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一陣涼意穿越曹宇腦際,就如同在死亡通道中面對死亡、在葫蘆中聽孟浪講解不甘放棄的生命一樣,曹宇努力想抓住這股涼意,它卻又象前兩次那樣,消失的無影無蹤。
“難道這就是生命之源?”曹宇默默自語。
“什麽?”柳**紅問道。
“噢,沒有什麽。你怎麽現在對生命這麽多感悟呢?”曹宇問道。
柳**紅沒有馬上回答,而是向旁邊踱了幾步,在一個樹樁上坐了下來,鎖子甲隨著她身體的移動發出“唰啦啦”的聲音。
微微昂起頭,依稀的星光灑在在她秀美的臉上,眉宇之間流露的竟然是一種淒涼,那種無人理解的淒涼。
“太多的人做了太多的無謂犧牲,包括我的父親,我的師兄。”她緩緩地說道,眉宇間的淒涼更加濃厚,陰霾的眼睛更加暗淡無光。
“怎麽?不是為了反清複明嗎?”曹宇感到一絲詫異。
“那是一種民族間的怨恨,可是如果對方都沒有了民族的界限,這恨是不是有點兒牽強,有點兒霸道?”沒有看曹宇的臉,柳**紅抬頭透過稍微稀疏的樹葉,遙望無限的蒼穹,好像是在自言自語。
“如果是一種施舍呢?”經過那股涼意的衝擊,曹宇的頭腦清醒了很多,不再在意柳**紅本身的變化,漸漸將心思放到討論的內容上來。
“哪個朝代不存在施舍呢?富人對窮人的施舍,強大對弱小的施舍,皇帝對臣子的施舍,沒有絕對的尊嚴,也沒有絕對的公平,複明了又怎麽樣,只是改變了一小撮人的命運,百姓仍然是那個樣子,不同的是到底留不留辮子,但這個真得那麽重要嗎?”柳**紅依然沒有看曹宇,在無限的蒼穹中執著地搜索記憶裡的那顆星,自顧自地說道。
“你是說無論怎樣,都是沒有意義的事情?”曹宇試探地問道。
柳**紅半晌沒有說話,後來慢慢地開口了,不過更象是在說服自己:“有意義,就是平凡的意義,不要再被仇恨遮蔽雙眼,用一顆平常心去體驗多姿的生活,嘗試七彩的生命。”
“多姿的生活,七彩的生命,那是什麽?”曹宇茫然若失,苦苦思索這話中的含義,腦中的涼意突然又是一閃而過,這在今天已經是第二次了。
柳**紅也不再說話,停止了搜索星星,臉上出現了惶惑的神情,難道自己知道這多姿的生活、七彩的生命是什麽意思嗎?那個人恐怕也不知道吧,他說這些話好像只是讓自己活下去,就象自己此時對曹宇說的心情一樣。
“你是在說你的理想和信**嗎?”曹宇對自己的這個用詞都覺得陌生,他何曾想過自己的理想,何曾有過自己的信**。
柳**紅沒有正面回答曹宇的問題,而是幽幽地說道:“父親在時,就諄諄教導我要摒棄心中的偏見,用客觀冷靜的心態對待生活。當時我任性,也不懂,直到現在,看到分崩離析的局勢,看到流離失所的百姓,看到孱弱無能的皇帝,我便夜夜冥思苦想當時的選擇是不是對的,犧牲這麽多寶貴的生命真的值得嗎?”
“可是,我剛才看到你明明存了必死之心?”曹宇說道。
神情一滯,要不要跟他說實話呢,說自己已經沒有退路,親人都已經離我遠去,前途也一片灰暗,只能了卻這痛苦的生命,縮短這注定失敗的戰爭。可是這樣不就把自己原先的願望完全打翻,按照他的性格,絕對不會對自己置之不理,又牽連到這罪惡的戰爭中來,這樣不是更帶給他更大的傷害嗎?不,不行,讓他遠離戰場吧,去尋找生命中的七彩,而不是戰爭的灰暗。
“現在不會了,無謂的戰爭,已經消耗了太多寶貴的生命,我不想繼續了,就讓我們一快走吧!”故作輕松地表達,接著語氣變緩,幾乎是請求:“希望你也別參加進來,無論誰請求你,你也不要參與到對抗清兵的行列中來,好嗎?強行改變的結果,往往會引發更大的災難。”
心中一驚,接著就是一陣狂喜,“她要跟我走,原來她心中有我,真的有我。”曹宇又驚又喜的心嘭嘭亂跳。
“吼哈,主人,你兩個唧唧歪歪說完了沒有?”小明突然從黑暗中蹦了出來。
“完了,完了。”曹宇此時心情舒暢,望向柳**紅。
柳**紅此時站起身來,和曹宇並肩走出樹林。
眾人都恢復了元氣,而且動手將死者都就地埋葬了。
見到曹宇出來,公孫無忌笑道:“有我徒弟在,定然能將清兵擊退。”
柳**紅微微一皺眉頭,說道:“今日之戰,主帥陣亡,回去怕不好交代吧。”
趙天豪低下頭來。
公孫無忌卻不以為意,說道:“劉兄弟為國捐軀,死得其所。況且勝敗乃兵家常事,回去我們再向孫將軍借些人馬,由**紅帶領,宇兒助陣,何愁清軍不敗。”
柳**紅仍然搖頭:“孫將軍此人心胸狹隘兼且自私狡詐,此次我們被困,他不發一兵救援就可見一斑,此次我們去投奔他,他不借機陷害就是好事,哪還會借給我們兵馬。我主意一定,要跟隨曹宇、碧裳遠離戰亂,不再是大明的將軍了。”
“什麽?”此時連趙天豪也抬起頭來。
公孫無忌此時更是火冒三丈,騰地站了起來,指著剛剛豎立起來的一個墳頭道:“柳**紅,看到了沒有,那是你是兩個師兄的墳,他們還指望著你來給他們報仇呢,你做這個決定,對得起他們嗎?還有,曹宇,剛才是不是你攛掇的柳**紅跟你走,你這個王八羔子,就知道風花雪月,國仇家恨,全不在意了,是不是?”公孫無忌越說越氣,不管三七二十一,連曹宇也罵上了。
柳**紅神色不變,搶在曹宇前面,對公孫無忌說道:“公孫叔叔,不要罵曹宇,是我要求他不要參加進來的。時勢已經變了,讓他進來,只是增加無謂的犧牲。”
“吼,我主人可不會死,你們這些破人可擋不住他,再說還有我。”小明不合時宜地插話進來,把眾人嚇了一跳,沒想到這個奇形怪狀的動物還會講人話。
“小明一邊去!”碧裳一面趕小明,一面說道:“我也不會讓曹宇跟隨你們去殺人的,這對他的修煉有害處,希望你也別逼迫他。”
公孫無忌氣得直哆嗦,用手一指曹宇,喝道:“小子,你說,要不要幫我打清狗?”
“師父,我……”曹宇有些猶豫,柳**紅說得有道理,自己加入進來,只會讓百姓的苦難加長。
“公孫兄弟,不要難為曹宇了,事情已經變得不可為了。”趙天豪截斷曹宇的話說道。
“什麽,趙天豪,你也說這樣的話,你的民族氣節呢,你的一腔熱血呢?”公孫無忌此時須發皆張。
趙天豪此時也急了,忽地站了起來:“我的民族氣節,我的一腔熱血,早就隨著隨著孫可望謀稱帝沒有了,早就隨著圍繞在皇帝旁邊的一些蠅營狗苟之徒沒有了,早就隨著伏屍遍野的百姓沒有了,我早就想戰死了,只是這次曹賢侄救了我,我相當於死過一次了,也對得起自己的良心了,也不想再為那些野心家們再賣這一條命了。”
公孫無忌鬥雞一樣瞅著趙天豪,趙天豪也毫不相讓。
“你說完了沒有,沒想到你是這樣容易放棄的人,我們的交情從此一刀兩斷。”公孫無忌說完,,一把拉下自己一截衣袖來,算是割袍斷義了。
趙天豪長歎一口氣,說道:“戰爭不適合我,我寧可去做民間的俠士,多殺幾個貪官,多救幾個百姓,比這還有效些。”
公孫無忌毫不理睬,對剩余的十幾個兵士喊道:“還有一腔熱血的,站起來,跟我公孫無忌回去。”
沒有人動。
公孫無忌勃然大怒,伸手拿起戳在地上的刀,扭頭就向黑暗中走去。
“師父!”曹宇急忙叫喊。
“滾,跟你兩個老婆享受溫柔去吧。”公孫無忌罵起人來,口不擇言。
柳**紅臉一紅,碧裳卻是抿嘴偷笑。
“師父!”曹宇拔腿想追,卻不曾想,原先坐在地上的男女兵士,齊齊跪在地上。
“求曹義士指點一條生路。”他們齊聲請求。
“這?”曹宇有些為難,看著師父漸漸遠去的背影,又有些焦急。
“曹宇,**紅,你們兩個悄悄跟著公孫伯伯,這裡的事情我來處理就行了。”碧裳笑眯眯地說道。
曹宇拔腿就走,柳**紅從後面緊緊跟上。
“小畜生,不要跟著我,再跟著我,我就死給你看。”公孫無忌突然轉身,將刀架在自己脖子上。
曹宇急忙停住腳步,後面的柳**紅差點兒和他撞了個滿懷。
公孫無忌扭頭又繼續前行,回命丹治愈了他的傷口,恢復了他的體力,也增加了他的火氣,一步一步走得又快又堅決。
曹宇搖頭苦笑,回頭拉住了柳**紅的手,一道青光滑過,遮掩了兩個人的身形,接著曹宇拉著柳**紅騰身就來到半空中,悄悄注視著公孫無忌的一舉一動。
公孫無忌憤怒地疾行,口中不斷地大罵,先是罵曹宇,罵他小畜生,沒良心,然後罵趙天豪,說他沒骨氣,沒義氣,又罵柳**紅,最後連碧裳也罵上了。
柳**紅在空中暗自好笑,向旁邊看曹宇的臉,卻什麽也看不見,只是覺得手上傳來的溫暖而又神奇的力量,支持著她在空中緩行。
曹宇此時卻是心中惶惑,師父做事從來都是有始有終,而且不論成敗,這到底是好呢,還是不好呢?
為了心中認定的目標,去努力拚搏,不管處境多麽糟糕;為了縹緲的希望,獨自前行,不管身旁是否還有戰友;為了理想,去忍受孤獨,忍受不解,將自己有限的生命揮灑。
長路漫漫、崎嶇不平,跌倒了又爬起來,拍拍身上灰塵,又繼續上路;心中淒苦,無人訴說,只是執著的心支持他忍受寂寞,不甘放棄。
一個孤獨蒼老的身形,擔負的卻是不甘民族壓迫的重任,一顆孤寂無援的內心,燃燒的卻是民族振興的火焰。
如果這樣的身形再多些,祖國的山河怎麽會遭受到滿人鐵蹄的踐踏?如果這樣的心靈再多些,富饒多才的華夏怎會讓蠻夷人染指?
只是這身形太過孤單,單刀也太過遲鈍。
天色微微亮了,眼前就是連綿的南明軍營,巡邏的兵士手持刀槍在帳前走來走去。
公孫無忌緊走幾步,高聲喊道:“劉長順軍中偏將公孫無忌要見你們孫將軍。”
巡邏的兵士急忙向大帳內部通傳。
不大會兒功夫,從裡面全身披掛走出一個人來,見到公孫無忌,沉聲問道:“怎麽就你一個人?”
公孫無忌老淚縱橫,說道:“劉將軍戰死了,五千兵馬也全部……”他說不下去了。
那人渾身微微一震,劉長順軍隊的戰鬥能力他是知道的,還有他手下的那個副將柳**紅,簡直是個殺人魔王,怎麽一下子都沒有了,難道真是天佑滿人嗎?
“你撒謊!怎麽可能,難道柳**紅也死了嗎?”他驚慌的有點兒語無倫次。
“柳**紅沒有死,走了。”公孫無忌說道。
“逃走了,還是投降了?”
“逃走了!”
“你怎麽沒有逃走?”
公孫無忌火騰地上來了:“我怎麽是個背信棄義的人,只要還有一口氣在,就要和清兵對抗到底。”
“好樣的,你先過來。”那人衝公孫無忌一招手。
公孫無忌急步上前,卻見那人一揮手,喊道:“給我拿下叛賊公孫無忌。”
眾兵丁一擁而上,將公孫無忌五花大綁起來。
空中曹宇正要解救,卻被柳**紅死死拉住了手。
看書要投票啊,推薦得多,更新才有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