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們在展覽館前的廣場上停住不走了,並且漸漸圍成了一個圓圈,在這個圈的圓心,一個穿著破舊卻洗得很清潔的襯衣和牛仔褲的流浪藝術家用廢棄的啤酒瓶蓋拚一幅畫,沒有人知道他在拚什麽畫,人們隻是在看著他,以一種在動物園裡看稀罕動物的目光看著他。他的腿跪在地上,頭、肩膀和胸膛向下俯著,他的肩胛骨和髖骨高高聳起,這使他看起來很滑稽,而他旁若無人的樣子讓他更加怪異。人們看著他微卷的長發拂過肩頭,看著他修長而乾枯的手指靈巧的動作,看著他在地面上爬來爬去的可笑樣子,沒有人想去看他到底在拚什麽畫。當流浪的藝術家就那麽隨便的一下子坐在空地上低著頭髮呆的時候,人們還是看了一會兒,希望淘寶網女裝 天貓淘寶商城 淘寶網女裝冬裝外套 淘寶網女裝夏裝新款 淘寶網女裝夏款 淘寶網女裝夏裝新款裙子 淘寶網女裝夏裝新款淘寶網夏裝新款裙子淘寶網女裝2012商城淘寶網女裝春裝連衣裙淘寶網女裝商城購物淘寶網女裝冬裝新款淘寶網女裝冬裝羽絨服淘寶網女裝天貓商城 淘寶網天貓商城淘寶網女裝秋裝購物 淘寶網女裝冬裝新款 淘寶網女裝冬款有什麽新的動作出現以供他們無聊的生活無聊地樂上一樂,可是當人們想到大概是他的畫拚完了,而且看起來,他不再會以什麽樣的出格方式做出體態姿勢時就漸漸散開了,看一個呆坐了不動的長發男人對他們來說毫無吸引力。等到廣場上只剩下沒有人欣賞作品的長發藝術家和他被人冷落的畫的時候我走了過去。藝術家看到我的鞋和下半截的褲子我估計是因為看到我的鞋和下半截的褲子而抬起頭來。我看到一張滄桑而又純潔的面孔,疲憊的眼睛裡流露出天真的信任目光,我看看他的畫,他的畫像一種支離破碎的心情,我想我知道他是因為作畫而作畫。
“走吧,”我說,“我請你喝一杯去。”
“這個城市變化太大了,人也更冷漠了。”藝術家在喝完他手裡的第五杯啤酒之後開始說話,說這話的時候,他的眼睛裡含著一種叫做深情的東西。我問: “你是這裡的人嗎?”
他沉默了許久,點點頭。
我把杯中的乾紅一飲而盡,我說:“我的兩個朋友也出去流浪了,他們丟下了我。”
他看著我。我繼續說: “他們中一個死了,另一個也死了。”
他一動不動地看著我。
我失去控制地全身顫抖。我要去找他們,我要去找他們。
我說:“你說,我該去哪裡找他們。”
他安安靜靜地看著我。
“你說話呀!”,我瞪直眼睛。
“流浪未必是件好事,不流浪也未必是件好事。”我面前的這個人慢慢地說道,“最重要的是,你,現在過的好不好。”
好不好?我想我是喝多了,我說:“波,青松,你們在哪裡呢?”
一九八五的冬天,在我為波而注意著自己的時候,我的同桌青松悄悄地告訴我他喜歡我的小喬。少年時代的戀曲大多發生在同學之間,而成長後的愛情也起因於熟悉。愛一個人是愛一種習慣了的感覺。
高中一年級冬天的青松長著一張圓圓的小臉,個子矮小而可愛,矮小而可愛的青松一直是我的小弟弟。
我說:“青松這事恐怕不大可能。”
青松說:“我知道我不配小喬。”
青松說:“我知道我不配小喬,可是我控制不了我對小喬的喜愛。我想我對小喬遠距離的感情,不會影響到小喬的生活。”
我說:“不,青松,不是配不配的問題,小喬現在有一個很好的男朋友。”
青松說:“我知道,可是我告訴你我認為方卓明並不怎麽值得相信。”青松說這句話的時候臉上有一種沉思的堅定的表情。
我想青松對方卓明的感情是一種不言自明的嫉妒,這我可以理解,就像雖然青松知道對小喬的感情是一種盲目的單戀卻甘願沉溺進去並且是幸福地沉溺進去這我可以理解一樣,並且因為我自己正在戀愛,由此我被青松的愛情而深深的感動。
青松把他的秘密交給我之後,就成為我的心腹好友,無論我做什麽事情他都會用亮晶晶的目光向我表示讚同,我知道青松理解我的任何一種想法。
我和青松一起去看夕陽和彩霞和它們背後的黑暗。我說:“青松。”青松點點頭,青松的眼睛裡有一些美麗的光影。幾天后青松畫了一副圖給我,夕陽和絢麗的彩霞後是一片暗灰色而在灰暗的背後透出一星鮮紅鮮紅的亮色來,我知道那是青松眼睛裡的顏色也知道那是青松想要送給我的顏色。
其實一九八五年真的是多姿多彩,我曾經簡單的心潮就在一九八五年一下子滋生出無數的頭緒來。許多年後我回頭往事,我可以清楚地看到一九八五年是我生命轉折的儲備,我後半的生命的圖案就是從一九八五年的所有人和事件中衍生而出的。一九八五年的過往注定著我一生的圖案,而我的生命中沒有別的圖案,一直是被雜亂的黑線所交織覆蓋,你知道我無法拒絕任何來自我內心深處的誘惑。
一九八五年,我覆蓋了黑線的生命之頁正在命運的海洋裡隱隱浮現並呼之欲出,而對一切未知的我,在對波的愛情和青松的友誼的雙重滋養下開成一朵平凡而絢麗的花朵。就是在那時,青松教會了我如何驚歎他的手工,又如何去理解他的繪畫。青松酷愛著藝術並且極有天份,青松天生敏銳多愁善感而且並不滄桑,他永遠有一種純而又純的藝術氣質,這使他的畫和他對小喬的愛情永遠呈現出一種超凡的感覺。而在他愛戀小喬的那些日子裡,因無法真正擁有而產生的憂傷和因為真心愛戀所帶來的滿足使他的這種氣質更加充盈澎湃而具體,那時,他的畫給我的感覺是開在春末的迎春花。有著哀傷而恬淡心情的青松本身就是一幅他自己的作品。在那些日子裡,這幅作品對我來說生動而鮮明。
那一晚我把流浪的藝術家帶回家,我從流浪的藝術家那裡得到了關懷。我醉倒在記憶裡。我和他各睡床的一半,他會在我因噩夢驚叫而醒時擁我入懷並且安慰我直到我再度進入不安的睡眠。我整夜幾乎不停的叫著波和小喬的名字,然後我再喊:“青松!”青松的臉在我的夢裡漸漸和流浪的藝術家合並,我知道我把他帶回家的唯一的原因和我與他談話的原因完全相同,他讓我懷念起青松。
我媽在去了一趟鄉下老家後不久便回到了家裡,接著源源而來的是老家那些難得一見的長輩親戚們。我不知道我究竟有多少本家的大爺、大娘,不知道有多少本家爺爺奶奶。短短一個月的時間裡,我家開了一個父家親戚的流動展覽,他們沉著本來就黝黑而粗糙的臉,這使他們看起來更加的呆板和醜陋,他們邁著遲緩的步子,垂著腦袋從門外踱進來,像是正在考慮一件足以影響到世界的重大問題,他們的眼睛裡無一例外的閃爍著憂慮而躲躲閃閃的目光,他們努力不讓我觸到他們的目光,而我確信我從那些躲躲閃閃的目光後面看到了好奇、喜悅恐怕還有幸災樂禍。他們每個人都很相似,面孔、動作,甚至面部表情和年紀,他們看起來都像活過了一個世紀,這讓我產生一種錯覺,我認為人老了之後就不再有任何差別,老男人同老女人一樣,他們之間沒有人類男女的真正區別,不管是生理還是心裡。當時我還不能理解這些一批又一批完全相同的湧進我家來的人在我老爸看來其實是一件又一件殺傷力非常強大的攻擊性武器,其感覺恐怕不亞於二戰時納粹的士兵們抬頭時看到天上飛翔著一架又一架的 “惡婦”式戰鬥機,但我知道他的日子肯定是不怎麽好過,所以當我被派去我爸單位叫他的時候,我常常在灰褐色的樹枝切碎的夕陽影裡想起著名的陳世美,我想我爸就是陳世美,不過宋朝的陳世美是被一個黑臉的包大人用鍘刀一刀鍘掉了腦袋,而我家的陳世美卻被一群黑著臉的包大人零敲碎打的凌遲,每每想起這些,我的腳步就更輕快。我在叫回陳世美之後,就被秦香蓮以對待幼稚兒童的方式打發出去。這個秦香蓮不需要摟著女兒並以母女共悲的可憐樣兒來達到更強的控訴效果,我想她之所以在此點上與歷史上的秦香蓮不同是因為她肯定知道我沉默拒絕的眼睛絕對不會與她合作。被打發出去的幼稚兒童偶然會在窗下偷聽,平房的牆壁很單薄,你知道我曾經那樣清楚地聽到過波家夜晚的聲音,而牆內我家卻是一片靜寂,偶然會傳出一聲低低的嗚咽和含混的歎息聲。在這樣可怕的靜寂中,我深刻地理解了“家醜不可外揚”可以製造出一種怎樣的奇跡。
隨著老家來人的稱謂不斷的升級和更加的頻繁,我老爸的肩膀越來越向兩旁垮下去。老爸的煙越抽越凶,老爸的臉越來越黃,老爸是一截被煙烤乾的枯樹枝。我知道我有點可憐我老爸,雖然他在我的生活裡等於不存在似的空泛。我知道和我媽這種人永遠生活在一起,哪怕隻是想一想和她永遠生活在一起就會感到一種絕望的恐怖。我永遠不能忘掉她尖刻的永不停息的嘮叼聲,尤其在我成長成一個成年的女人,她那種無休止的嘮叼聲在我的聲帶裡接著傳出時,我曾真正憎恨過我是她的女兒。我想那些與我老爹血脈相通的有著親緣關系的人們在怎樣殘忍的殺害我的老爹,然而我老爹除了接受這種意義上的死亡之外別無話說。你知道我除了有時會覺得可憐我老爹外別無情感,我在家裡走來走去卻如隱形人一樣不被注意,偶然被人發現也不過是因為我走的路線或呆的方式妨礙了他們。我住在家裡,能看得見嘴在動,也知道有事情發生,但是除了我媽的嘮叼聲之外,我聽不到任何聲音,我的家在上演一出以我媽驃悍的嘮叼為唯一背景音樂的啞劇。我知道有一種命令在被執行,家庭的壓製在這裡發生了作用,就像若乾年後我媽會在家庭的墓地裡佔一個穴位而我爸在家庭的墓地不過也佔這個穴位的情形一樣,我想這是一種不平等的平等或是一種平等的不平等。這個時期的老家對我媽顯示出了一種非傾向性的平等態度,這種態度與其說是一種對外姓媳婦的容納不如說是對本家子弟遺忘似的陌生和冷淡。
平地一聲春雷響,春天到了。我爸投降了,他搬回了家裡,並且發誓不再和那個女人來往。雖然我知道他的這種誓言不過是來哄騙一切輕信的人, 或者說是哄騙一切願意輕信的人,然而所有的人都情願相信他至少顯出一幅相信他的樣子來。我知道我老爸已經因為這件不斷重複的事件而精疲力竭。其實不僅是我老爸,還包括我老家的人,甚至我媽。雖然在這件事的最初時期,我一度看的見我媽臉上甚至連老家人一直泛著菜色的臉上都有一種類似於現在常下飯店的飲食過度的人臉上所特有的喜滋滋的油色,然而隨著日久時長,所有的人都漸漸厭倦了這件事,甚至於呼吸時都會呼吐出一股呈臭豆腐氣的厭倦氣息,這種氣息讓我明白我老爸如果再堅持一下就會逼退這隻老家兵團,然而畢竟還是我老爸先堅持不住了。當我老爸最終以一句誓言一個行動解決問題之後,我能看得到大家臉上的釋然和茫然的神色紛至遝來,雖然所有的人都在等待這一結果並且都知道這是這件事必然的結局,但等這個結局真正來臨之時,所有的人都不知所措,反正我媽是真的不知所措。在送走那些明顯興奮但又若有所失而且不知道究竟所失什麽的老家人之後我媽在我爸回來的第一天晚上大失常態,她居然精心置辦了一席好菜甚至到我爸常去的熟食攤上買了我爸最愛吃的肘子而且沒有反對我爸喝上那麽一盅,並且在後來連續的好多個日子裡,居然沒有和我老爸吵架。你知道我媽的此次勝利掀開了我媽在這個家庭戰爭中大勝利的序曲,但我媽不知道,黎明前還有黑暗,更沒有想到,黎明前的黑暗會是那麽長久。不過,總的來說,由這次戰役起,勝利已嶄露頭角,我媽的遼沈戰役可以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