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篤”的一聲,箭壺擊碎了幾片瓦。
大家都沒有分神去看它,任它滾落地面。
箭壺落下瓦面,長弓亦靜下,孫杏雨一拍雙手,目注蕭半湖、陶一山,道:“這件事與
你們無關,立即退出,饒你們一命!”
陶一山大笑起來。
蕭半湖忽然問道:“金傑、江雲是死在何人箭下?”
江雲就是剛才被射殺的那個鏢師。
孫杏雨淡淡一笑,道:“這不過是兩條不值錢的小命,雙英鏢局上上下下還有一百二十
七人。”
白松風接道:“你們若不乖乖的退下,一會就莫怪我們心狠手辣,殺你們這兒十個雞犬
不留!”
蕭半湖仰天大笑,道:“若非路大俠,雙英鏢局在三年前已經被幡龍山莊夷為平地,不
留雞犬了。”
陶一山亦自笑道:“你孫杏雨據說平日要殺就殺,從未多說半句話,現在何以竟變得如
此羅嗦,莫不是多了我們,你們便自知不敵!”
孫杏雨冷冷地道:“你們既執迷不悟,我們隻好大開殺戒!”
中州五絕居然也有殺戒,蕭半湖、陶一山不由又失笑起來。
孫杏而沒有理會,目注路雲飛道:“殺柳孤月的並不是你。”
路雲飛道:“殺郭長溪的卻是我
孫杏雨道:“此人誤我大事,自尋死路,死不足惜!”一頓,轉過話題道:“殺柳孤月
的到底是誰?”
敖笑山應聲道:“是我女兒――敖玉霜!”
“好廣孫杏雨喝道:“此人何在?”
敖玉霜那邊已移過半步,道:“我在這兒。”
孫杏雨早已看出站在那邊的女孩子必是敖玉霜,聞言目光才轉落,道:“人比名更美,
怪不得柳孤月會死在你劍下。”
“下”字甫出口,右手輕輕忽一動,兩點寒芒,“嗤嗤”的從他的衣袖射出,飛擊敖玉
霜的胸膛。
敖玉霜的劍尚未動,魯三娘的鴛鴦刀已擋在她身前。
刀光一閃,寒芒落地。
孫杏雨目光一寒,道:“這位想必就是武林世家的魯三娘?”
魯三娘道:“正是。”
孫杏雨道:“要殺敖玉霜,看來得先殺了你!”
“不錯。”
“你就算想嫁敖笑山想得發瘋,也不用如此賣命。”
魯三娘不由嬌臉一紅,正要發作,敖笑山一旁已叱道:“姓孫的,你是來鬥口,還是來
幹什麽?”
孫杏雨目光一轉道:“我是來殺人的。”
敖笑山道:“如此,哪來這麽多廢話?”
孫杏雨哈哈一笑,忽然一揮手。
五個人一齊從飛簷之上躍下。
蕭半湖即時一拍手。
練武廳兩旁,花樹泥土刹那突然盡皆飛了起來,那些花樹赫然都是綁在二十多個大漢的
身上。
二十多個大漢身上的衣服都是青綠黑褐交雜,伏在練武廳兩旁的土坑中,若非已知悉在
先,根本就很難看得出來。
人手一支強弩,一起來就發射,“嗤嗤”破空聲暴響。
亂箭如飛蝗射至!
孫杏雨人在半空,十眼瞥見那些花樹意然藏人,心頭已怦然一震,再聽那破空聲響,更
是大吃一驚。
他以暗器成名,號稱無敵,在暗器方面的認識,已可說無人能出其右。
隻聽這破空聲響,他就知道,藏身那些人使的乃是“諸葛連環弩”。
諸葛連環弩,據說乃是創自諸葛孔明一發十二箭,既勁且急,霸道無比,一般江湖人
談之色變。
二十多具連環努齊發,就是兩百級箭,在平地已經是不容易抵擋了,何況孫杏雨人在半
空?
好一個孫杏雨,非獨暗器本領高絕,輕功亦是非凡,刹那之間,左腳尖一點右腳背,吸
氣提身,下落的身形猛然向上拔起。
一拔竟有丈八,亂箭在他腳下射過。
白松風同樣感到大吃一驚,他開山巨斧在手,身形下落比誰都快,箭尚未射到,人已經
著地。
他大驚之下,仍能保持鎮靜,看山巨斧一掄,你出手就是十八斧。
白松風的那柄巨斧本來就像一面盾牌一樣,一經施展開,他的身前就仿佛出現了一重重
的光幕。
亂箭射在光幕上,“叮叮當當”一陣亂響,盡被震飛。
杜飛熊同時一劍千鋒,亦將射向他的弩箭擊落。
射向他的弩箭實在不多,他在中州五絕中雖然武功是最弱的,但頭腦之靈混應變之迅速,
並不在孫杏雨之下。
他一眼瞄見花樹之中藏了有人,弩箭聲才入耳半空中身形已然一側,斜飄至白松風的身
後。
這等於白松風替他擋開了大半的弩箭。
其余的小半,他自然能從容的擋開了。
董尚、馬方平既沒有孫杏雨、白松風那種本領,即使有杜飛熊那個頭,也沒有杜飛熊
的身形那麽矯捷。
射向他們的弩箭,卻絕不比射向孫杏雨三人的少。
董尚還好,因為他手中那對霸王盾本來就是封擋箭弩的最佳兵器,他人在半空,雙腳一
縮,整個人已縮人那對霸王盾內。
“叮當”聲中,一下悶哼,人盾落地。
董尚隨即站起來,腳步卻踉蹌,左腿上赫然釘著兩支弩箭。
馬方平手中一雙日月環當然沒有董尚那對霸王盾那麽好用,護得了上身,護不了下身,
才展開雙腳已連中三四支弩箭。
他痛極驚呼,身形一亂,立即被弩箭射成刺蝟,變成了一個血人,令人觸目驚心,慘厲
無比。
孫杏而身形一拔一折又落下。
弩箭已停頓。
孫杏雨怒視著蕭半湖,突喝道:“誰的主意?”
蕭半湖大笑道:“自然是我。”
孫杏雨怒道:“你這樣做算什麽英雄好漢?”
蕭半湖道:“對付你們這種人本就該不擇手段。”
孫杏雨一聲厲吼道:“好!”
突然揮手,十五點寒星飛射蕭半湖,那寒星既快又急,蕭半湖連是什麽暗器也看不清楚,
手中金鈴劍卻一點也不敢怠慢。
鈴聲一響,劍光暴閃。
蕭半湖也知厲害,所以一出手就是四十七劍,可是仍然隻擊下十三點寒星,還有兩點齊
打在他的右臂上。
有兩支形狀一如半截斷劍,闊一指,厚一寸,長隻一寸半的奇形暗器。
蕭半湖右臂一痛,金鈴劍“叮當”落地。
孫杏雨刹那再次揮手,又是十五點寒星射出。
陶一山鐵扇側地打開,急上前搶救,他身形未到,路雲飛一劍已然撲飛而至,“叮叮叮”
擊落那十五點寒星。
孫杏而目光一寒,道:“路雲飛!”
路雲飛道:“我來會你。”
孫杏雨道:“過來這邊。”身形一閃,斜退兩丈。
路雲飛應聲掠至!
孫杏雨身形一凝,正好停在杜飛熊身旁,一聲:“上!”方凝的身形又展開,凌空飛撲
向路雲飛。
身形展開,他渾身就閃起一蓬光――碧綠色的光。
路雲飛一劍飛來,陶一山相應退後,因為他知道已經不用他出手了,他便轉身去一把扶
住蕭半湖。
蕭半湖卻怒聲道:“不用管我,先殺那廝!”戟指向董尚。
陶一山這時也看出蕭半湖傷勢無礙,應聲掠前,折扇一合,疾點董尚前胸。
董尚一見,霸王盾疾速一合一分,將折扇封住外門,盾邊月牙也似的尖刀切向陶一山的
右臂。
霸王盾重,董尚力雄!
陶一山兵器吃虧,不能夠硬接,但身形輕捷,一錯步,已橫閃七尺。
董尚雙盾追擊,可是右腳兩箭人骨,一動便痛徹心脾,身形不由一慢。
陶一山看準董尚弱點所在,輕身提縱術盡展,穿花蝴蝶般前後左右飛舞,一有空隙,鐵
骨扇立即攻人。
董尚的身形立時被封死,雙盾急忙護住了全身上下。
兩人的武功本來就已經有距離,腳傷影響了身形,董尚隻有挨打,陶一山的奪命扇著著
搶攻!
片刻之間,已攻出了九九八十一扇。
幸好那兩面霸王盾夠寬大,無需怎麽移動,已能夠封住身上很多地方,陶一山奪命扇雖
然迅速,一時間仍攻不進去。
董尚如果隻守不攻,陶一山除非另有妙著攻進霸王雙盾之內,否則五百招之內,隻怕也
難將董尚如何。
陶一山一時間顯然並未能夠想出什麽高招妙著,所以在五百招之內,董尚的生命絕無問
題。
可惜董尚並沒有這個耐性。
他也根本不慣挨打,一百招未到,他已經著惱,猛然一聲暴喝,霸王盾左右一分,敞開
了胸膛。
陶一山折扇正向董尚胸膛點到。
霸王盾一分,折扇就攻人,疾削在董尚胸膛之上。
“嗤”一聲脆響,一道血箭從董尚的胸膛飛激射出,董尚即時雙手一攏,霸王盾迅疾合
起。
“當”一聲巨響震撼長空,陶一山身形雖快,那柄折扇仍被雙盾夾住。
董尚開聲吐氣,忍痛飛步飄前,右後立刻貼著扇骨滑上,盾緣月牙利刃撞削向陶一山的
右臂。
陶一山折扇被夾住在雙盾之中,隻有棄扇才能閃開削來的月牙利刃。
董尚已準備陶一山一棄扇,他雙手霸王盾便脫手飛斬過去。
而這種情形之下,陶一山也實在非棄扇不可了。
可是,陶一山並沒有棄扇。
刹那間,他握著扇柄,疾向後倒退。
“嗤”一聲,兩尺長的一把折扇竟變了四尺,扇骨之內另茂著扇骨,陶一山隻是將藏在
扇骨之內的扇骨抽出來。
這扇骨之內的扇骨每一支都是百煉精鋼打造,薄而失,閃亮而鋒利。
陶一山一將這扇骨抽出就甩手飛出。
疊在一起的扇骨,刹那間竟然―一散開來,―一飛射而出,十二支扇骨就像是十二支利
箭般。
兩尺實在是一個很短的距離,陶一山一切顯然都是有計劃的行動。
他倒退、抽扇、甩手將扇骨飛出,所有的動作一氣呵成。
董尚雙手霸王盾尚未飛出,十二支扇骨已然有七支射入了他的面門,一聲慘呼,隨即仰
天倒下。
陶一山眼瞪著董尚倒地,方自籲了一口氣。
董尚他也在這個時候,咽下了最後一口氣。
弩箭甫停下,白松風就長身撲出,向敖笑山撲去。開山巨斧在急風煙雨中,閃動著懾人
心魄的寒芒。
才撲前兩丈,白松風的身形就突然“變,改撲弩箭手。
那些弩箭手這時已將弩箭放下,拔刀出鞘,一見白松風撲來,各自吆喝一聲,揮刀迎上
去。
敖笑山一見,急呼道:“快退!”急呼聲中,人已飛射向白松風。
那些弩箭手沒有退,一刀揮出,盡是有去無回之勢。
白松風迎向那些刀,霹靂一聲暴喝,開山巨斧劃起一道閃亮的寒光,疾斬向前。
驚呼聲立起,長刀亂飛,五個弩箭手迎斧橫腰斷成兩截,血雨四射,開山巨斧連斧柄也
都被濺紅。
白松風再一虎吼霹靂,開山巨斧一旋,又是兩個弩箭手被他斬成兩截,鮮血甚至已濺到
他的衣裳。
他手起斧落,又斬殺了一人。
其余人幾曾見過如此凶悍的人,如此厲害的巨斧,驚呼失聲,倉惶倒退。
白松風殺得性起,一聲:“哪裡走!”正待殺上前去,“颶”的破空聲響處,敖笑山人
劍已經凌空射至。
破空聲刺耳至極,敖笑山人在半空,一劍已化成十七劍,凌空飛刺白松風頭顱。
白松風身形適時一頓,斧一舉一擋,敖笑山十七劍盡刺在巨斧上。
這面巨斧一近身,根本就已是一面防守最佳的盾牌,一離身,卻是最霸道的兵器。
白松風連擋十七劍,一長臂,一振巨斧,“霍”一聲,砍向敖笑山,敖笑山即時又一劍
刺向巨斧上。
這一劍當然擋不住白松風那柄開山巨斧!
“當”一聲,劍彈飛,敖笑山仍在半空未落的身子亦向上彈了起來,彈起兩丈多高,端
的駭人!
白松風仰首上望,斧一旋,迅速在頭上一圈,刹那間頭頂上仿佛就像是突然生出了一道
奇大的光環。
敖笑山的身形卻未落下,半空中雙腳交替一點,竟然劃了一個弧。
白松風頭上那道光環消失之際,敖笑山才落下,正落在斧勢盡處,劍奪隙刺人,刺向白
松風眉心。
劍迅得如閃電。
白松風一瞥見劍光,身形已倒退,一退三丈。
敖笑山緊追三丈,三丈之內,已經連連出劍刺出。
他的出手之迅速絕不在路雲飛之下。
白松風先機一失,開山巨斧竟無法施展得開,一退再退。
再退三丈後,已經到了門旁高牆之前,白松風後退的身形陡然一阻,開山巨斧同時從脅
下倒穿。
人未到,斧先到,撞在高牆上。
“轟隆”一聲,磚石橫飛,那道高牆硬生生被那柄開山巨斧撞開一個大洞,白松風連人
帶斧穿洞而過。
身形未穩,斧已回斬,勢如排山倒海,敖笑山若是穿洞追擊,勢必傷在這一斧之下。
白松風這片刻所有動作無一不突然,出斧之迅速,更已到了人力的極限。
可惜敖笑山並沒有穿牆追過來,白松風一從牆洞穿出,他的身形就斜裡拔起了兩丈,掠
上牆頭。
白松風巨斧回斬之際,敖笑山人已在牆頭之上,手一抖,兩枚金環射出,再一抖,又是
兩枚金環。
後發先至,後兩枚金環竟不偏不倚撞在前兩枚金環上。
“叮叮”兩聲,四枚金環半空中四射,一射向白松風面門,一射向白松風胸口,還有兩
枚卻分射白松風握斧的左右雙手。
這暗器手法既狠且準,角度之詭異,更出人意料。
白松風巨斧回斬未收,金環電閃射至,他一心出奇製勝,想不到敖笑山的追擊更為出奇,
令他防不勝防。
牆壁碎裂之聲,蓋過了敖笑山的衣袂破空之聲,“叮叮”兩聲人耳,白松風才知敖笑山
在牆頭之上,刹那金環已經射來。
白松風急一偏首,“嗤”一聲,一枚金環眼前飛過,急風激得他雙眼一酸,同時“奪”
的一聲,一枚金環打在他胸膛上。
一蓬血雨四面濺開。
這枚金環打的本來是他的心房,但他一偏首之際,已就勢讓開心房要害。
於此同時,另外兩枚金環也擊中他左右雙手。
鮮血飛濺中,左手斷了二指,右手斷了三指,左右雙手不由立時齊松,開山巨斧“鏘啷”
一聲落地。
敖笑山人劍隨即凌空射落。
白松風即驚且怒,卻沒有閃避,怪叫一聲,身子一偏,手一合,“叭”一聲雙掌互擊,
竟恰巧將敖笑山的劍夾在雙掌中。
鮮血從他的掌緣流下,他卻仿佛完全不覺疼痛,左掌隨即前滑,右掌相應後帶,一分一
拗,硬將敖笑山的劍折成兩截。
敖笑山一驚,斷劍一挑,急刺白松風咽喉。
白松風雙掌同時握拳,疾打了出去,兩個人的動作全部迅速至極,幾乎分不出先後,事
實卻有先後。
敖笑山斷劍先刺人了白松風咽喉,白松風的雙拳差不多同時打在敖笑山的右胸左肩之上,
敖笑山連人帶劍被打得飛開。
後面若是牆壁,一撞之下,敖笑山勢必重傷,後面的牆壁卻已被白松風的開山巨斧撞穿
了一個牆洞。
敖笑山則正好從牆洞飛人。
鮮血這時候才從白松風的咽喉射出。
白松風魁偉的身子一晃再晃,終於倒下。
穿過牆洞,飛進後院,敖笑山的身子風車般一轉,坐倒地上,驚呼聲立時此起彼落,幾
條人影疾掠過來,先後扶起了敖笑山。
路雲飛是第一個,魯三娘、陶一山、敖玉霜也不慢。
敖笑山一見路雲飛,苦笑道:“好厲害的白松風!”
路雲飛急道:“你被他打傷何處?”
敖笑山道:“一拳左肩,一拳右胸,幸好在他的拳頭打上之時,我的劍已經刺入了他的
咽喉。”
語聲未落,一口鮮血狂噴。
敖玉霜失聲驚呼:“爹……”
路雲飛忙道:“玉霜,不用驚慌,這口血吐出,反而沒事了!”
敖笑山道:“想不到那廝死前一擊,竟然也如此厲害。”
路雲飛笑道:“這中州五絕,本來就非同小可。”
敖笑山目光一閃,突問道:“孫杏雨怎樣了?”
路雲飛偏頭左顧,道:“已被我刺殺了。”
敖笑山順著路雲飛的目光看過去,孫杏雨的屍體正躺在那邊地上。
看見了孫杏雨的屍體,敖笑山才放心,四顧一眼,又問道:“杜飛熊呢?”
路雲飛道:“孫杏雨撲向我之際,他就掠上飛簷逃走了!”
“斬草不除根,隻怕春風吹又生。”
“要找他並不難。”
“你有把握?”
“‘金牌殺手’什麽時候做過沒把握的事?”說罷,路雲飛朗朗一笑。
敖笑山、蕭半湖、陶一山也都豪聲敞笑了起來。
路雲飛獨力擔當了搜捕“仙劍”杜飛熊的任務。
荒郊,古廟,月色溶溶,大地呈現一片朦朧的美。
廟裡最後一進的西廂房,月光透窗而人,照見了一個模糊的人影,坐在窗邊,神秘中帶
著孤淒。
一星燭光搖曳而來,是個佝僂的老人,到了房門邊,以沙啞無力的聲音道:“公子,蠟
燭來了,另有三支備用的。”
那人影起身接過蠟燭,道:“謝謝您!”然後把蠟燭放在桌上。
老人轉身離去。
房裡有了光亮,這時可以看出坐在窗前的人是一個臉帶病容的青衣人,面色是蠟黃的,
還帶著浮腫,年紀約莫在二十五六之間。
隻是有一點,兩隻眸子亮得像夜貓,目光中顯示出的是機智、深沉,還有些許冷漠,眼
神和面容簡直的不相配,因為這種眼神,不應該出現在病人的臉上。
他身後靠裡,有張木床,床上躺了個少女,正在沉沉入睡,美極,燭光映照下,像一朵
春睡的海棠。
這位青衣人正是那位為替義父報恩,曾投身唐家老店充當人頭鏢師,名震江湖的“金牌
殺手”路雲飛。
路雲飛當然沒有病,他臉上的病容隻是為掩飾本來面目,戴了人皮面具而已。
他不但臉上戴了人皮面具,而且頭上還經常戴著一頂竹笠。
這是為什麽?他為什麽要掩飾起本來面目?
他是為了方便追索一個人,也是為方便辦一件事。
他追索的是一條漏網之魚,中州五絕的老五“仙劍”杜飛熊,聽說他投身在“修羅宮”
。
他要辦的事是:為血宴受難的人復仇,而擬出了一張請宴名單――閻王宴。
路雲飛起身走到床邊,眉鋒微皺地望望床上沉睡中的少女,隨又走回桌邊,對窗坐了下
去。
這床上的少女是誰?……
木床上響起翻動的“吱吱”聲,路雲飛連忙抓起了桌上的竹笠戴在頭上。
床上的少女睜開了眼,眸光茫茫轉動,掃到了路雲飛,吃驚似的連忙坐了起來,神色現
出驚惶。
“這是什麽地方?”
“月老祠。”
“月老祠……我……我怎會在這兒?”
“我不能帶你去投店。”聲音冷得不帶半絲感情:“你已經昏睡了一天兩夜。”
“一天兩夜?”少女尖叫出聲,一種女人特具的敏感,本能地檢機自己的衣著身體,覺
得沒有什麽異樣,猛跳的心才稍稍平息下來,她想下床,一陣昏暈,又使她躺回到床上去:
“我想起來了,我被‘修羅宮’的紅花武士追殺,受了重傷,你救了我,抱著我離開,
而到了這兒……”
“嗯!”
“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可以請教你的稱呼麽?”
“天涯浪子,不值一提。”路雲飛淡淡地說。
“你……你在房裡還戴著竹笠?”
“習慣了。”
“你為什麽要救我?”
“興之所至。”
“你為了救我而得罪了‘修羅宮’,那後果……”
“我不想那麽多。”
“你是個怪人!”
“唔!”
“你不願意告訴我你的大名和姓,但我要告訴你我叫……”
“不必,我知道。”
“你知道我的名字?”
“是的,我知道你叫‘無名花’,因為你太美,沒有任何花可以比擬,所以被好事的稱
為‘無名花’。”
“這……在我來說,是一種痛苦,到處都受人注目、追逐。”
“又何嘗不是一種驕傲?”
“你是一位了不起的正人君子。”
“何以見得?”
“兩夜一天,孤男寡女,你……你沒碰我……”
“哈哈哈哈……”路雲飛大聲笑了起來,笑完之後,才又冷聲道:“你錯了,我不是你
想象中的正人君子。”
“這……怎麽說……難道……不,你是君子。你跟所有的男人都不一樣,我經歷得太多,
我看得出來,對了,我該怎麽稱呼你?”
“隨便。”
“隨便,稱呼怎麽可以隨便呢?至少……請你告訴我你的姓?”
“沒這必要!”
“那……我就叫你怪客店麽樣?”
“我說過隨便。”話鋒略頓:“修羅宮的人為什麽要追殺你?”
“這……這……”
“不必說出來,我隻是隨口問問,不一定想知道。”
“不,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應該告訴……”
就在此刻,一條人影來到窗外,是那送蠟燭的佝僂老人。
“公子,外面來了客人。”
“哦!什麽樣的客人?”路雲飛問。
“宴客單子上列名的。”
“好!”路雲飛站起身,吹滅了燭火。
“無名花”又坐了起來:“那老人是誰?”
“管祠的,姓江,江老頭。”這江老頭的另一身份,就是無情老人藍玉田,他寄身在為
有情人牽紅線的月老詞,真是妙事。
“管祠的?”她似乎不相信。
“你好好躺著,我得出去會客。”抓起桌邊的劍,輕靈地穿出房門,到了門邊,又回頭
道:“你是受傷的人,不可妄動,老人會照顧你。”身形一晃,路雲飛消失在門外了。
祠門外的空地上,站著三條人影,朗照的月光下,看得極是清楚,兩個勁裝疾服的年輕
人,胸佩紅花,是修羅官的紅花武士另一個是個枯瘦的老者,臉孔像風幹了的橘於一襲半長
不短的黑衫,像披晾在枝叉上,隻是一雙深陷的眸子厲芒如刃。
老者擺擺手,道:“到裡面去仔細搜搜,那竹笠遮臉的小子和‘無名花’不會飛到天上
去的。”
“是!”兩名紅花武士齊應了一聲,飄身人祠。
老者自言自語地道:“想不到居然還有人敢公然與本宮作對,真是不知死活,哼!”抬
頭望月,大有不可一世之概。
突地,一個冰冷的女人聲音從暗處傳了出來:“潑猴兒,你還沒死?”
老者身軀微微一震,但仍然保持著抬頭望之勢,沉聲喝道:“什麽人?”一副不把任何
人放在眼裡的樣子。
一條黑影,被月光投射在地上,緩緩現出,是個村夫打扮的老嫗,左手臂彎上挽著一隻
竹籃。
老者徐徐放低頭,如刃目芒射向老嫗,枯枝般的身形打了個冷戰。
“你……‘招魂女’?”
“歐少白,老娘找了你十年,你躲得好!”
“笑話,老夫會躲你。”
“碰上了,你想躲也躲不了。”
“林三姑,你想怎麽樣?”
“招你‘猴精’歐少白的魂!”
“哈哈哈哈……”
“笑吧!省得到閻王殿報到時愁眉苦臉。”
“林三姑,閻羅王不收猴魂,倒是你……這麽多年都平安活過來了,何苦不安享晚年,
尋死覓活呢?”
“歐少白,十年前你見了老娘夾著猴兒尾巴滾猶恐不及,現在敢說大話了,別以為你進
人修羅宮當了跑狗,老娘便不敢殺你。”
“林三姑,你丈夫當年之死,罪不在老夫……”
“放屁,當年大家計議好合力殲除關外一害‘白眼狼’,你故意把老娘引人歧途,害我
丈夫喪生在狼爪之下,事後老娘才查出原來你跟‘白眼狼’有師門淵源……”
“廢話少說,咱們了斷吧?”
“老娘要把你碎屍!”
“隻要你有這份能耐。”
兩名紅花武士從祠內疾步走了出來,目芒掃了“招魂女”一眼,然後互相一擺,雙雙佔
了位置,把“招魂女”圈在當中。
“招魂女”倘若未睹,連動都沒動。
歐少白目芒一閃,道:“有什麽發現沒有?”這話是對二武士而發。
武士之一道:“稟香主,祠裡除了那管祠的老狗在床上挺屍之外,什麽也沒有。”
點點頭,歐少白道:“眼線的消息如果正確,那小子和小妞必藏匿在這附近一帶不遠,
你們繼續搜下去。”
另一武士道:“香主,這老虔婆是……”
歐少白道:“本座會應付,快去!”
兩武士深望了“招魂女”一眼,雙雙彈身奔離。
“招魂女”冷笑了一聲道:“歐少白,你很精明,遣開了兩個兔崽子,你是怕老娘抖出
你的底,要是你主子知道你是關外魔王卜大慶的密探,會把你剝皮抽筋下油鍋。”
歐少白栗聲道:“林三姑,別多廢話,準備上路吧!”
說著,隨即亮出了劍,擺出了一個韋陀獻杵的怪異姿勢,雙臂環拱,劍成了“朝天一炷
香”。
“招瑰女”脫口驚呼道:“修羅劍法?”
歐少白陰陰地道:“你還真不含糊,一眼便能看得出來。”
“招魂女”道:“不管你什麽劍法,反正你死定了!”
歐少白道:“走著瞧吧!”
“招魂女”眸子裡凌芒暴漲,右手伸人竹籃。
身形一晃,劍光打閃,歐少白出了手,用的是全力,施展的是最厲害的殺手,他有心一
劍便收拾下這可怕的敵人。
修羅劍法的確不同凡響,玄奧至極,凌厲無匹,像幾十支劍同時攻出,涵蓋了所有的角
度部位,別說反擊,連封守都感無從。
沒有任何思想考慮的余地,完全看功力的深厚。
“招魂女”蓄意尋仇而且本來就不是泛泛的人物,在對方發動閃電攻擊的刹那,也可以
說幾乎是同時,放人竹籃的手一甩,什麽東西也沒有看見,人在甩手的同時向後暴彈開去。
雙方出手進退都是一瞬。
兩聲悶哼同時傳出,雙雙跌坐下去。
這時可以看出一隻手掌掉在地上,是“招魂女”的。歐少白的猴子臉扭曲成怪形,從眼
神看,他相當痛苦。
這是兩敗俱傷之局,隻要有一方還能起身行動,便可製對方於死命。當然誰也要爭取這
機會,殺敵便是保命。
“招魂女”放下竹籃,先點穴道止了斷腕的血,然後在竹籃裡摸了一把,站起身來,獰
聲道:“姓歐的,老娘要你骨肉無存。”
歐少白也搖搖不穩地站了起來,咬著牙道:“招魂女,你的無一影追魂之毒雖然霸道,
但老夫還挺得住,有足夠的時間把你分屍。”
“招魂女”移動腳步,她出手的距離似乎遠了些,因為她剛才的暴退已把雙方距離拉長
到一丈之外。
歐少白雖然說了大話,但這距離他也無法出劍,而“招魂女”隻要再向前走兩三步就可
出手。
事實上,歐少白是處在極端不利的地位。
突然,他左手往嘴裡一摸,像把什麽東西放進嘴裡,人仰面栽了下去。
“招魂女”左手揚起……
就在此刻,兩條人影閃電般從暗處射出,一道劍光劃向“招魂女”。
一聲慘哼,畫面靜止,猝然現身出手的,是那兩名被遣走的紅花武士,其中之一劍已刺
人“招魂女”的脅肋。
“招魂女”揚起的左手照那紅花武士一揮。
慘哼再起,紅花武士仰面栽倒,劍留在招魂女的身上。
“招魂女”身軀起了扭動,口角湧出血漬。
“呀!”栗吼聲中,另一名紅花武士欺身揮劍,連哼聲都沒有,“招魂女”砰然栽倒,
登時氣絕。
歐少白站了起來,長劍支地,撐住身形。
那名紅花武士迫了過去。
歐少白以含混不清的聲音道:“你們……回來得正好……”
紅花武士冷冷地道:“我們根本沒有離開,因為不放心香主單獨對敵,所以佯作離去,
暗裡圈了回來。”
歐少白身軀一顫。
紅花武士又道:“歐香主,想不到你是卜大慶手下的密探,打人本宮臥底的,對不住,
我要押你回宮……”
身形一閃,抬劍前劃。
歐少白口一張,看不清射出的是什麽東西。
一聲淒哼,那武士倒打了一個踉蹌,由於他剛好側身,歐少白口裡噴出的暗器沒射中要
害。
歐少白知道要糟,立即探手人懷,但來不及了,那名武士的劍尖已抵上了他的心窩,懷
中的手再也抽不出來。
那名紅花武士左臂耷然下垂,顯然傷在他的臂上。
“你……你敢對本香主出手?”
“姓歐的,你是本宮的敵人。”
“你準備把本香主怎樣?”
“押回宮去憑令主發落。”
“你走不出半裡路,就會有人殺你。”
“那本武士隻好帶你的人頭回去。”
“你一樣走不出半裡。’”
一條人影幽靈般閃現,無聲無息,到了那名武士身後,手中連鞘劍點出,半聲問哼,那
武土仆了下去。
他死得很糊塗,根本不知道出手的人。
歐少白當然早已發現來人,因為他是面對前方。
這時,可以看清了,現身的頭罩竹笠,遮住了整個面部。
他,正是早已隱伏現場的路雲飛。
“你……你……”歐少白倒退數步,一屁股跌坐地上,乾癟的臉孔連連扭曲,目光散亂,
毒勢已經發作了。
路雲飛轉身到“招魂女”屍身前,先翻檢竹籃,然後在她身上一陣搜摸,摸出一個小瓶,
打開來,倒出一粒白色丸子,捏在掌心,把瓶子收起,然後走到歐少自身前,冷冷地道:
“你中了招魂劇毒!”
歐少白點點頭。
路雲飛又道:“這是否解藥不得而知,但這是唯一死中求活的路子,碰碰運氣如何吧!”
說著,路雲飛俯身把藥丸塞人歐少白口裡,退後兩步,靜待反應。
藥對了症,加上歐少白內功深厚,隻片刻功夫,神色便逐漸恢復正常,他萬分不解地望
著這遮著臉的怪人。
“你為什麽要救老夫?”
“救人是好事。”
“老夫不懂!”
“什麽不懂?”
“你知道你已經成為本宮追緝的對象麽?”
“知道。”
“老夫此行,便是執行這項任務,你為什麽要救敵人?
“救人是一回事,被追緝又是一回事。”
“這種事老夫這輩子還沒聽說過,現在卻親自碰上了,你會這樣做,必然是另有目的吧?”
幾句話,顯示出他是隻老狐狸,他不先謝救命之恩,反而追
究路雲飛的救人動機。頓了頓,又補上一句:“這有違常情!”
“目的當然有的……”路雲飛冷冷地說。
“什麽目的?”歐少白站了起來。
“你要我說出來?”
“當然!”
“第一、表示在下對閣下沒有敵意,第二、在下生平最討厭用下三濫的手段傷人,招魂
女一生用毒,該殺!”
歐少白的目光,在路雲飛身上轉了又轉。
“你早已到場了吧?”這句話是別具深心的,所謂作賊心虛。
“剛到!”
“老夫……”他本想說什麽,沒說出來,又換了口氣:“救命之恩是一筆大人情,老夫
將來會報答。”
“這大可不必,在下也常常殺人的。”
“能展示你的真面目麽?”
“對不起,沒這必要。”
“那你的尊名大號?”
“無名小卒,什麽也談不上。”
“應該有個稱呼吧?”
“隨閣下的高興好了!”
歐少白閉上了口,他對眼前這個怪客除了感到莫測高深之外,還加上很大的不安,因為
招魂女在死前曾揭過他的底牌,而他剛剛又殺了一名手下,隻要有一點點風聲泄漏,他將死
無葬身之地。
滅口,一個惡毒的意升上腦海,但他又不敢妄動,因為他對這怪客一無所知,毫無把
握,一個不巧,事便砸了。
神秘,對功力高的人而言是一種作風,而對功力稍遜的是一種保護,因為別人摸不通你,
便不敢隨便動你。
當然,一些專走邪路的人又另當別論。
路雲飛緩緩轉身,準備離開。
“請慢著走!”
“閣下還有話說?”
“老夫要知道你跟無名花的關系。”
“在下也很想知道‘修羅宮”追截無名花的原因。”路雲飛腳步沒移,但也沒回身,背
對著歐少白。
“你應該知道。”
“在下不知道。”
“這麽說,你與她之間沒有特殊關系?”
“本來就不相乾,救她與救閣下道理相同。”
“那最好,你就別問了吧!不知道最好。”
路雲飛真的沒再問,開始移動腳步,走的是離開月老祠的方向。
在一般平常人來說,救命恩人等於重生父母。
以江湖人而言,是難以償還的大人情,依理,歐少白應該感激的,但他並不是這樣,感
恩之很淡漠,疑慮之心反而加重。
他望著路雲飛逐漸遠去的背影,一再地想:“他為什麽要救我?有何目的?”這就是人
與人不同之處。
路雲飛走了一段路之後,身形突然加快,借著林木的掩蔽,他繞回了月老祠。
柴房裡,沒有燈,路雲飛與管柯的江老頭在說話。
“公子,你不殺歐少白,反而救了他,為什麽?”
“有很大的理由。”
“什麽理由?”
“宴客的名單要修正,我已經找到了主客,原先名單上開列的現在隻算是陪客……”聲
音低下去,極低,隻相對的人能聽得到。
不久,路雲飛卻又提高了聲音,道:“所以,我救歐少白的代價,實在難以估計。”
“啊!原來如此,太好了,門外的屍體怎麽處理?”
“那是歐少白的事,他非處理不可,而且對兩名紅花武士之死,必須對他的主子修羅令
主設法圓滿交代。”
“下一步行動呢?”
“我將盯緊歐少白那隻老猴精。”說完,想了想又道:“剛才兩名紅花武士進來搜查,
你怎麽打發走的?”
“冒瀆了那位姑娘一下,我朝床上一躺,擁被翹腳,哼哼了兩聲,幾句話就打發走了。”
兩人出了柴房,路雲飛仰首望天,他不自覺地歎了口氣。
“公子,好端端的歎什麽氣?”
“你不懂。”
“我江老頭就是不懂才問呀!”
“算了,藍老爹,她的傷這兩天就可以複原,最後一帖藥天亮時服,我得去辦我的事,
你照顧她吧!”他們談話中已改變了身份。
“什麽?小子要走了?”
“唔!”
“不見冷姑娘了?”
“她……姓冷?”路雲飛雙眼發亮。
“是的,是她告訴我的,她叫冷青娥,但要我守口。”
“冷……青……娥!”
“很好聽的名字,是嗎?”
“我得走了!”
“小子,你這一走,冷姑娘會傷心的。”
“寧可讓她傷心,不願讓她……”
“什麽?”
“藍老爹,你是知道的,我……”身形一動,飄身而去。
這是間破舊不堪的小屋,坐落在街尾,屋子的主人是個中年寡婦,略具幾分姿色,靠挑
賣青菜為生,標準的寡婦,上無公婆,下無子女,就這麽孤零零的一個人獨個兒生活。
周青菜,在鎮上是人人皆知的,賣菜價錢公道,加上大家同情她是寡婦,一擔菜一個時
辰就賣完了。
寡婦,是一般地痞混混欺凌的對象。
但是,周青菜卻例外,這類的角色不敢上門,為什麽誰也不知道?
有的說她會拳腳功夫,有的說她身後有靠山,是江湖上的大人物,不管怎樣,反正她沒
有任何不規矩的風聲傳出來就是了。
這天清晨,周青菜照例挑著擔子出門做買賣,門沒關,不知屋裡根本沒值得偷的東西,
還是有把握宵小不敢上門。
一個瘦得像隻老猴子似的老者,來到門前,巡視一陣之後,走了進去,不久又走出來,
揚長而去。
瘦老頭離去之後不久,又有一個人來到,頭戴竹笠,遮住整個臉,他也走進門去。
他,正是路雲飛。
那瘦老頭,是堂堂“修羅宮”的香主“猴精”歐少白。
路雲飛跟蹤他已經很久了,歐少白何以上寡婦周青菜的門,這是路雲飛所急於要尋求的
答案。
屋於裡家俱簡陋,但收拾得很乾淨。
寡婦,通常是愛清潔的。
難道她是歐少白的姘婦?憑歐少白那副猥瑣枯乾的形象,周青菜什麽人不好找,偏偏看
上了他?
路雲飛在房裡打了一個轉,發覺堂屋裡的木桌上有張字條,信手拿起一看,只見上面寫
的是――
“三媚,今晚起更時分,三清觀接待嘉賓。”
後面畫了一個猴頭,雖是粗畫幾筆,倒也很像回事。
路雲飛冷笑了一聲,哺哺地道:“原來周青菜就是十幾年前大名鼎鼎的‘母狼’周三媚,
也是名列宴客單的一個,這太好了!”
路雲飛悄然離去,破屋依然是死寂的破屋。
三清觀巍巍的影子,沉浸在似水的目光裡。
後院的西廂房裡,擺了桌酒菜,明亮的燭光下,坐著個面紅如嬰的老道,周青菜坐在他
的懷裡,小小的廂房,顯得春色無邊。
不知是喝了酒,還是別的原因,周青菜的腮幫子像塗的胭脂,老道的眼在冒火。
老道含了一口酒,一隻手托著周青菜的臉,口對口,吐一半在她嘴裡,另一隻手伸人她
的胸衣。
“噗!”地一聲,周青菜的半口酒,全噴在老道臉上,接著是一陣格格的浪笑。
一名年輕道士來到門邊,恭謹地道:“稟觀主,有輛馬車離觀門已經不遠。”面對這不
堪人目的撩人情景,這道士面不改色,像是見怪不怪了。
老道仍摟著周青菜,點點頭,道:“知道了,要小子們注意周圍的警戒就好了,下去吧!”
“尊命!”年輕道士退了下去。
周青菜掙開老道的懷抱,扣好了松開的扣子,理了理亂發,在側方坐下。
老道半靠椅背,斜睇著周青菜。
“三媚,如果沒你,我真活不下去。”
“老色狼!”
“配你母狼不正好?”
“好啦!別老不羞了,堂堂‘武帥’,變成了老雜毛‘玉虛真人’……”
“三媚,別口沒遮攔。”
“啊!”周三媚下意識地以手掩口。
歐少白匆匆走進來。
周三媚迫不及待地道:“歐二哥,你留條子,要找來接待嘉賓,到底是哪為貴賓呀?”
歐少白向老道行了一禮禮,笑了笑說道:“真不簡單,我挖空心思,才把他弄了來,差
一點失風。”
周三媚挑起眉毛道:“他到底是誰呀?”
歐少白眸子裡精芒一閃道:“內務總管汪永壽。”
老道動容道:“歐老二,辦得好!”
歐少白眉頭一緊,接著又道:“觀主,有件事情……我很傷腦筋,想來想去,還是先稟
告您的好。”
“什麽事?”
“已經有人知道我的身份。”
老道與周三媚兩人臉上變了色。
“二哥,誰知道你的身份?”周三媚搶著問。
“是個來歷不明的怪客。”
“二哥,你一向精明,怎麽,老了?”
“事情是這樣的,我奉令搜捕那怪客和無名花,到了月老祠,被當年對頭‘招魂女’林
三姑找上了。
“他抖出我的底,雙方動手的結果,林三姑是擺倒了,另外兩名紅花武士也再不開口,
但我中了招魂劇毒,老命即將不保。
“這時,被修羅宮搜搏的對象無名怪客所救,他早已隱身在側,當然聽到了招魂女的話,
我越想越不對勁,他為什麽要救我?”
“你還摸不清他的來路?”
“唔!”
“這是個大問題……”三媚瞟向老道:“觀主認為怎麽對付才好?”
老道深深考慮了一陣,才沉聲道:“先設法摸清他的底,必要時隻好讓他永遠開不了口,
對了,歐老二,他的功力如何?”
搖搖頭,歐少白道:“依然是個謎。”
老道拾抬手道:“先辦正事吧!”
歐少白拍了三下手掌,一個秀士打扮的中年,由兩名壯年道士架了進來,這秀士打扮的
便是修羅宮內務總管江永壽,此刻他仍在昏迷中。
老道打量了他幾眼道:“用的是老故事麽?”
歐少白道:“是的,外加神仙倒。”
老道偏了偏頭道:“帶到安樂房去!”
“是!”
刑具上、地面、壁間,血漬斑斑,令人勝目心驚。
江永壽被吊在刑架上,腳尖著地,手腕、腳脛、頸子全被鐵環扣住,他已經被弄醒,憤
怒地瞪著身前的歐少白。
歐少白站在一旁悠閑的負著雙手。
老道和周三媚並肩坐在長條桌之後,儼然法曹。
兩名壯年道士高挽著油管,在一旁待命。
就像在屠宰場裡的屠夫在準備殺豬宰羊似的。
汪永壽怒目切齒。
“歐少白你這是幹什麽?”
“你認為呢?”
“這是什麽地方?”
“安樂房。”
“什麽門派?”
“這你就不必問了,廢話不談,在咱們多年來相處的份上,不忍心看你受皮肉之苦,
如果……”
“怎麽樣?”
“如果你能坦白回答問話……”
“呸!歐少白,想不到你是臥底的奸細,你知道你會有什麽下場?”
“那是以後的事了,咱們隻談目前,聽著,如果你能繪出修羅宮的布置圖,咱們便算同
路人……”
“哈哈哈哈哈……”
“這有什麽好笑的?”
“太好笑了,你們這叫做清秋大夢。”
你不願合作?”
“姓歐的,本人不幸落在你們這幫歹徒的手中,認了,你們等著瞧!”
周三媚望了老道一眼,老道點點頭。
於是凋三媚朝汪永壽脆生生的一笑道:“汪總管,你要是不肯就范……可有你的樂子,
不死不活,那滋味可不好受。”
汪永壽紅著眼睛道:“我想起來了!”
周三媚嬌笑道:“想起什麽呀?”
汪永壽道:“你是那個賣菜的周寡婦!”
周三媚閃動著水汪汪的一雙媚眼,在他身上膘了膘,嬌笑連連的道:“汪大總管,我們
做一家人好不好?”
江永壽用力一挫牙,不接她的腔。
看他那神情,似乎想要把這騷娘們撕成碎片才甘心。
老道冷森森地道:“姓汪的,一句話,你是吃敬酒還是吃罰酒?”
汪永壽狂聲道:“有什麽毒辣的手段全使出來吧!我姓汪的死不鄒眉,江湖上不是殺人
就是被人殺,老子不在乎怎麽死!”
哈哈一笑,老道翹起大拇指道:“好漢子,有種,本道爺一向不信邪,現在就當場試驗
一下。”
說著,老道甩了甩頭。
歐少白伸出烏爪似的枯手,五指箕張微曲,有如一把釘耙,口裡道:“朋友,要對不住
了!”
“了”字聲中,抓向汪永壽的右胸。
一聲使人毛骨驚然的慘叫,五指齊插人肉中。“怎麽樣,願意麽?老夫一收手,你至少
要去半斤肉。”
江永壽的臉孔扭曲成了怪形,嘶聲道:“歐老狗,你們將會付出一百倍的代價……
你……啊……”
又是一聲不忍卒聽的慘叫。
歐少白收回手,血漬淋淋,手裡真的抓了一把爛肉。
汪永壽面目淒厲如鬼,胸前血肉模糊,血水順著流到地面,由於猛掙,被鐵環扣住的手
腳頸子,皮破肉靡,鮮血殷殷。
老道與周三媚神色自若,顯示人性已喪盡了。
歐少白一把抓住汪永壽的頭髮,向後一拉,獰聲道:“乘你五體還完全,要不要答應照
辦?”
“呸!”
一口血水,噴在歐少白的臉上。
歐少白用衣袖一抹,向後退了一步,朝兩道士偏頭示意。
道士會意,其中一個走了過來,以很利落的動作,抓起了一把長柄的鐵刷子,在江永壽
的傷口猛刷。
慘叫連連中,江永壽昏了過去。
另一道士在預先置備的木桶中舀了一瓢水,潑在汪永壽的臉上,一聲長喘,汪永壽悠悠
還魂。
歐少白陰聲道:“答不答應?”
汪永壽嘶聲道:“辦……不到。”
歐少白道:“下一步老夫挖出你的眼珠子。”
汪永壽扭動了一下,道:“挖吧!反正……是死。”
歐少白道:“你錯了,在你沒就范之前,絕不讓你死。”
老道補上一句道:“一天剝你一寸皮,有你瞧的。”
就在此刻,一名道士匆匆奔人安樂房。“稟觀主……”
“什麽事?”
“柱子被拔了六根。”
“什麽?”
老道與周三媚站了起來,歐少白也神色大變。
“樁子被拔了六根,觀外四根,觀內兩根。”那道士再重複說明。
“來的是什麽人物?”
“沒發現任何動靜, 隻發現被拔的樁子。”
“這麽說,敵人已經人觀,而且是高手。”
歐少白栗聲道:“難道會是修羅宮的人,這……”
奄奄一息的汪永壽兩眼突然放光,嘶叫道:“太好了,本人……死也瞑目了。”
又一名道士跌跌撞撞地衝了進來,上氣不接下氣地道:“後殿起火!”
老道目暴厲芒,大聲道:“可發現敵人的蹤跡?”
道士道:“不見敵人影子。”
老道一挫牙,道:“你們暫別現身,本座去應付。”說完,匆匆走了。
舊雨樓掃描,凝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