要代林公子殺我,想必是要以浣花劍法來領教天山劍法的神妙了?”
蕭秋水搖頭。伸出一隻手指:
“我用浣花的劍,未必用浣花的劍法。如果真的是浣花劍法,那我的人是浣花子弟,就算用一根指頭殺你,你也是死在浣花的劍下。”
婁小葉冷笑道:“天山劍派的真義,可從來沒有光說不練。”
蕭秋水沒有再說話,隻是緩緩拔出長劍。
劍鞘斑剝,劍身雪亮。
古劍“長歌”。
“好劍。”婁小葉不禁脫口讚道。
然後他就拔出了他的劍。
真是一把神奇的劍。
這劍輕薄如紙,但美如仙物。
這柄劍竟似是明珠鑲造的。
單隻劍愕的鑽石柄子,就已價值不菲。
婁小葉無限珍惜這柄劍,這柄淡彎如眉月的劍。
這劍不似用來戰場上用的,而是應在家裡當作瑰寶珍藏的。
這柄劍能在比鬥中發揮多大的效用?
婁小葉眯起眼睛,小心翼翼地問:“這柄劍的價值,你的眼睛不盲,當然能看得出來。”
蕭秋水點點頭。婁小葉驕傲地道:“它不但漂亮而且還是一柄最能殺人的劍。”
一說完他就出了手。
一下子便分出了勝負。
而且分出了生死。
一下子是極快。
但在這極快的瞬息間裡,有許多變化。
至少六七個變化,兩三個心理轉折。
婁小葉先出招。
他一劍斬出。他的劍招雖與師父於山人迥異,但仍是“斬”字訣多於“刺”字訣。
蕭秋水橫劍一格。
他用的是武當劍法的“橫江勢”攔住。
但在他的&;長歌”劍才觸及“柳葉劍”時,柳葉劍就”叮”地斷了。
斷掉的一截,約半尺長,恰好飛落在婁小葉的左手裡。
婁小葉一手抄住,閃電一般,以斷刃向蕭秋水當頭斬至。
其中已經包含了幾個微妙的心理變化,即是婁小葉算準了蕭秋水知道他重視這柄價值不菲的主劍,所以必用削鐵如泥的&;長歌”劍去抵製它。
而&;柳葉劍&;其實隻是十分易折的,一經大力擋格,必定斷裂,婁小葉趁對方得意於震斷敵手寶劍之際,左手施真正的“柳葉短劍法”搏殺之。
這必能將蕭秋水殺個措手不及。
這計劃前部分完全成功。
蕭秋水確用劍擋架,柳葉劍確然中斷――可是蕭秋水看出了這一點,才故意去冒這個險。
――對敵最好是以奇兵出擊,否則:不防將計就計。
這就是將計就計。
首先,蕭秋水斷定不可能是浪得虛名之輩的婁小葉,不可能用一柄中看不中用的劍來自毀性命。
――會用劍的人,斷無可能用一柄不能用之劍。
――除非是無用之用、方為大用的劍!
所以蕭秋水故意中計,去震斷對方的劍。
――但他的心神並未被那劍的華麗所吸引。
斷刃飛出,蕭秋水己悟到婁小葉的計策。
就在婁小葉左手抄住斷刃的時候,蕭秋水已一掌劈了出去。
蕭秋水的左掌切在婁小葉的斷劍劍身上。
斷劍極脆“崩”又飛折一截。
就在婁小葉的斷刃劈至蕭秋水額頂前一霎那,停往――因為另一斷劍已飛射入婁小葉咽喉中。
這斷劍插斷了婁小葉的氣管,摧毀了他的力量。
婁小葉動作頓住,敗。
他倒下,死。
婁小葉想用那“柳葉刀”易脆的特性來殺他,他就用同樣的特點來殺了婁小葉。
婁小葉等於死於他自己的劍下。
戰鬥隻有一下子,但變化轉幻無窮。
稀稀落落的掌聲,自松林那邊傳來。
松林裡走出一個人,淡青衣,沾雪花,微笑。
蕭秋水目光收縮,感到親切,也感到震奮。
一種如臨大敵的震驚。
這人正是柳五。
柳隨風。
柳隨風一面拍手,一面笑著走出來,碎雪花在他走動時簌簌落下,他一定是站在松林裡好久了。
“好。好劍法。對方用第一截斷劍對付你,你借他第二截斷劍殺了他,他臨死時還握著第三截斷劍……好,好,單止此役,已可列武林第一流高手榜上無愧。”
蕭秋水看著這個人。這個傳說紛異的人,曾經神奇地從和尚大師、天目、地眼以及一乾武林高手的製伏與圍困下神秘地消失。
這是一個武林中為頭痛的辣手人物,行蹤至為飄忽。
這人的可怕,甚至還在李沉舟之上。
柳隨風笑了。
“我不是找你比鬥的,幫主有令,待你和皇甫高橋分出勝負後,他才準我,甚或他自己,來跟你或還是皇甫決戰、這才比較有意思。”
蕭秋水緩緩收劍,沒有答話。
柳五說:“我有三大絕技,這是武林人所共知的。其中一項,是殺和尚大師的暗器,想你必還記得,另外兩種,我還沒有施展過。&;柳五笑了笑又道:
“你的武功:精進奇快,現在的實力,恐不在和尚大師之下。我本極想與你一戰……但不敢個遵守幫主的命令……幫主要我看你如何搏殺婁小葉、把情形告訴他。”
蕭秋水道:“我也見過李幫主對敵之場面。他造成聲勢,使章、萬兩位前輩以為他要出擊烈火神君,是故蓄聚平生之力,然而他卻平靜若定,並不攻擊,致使章、萬二位將體力全泄一就在這刹那,他才襲擊,先傷章、萬二人,再殺蔡泣神。”蕭秋水此刻侃侃而談,與數月前於劍廬論劍時之相比,他前屬武術之熱心者,後者已是武學宗師之雛型。
“然後李幫主又搏殺木葉、豹象兩位大師。他與木葉對峙,卸開木葉大師攻擊的主力,卻先擊倒場外的次要對手豹象大師,井以此打擊木葉大師戰鬥信心,再傷退木葉……李幫主的出手、策略、兵法、鬥志、武功、運用都是我平生首見,欽服之至。”
柳五深表同意地點頭,道:“不管是與幫主為敵或為友,沒有人不佩服他,除非是連佩服的程度都談不上的人。”
蕭秋水淡淡地問:“你來隻是為了觀戰?”
柳隨風笑著淡淡問了一句:“你說呢?”
風輕輕吹過,蕭秋水卻雞皮疙瘩般一一凸起。
柳隨風的話說得很輕,比風還輕,但在蕭秋水的感覺裡,柳五一說了那句後,連風都沉重若擂鼓。
柳隨風曾失手被蕭秋水擒過;但蕭秋水的感覺中,他以前所見過所鬥過的人,任何一人,隻要跟柳隨風一比,都不知落後到了哪裡去。
蕭秋水與人鬥爭,向未生過畏懼心,如今對站在對面隨隨便便的柳隨風,卻真正有了驚慮。
柳隨風忽然一聳肩,道:“我也很想。”他的話如風送刀鋒,他接著道:“可惜我不能。”蕭秋水感覺到風勢都平和了下來,柳隨風又說:“幫主不許。”蕭秋水頓感如釋百斤重負,全身都輕松了下來,“不過……”柳隨風笑道:“總有一日的,隻要你還在……”
蕭秋水冷冷地問了一句:“隻要你不死。”
柳隨風笑了,笑意有隱憂如刀鋒,他突然問:
“你想不想知道梁鬥等人的下落?”
蕭秋水一震,道:“當然想。”
柳隨風笑道:“左丘死了,不能告訴你:我卻知道他們在哪裡,”
蕭秋水狐疑地道:“是你們乾的,還是朱大天王的人做的?”
柳隨風笑道:“當然不是我們。”
蕭秋水道:“那你怎麽會知道……”
柳五哈哈一笑,神秘地道:“因為他們抓走的人中,有我們的人,我們的人留下線索,我就知道了……”柳隨風一面笑一面說:“我的答覆不知能不能令你滿意?”
蕭秋水冷冷地道:“但你還沒有告訴我他們在哪裡。”
柳隨風大笑:“你到陝西終南山看看吧,隻要在灞水橋上,找到一個沒有釣絲的漁人,你就可以問到你想找的人下落了。”
蕭秋水還在設法記注地名的時候,柳隨風已隨一陣風過而不見。
他的聲音卻清晰地傳過來,帶著笑意。
“我這樣的輕功,你會是我的對手嗎?”
――昔日地眼大師等十數高手包圍,柳隨風身負重傷,也是在一瞬間消失不見。
――風過處,柳隨風就消失了。
――這樣的輕功,恐怕世間再也沒有第二個,因為沒有第二個柳隨風了。
但是蕭秋水靜靜地自忖回答了柳隨風的活:
“輕功不代表武功。”
(上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