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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湘月》第2章 (下)
老頭子越說越火,丁婉卿不敢去撩撥他,及老博士自己卻笑笑道:“我看了一個上午的病,都是家裡人混出主意,把病勢給加重了,心裡實在生氣,到了你這兒還算好,一切都令我滿意。”

 丁婉卿笑道:“我自己發過一次僥,也是你看好的,當時你吩咐過:不能多蓋東西,不緊閉窗門,要通氣,吹不到風,頭上不斷地用濕布去沾濡,我都記住了。”

 及老博士笑道:“而且你還知道用銀耳她,此物性涼而溫,對於她的病倒是頗為有用,你又從那兒學的?”

 丁婉卿道:“那是湊巧,平時就燉給她宵夜的。,昨夜酒醉了沒有吃,今天一早就發病,全家忙得團團轉,連熱水都沒燒,她要喝水,隻好把銀耳湯溫了一溫……。”

 及老博士笑笑道:“原來是蒙上了的,我還以為你讀了醫書,學得高明了呢。”

 丁婉卿急道:“老爺子,你就別再說笑話了,看看英兒的病,到底是該怎麽樣醫治,你也快開個方子啊。”

 及老博士笑道:“沒多大關系,她隻是感風被酒後,又著了一點涼,使寒意內侵……。”

 “那怎麽會全身發燙呢?”

 及老博士道:“這是人本身的抗力,人每說是吃藥治病,其實藥物對於人的病治療效果並不大,完全是人體自身的抗力去克服病,服藥隻是助長抗力而已……。”

 “老爺子,我不懂這些醫理,你還是快開方子吧。”

 及老博士笑道:“方子很簡單,都是現成的,我今天已經開了四五張同樣的了,跑到藥鋪裡去,告訴他們照樣抓一付來就行,根本就不必另外開,倒是意哥這個病,我認為不必很快治好。”

 丁婉卿一怔道:“這是為什麽呢?”

 及老博士道:“給她一段日子好好的休息,她太忙,太累了,整天從早到深夜,幾乎都沒有休息的,這場病也可以說是忙出來的,否則以她這個年紀,那裡會吹點風就病了呢,她要是再不知愛惜,總有一天會生大病的。”

 丁婉卿道:“是的,老爺子,我也知道她太忙,從清早起來不久,就有客人登門了,一一敷衍過去,到了下午,就是外面不斷的出堂差應酬,有時一連接到三四張條子,都是不能推辭的,隻有慢慢地挨著轉下來,所以才天天弄到深夜,別說是她了,連我這個做娘的,忙著照呼,都感到精疲力盡,我也叫她歇一歇,可是她不肯……。”

 及老博士道:“也難怪,你要她怎麽個歇法,總不成把客人往外轟吧,所以我說這是個機會,借著生病,可以讓她多歇歇,這是名正言順的理由。”

 丁婉卿道:“那除非是整天躺著不起來,否則這丫頭是閑不住的。”

 “而且別人也會不讓她閑的,今天一個上午的工夫,我都推了三四起的客人了,我說丫頭生病了……”

 及老博士道:“難道他們還要人出來抱病應酬不成?”

 丁婉卿歎道:“真要這麽不講話,倒也好辦了,給他來個相應不理也就罷了,那些人聽說丫頭病了,個個都十分關切,要去探探病,我說她昏睡不醒,他們只求在窗外看一看,然後每人都留下了一筆厚的錢走了……。”

 及老博士歎道:“這丫頭也著實討人喜歡,人緣實在是太好了,人人都當她是個寶貝。”

 丁婉卿道:“可不是,登門的客人也隻是想找她談談,甚至於是有些不清楚的地方,跟她研究商量的,丫頭長得雖不醜,但每個人對她似乎都沒有什麽其他的頭,對這樣的客人,我也很難推辭,叫她裝病,最多隻能推掉一些官方召喚的堂差,在家裡仍然是閑不住的。”

 及老博士道:“這樣吧,我在鄉下有所田莊,有幾間屋子,倒也很乾淨,有老夫婦倆,帶著個孫女兒在那兒照管看,我有時也到那兒去清靜個兩天,就讓你們母女去到那兒歇上十天八天的。”

 丁婉卿道:“這敢情好,我也很喜歡鄉下的日子,隻是也得等地的熱退了才行呀!”

 及老博士道:“這個你放心,她根本沒大病,而且病發之後,你處置得宜,別看來得凶,去得也快,這是她年紀輕,底子好,隻要喝下我的一劑藥,今天就會退燒,休息一夜,明天一早,我就來接你們去。”

 丁婉卿道:“老爺子!您也去?”

 及老博士笑道:“我不去,你會放心嗎,要是這鬼丫頭再有個病病痛痛的你不罵死我才怪。”

 丁婉卿笑道:“老爺子能一起丟,我當然求之不得了,我倒不是擔心別的,而是怕英兒的病還沒好,不過,老爺子,長沙城裡這麽多的病人,您走得開嗎?”

 及老博士道:“有什麽走不開的?醫生又不是隻我一個,那些混球生的又不是什麽大病,非我不可……。”

 丁婉卿道:“不是這麽說,大家都相信您……”

 及老博士道:“相信我就該聽我的話,照我的方子服藥準沒錯,不相信我就另請高明去,我老頭子既不收他們一文診金,又沒吃他們的飯,憑什麽起早睡晚的,一個個登門侍候他們去!”

 看樣子他是有點生氣了,丁婉卿忙笑道:“老爺子,您是怎麽了,像是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及老博士道:“一大早開始,就被人死催活拉的出門看病,後來的兩家到得晚了一點,他們的家裡人還埋怨我不早點去,好像我是該聽他們侍候似的。”

 丁婉卿笑道:“病家總是心急的,老爺子總該原諒他們一下,像我還不是一樣,老爺子難道也跟我嘔氣不成。”

 及老博士這才笑了起來道:“人家要是像你這麽通情理,我老頭子跑斷腿也是心甘情願的,你沒見他們那股子氣勢,叫個家人來我家召喚一聲,我就非到不可,所以我也拿拿,到鄉下去散散心,明天一早我來接你們。”

 他走了,沒多久,藥局子裡煎好了藥送了來,著譚意哥喝了下去,果如所言,沒到晚說出汗退燒了。

 人清醒了過來,丁婉卿說了及老博士要她們下鄉去歇息的事,譚意哥竟然樂得像什麽似的,笑著道:“娘,及老爺子那個別莊,我聽他說了多少次了,那兒有河,可以搖船采蓮,可以釣魚,有小山林,可以跑馬獵野兔,不知有多好玩呢,我一直就想去,卻始終沒時間,這下子可好了,可以去痛痛快快地玩幾天。”

 丁婉卿不禁笑道:“丫頭,是叫你養病去的,可不是叫你野去的,釣釣魚倒也罷了,還想騎馬獵兔子呢。”

 譚意哥道:“我會騎馬的,小時候,我還替人牧馬呢,那些沒鞍子的馬我都會騎,至於拿彈弓去獵兔於,我也是很拿手的,那時候跟張叔叔住在一起,他的手藝很巧,做的弓好極了,特別為我製了一把小杯,不但能打兔子,連天上飛的小雀兒都能打,他還誇我聰明,學什麽都很快會了……”

 在快樂的回憶中,她似乎又有了點傷感地道:“張叔叔不知道怎麽樣了,好久都沒聽到他消息了?”

 丁婉卿道:“聽說他成了家,開了家木器店。”

 譚意哥道:“那就好,不知道他是否還常醉酒?”

 丁婉卿道:“平時他一滴酒都不進了,隻是每年,他一定在一天裡大醉一場,大哭一場!”

 “哦!在那一天呢?”

 丁婉卿道:“是你母親去世的那一天,他倒還記得很清楚,提了酒肉,到你母親的填上,供祭過了,就在那兒喝得爛醉,這個人倒是條直心漢子,對你母親始終不忘!”

 譚意哥微微有點傷感地道:“他的確是個好人,對我娘更是沒話說,我想我娘如果不是死得早,很可能會改嫁給他的。”

 丁婉卿微感愕然地道:“你會這樣想?”

 譚意哥道:“不是我這樣想,是我母親這樣想。”

 丁婉卿道:“英兒,你娘生前什麽樣子我沒見過,但是她有你這麽一個女兒,想得到必是個美人了。”

 譚意哥歎道:“我對母親的印象已經模糊了,因為從我有記憶、懂人事以後,我們的生活一直都很苦,很悲傷,母親的臉上難得有笑容的,一個再美的人,如果整天都苦著臉,總不會好看到那兒去的。”

 丁婉卿惻然道:“是的,女人的美麗,也是需要算一些條件來襯托的,我並不是說一定要濃妝豔抹,人家說西子粗服蓬頭,不減國色,這句話我絕不相信,真要穿上了破衣服,蓬亂了頭髮,絕不會動人到那裡去,衣著不須華麗,總要整整齊齊,人健健康康的,無須脂粉,天然有致,那才是一種真正的美,傳說西施在越紗時,能沉魚落雁,被范蠡所見,驚為天人,絕不會是粗服蓬頭之狀。”

 譚意哥笑道:“娘對女子的美醜,倒是別有見地。”

 丁婉卿笑道:“我在曲巷多年,雖不是以色相事人,但是也必須注意自己的容顏,至少要隨時給人一種清新豔麗的感覺,男人們喜歡上這兒來,並不是曲巷的女子個個都比他們的家裡人美,所差的就是這一層修飾的功夫……。”

 她歎了口氣道:“一個女人在初嫁後,還稍稍從事妝扮、等生了兒女之後,多半是摒絕了脂粉,不再在容貌上注意了,久而久之,自然會使良人望而生膩。”

 譚意哥道:“女子若為人母,仍然從事修飾,就會被人批評為不端莊,有失母儀了。”

 丁婉卿笑道:“我並不是說要她們天天抹得大紅大綠的,但是總要合其所宜,薄施脂粉,常常改變一下花樣,使人感到既不失端莊而時有新奇之感,這當然不是幾句話就能說完的,就以我自己而言吧,過了三十歲後,我就沒有濃妝了,可是從沒有給人一種疏懶之感……。”

 譚意哥笑道:“娘現在也一樣。在我眼裡,娘幾乎是每天一個斯樣子,變化無窮……。”

 丁婉卿笑道:“女人越上了年紀,越該注意自己的容顏,這樣才不會給人蒼老的感覺,越是對自己親近的人,越是要刻意妝扮,我不否認現在每天都要花點時間在梳妝上,那隻是為了你。”

 譚意哥一怔道:“為了我,給我看的?”

 “不錯,女為悅己者容。很多人都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而曲解了。”

 譚意哥道:“娘,對這句話,你又作如何解釋呢?”

 丁婉卿笑道:“一般說來,這是單指男人而言,未嫁時,為意中人而妝,既嫁後,為丈夫而梳妝。”

 譚意哥道:“但是您一定還會有更深的解釋。”

 丁婉卿笑笑道:“不!我的解釋很淺顯,完全是照字面上去解,為悅己者容,就是為我喜歡的人跟喜歡我的人而美容,不一定是自己的良人,甚至於可以推廣為自己的父母、兄弟、姊妹、朋友、兒女,而美容的目的,是為了取悅他們,記取他門的歡心,這才是一個女人梳妝的本意。”

 譚意哥道:“娘!你的意思我懂了,隻是為了取悅兒女而容,似乎無此必要吧!”

 丁婉卿道:“不,非常必要,大部份的女人都在不自覺中這麽做著。尤其到了中年,兒女稍長,那時夫婦的感情已篤,堂上的翁姑也多半已故,如果處境寬裕,丈夫又納了妾侍,一定比自己年輕得多,再怎麽妝扮也比不過,丈夫情意重的,守住一個人,卻不是什麽男女之情,而是一種牢不可破、相互依賴的生活習慣,不必要再以容顏去維持了,因此這時候,全是為了兒女而梳妝的。”

 譚意哥道:“難道說不妝扮,兒女就不孝順了?”

 丁婉卿歎道:“也不是這麽說,在兒女們的心中,母親總是美的,所謂子不嫌母醜,那是一種天性使然!”

 譚意哥道:“說的是啊,所以找認為這有點牽強。”

 丁婉卿道:“我說過,這是一般婦人在無意間為之,也許她們自己都不知道是為誰而容,但實際上卻的確是為了兒女們才那樣不憚其煩的,正因為兒女們都以為自己的母親最美,這個美好的印象,當然是相當偏私的,我有一次聽見兩個小女孩子在互相拌嘴,爭執著自己的母親比對方的美麗好看,自然爭執個沒完,最後她們的母親出來各把自己的女兒叫回去,一個母親三十多歲,略事修飾,另一個的母親年紀也差不多,卻正如我先前說的粗服亂頭,而且好像剛從灶下出來,還染了一臉的黑灰,相形之下,美醜立辨,那個女兒好失望,連母親抱她都不要了……。”

 譚意哥道:“那隻是小孩子而已。”

 丁婉卿道:“雖然隻是小孩子,但也可代表一般兒女們的心,他們不會嫌母親醜,但卻希望自己的母親,多少能有一點令他們可驕之處,兩分容貌,加上四分妝扮,他們可以誇張渲染到十分,但是兩分容貌為亂發汙垢掩去後,變得一分都沒有了,他們想誇也誇不起來了,這種心理一直要等子女成年,而再也無法用脂粉掩卻老態時。”

 “……那時才真正地放棄了妝扮。而子女們也不以容顏來作為印象了。”

 譚意哥道:“娘,你說得太玄了,也太深了,我實在不懂。”

 丁婉卿道:“好,我就舉一個你自己的例於吧,是幾年前吧,你有天一大早就到我房裡去,我剛從床上起來,脂粉未施,頭髮也蓬成一團,你見了我就不似平時那麽親熱,我拉你的手你都退縮了一下……”

 譚意哥回憶了一下道:“是有這回事,那倒不是嫌娘醜,隻是覺得娘好像突然變了個樣子,有點陌生了……”

 丁婉卿道:“這就是了,你平時見到的我都是整整齊齊的,突然一下子變個樣兒了,你就不習慣了,所以從那天后,我都閂上了屋門才睡,聽見你叫門,我都要先對鏡略整容貌才開門,就是為了這緣故……。”

 譚意哥道:“現在我就不會了。”

 丁婉卿笑了道:“但是我仍然要盡一切的努力,在你心中維持一個良好的印象,這倒不是專為了你,一半也是為我自己,現在隻有你是我最親的人了,每當我盛妝而出,見你對我凝望時,我就感到非常快樂,我想你雖不是為了我的容顏來親近我,但至少不會對一個蓬頭的老婆子而凝望不已吧!做兒女的都盼望自己的父母永遠年輕,沒有人希望自己的父母快老的,因此一個漸入老境的女人,絕不可忘了妝扮自己,那是給兒女的一種安慰。”

 “娘!你實在懂得很多。”

 丁婉卿淒然一笑道:“這正因為我一生孤伶,沒有兒女,所以我才能夠冷眼旁觀,仔細地思索。也更因為我這輩子是在承人色笑中渡過的,所以我才要想,如何去取悅別人,進而悟出這些道理來的。”

 譚意哥忽然感動地撲在她懷中:“娘,你不孤伶,你有我這個女兒,我會永遠孝順你的,永遠不離開你……”

 丁婉卿很感動地道:“孩子,我知道你是個孝順的孩子,隻不過你將來有你的歸宿……”

 譚意哥道:“如果我要嫁人,也一定要把娘接在身邊,任何情形下,我都不離開娘……”

 “傻孩子,如果人家自己也有父母,總不能也把我接過去住在一起吧?”

 “為什麽不可以?我想,像您這麽一個善體人意的母親,到那一家都會受到歡迎的。”

 丁婉卿搖搖頭道:“不是這個問題,是我不會跟你去的,無論如何,這使我有寄人籬下的感覺,孤苦伶仃的寂寞固然難挨,但寄人籬下的滋味更不好受。我想起身上的這一身創痕,就是寄人籬下的結果,我就不會再去嘗試了。”

 譚意哥道:“那我就找一個上無父母的人才嫁。娘就是唯一的老人家,就不會有那種委屈的心情了。”

 丁婉卿苦笑道:“傻孩子,這不是傻話嗎,那有這麽恰到好處的,終身姻緣,一切都是緣……”

 譚意哥認真地道:“怎麽不能,我把這個作為第一項擇人的條件,如果對方是有父母在堂的,我根本就不加考慮,也不再作進一步的接近,就無從生緣了。我不信什麽姻緣天定的話,那不是我這一類人的婚姻,別人要憑媒妁之言父母之命而字人,隻好用那種話來自慰,我很幸運的可以自主擇人,當然就可以列出條件來挑一個。”

 丁婉卿隻有摟著她,連聲叫看:“癡兒,癡兒……”

 但是她的聲音哽咽,眼淚撲撲地直往下落,經過這一次感情的交流後。她們母女間的情分更為深切了,似乎雙方都有了一種默契,在這一生中,除了死別之外,絕不可能再有生離了。

 第二天清早,及老博士果然驅著車來了。

 而丁婉卿已經把一切都準備舒齊了,兩口箱子帶了洗換的衣服與日常用具,母女倆也都著妝待發。

 及老博士笑道:“意哥!你的病好了!”

 譚意哥笑道:“早好了,聽說要跟您下鄉去玩,我的病就好了,這就叫做勿藥而愈。”

 及老博士還是為她診了診脈,笑著道:“不錯,總算沒砸我老頭子的招牌,昨天我說了今天可以帶你下鄉,婉卿還不相信,以為我在開玩笑。”

 丁婉卿道:“老爺子,也不能怪我不相信,隨便您換了誰也很難相信的,昨天中午,孩子還是發燒得人事不省、說是一夜間就能恢復如常。這太叫人難信了。”

 及老博士笑道:“我信,我是照脈象而斷定的,她的脈象堅強而有力,是為一時內熱所逼,熱消而病除,現在你總該服了我吧!”

 丁婉卿笑道:“我從來也沒有懷疑過您的醫術呀!要不我怎麽就把一切都準備好了呢?”

 她叫工人把箱子搬上車子,又吩咐他們照應門戶等等,三言兩語交待清楚了,反來催及老博士動身了。

 及老博士道:“你們就帶這兩口小箱子?”

 丁婉卿笑道:“才出去幾天,帶那麽多乾呀,而且我們是下鄉,用不著穿多好,有兩件粗布衣裳就行了。”

 及老博士點點頭,欣然地道:“婉卿!你這個妮子就是這些地方討人喜愛,乾脆俐落,不像我那個媳婦,到親戚家去做一天客,第二天就回來的,她只差沒把家搬去。”

 譚意哥笑道:“那是幹什麽呀?”

 及老博士道:“誰知道?那不過是春天,她把冬夏兩季衣裳都帶了,說是天候冷熱無常,帶著加添換裝方便,所以她還說要跟著去侍候我,被我一頓臭罵給轟了回去。”

 丁婉卿笑道:“做您老人家的媳婦兒可真難,人家可是一片孝心,你也不必罵人呀!”

 及老博士道:“她若像你這麽懂事,我還會罵她嗎?我早上才告訴她,說我要到鄉下去住幾天,她首先就叫起來說--那怎麽行呀,再過三天就是您的生日……。”

 譚意哥啊了一聲道:“老爺子,原來您再過三天就是大壽呀,這倒好,以前從沒告訴我們一聲,大概是怕我們去吃了您的壽桃壽面……。”

 及老博士笑道:“瞧你這張嘴,你問問你娘,這麽些年來,我過過什麽壽沒有?”

 丁婉卿笑道:“這倒是,我認識老爺子,少說也近十來年了,就沒見老爺子您度過壽。”

 及老博士道:“我討厭,當然也有些親朋好友要給我湊個熱鬧,我就說了,我活了這些年,硬硬扎扎的,沒別的原因,是閻王老爺翻簿子時,把我給漏忘了,要是一做壽,提醒他注意,說不定明天就把我抓了去,我跟各位沒什麽深仇大恨,你們不會想我早死吧!”

 丁婉卿笑道:“您也是的,這麽一說誰還敢提呢!”

 及老博士笑道:“我如不這麽說,還不知道有多纏夾磨呢,所以乾脆一針見血,把話說得絕一點。”

 譚意哥笑道:“我知道了,您這次是存心避壽,並不是真心誠意要帶我們去玩兒的。”

 及老博士笑道:“隨你怎麽說,老頭子都受得了,誰叫我瞧著你順眼呢,氣人的是我那個媳婦,你們猜她以後怎麽說,那才叫氣人呢,她說--我娘家的禮早送來了,後天他們就會趕到,你不在可怎麽行--,你們啊!這是什麽話,好像我非得等地娘家的人似的。”

 丁婉卿道:“這倒也難怪,本來嗎,她娘家的人,大老遠的從襄州趕了來,也是一片盛情,您這一走,叫她多難為情呢,隻是把話說得急了一點。”

 及老博士歎了口氣道:“我不會這麽不近人情的,所以我還說,我到那天回來一下,你們再地想不到她說什麽--她說那也不行呀,我哥哥新放了襄陽剌府,大老遠的趕了來,是多大的面子,您總得留在家裡陪陪他--到這時候,我才開口罵人了,”丁婉卿笑道:“這難怪您會生氣,不過您也不能怪她,婦人家沒多少見識,以為一個知府很了不起,不曉得您淡泊名利、高雅胸懷,連王公大臣都沒放在眼裡,那裡還在乎一個小小的知府。”

 譚意哥笑道:“我想老爺子氣的不是官位大小,而是禮份上的不對,若要是老爺子的親家老爺來了,那怕是個鄉下佬,老爺子也會留在家裡陪陪人家的,可是一個晚輩,不管他的官多大,也沒有叫老爺子留下來陪客的道理,何況還是她的兄長,這話就更不該說了,老爺子罵得好。”

 丁婉卿歎了口氣:“意哥,我難道不知道長幼輩份之序,可是我們隻能勸老爺子,那有火上加油的。”

 譚意哥笑道:“老爺子已經一肚子氣了,總得有人給他消一消呀,如果我也跟著娘一起解勸,那不是更叫老爺子火大了嗎?何況老爺子又不是不明事理,不通人情。要勸他的那些理由,他早就知道了,老爺子是不是?”

 及老博士大笑道:“給你們母女倆這麽來回一搓弄,圓的、方的都隨你們擺布了,老頭子那還能說出個不字來!”

 在嘻笑聲中上了車子,出了城,車子轉行到了鄉下,眼界頓時一寬。這時侯正是田中稻熱,陌上菊黃,一派豐年跡象。農人們都忙著收割,直起腰來時,不免會為這車上的紅顏白發而吸引。

 老的是那樣的矍鑠,女的是那樣的美,笑得是那麽舒暢,神態是那麽安詳。這一定是那位老封翁帶了家人到鄉下來賞秋攬勝,他們的生活是多麽悠閑而舒適呀!

 雖然沒有人說話,但幾乎從每個人的眼中、臉上,都能讀出相似的意思,有些少女還不自已的伸出手來,向他們打個招呼,可是譚意哥友善地舉手回答她們時,她們又羞澀地低下了頭,她們似乎真地明白了,明白了彼此距離的遙遠。

 譚意哥輕籲一聲道:“我真羨慕他們,無憂無慮。滿足而快樂,而且每個人又那麽健康

 實。”

 及老博士輕歎道:“她們卻羨慕你得緊,因為她們要揮汗工作,你卻坐了車子,穿著輕便的衣裳閑遊!”

 譚意哥笑道:“我知道人處在那一個環境裡,總是免不了有煩惱的,窮人想發財,富人盼多財,低位者想升官,宮大了又怕垮下來,就是萬民之上的皇帝,同樣地也有煩惱,怕老、怕病、怕死,因此,苦與樂隻有一個比較,她們雖然有煩惱,然而她們的小,容易滿足,快樂就多了,而且她們的低而踏實,隻要自己努力一點,就可以達到的,所以她們才比較快樂。”

 及老博士詫然道:“丫頭,你在說些什麽?”

 譚意哥笑道:“我是在作比較,那些女孩子跟我的比較,她們此刻羨慕我的隻是衣服穿得好,日子過得悠閑,等到收割已畢,完了田租,賣了新谷,家人買一塊新布回來,製作過年的新衣,她們所羨慕的都達到了,就會很快樂,很快樂了……。”

 及老博士道:“到時侯,她們又有新的煩惱了。”

 譚意哥道:“是的,不過那些都很簡單,也都很容易滿足,最多是羨慕東家大姐有了付耳環,西家二妞打了根銀釵一類的小事,她們容易滿足是因為同一個圈子裡來往看得見的人,都是差不多環境的,比較起來,出入高低,相差極微,更因為她們思想單純,所望不奢,我還記得一個笑話……。”

 她才喘口氣,清清喉嚨,及老博士已催著道:“丫頭,你別吊人胃口好不好,快說呀,你知道我性子急。”

 丁婉卿笑道:“老爺子,您整天在外應酬,什麽笑話沒聽過?那丫頭有什麽好笑話,叫您急成這個樣子。”

 及老博士道:“這你就錯了,英丫頭的笑話在長沙是有名的,她隻要說有個笑話,立刻就四座無聲,聽她說下去……。”

 丁婉卿道:“哦!我倒不曉得英丫頭還有這麽大的本事。”

 及老博士道:“因為她的笑話絕對新鮮,有意思,笑謔中含有大道理,更妙的是不見於書載,全是她自己編的。”

 丁婉卿道:“這麽說來我也要聽聽了,丫頭,快說吧。”

 譚意哥笑道:“我這個笑話可並不好笑,一個鄉下老兒擔了一擔柴,到城裡來賈,賣得了四百個大錢,忽然遇見了一個熟人告訴他說,他的兒子參加學試,中了舉人,向他討賞錢,他一高興,就把四百錢掏出來全給了人,然後自己越想越高興,想到兒子終於中了舉,實在要好好地慶祝一下,於是跑到城裡最大的一家酒樓,拍著桌子大叫道--我兒子中了舉人,我要好好地祝賀一下,快,快把最好菜給我端兩碗來。”

 及老博士笑道:“那有這種叫菜的。”

 譚意哥道:“可不是,但這個鄉老從沒進過館子,那懂得許多,不過是聽說兒子中了舉,瞻氣一壯,居然敢硬充起來了。堂倌一聽倒是不敢怠慢,趕忙過來問他究竟要點那兩樣菜,小店好吃拿手的菜太多了,於是報了一大堆的菜名,報一樣,那鄉老就搖頭說不好,這一來震驚四座,大家都看不出這個鄉老兒竟是個大吃家,居然說那些山珍海味都不夠好,堂倌報完了菜單,那鄉老還一直搖頭,還埋怨他們這麽大的館子,居然連一樣像樣的菜都拿不來,那個堂倌直向他抱歉,然後請他吩咐下來,好叫廚下照著做,那鄉老兒才神氣活現地道--蘿卜燒肉--可憐你們城裡人,連這麽好的菜都沒吃過。”

 丁碗卿笑彎了腰道:“丫頭,你可真會損人。”

 及老博士笑道:“這倒不算損人,在那個鄉老兒的一生中,他隻吃過蘿葡燒肉,而且還很難得吃上一次,所以把它認為是無上的美味,倒也是人情之常。”

 丁婉卿笑道:“話雖這麽說,可難為了那家酒樓了,廚下總不會準備下那道菜吧!”

 譚意哥道:“自然沒有,他這麽一報菜名,瞧熱鬧的都哄然而散,那夥計也隻得吩咐廚下去做,等端上來,他一邊吃一邊挑剔,說館子雖大,卻太小家子氣,舍不得放肥肉,盡是些吃了滲牙縫的肉絲……”

 丁婉卿道:“他難道連瘦肉比肥肉貴上一倍都不知道?”

 及老博士道:“說來你可不相信,他們是真的不知道,鄉裡人吃肉是取其油水,自是越肥越好,真正的瘦肉,就是賣得比肥肉賤,也還沒人光顧呢。”

 譚意哥笑道:“那鄉老兒鬧了一大陣,好容易吃完了,掏錢會帳時,才發現已經把錢賞了那個報喜的熟人,自己身上分文皆無,不過因為他兒子中了舉人,店家也沒十分難為他,叫他有空再拿來,可是他卻不乾,他說兒子中了舉人,眼看著就快做官了,他這做老子的不能丟人,吃了東西欠帳,叫人懷疑是蒙吃蒙喝的,豈不是去了兒子的臉,於是他堅持要把扁擔跟繩子留下為質,言明次日清晨一早就來贖取。”

 丁婉卿道:“這倒是個實心人!”

 譚意哥道:“的確實心,他回去還不敢說,向人借了四百錢,瞞住了老伴兒……”

 丁婉卿遣:“那又為什麽呢?”

 譚意哥道:“因為他怕老伴罵他沒出息,兒子中了舉人,老子向人借錢,那不是太丟人了嗎?”

 及老博士道:“這倒也說的是,越是莊稼人,越懂得自尊、自貴,這個人倒還真不錯。”

 譚意哥笑道:“這老兒拿了四百錢,第二天起了個大早就趕進了城,去到那條街上,卻因為到的太早,大部份的店家都還沒開門呢,他隻好在附近來回地磨蹭著,好容易聽見門板聲響,趕緊就衝了進去,一看怎麽酒樓裡改了樣兒了,跑堂的夥計也換成個斯文先生。”

 及老博士笑道:“那一定是跑到帳房先生的屋裡去了,贖抵押當然是要到帳房去。”

 譚意哥笑著往下接道:“那個鄉佬兒也是這麽想,於是就開口道--我是來贖……那帳房先生忙道--別急,別急,坐下來說,把他請在對面坐下,然後拿了本簿子,翻了一陣,才慢條斯理的開口問他--尊駕是屬--我來贖扁擔繩子--這下子可把那先生弄糊塗了,又在書上翻了半天才說--尊駕這命格很奇怪,兄弟這本書系得自四世祖傳,上面從子鼠到亥豬,十二生肖,兄弟已經背得滾瓜爛熟了,可實在記不起有人屬扁擔跟繩子的。--敢情是這鄉佬兒早上太急,也沒看了就直往裡闖,摸到隔壁的算命先生的相館裡去了。”

 丁婉卿跟及老博士兩個人都笑了大半天,才止住笑聲,丁婉卿道:“丫頭,真沒想到你這張嘴如此尖刁,編排起人來,簡直是雨天裡摔跤跌破頭,又陰又傷人,要是真有個鄉下人在這兒,不捶你才怪呢!”

 及老博士道:“我倒不以為然,照意哥這個笑話看,這個鄉巴佬兒雖是知識簡陋一點,舉止魯莽一點,但是性情坦率天真,實無偽,可愛而又可敬,比起城裡面那些老奸巨滑,不知可愛多少倍了。”

 譚意哥笑道:“老爺子感觸這麽深,莫非是吃過別人什麽虧不成?”

 及老博士道:“我?倒是沒人敢惹我,而且我處世淡泊,跟誰都沒有利害關系,所以不會跟人去勾心鬥角,也正因為如此,我才可以冷眼旁觀,看清楚那一付付嘴臉,如果我也參在裡頭,反倒沒有知覺了。”

 譚意哥笑道:“是那些人?又是那些嘴臉?”

 丁婉卿莊容道:“丫頭,不關自己的事,最好不要問。”

 及老博士笑道:“私下閑談罷了,我相信意哥也是個很有分寸的,絕不會傳來傳去。”

 丁婉卿道:“閑談莫論是非,我以為孩子不該問,老爺子你更不該說,雖說現在是私下閑談,可是萬一不小心,日後在人前漏了出來,豈非成了是非?”

 及老博士肅然道:“說得是,說得是,婉卿,老頭子敬佩你的就是這個做人的規矩上,一步都不會錯,意哥能有這麽一個娘照顧著你,不知你是那世修來的福氣,我那個兒媳婦,有她一半好也就好了。”

 說著他又感歎起來了,意哥母女倆也不敢再撩撥他,連忙把話錯開了。

 及老博士的莊宅在城裡雖然不算是出色,但是在鄉下,卻是相當夠氣派的。一堵土牆堆起有五尺多高,圍成了一個小型的寨子,十幾間平房都是磚牆瓦頂,比起左右那些竹舍茅屋自是寬敞得多,何況還更氣派的是院子裡綠蔭深深,有著幾十株大槐樹,使得屋子裡沉浸看一片綠色的涼意,那是長沙市上所找不到的。

 譚意哥一進了院門就樂開了,東看看,西望望,一會兒跳去摸摸貼在腳前搖尾歡迎的狗,一會兒又去趕起正在覓食的雞,而且還把正在抱窩的母雞提了起來,然後大驚小敝地道:“老爺子,快來看呀,這些蛋都已經破了孔了,就在這一兩天,小雞就會出來了。”

 及老博士笑道:“那敢情好,都是你帶來的喜氣。”

 譚意哥笑道:“我回去的時候,您可得送我兩隻小雞,給我帶回去養著玩兒。”

 及老博士道:“整窩送給你都行,隻是你有地方養嗎?你們家的院子雖然也不小,可都是了青磚,連花草都種在盆裡,雖道還有地方供它們活動嗎?”

 譚意哥道:“有!小雞不會佔多大的地方的。”

 丁婉卿道:“丫頭,小雞很快就會長大的,那點地方就不夠他們活動了,而且他們會亂飛亂翻,把花苗花圃都扒得一塌糊塗,雞屎拉得滿地,要給人增加多少麻煩。”

 譚意哥道:“我不怕麻煩,我自己整理。”

 丁婉卿道:“丫頭,你不會有空一天到晚的跟在它們後面整理的,而且它們小的時候,你覺得好玩,整理起來興趣很高,毫無怨言,等他們長大了,一身絨毛脫去,新毛未長,光光禿禿的,又醜,又煩人,那時你就不會再喜歡,也沒有整理的興趣了。”

 譚意哥輕歎一聲道:“天下事都是想看美,做起來就不是那個滋味了!算了,我也不要了。”

 丁婉卿笑道:“你真要喜歡,我們再過兩年,也到鄉下來住著,辟一大片菜園子,你愛養多少就養多少,像這種禽畜,原本是要有塊空地供它們活動的,把它們整天關在我們那個小圈子裡,它們也受罪。”

 及老博士笑道:“物各有所,各具其性,雞鴨是養在野地裡的,你們那個地方,隻合籠子裡養養畫眉,在架子上養隻鸚鵡,你真要喜歡,我叫人到長安給你捎一頭鸚鵡來,還會學人說話呢!”

 譚意哥又高興了,笑道:“老爺子,你可不能說了不算,要多久才能夠帶到?”

 及老博士道:“總得有人去才行呀,總不成為了你這頭鸚鵡,專派個人去吧。”

 丁婉卿道:“就算派了人去,還得去找呢,這玩意兒又不是麻雀兒,想要多少都能捉得到。”

 及老博士道:“這倒沒問題,我在京裡的時候,有一頭全身雪白的鸚哥,是宮裡一位老太妃送給我的,一直寄養在我的侄兒家裡,他正嫌煩呢,老說要叫人送來。”

 譚意哥道:“那怕不有十多年了,還活著嗎?”

 及老博士笑道:“不但活著,還靈俐得很呢,鸚鵡的壽命比人長,可以活到一百多兩百歲呢!”

 譚意哥聽得十分興奮,連忙道:“好,老爺子,一回去你就找便人,州府裡經常有人上京裡去公乾的,要不了一兩個月就能回來了。”

 及老博士歎了口氣道:“真是個小孩子,我答應了你,絕不賴皮就是,那有你這麽心急的。”

 譚意哥笑道:“不是性急,對一件喜愛的東西,必然是希望越快得到越好,也許再過幾年後,我已經沒有這些閑暇心情了,那時你再送給我也不希奇了。”

 丁婉卿道:“丫頭!你沒有長性,還是不要的好,巴巴的從京裡要了來,你隻養個三五天,不是作孽嗎?”

 譚意哥道:“不會的,我隻是舉個例子,也許我會一輩子當作寶貝呢,我從書上看到鸚鵡如何可愛,也從書上看到了鸚鵡的樣子,但還沒有見過真正的鸚鵡,所以才急得不得了,老爺子,你可千萬記在心裡。”

 及老博士笑道:“你真要喜歡,明天我就托人,隻是丫頭,你可別以為好玩,麻煩可大看呢,照顧一隻鳥兒,比照顧一個人還勞神呢。”

 譚意哥笑道:“我知道,每天要換上清水,它隻吃菜子,還要帶殼的,每天都要洗一次澡,洗澡的時候,要用個小刷子沾了水來刷,不能把毛片打濕,否則就會著涼,而且洗刷的工作,一定要主人親自去調理,冷不得,熱不得……”

 及老博士詫然道:“你怎麽知道得這麽多的?”

 譚意哥道:“我看過一本前人寫的筆記,就是關於如何調理鸚鵡的,因為這種鳥不產於中土,都是由西方進來的,十分珍貴,所以我也特別注意,當時看了,心裡就在想,幾時也能有十隻,自己來養養多好。”

 及老博士笑道:“你住下來才會發現可愛好玩的事情多著呢,我每次來這兒小住,玩玩這個,弄弄那個,也舍不得回去呢,現在咱們先歇口氣,回頭就去釣魚,一面垂釣,一面就去掏蛐蛐兒,然後回來,婉卿去弄魚,咱們爺兒倆就鬥蛐蛐兒。”

 譚意哥一聽更樂了,道:“咱們是坐車子來的,又沒走路,一點都不累,還歇什麽呢,這就釣魚去。”

 拖著及老博士就走,丁婉卿道:“丫頭,老爺子上了年紀,那有像你這麽個瘋的,你也讓他歇歇呀!”

 譚意哥笑道:“不用歇了,老爺子雖說有了點年歲,可是一些年輕的人還趕不上他精神,走吧,老爺子!”

 上了年紀的人,就是吃不得捧,給譚意哥這一鬧,及老博士也覺得自己年輕了二十歲似的。

 避理田莊的老長工叫李忠,跟他的妻子李媽、媳婦兒李嫂,還有個十來歲的小孫女兒桂花。

 他們都出來見過了,軌叫桂花拿了釣具,跟著他們去侍候,李媽婆媳則接了行李去整理房間了。

 魚池就在院子後面,是一片寬約畝許的大水塘,桂花幫他們挖了蚯蚓,三個人就坐在池邊上釣起魚來了。

 沒多大工夫,譚意哥首先釣起了一尾寸來長的鯽魚,樂得她跳了起來,直叫小心別弄死了,要養著帶回去。

 別花很可人意,到屋子裡去捧了個大白瓷盆出來,把魚養在裡面,譚意高就蹲在旁沒看著,舍不得離開了。

 丁婉卿也釣了兩條大的青魚上來,每條都有兩斤多重,樂得她也是闔不攏嘴,忙著用網子接了,放在竹簍裡;然後笑道:“老爺子,這兒的魚真容易上釣,以前我也釣過魚,從早到晚,才釣了兩條小魚,還算是運氣好的,同去的人,連一條都沒釣到呢。”

 及老博士道:“那才是雅士之釣,志在釣而不在魚,我這兒的魚是特地養來垂釣用的,每年來不了幾次,魚卻越來越多,越大,才然容易上鉤了,不過這個釣法,也能供我們這種俗人取樂,真正有修養的釣客,寧可到更遠處的洞庭湖畔去垂釣。”

 丁婉卿道:“為什麽呢?老爺子,那兒的魚容易上鉤?”

 “不!正好相反,那兒的魚不但不容易上鉤,而且還十分聰明,經常會把餌吃掉了,而不上釣,前年我帶個朋友來,他最喜歡釣魚,每天一大早,騎了盧子到湖邊去,深夜始歸,釣得了兩斤不到的小魚,他還樂得很呢,我笑他傻,在這小池裡,半個時辰,所獲也不止於此,他卻笑我太俗,根本不懂得釣中之趣。”

 譚意哥過來道:“老爺子,釣中之趣又是什麽呢?”

 及老博士笑道:“最雅的一種,完全是借此修養心性,像渭水之濱的薑尚太公望,他的釣子是直的,根本釣不到魚,要等魚兒願者上釣,天下還沒有這麽笨的魚。”

 譚意哥笑道:“可是他卻釣到了周文姬昌,釣到了周室八百年的天下,收獲比魚可大多了。”

 及老博士道:“那是智者之釣,另有一種,意境較低,叫做勇者之釣,那是培養人的耐性、勇氣及鬥志,越難釣的魚越感興趣,人跟魚去鬥智、鬥耐性,所以偶而有所得,便樂而無窮,他們享受的是勝利的樂趣,這種太容易得到的勝利,便不值得一顧了。”

 譚意哥笑笑道:“這倒也有道理,不過對一個初次釣魚的人而言,這才能提高興趣,今天我是第一次來釣魚,真要叫我枯坐良久而一無所獲,我可沒這麽好的興致,說不定會把釣竿都摔斷了。”

 及老博士笑道:“正是這話,我的性子最急,也沒有那種閑情逸致,何況我覺得怡情養性的方法很多,何必一定要藉釣魚而為之!既然釣,就一定要有收獲,所以我這兒以後就不接待那些雅客,而寧可接待一些俗客了。”

 譚意哥道:“而且連那種人都不可以跟他深交,您想一個人如果能靜坐在那兒半天,眼睛瞪著絲而不動,等著魚上釣,這個人也太可怕了,如果他想整你,不知道會采取什麽樣厲害的手段呢。”

 及老博士哈哈大笑道:“意哥,你真有兩下子,老頭子幾十年磨出來的一點心得,叫你幾句話就套了去,你說得一點都不錯;善釣、精奕的人,都是心機極工、城府很深的人,因為他們冷靜,能思索,雖然不一定就會害人,但是也索然寡味,絕不是我這種直性子的人可以深交的朋友,所以對此類諸公,我也是敬而遠之。”

 譚意哥道:“老爺子,這麽一說,你這個人也是令人不敢親近了,你的釣下去了半天,沒見動一下,一定有什麽古怪在上面?”

 及老博士笑道:“不錯,什麽都瞞不過你這鬼靈精,隻不過我的魚釣上沒有餌,所以它們才不來上釣。”

 譚意哥道:“為什麽呢,難道你也在修養心機嗎?”

 “我此刻與世無爭,還修養什麽心機,我釣上無餌,是不願意分心而減少了快樂。”

 丁婉卿道:“老爺子,你一向是個麻利的人,怎麽也變得婆婆媽媽了,說些叫人聽不懂的話來表示自己有學問。”

 及老博士笑道:“不錯!別看我這個人平時很俗氣,但是一到這片天地裡,我就變得有學問了,像剛才那番話,我若不加注解,誰都聽不懂。”

 譚意哥忍著笑,走到他身邊一恭長揖道:“弟子恭請教誨,萬請夫子不棄,啟我茅塞。”

 及老博士也裝成一本正經的樣於道:“孺子可!小子汝其有疑乎?且對老夫道來。”

 譚意哥道:“夫子不餌而漁,雲有釣者之樂,小子請問,夫子之樂在何?”

 “在乎二三子之間。”

 “二三子為誰?”

 “此間共得四人,舍老夫外,皆二三子也,觀汝等因得魚而樂,吾樂與共焉,而吾之樂,尤勝汝等。”

 別花莫名其妙望著他們道:“老太爺,你跟姑娘說些什麽話呀,我怎麽一句也聽不懂。”

 及老博士大笑道:“這是有學問的人,說的有學問的話,你沒有過書,所以聽不懂。”

 譚意哥笑道:“讀過書的人也聽不懂,因為我們的話太有學問了,上窮天機,下羅萬有。”

 於是兩個人都哈哈大笑起來,桂花也傻呼呼地跟著笑,丁婉卿笑著拍拍她的頭問道:“小別花,你笑什麽?”

 別花道:“我看見他們這麽高興,我也高興起來,所以才跟著笑了,其實我也不知道好笑的在那裡。”

 譚意哥笑道:“說得好,桂花,你也是個有學問的人,跟老爺子一樣,是釣魚時不用魚餌的聰明人。”

 及老博士益發大笑,笑了一陣後才道:“她是不會懂的,因為她的年紀還小,連你們也未必懂,隻有到了我這年紀,才知道從別人那兒分享到的快樂,才是世上最大的快樂,就以這釣魚來說,我是明明知道這兒的魚太容易上釣,而且他釣了不知多少次了,釣魚的樂趣已經不太濃厚了,倒是你們這些新學釣魚的,釣起一條後,那種滿心歡喜的樣子,實在不是言語能形容的,所以我寧可在一邊看著你們高興,比我自己釣魚要快樂得多。”

 譚意哥道:“那你乾脆就看看好了,又何必下空鉤呢?”

 及老博士笑道:“人到了我這種年紀,必須要多做些不討人嫌的事,才能使人高興,也使自己高興、我當然可以在一邊看看,可是你們的趣味也就不同了,一人向隅,舉座不歡,這個道理我已經很明白了。”

 丁婉卿道:“這倒是,老爺子如果只在一邊看看,我們玩起來就有拘束了,總要想到你老人家是不是不喜歡釣魚,便在陪著我們,這一來興味就索然了。”

 及老博士笑道:“所以人老了之後,必須自己見亮識相,這樣不但能給人快樂,也使自己快樂。年紀大的人,世事都經歷過了,很少再有什麽能使他激動的事了,因此能享的樂趣也不多了,唯一的辦法就是分享別人的快樂,但是要分享別人的快樂,就必須要使別人快樂。”

 譚意哥不禁感動,過去依偎在他的身邊道:“老爺子,做你的兒孫實在是福氣,因為你這樣明白事理,憐惜別人的老人家實在太少了。”

 及老博士卻輕輕一歎道:“人都是這樣,身在福中的人不會知道福氣的,我處處體諒別人時,別人卻以為我儒弱好欺,漸漸的就想爬到我頭上來了。”

 丁婉卿知道他又想起了他跟媳婦們之間的不愉快了,連忙笑道:“老爺子,我想還沒人敢這樣子的。”

 及老博士笑道:“這都是處置得法,不讓他們得寸進尺,在容忍到了一個限度後,多少總要發作個一次,擺出點長輩架子,讓他們知道我還沒老到要聽人擺布的程度,所以我最反對的就是古人說的一句話,女子無才便是德。說這句話的人,真該打下第十八層地獄去,要是我的那個寶貝媳婦能像你們一樣讀過書,識得字,就不會那麽不明事理了。”

 拉雜說閑話的時候,丁婉卿又釣上了兩尾魚,她看看收獲已足,魚夠了,多了也吃不了,糟蹋了可惜,就這樣,今天晚上已經可以煎炸燉煮,來一桌全魚大餐了及老博士道:“好!那你就去調理去,作料什麽問李媽婆媳倆去,我們盡避等著吃現成的,這你可不能偷懶,李媽做事情很勤快,燒出來的菜可不敢恭維,既舍不得放油,又舍不得放醬,又不化她的錢,也不要她省錢,可是她就舍不得放作料。”

 丁婉卿道:“這也難怪,鄉下人嘛,節儉成了習慣,怎麽樣都改不掉的,而且一粒米,一顆麥,都是他們手裡種出來的,知道要多少辛苦,舍不得花費。城裡的人因為沒經檣稼之苦,所以才不在乎,我這就弄菜去,你們爺兒倆就掏蛐蛐兒去吧,可別弄得滿身的呢。”

 於是叫桂花把釣得的魚,連同譚意哥要養在白瓷皿中的那尾小鯽魚都捧了回去,卻帶了掏蛐蛐兒的竹筒跟翻罩、水漏子、小銅揪來了。

 那一老一少,已經等不及,在石塊間翻了起來,譚意哥雙手合捧在地上叫道:“桂花,快來,我逮到了一個好大的,必然是頭長勝將軍。”

 別花過去用紗罩慢慢套進去,罩住了一看才笑道:“譚姑娘,這是油葫蘆,個兒雖大,卻不會打架的。”

 譚意哥有點氣地道:“這不是蛐蛐兒?”

 及老博士笑著過來道:“油葫蘆又叫夜盜蟲,形狀跟蟀蟋差不多,隻是體軀龐大幾倍,你看我這頭才是蟋蟀……”

 他把虛捧著的手輕開了一條縫,讓她看進去,一條褐色的蟲伏在掌心,頭上兩根觸須,威武地搖著,似乎毫不為它身處的困境而畏懼。譚意哥一見就樂得不知怎似的,連忙叫道:“老爺子,這一頭子送給我。”

 及老博士笑道:“現在已經過了白露,衰秋余勁,蛐蛐兒已經不值錢了,否則的話,我這一頭怕不值個好幾千呢,從它的身形骨架看,就是一頭勇將。”

 譚意哥道:“那就賣給我好了,價錢隨你開。”

 及老博士笑道:“你買了去幹什麽?”

 譚意哥道:“我把它養起來,養到明年再跟人鬥去。”

 及老博士搖搖頭歎道:“癡丫頭,蟲子很少能過得了冬的,他們都是一年見生死的。”

 別花把那頭蟋蟀用竹筒裝了道:“是啊,蛐蛐兒是不過冬的,我爹就最愛鬥蛐蛐兒了,前年他得了一頭紅頭、紅身子的,叫做紅袍大將軍,從來沒有打敗過,他愛得不得了,到了天漸冷時,屋子裡用炭火溫著,日夜呵護著,可是沒能留下,隻多活了十來十天。”

 及老博士笑道:“凡物都有壽限的,生死之大限,從沒有一種東西能越過此理。”

 譚意哥也歎道:“我本來以為自己讀了不少書,雖不能說萬事皆通,也算懂得不少了,現在看來還差得遠呢。”

 別花道:“譚姑娘,蛐蛐兒雖說不過冬,但是要過了十月,它們才會漸漸地少了,這會兒還活得很好呢,走,有一個地方蛐蛐兒最多,我帶你掏去。”

 她牽了譚意哥,來到一個小土坡下,士坡上的蘆草正白,迎風搖曳,日影雖偏西了,但是離黃昏似乎還早,那些秋蟲們叫得正起勁,似乎享受著將逝的生命。

 譚意哥聽得左近就有瞿瞿的鳴聲,就要掏去,桂花拉了道:“這一頭不要抓,不經打的。”

 “你還沒捉到手,怎麽知道呢?”

 別花笑道:“這是我爹教我的,他說過,像這種鳴聲不絕的,一定不是喜鬥的種。”

 她側耳靜聽了片刻,然後道:“聽!像這樣叫的……”

 譚意哥用心去聽,果然在嘈雜的蟲鳴聲中,有一兩聲特別洪亮的,可是每隔一段時間,才叫個兩三聲,聲音動健有力,桂花道:“這才是好種!”

 慢慢地循聲而前,才聽出聲音發自一塊大石下,桂花上去搖了一下道:“這恐怕要兩個人才能推得開呢。”

 譚意哥上前幫著她,兩人一起用力,把石頭推得滾向一方。桂花的動作很快,飛速到了石頭下面,但見一頭全身微泛青色的蟋蟀正驕傲地盤踞在中央的地位,既不逃也不躲,似乎在準備迎戰即將到來的敵人。

 譚意哥過來時,卻嚇得尖叫道:“哇!蜈蚣!蜈蚣!”

 蜈蚣是附在被翻起的石塊底部,初時沒看見,這時甫從石塊的隙縫中爬了起來,一身火

 ,足有尺來長,百足齊動,看起來很驚人。

 別花一面把蟋蟀叩住了,一面道:“譚姑娘別動,也別拿腳去踩它,等我來好了。”

 把蟋蟀先捉了起來,然後才拿了小銅鏟子過來,看了道:“這麽大個兒的蜈蚣倒是很少見,打死了可惜,捉起來送給我爺爺做藥油去。”

 及老博士也聞聲跟了過來,看見了,道:“不錯,不錯,由我來吧,你也別動,要是弄殘了太可惜。”

 好在桂花出來時,帶的工具很齊全,立刻把一個小竹鉗子交給了及老博士,那鉗子是用一枝竹片彎過來做成的,兩頭削平,再刻出齒牙,兩排相對,是用來取不便用手拿取的東西,也是為了防備曠野中這種蟲蛇之類。

 及老博士拿了竹鉗,慢慢地走到蜈蚣前面,那條蜈蚣正急於想逃開,找個地方掩護,但又怕受到攻擊,隨時都在戒備中,因此倒使它的行動緩慢了。

 一有人靠近,它立刻挺起了身子,舉高了頭,作待襲之狀,兩枚月牙形的大螫也張了開來。及老博士笑道:“這畜生膽子還真不小,居然想跟我打架呢,要是在別處,這付架勢還真能嚇嚇人,只可惜遇上我老頭子,算它倒楣了,桂花,你們躲開點,別叫它竄出來咬著了。”

 譚意哥早就躲開了,站在自己推開的那塊大石上,桂花卻笑嘻嘻地道:“老太爺,沒關系,我不怕,見多了。”

 及老博士探出竹鉗,一下子就夾住了那條蜈蚣的頸部把它提了起來,蜈蚣的身子扭動著,桂花連忙把一個竹簍子的蓋子開了,湊上去笑道:“老太爺。您下手真準。”

 及老博士仔細的欣賞了一下,才把那條蜈蚣放進了竹簍,轉頭向譚意哥說話,忽然呆住了。

 別花才蓋好了蓋子,居然發出了驚叫道:“譚姑娘……”

 及老博士回頭狠狠地瞪了她一眼道:“不過是一條蜈蚣,有什麽好大驚小敝的。”

 別花這才不開口,及老博士道:“意哥,我現在變個戲法給你看叫做無中生有。”

 譚意哥隻覺得有點奇怪,但是看見及老博士一本正經的態度,但也不忍心去拂逆掃他的興,於是笑道:“好端端的,您怎麽會想起變戲法來了?”

 及老博士道:“這是我心血來潮。而且也隻有此時此地,這戲法才變得靈,你看我這個夾子,現在是空的你閉上眼睛,一遍”天靈靈,地靈靈,天上老君,急急如律令“我就能從空中再抓一條蜈蚣出來,跟已經關到簍子裡去的那一條同樣大小顏色。”

 譚意哥笑道:“我以為是什麽了不起的戲法呢,這種戲法人人都會變,我也會變的。”

 及老博士大吃一驚道:“你也會變?。”

 譚意哥道:“當然了,您趁我閉眼有詞的時候,再把竹簍子裡的那條蜈蚣再夾出來………”

 及老博士笑道:“要是這種變法,那還有什麽稀奇的人我在變完時,你可以去看看簍子裡那一條依然在。”

 “哦!那不就有兩條蜈蚣了?”

 “不錯!這才叫做無中生有。空中捉飛蜈。”

 “我不信,您要有這麽大的本事,不成了神仙了。”

 及老博士哈哈一笑,道:“這絕不是吹牛,而且可以立刻試驗,當場見效的,來,你快閉上眼睛吧。”

 譚意哥果然閉上眼睛,有詞起來,等地完睜開眼睛,果然看見及老博士的竹夾上又夾住了一條蜈蚣。還在拚命扭動著,形狀大小與先前那條一般無二,不由得歡呼一聲道:“老爺子,您捉到了,兩條一般大小呢。”

 及老博士深籲了一口氣,才通:“好險,好險!意哥,意哥知道這條蜈蚣是從那兒捉到的譚意哥笑道:“我當然知道,像這類成形的大蜈蚣,都有了好幾年氣候,一定是成對棲居的,你捉了一條,還有一條必然也在那個窩裡。”

 它的手指指先前站過的那塊石頭上的隙縫,及老博士微怔道:“你也知道它們是成雙棲居的?”

 “是啊!你別忘了,我小時侯也在鄉下住餅,隻是靠近城門,不算很僻,沒有這裡好玩就是了,但是蜈蚣卻常見到的,隻是沒見過這麽長,這麽大的。”

 及老博士歎了口氣道:“你知道,剛才這條蜈蚣……。”

 譚意哥:“剛才這條蜈蚣從石縫裡爬出來,由我的鞋子上爬到我的褲管,你要是再遲一步,它說不定就會從衣服的腰裡鑽上去,在我的腰上咬一口那就糟了。”

 及老博士睜大眼睛道:“你都曉得?”

 譚意哥道:“我本來是不知道的,但是後跟上蟋蟋嗦唆的似有東西爬過,再一看桂花的神色,以及你說的那些話,我還有不明白嗎?你沒有看見,我站在石頭上一動都沒敢動,乖乖的讓你把它捉走的!”

 及老博士不禁大笑道:“意哥!我可實在佩服你了,要不是老夫親身的經歷,別人告訴了我,我也不會相信的,這簡直像是神話,意哥,你還真沉得住氣,身上爬了條大蜈蚣,居然像個沒事兒的人似的。”

 別花也道:“可不是嗎,譚姑娘,剛才可把我給嚇壞了,我雖是整天在這兒走動的,但是也沒見過這麽大的蜈蚣,若是咬上一口,真能毒死人的。”

 及老博土笑道:“倒也沒這麽嚴重,蜈蚣雖毒還沒有一口能咬死人的,隻是罪受得大一點而已,真要是被咬上了,就得趕快捉一頭雄雞來,頭下腳上倒提著,使雞的的涎水滴下來,滴在被咬的傷口上,就可以消除一部份毒性,然後再服兩劑消毒散,躺上兩天,不過意哥,說真的,你明知身上爬了條大蜈蚣,還如此沉得住氣,這份鎮定的工夫,實在叫人欽佩。”

 譚意哥笑笑道:“那倒沒什麽,我心裡還是害怕的,隻是我知道驚慌不得,這種毒蟲是沒有耳朵的,聽不見聲音,也不會自動來攻擊人,隻是它認為危急時,才會因保護自己而咬人,我如果一亂動,倒很可能會被咬一口,所以我繼續聊天,好像完全不知道,使那條蜈蚣也不致於驚惶而亂鑽。再者,我也相信你老爺子的手很準,絕對可以一下於就把它給捉走的。”

 及老博士道:“我可沒你這麽輕松,剛才我的心都幾乎從腔子裡跳出來了,要不是怕你曉得了著急,我要強迫自己鎮定,我隻怕會昏倒下去呢。”

 譚意哥笑道:“老爺子別說笑話了,你行醫多年,什麽生死場面沒見過,那會有這麽沉不住氣的事。”

 及老博士道:“是真的,我雖替人治了多年的痛,但是一遇上跟自己關系密切的人,生了較重的痛,我的脈象就不怎麽準了,俗語說易子而醫,關心則亂,這話是大有道理的,我在為你抓蜈蚣時,的確是捏著一把汗的,你不知道那利害性,如果我一夾不準,那蜈蚣若是還能轉頭咬人,低頭給你一口,那就慘了。”

 譚意哥笑道:“那也沒什麽,至多是躺上兩天,受點小罪而已,也死不了的。”

 及老博士道:“唉!丫頭,就是損了你一根汗毛,我心裡也是不情願的,人就是這個樣子,明知道你不會有什麽大不了,但我卻當作生死關頭了。”

 譚意哥感動地過去,摟著他的肩膀道:“那是老爺子您疼我,將來我也一定要好好地孝順您老人家……”

 及老博士即赫得大叫道:“別搖!別搖!那條該死的蜈蚣還在我手上呢,丫頭,你要我們兩個都送命是不是?”

 他的手中的確還來著那條蜈蚣,被譚意哥一抖,挾子松了一松,蜈蚣差點被脫掉,譚意哥嚇得趕忙住了手。

 別花過來,把竹簍再度打開了,讓及老博士把蜈蚣放了進去,大家才籲了一口氣,譚意哥問道:“老爺子,這東西還能合藥,有些什麽用?”

 及老博士笑道:“用處大了,曬幹了研成粉,可以治陰寒之症,整條泡酒,可療風濕,泡在熱滾的油裡,熬成蜈蚣油,可以療火燙傷,都是頗具成效,尤其是這麽大的蜈蚣,效力更著,因為能長到這麽大,怕不要好幾年火候了,更難得的是差不多大小的一對,實在難之又難了。”

 別花笑道:“老太爺,你還少說了一項大用處,那就是把頭尾一掐,用油炸了來下酒吃,又松又脆……”

 譚意哥手拍胸口道:“這東西下酒,那不惡心死了!二桂花笑道:“我們是不大吃,可是村口祠門裡的老吳就經常捉這些東西吃,他說這些玩意還補得很呢。”

 及老博士道:“這話倒也不錯,蜈蚣每居向陽之地,雖居於穴孔之中,但地必乾燥而通風,其背部火紅,腹部則潔白無垢,是為至熱之性,吃多了,人的內火自旺,雖冬不寒,倒是很補身體的,隻是形相太難看,沒人敢吃。”

 別花笑道:“老太爺說得員不錯,那個老吳是替人仿零工的,就隻有一個人,所以才住。在祠堂的門洞裡,他到了冬天,也是一件罩衣,可從來沒聽見他叫冷。”

 及老博士笑道:“好了!好了!我們總算各人都逮到一頭了,可以回去了,免得婉卿在家等得著急。”

 看了天色確已近黃昏了,晚霞照天,景色極美,譚意哥仰望長天,但見一點黑影在長空飄翔,不禁歎道:“我每讀王勃的落霞與孤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之句,總覺得美則美矣,可是不夠踏實,因為那究竟是怎麽一個境界,我始終沒見過,今天算是見到了。”

 及老博士道:“別的都不錯,是天上飛的那一頭可不是什麽孤,而是一頭捉小雞的老鷹。”

 譚意哥有點不好意思地道:“看起來我真該在鄉下多住些日子,怎麽對鄉裡的事務一點都不知道呢。”

 別花笑笑道:“那可好,譚姑娘,你就住下來好了,你教我認字,我就教你逮蛐蛐、釣魚、捉兔子、抓雀兒。”

 及老博士笑道:“桂花!你可真會打算盤,人家既要教你識字,還要陪著你去瘋。”

 別花低了頭道:“老太爺,我只會那些玩意兒,實在沒有別的拿出來交換的。”

 及老博士道:“你也別交換,譚姑娘在這兒要住上三五天的,你隻要好好侍候著,她臨走時,至少也能教會你百來個字的,你就是這村子裡的才女了,大家恐怕會搶著上門說媒呢。二把個桂花羞得滿臉通紅地拔腳飛跑了,及老博士在背後哈哈大笑,譚意哥道:“老爺子您也真是的,才多大點孩子,您就跟她開這種玩笑。”

 及老博士笑道:“我說的是真話,這個村子裡兩三百人,就沒一個識得字的,因此她真要能識得上百來個字,能夠記個流水帳,看看黃歷,就是了不起的大學問了。”

 譚意哥愕然道:“這個鄉看來富庶得很,怎麽會大家都不識字呢,既有兩三百人,小孩少說也有十來個吧,合請個先生也該請得起的。”

 及老博士道:“土地雖富庶,卻不是他們的,這裡大部份的田地都是我家的,還有一部份是陸象的。”

 “陸家?就是我老師,陸老先生?”

 及老博士笑道:“不錯!就是他,說來你不信,我們兩個從小就在一起打滾長大的,他小時候的家境不如我,心裡一直不痛快,後來他讀書有了出息,偏偏我又不走那條路,他就永遠沒法子壓下我去。”

 譚意哥道:“陸老師不會那麽氣量窄吧。”

 及老博士道:“當然!我波說他是個小器的人,不過從小就受了人壓製,心裡總有點不是滋味,所以他一直要跟我計較,也隻是跟我而已,他封別人可是寬大忠厚得很,前些日於,我們一塊兒喝酒,談起這個,他自己都承認了。”

 譚意哥笑了笑,覺得這兩個老人很有意思,他們經常是好好吵吵,吵吵好好,原來從小就是冤家了。

 略加整理,她又傍著及老博士,徐徐回去,及老博士很高興,一邊走,一邊指著許多他兒時嬉樂的所在,這個小坡是他跟陸象翁打架的地方,那顆樹是兩個人爬過的……

 來到屋裡,桂花才紅著臉來侍候,及老博士罵道:“你這小表頭,我才開了你一句玩笑,你就借機會偷懶跑了,害得我們兩個替你收拾東西。”

 別花的臉更紅了,而且急得向他們兩人直擺手,大概是怕給她娘聽見了挨罵,及老博士也笑著不再說了。

 別花感激地過去,捧著一個雕花的瓦盆道:“譚姑娘,我把在蜈蚣穴中抓到的那頭蛐蛐兒給你放在這盆裡了,真好,又大、又精神,滿頭滿身通紅,比老太爺抓到的那一頭還要神氣多了。”

 及老博士聽得不服氣道:“那倒不一定,這可不是憑著個兒大、賣相好看就管用的,要拿出真本事來。”

 別花笑道:“老太爺,這一頭是跟蜈蚣同穴的,您自己說過的,凡是跟蜈蚣蛇蠍那些毒蟲同穴的蛐蛐兒,一定特別勇猛,這下子可沒說的了。”

 及老博士笑笑道:“我過去是說過那話,不過我逮到的那頭也不差啊。”

 別花笑道:“我爹進城去了,大概也快回來了,等一會兒就鬥上一次好了,我爹還養著幾盆好蛐蛐呢。”

 及老博士笑道:“你爹把蛐蛐兒看得像命一般的,你敢亂動他的東西嗎?”

 別花道:“以前是不行的,他都是自己照顧,碰都不肯讓我碰一下,但一交白露之後,城裡也不再鬥蟲了,他就不管了,那幾盆蟲都交給我管著呢,其實也沒什麽好管的,最多著等候養老送終罷了!”

 說著大家洗了手,桂花還帶著譚意哥到屋裡更了衣,她自己釣得的那尾小鯽魚,已經換了個更大的白瓷缸兒,飄了十來莖的水草,養在桌子上。譚意哥看見那魚兒在水間俯仰浮沉,十分得意,不禁看得興味盎然。

 忽然在水草堆裡,冒出一個瓜子般大的小蟲,在水中鑽來鑽去遊得不算快,也不算慢,引得那條魚在後面追逐,追了一陣,小蟲像是遊得累了,沉到缸底,縮成圓圓的一堆,停在水下不勸了,就像塊石頭子兒似的。

 譚意哥覺得很有意思,伸手進去撈了出來,就著亮光一看,居然是個小小的蚌殼。

 這一發現,樂得她像什麽似的,忙把那蚌殼又給放回水中,然後大聲叫著:“桂花!別花!快來呀!”

 別花不知發生了什麽事,連忙跑了來,譚意哥指著魚缸道:“我……我的魚缸裡有一個歪歪兒(川湘荊楚等地對蚌殼的別稱)。”

 別花看了一下才笑道:“大概是夾在水裡帶進來的,才這麽一點點大,不會礙事的,譚姑娘要是不喜歡,我就替你撈出來丟掉。”

 譚意哥連忙道:“不!不!我喜歡極了,剛才我還看見它在游水呢!好快!好快!連魚都追不上它。”

 別花笑道:“歪歪兒是用它殼裡的兩根管子,噴出水來遊行的,有的時候,它在水邊曬太陽,也是張開了殼,有蟲經過,還會噴水把蟲打下來呢。”

 譚意哥驚道:“真的啊,它看得這麽準?”

 及老博士剛好跨進來接口道:“它沒有眼睛,是不會看的,完全是靠靈敏的感覺而活動,不過比有眼睛的還精呢,人還沒走到它身邊,它就把殼合起來了。”

 讀意哥道:“老爺子也來了。”

 及老博士笑道:“你叫的那聲音,十裡外都聽見了,我怎麽能不來瞧瞧,還是你娘好,,她說你的叫聲裡是一片高興,大概又是發現了什麽新鮮事兒了。”

 譚意哥不好意思地辯道:“本來就新鮮嘛,以前我再也沒想到蚌蛤是把兩片亮子張開豎起來走路的。”

 及老博士笑道:“不那樣走路還怎麽走的,難道也像是螺絲一樣,拖著兩片殼在地上爬不成?”

 譚意哥道:“那倒不是,在以前,我從未想到蚌殼會行走的,總以為他們是固定生在那兒、只會開闔殼蓋,然後隨著潮水流動。”

 別花笑道:“其實在廟會時,有很多人化裝成蚌精,背上糊了兩片殼,走動時把殼張開,也差不多就是那個樣子,譚姑娘應該看過的。”

 譚意哥笑道:“看過,可是我沒想到蚌蛤真正行動的情形也是那個樣子,隻以為是人裝成那個形相而已。”

 及老博士道:“總有點譜才裝成那樣子,雖是遊戲之作,總也得像個樣子才對呀,怎麽可以隨便想如何就如何呢。像那個蝦精,可不是曲著身子,一蹦一跳走的,迎神賽會中,雖不免有神話穿插附會,但還是有根據的。”

 譚意哥道:“老爺子,那龍宮會裡的龜將軍可是直著兩條腿走路的,但我沒瞧見過烏龜能用兩條腿站著走。”

 及老博士被她問住了,不禁大笑道:“說得妙,說得妙,就是那一樣不太合理的,居然被你挑出來了。”

 譚意哥道:“豈隻那一樣,還多著呢,那黑魚精也生了手腳滿地亂走,就更為荒唐,正因為有著那麽多的不合理,我才當作神話看,再說當初發明把蚌精裝扮成那個樣子的人,自己也不一定知道蚌殼是怎麽走路的。”

 別花笑道:“這話有理,譚姑娘今天是趕巧了才看得見,以我們鄉下而言,看見蚌兒遊行的就沒幾個,我也是有一回在荷花缸裡看到個小蚌殼才知道的,可是我爹跟我爺爺都不信蚌殼會游泳,說他們活了這麽大都沒見過。”

 及老博士笑道:“你們都有理,我老頭子反倒沒理了,好在我總算還見過一點世面,曉得蚌殼是怎麽個走的,否則豈不叫你們這兩個小毛丫頭給比下去了!奇怪!別花兒,你爺爺跟你爹是從小在鄉下長大的,他們怎麽連蚌殼游水都沒見過?”

 別花道:“逼我就不知道了,他們說沒見過,大概就是真的沒見過,否則也不會罵我胡說了。”

 譚意哥道:“逼我倒相信,蚌殼的膽子極小,感應又靈敏,略有驚動就合上了殼不動了,隻有在它自認安全時才自在地行動,見到的機會已經不多了。再說蚌殼只在水中才會行動,一般略大的蚌殼豎起來,總要在很深的水中才會遊行,有那種小蚌殼才會在一點淺水中遊行,他們沒有閑心,弄個小蚌殼在缸裡玩玩,自然不可能看得見了,若是在水裡,即使看見了蚌兒在遊行,也不會想到是蚌殼的。”

 別花道:“可不是,小蚌殼在水裡遊時,根本看不見背上的殼,又薄又透明,就跟河水是差不多顏色,我也等他停下來時,碰巧注意到。”

 及老博士道:“意哥,怎麽任何事情到了你嘴裡,總有一番道理呢,就是你不知道的事,在了解一點頭緒後,立刻就能說的頭頭是道,比別人都懂得深了。”

 譚意哥笑道:“天下事無二理,殊途而同歸,由常理度之,總是差不多的。”

 說著丁婉卿高興,不禁笑道:“你們這爺兒倆也是的,又野又瘋,下了車就沒停過,這會兒天已經黑了,怎麽還沒完沒了的!”

 及老博士道:“我們正在講道理呢。”

 丁婉卿笑道:“再大的道理也沒吃飯重要,除非你們講道理能把肚子講飽了,當初孔老夫子有個學生顏回,就是為了學道理,學得三餐不繼,縱然博得老夫子滿口稱讚,又有什麽用呢?三十歲頭上就撒手而去,都是教道理給害的,他要是不去學讀書明道理,至少不會窮死餓死。”

 及老博士大笑道:“婉卿,你這番話叫孔老夫子聽見了,也能把他給活活氣死。”

 丁婉卿道:“本來就是嘛,他說什麽餓死事小,失節事大,我想他是在陳蔡斷糧挨餓的時間不夠久,要是多餓他幾天,他很可能就說不出這番話來了。”

 及老博士道:“他說的是人臣之節,可不是婦人之節。”

 丁婉卿笑道:“人臣之節是那些士大夫們的事,他們再不濟也不會挨餓,這分明是跟我們女人過不去,我知道我們這種人是不配談什麽節操,可是我覺得要一個女人為了守那一點節,就要活活餓死,實在是沒道理的事。”

 及老博士笑道:“你是從那兒聽來的這些怪理論?”

 丁婉卿道:“是兩個讀書人在我那兒高談闊論,大談貞操之道,聽得我實在火了,忍不住蔽了他們一頓,同時也訓他們說,你們要求女子守節,自己就該守義,拋下老婆在家挨冷清,跑到我這兒來飲酒享樂,居然還好意思大說節義之道。這種人難道還不應該罵罵他們?及老博士笑道:“罵得好,罵得好,這種口是心非的偽君子,遇上了我老頭子,照樣也會罵他們一個狗血淋頭。我知道你今天一定表演幾道拿手好菜,所以才來催我們吃飯去,再不走,恐怕連我們也要挨罵了。”

 於是大家笑著向聽中走去,果真已擺了一桌子的好菜,一尾鯉魚是用辣椒豆醬紅燒的,兩條鯽魚穿了湯,還有幾條梭子魚則用油炸得黃脆脆的香氣撲鼻。

 及老博士一看就樂了,道:“難怪你催得急,這三道魚可都是要趁熱吃的,一冷就變味了;來!來!”

 三個人坐了下來,丁婉卿還溫了一壺鄉下自釀的米酒,滿滿的給及老博士斟了一盅,他立刻就幹了,譚意哥笑道:“老爺子,又沒人找你拚酒,慢點喝嘛。”

 及老博士笑道:“這是鄉下的土酒,味道淡得跟水差不多,非要大口喝才過癮,以前我一喝就是二三十斤的。”

 譚意哥端起酒盅來,淺了一口,果然隻有一點淡淡的酒味,也帶著一點淡淡的甜味,倒是十分的爽口,於是也一仰脖子喝了下去道:“果然是要大口才得味。”

 及老博士道:“這才是真正的老米酒,別看它味道淡,香醇爽口,後勁可大著呢,真要是醉了的話,兩三天都不易醒,不過喝上個三兩斤倒是絕對醉不倒的。”

 丁婉卿笑道:“難怪我請李婆婆燙酒時,她就拿了這個大壺出來,我還說太多了怕喝不完,她說壺小了來不及燙新的,原來這酒是像蜜水似的,這麽個好喝法。”

 老少三個人都吃得很高興,菜蔬是新鮮的,魚也是新鮮的,吃來別有一番風味。

 丁婉卿母女都喝了有兩三斤酒,顯得酒意盎然,再加上白天的旅途勞頓,很早就睡了。

 一夢香甜,第二天清晨,她們是被雞叫聲催醒的,一看天已泛亮,連忙起身,才穿好衣服。桂花已經打好水給她們送來了,譚意哥一試水是熱的,不由得笑道:“桂花,你倒真早,已經起身下灶火熱湯了。”

 別花笑道:“譚姑娘,我們起來老半天了,連早飯都煮好了,老太爺在等著你們吃早飯呢。”

 譚意哥啊了一聲,匆匆梳洗已畢,趕到外面,果然看見及老博士在院子裡使拳踢腿,調弄身手,譚意哥在一邊拍手笑道:“好功夫,老爺子,我不知道你還有一身好功夫呢?”

 及老博士停下了拳腳道:“學醫的人,總要會兩手拳腳,也總練過一些吐納運氣之法,功夫未必見得好,但是火侯卻夠差不多了。六十五年來,我沒閑過一天,那怕是刮風下雨,我都要在屋子裡照練,隻要能出來,我一定在屋子外,盤弄偶一刻光景,所以打從我懂事到現在,沒病倒過一天,多半也是仗著這點工夫,你別瞧我年紀大,尋常小夥子十來個還不在我眼下。”

 譚意哥笑道:“難怪長沙城裡那些世家子弟,見了你一個個都乖得像老鼠見了貓,大概不單是為了你跟他們長輩認識,恐怕也在你手底下受過教訓吧。”

 及老博士笑道:“你怎麽知道的,是那個多的嘴?”

 譚意哥道:“沒人說,我猜想出來的,他們在街上橫行闊步,遇上別的人,他們吃得了的自然不在眼下,吃不了的,就避在一邊打個照呼,唯獨遇見您,來得及的趕緊回頭跑,來不及的總也往兩旁的店家裡躲,唯恐被您看見似的,所以我知道他們一定在您手下吃了苦。及老博士笑道:“不錯!我是狠狠的教訓過他們一頓,有一回我在街上碰到他們攔住了一個女孩子調笑,要脫那個女孩子的衣服……”

 “該死!懊死!這實在是無法無天了……”

 及老博士道:“論他們的本性倒也不太壞,那個女孩子也並不好看,隻是生得很胖,像個泥菩薩似的,他們都喝了點酒,說要瞧瞧肉菩薩是怎麽個樣子……”

 “那更該死,隻為了自己的好玩,就不管人家死活了。”

 及老博士笑道:“我倒不是為他們辯解,他們也不是真有什麽壞心眼兒,隻是幾個年輕人湊在一起,平時家中疏於管教,略為任性一點,剛好就教我給遇上了,平時他們對我也頗為客氣的,那天大概有了酒意,居然不賣帳起來,斥我多管閑事,叫我滾開一點。”

 讀意哥道:“對尊長如此無禮,真該掌嘴。”

 “不勞姑奶奶吩咐,我已經懲戒了,當時就給了他一巴掌,打掉了他兩顆大牙。”

 ,譚意哥道:“打得好,打得好,您應該每個人都結結實實的賞他們兩巴掌的。”

 及老博士道:“我給他們的不止兩巴掌,其他幾個見我動了手,就一哄而上,欺我年老人單,那知道我這塊老薑可不好吃,一頓拳腳下來,每個人都臉青鼻子腫,趴在地上不能動了。”

 譚意哥道:“打得好,這下子可夠他們受的了。”

 及老博士道:“還沒夠、我當時就向人借了塊板子,當街抓下每個人的褲子,重重的每個人賞下十板,直打得一個個皮開肉綻,鮮血淋漓,然後才通知他們家裡的人,要他們的家長親自來領回去,如果不來,我就送官究冶。”

 譚意哥呵了一聲:“他們的家長肯來嗎?”

 及老博士笑道:“當然是不肯來的,可是他們敢不來嗎?我好得是在京裡做過禦醫,交遊廣、熟人多,他們惹不起我,如果我真的出面,把人往官裡一送,豈僅是小的免不了充軍,老的同樣也會落個縱子橫行、管教不周之罪,那頂紗帽就保不住了,所以我在一家茶樓裡坐不到一個時辰,所有的家長全來了。他們也知道他們的子弟挨打的原因,不但不敢跟我理論,還滿口稱謝。”

 譚意哥道:“隻怕是心口不一吧!”

 及老博士笑道:“有的固然是滿心的委曲,有的卻是真心的感謝,他們並非是不想管,而是家裡面寵得厲害,再者平時鬧事,家裡面就設法撕擄了,根本就進不了他們的耳朵,現在知道兒子居然無法無天到如此地步,正好借機會回家去,對老婆家人大大地發作一頓……”

 譚意哥一歎道:“這倒也是實情,據我所知,長沙城裡,還沒有一個事理不明白的家長,更沒有故意縱容子弟的家長,有的是,有人家有老母,祖母對孫子自不免溺愛,有的是家有悍婦,把老公管得緊,對兒子又特別松,那些不肖子弟,都是這樣養成的。”

 及老博士笑道:“好在這種年輕人並不多,經我那一次教訓後,他們也不敢出來胡鬧了,即使有一兩個故態依舊,畢竟收斂多了,怕再度碰上我。”

 譚意哥笑道:“你不但是能治人的病,還能治街市上的病,這著手成春四個字,可真是當之無愧了。”

 及老博士笑笑道:“這也不算什麽,多虧我還練過拳腳,要是那天被他們揍得臉青鼻子腫,那就慘了,不僅治不了他們,反而會加深了他們的氣焰,更加無法無天了。”

 “你又謙虛了,就憑您這拳腳過處,落葉不驚的這份火候,也不是那些毛躁的小夥子們所能及得的的。”

 及老博士微驚道:“意哥,你居然看得懂?”

 譚意哥笑道:“使拳弄腿我雖不行,但是瞧瞧功架,辨別高低的眼力總還是有的。”

 及老博士道:“不!你能夠從落葉上看出高低,這就不簡單,絕不是一般泛泛的看法,功夫是假不了的,外行看熱鬧,行家看門道,你說的是行家話。”

 譚意哥笑笑道:“你總不會以為我也是身懷絕技吧!”

 “那倒不會,你的歲數還不到,也沒有看你練過,拳不離手,曲不離口,你要真是個會家子,絕不會把功夫,下這麽久的,可是你的眼光……”

 譚意哥笑道:“我至少可以看書啊!有些書本上就談到練氣強身,延年益壽的方法,我身子弱,原想學來壯壯身子的,可是沒長性,練了幾天就擱下來了,因此隻懂得一些方法皮毛,卻沒有一點實在的。”

 譚意哥又道:“其實也不能算書,是一個過路的客人,看我身子太虛,要教我健身之法,拿了一本小冊子,叫我抄錄下來再還給他,篇名好像是叫易筋洗髓篇。”

 及老博士哦了一聲道:“那是一種很難得的秘岌,多少人求之不得,你卻有一本手抄本。丫頭,你知道這一本東西的價值嗎?”

 譚意哥道:“不知道,那個客人說,叫我輕易不要示人,否則就會引來許多麻煩。”

 及老博士道:“當然了,如果要給那些練功夫的知道了,他們就會想盡辦法來奪取你這本東西的。”

 他歎了一口氣,又道:“我是年紀大了,要是早二十年,連我知道了都會怦然心動的。譚意哥道:“老爺子,您要真喜歡,我就為您再抄一篇好了,我實在看不出有什麽名貴之處。”

 及老博士道:“丫頭,那是你不懂得其中之妙,那上面的每一句,每一字,都是進入高深武學境界的梯子,算了,我上了年紀,再練已遲了,你也別再抄給我了,而且這件事你也別告訴誰,如你自己不想練,最好是毀了那木書,免得為之招禍惹災。”

 譚意哥道:“聽您這一說,我自然懂得厲害的,那個客人也奇怪,他為什麽不說清楚呢?”

 及老博士道:“他要是說得那麽清楚,豈不是害得你連覺都睡不著了,他的意思大概是要你在懂懂之中練得有了基礎,自然就會體驗其中之妙而加珍惜的。”

 說著及老博士已經打完了拳,回到房裡,丁婉卿早已泡好了茶送上來笑道:“你們這一老一小,昨天掏摸了半天,今兒一大早,又在幾幾呱呱聊個沒完,那兒來的那麽多話?”

 “天機不可漏。”譚意哥和及老博士不約而同地說出這句話,然後又相與大笑起來。

 丁婉卿笑道:“你們不告訴我,我還不想知道呢,老爺子,快喝了茶,咱們就吃飯吧。及老博士接過茶來喝了一口笑道:“婉卿的可愛處就在此地,換了別的女人一定禁不住好奇地追根問底的,她居然能忍得住不追問。”

 丁婉卿道:“我也不是沒好奇心,而是知道您跟意丫頭談的話,絕沒什麽了不起大秘密,除非是無關緊要的事,你們故弄玄虛,否則意丫頭還是會告訴我的,我緊張個什麽?”

 及老博士大笑道:“好!好!好計算,婉卿, 你太精明了,凡事都料得定是的,看得透透的,固然是先知先覺,不容易受人騙,但是做人到那個程度也太沒意思了。”

 丁婉卿不禁一震道:“老爺子,難道說我該糊塗一點?”

 “及老博士道:“婉卿,我是長了歲數,見得多了,倚老賣老說一句經驗之談,人還是糊塗一點的好,即使心中明白,表面上還是裝得糊塗一點,你會從中得到很多快樂,古人說難得糊塗,這四個字的道理太大了,尤其是這難得兩字,夠你捉摸一輩子的。”

 丁婉卿道:“是的!老爺子,我懂了,只可惜我遇見您太遲,得到的教導也太晚了。”

 及老博士笑道:“不晚,隻要懂了就不會晚,往者已矣,來者可追,日子還長得很呢。”可是我的大部份日子,已經過去了。“及老博士肅容道:“婉卿,這就不對了,連我都沒資格說日子過去了,你又憑什麽說這話,隻要有心,就不算晚,隻要活著,就有機會,問題是你要把握住別再放過了。”

 丁婉卿母女望著這個老人,充滿了敬意,他們發現這個老人,才是真正的智者,他的內心充滿了智慧,絕不像他的外表上那麽大而化之,不學無術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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