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人小築從沒有像今天這樣熱鬧過,門前車馬駿騎已經停了一大片了,可是還有著不斷的客人前來。
這更顯得旁邊的那些門庭的冷落,也使得那些倚樓含笑的人兒一個個收斂了嘴角的笑,把刻意修飾勻飾脂粉的那一張張美麗的臉拉得長長的,也把那一口銀牙咬得格蹦蹦地直響。眼睛裡幾乎要噴出火來。
假如嫉妒的人真能燃的話,可人小築此刻必定是化為一片灰燼,因為這一條平康裡,三十四家樂戶,就有三十三對,六十五隻眼睛在噴火,噴向了可人小築。
三十三個人,應該是六十六隻眼才對,怎麽會隻有六十五隻呢?其中李麽兒隻有一隻眼。
正因為她身體上的殘缺,生意一向就比人家差一點,所以她的怒火比別人消得快一點,朝隔樓的鄭湘湘苦笑了一下,歎了口氣:“湘湘!算了吧,今天是不會有人上門了,我們還不如卸了妝,到後面涼亭子裡去松閑一下吧,浮生偷得半日閑,這也是很不容易的機會。”
鄭湘湘是新落籍不久的,沒有她那麽看得開,恨恨地哼了一聲:“丁婉卿這個老妖怪,不知道她有多大神通,居然能把長沙城裡的大戶都召了去!”
她可以罵丁婉卿老妖怪,李麽兒卻不能,因為李麽兒比丁婉卿大一歲,今年已三十六了。
三十六歲不算老,但是在娼家這一個行業中,卻是黃花凋零歲月了,早就該依人作嫁。
“老大嫁作商人婦”。本是她們這一行中最通常的命運,也是較為理想的歸宿。
因為她們是操著出賣歡樂的市笑生涯,光顧的也隻有兩種人,做官的與商人。也隻有這兩種人較為有錢,可以在她們身上花費。
辟宦之家,書香門第,最多只在她們那兒逢場作戲一番,不會有長久的打算的,家裡也容不下她們。
隻有中年喪偶的生意人,才可能在她們中間挑一個回去,一半是為了她們的人,一半是為了她們的錢。
十年娼妓,多多少少會有些私蓄的,而且她們懂得生活,懂得侍候男人,知情著意,比起一般木頭人似的黃臉婆子,佻俏得多了。她們也精於算計,善於理財。歷盡滄桑,世情練達,是生意上最好的幫手。
李麽兒歎了口氣,她卻沒有這個福氣,雖然她心中早有這個意思,其奈別的人沒有這個意思,因為她是個有殘缺的女人。所以她的語氣有點酸酸的:“婉卿今天出籍。”
鄭湘湘倒是頗感意外了:“什麽?她出籍了,找到了好戶人家從良了?”
李麽兒搖搖頭:“那倒不是,婉卿人聰明,長得也好,前幾年就有人向她求婚,她都拒絕了,她說得好,賣了半輩子的笑,總不成下半輩子還要去將就一傖夫,替人做牛做馬去,隻為了換一個大娘子的虛名。”
鄭湘湘冷笑一聲:“一個虛名,她還想要什麽,難道還想當夫人不成,憑她這個出身。”
這句話使李麽兒心裡多少有點反感的。
鄭湘湘似乎忘記了自己的出身了,但李麽兒沒忘,所以她的語氣中有一絲慍意:“湘湘,你也別太瞧不起我們這一個行業,娼家中出色的人物也不是沒有,還有封國夫人的,但得志性堅,不怕出身賤!”
鄭湘湘笑了起來:“你別老是把那個故事抬出來,我知道你是在說你的本家李娃,後來冊封了國夫人的,你別忘了她的漢子也姓鄭,也是我的本家呢!那隻是千萬人中一個而已,不是人人都有機會的,我們也別把話扯得太遠,那些事不會落在我們身上了,我相信也不會落在丁婉卿那個老妖怪身上,她不是從良,那又怎麽脫籍呢?”
李麽兒忍不住笑道:“脫籍是脫出樂籍,以後不再應召了,從良是嫁人,怎麽可以混為一談呢,難道說我們娼家除了嫁入之外,就必須乾一輩子……”
“話不是這麽說,她乾得好好的,雖說年紀大一點,但是生意不惡,稍大一點的酬酢場合上,都少不了她的份,要是從良,倒也罷了。否則就沒有脫籍的理由。”
“她乾膩了,也不再指著這個養活自己了,脫籍出來,輕松逍遙一番,有什麽不好呢?”
“那當然是好,可是她閑得住嗎?”
“有什麽閑不住的?像我們這種人,歷盡了滄桑,什麽沒經過,什麽沒見過?真要靜下來,比妙藏庵裡的老尼姑還更清淨呢!”
鄭湘湘知道李麽兒的脾氣,也明白她的身世坎坷,感觸特多,倒也不去見怪,笑笑道:“丁婉卿是官妓,她脫籍要官府核準的,官府肯放嗎?她正在當紅的時候……”
“我想一定是已經請準了,否則她不會這麽大張旗鼓的明白宣布,而且還下帖子把有頭有臉的客人都請了去。”
鄭湘湘搖搖頭道:“隻為了她脫籍,居然能驚動四城,哎呀、連鎮守使何大人都到了,這老妖怪還真有本事。”
李麽兒連忙探頭看過去,可不是鎮守使何進何大人的綠帽大轎正停在可人小築的門前,那八名親兵排列在兩邊,就是絕無虛假的標志了。這一來使得李麽兒伸長了脖子,差點沒把那隻獨眼也跳出眶來,深吸了一口氣:“瞧!可不是何大人嗎?雖然他穿了便服,可是高低肩,跟他長過胸的胡子,我一看就知道,婉卿姐可真有面子,居然把鎮守使大駕請到了,做人做到這個樣子真夠風光了!”
鄭湘湘卻酸溜溜的道:“那有什麽了不起,鎮守使還不是個人,每月都要見上三四回的。”
李麽兒這會兒卻不再嫉妒丁婉卿了,反過來站到丁婉卿那邊去了:“那是人家出條子召你去赴堂差,一個口諭傳到,你想不去都不行,這跟他移駕來看你可大不相同了,湘湘,不是我說句瞧不起你的話,別說是鎮守使大人了,就是使署裡一個小站堂官,你下帖子也未必請得動,咱們這個門,隻有做生意的人會不請自到,那些做官的官架子大得很……。”
這句話使鄭湘湘雖不服氣,但也無法不認下來,官方酬酢,雖不禁召妓侑酒以助興,可都是把她們召去的,如果是上這兒來,那就有礙官箴了。
鄭湘湘不服氣的是她的香閨中也不見得就沒有官兒們下顧過,隻是他們都是先著人來知會一聲,然後在夜闌人靜時,悄悄地來到,還得由院子的側門偷偷地進來,繾綣一宿,天色微明,又得悄悄地溜走。
這種話當然不能對李麽兒說,何況說了也不見得光彩或是扳回點什麽,第一那些官兒們當然比不上鎮守使,第二盡避他們是偷偷地來過,但是真要拿了帖子,明目張瞻地請他們來,還是辦不到的。
鎮守使肯公然地微服下顧書寓娼寮,這畢竟不是尋常的事,因此鄭湘湘按捺不住地道:“麽兒!咱們也去瞧瞧,丁婉卿那兒究竟憑仗些什麽能如此轟動……。”
“這……不太好吧,人家又沒請咱們,咱們去幹啥?”
李麽兒自然也有點心動,但又有點顧忌,鄭湘湘卻笑道:“她那兒張燈結采,公開地下帖子請客辦喜事兒,咱們就算是姊妹之情,去給她道賀好了。”
“這不太好吧,人家雖然是請客,可沒請咱們。”
“咱們這種身份,還輪得著下帖子嗎?再說,沒帖子自己去了,才顯得情分,多少咱們總還是相好姊妹呀!”
“就這麽空手去了,不帶份兒人情?”
鄭湘湘笑道:“帶什麽人情,多了犯不看,少了拿出去反倒叫人笑話,你不去我可要去了,你看對街的謝京娘跟吳杏兒早都去了,她們還不是空看兩隻手的。”
丙然有兩個盛服的麗人,婷婷地依偎著走向了可人小築,顯得有點虛怯怯的,但還是邁進了可人小築的門,看情形大概跟她們是一般的心理。
有人開了頭,李麽兒的瞻子也大了,用手理了理頭髮道:“好咱們也去瞧瞧!”
鄭湘湘忙道:“等一下,等我再補點粉。”
李麽兒笑道:“得了吧,我的姑奶奶,在這平康裡,誰不知道就是你的臉皮兒白,就是不抹粉,也沒人會賽過你,何必還要再刻意修飾呢!”
說盡避那麽說,但是李麽兒自己也到妝鏡前補了一層梨花香粉,把頭上的雲髻壓得低一點,蓋上了那只看不見的眼睛,所以下樓出門的時候,還是鄭湘湘在等她。
兩個人踟踟躕躕的走向了可人小築時,三三五五的平康麗人都搖向可人小築來了。她們都是一樣的心情,想瞧瞧丁婉卿究竟有多大的神通,能夠把潭州府造成如此轟動的。
可人小築的裡外煥然一新,這使得鄭湘湘跟李麽兒心中更納悶了,丁婉卿要收幟脫籍是她們知道的,既然要走了,乾嗎又大事鋪張呢,難道她脫籍是假的。
才到廳堂門口,裡面已經傳出了絲竹之聲,濟濟一堂,可真夠熱鬧的。丁碗卿一身羅綺,滿頭珠翠,像隻孔雀似的迎了上來,而且親熱地嚷道:“兩位妹子來得真好,快幫我招呼一下,裡面都是熟客……”
李麽兒的年紀比丁婉卿大一歲,但是在人前,她卻瞞去了三五歲,丁婉卿跟李麽兒是差不多在長沙落籍的,自然很清楚,但從沒拆穿過,而且一直叫她妹子。
這使得李麽兒很感激。但丁婉卿似乎用不著在年歲上去跟人競爭。鄭湘湘比她們小得多,可是跟丁婉卿在風度儀態上一比,仍然有著自慚形穢的感覺。
丁婉卿挽看她們的手,把她們往裡讓,李麽兒低聲道:“婉姐,聽說你今天是脫籍的大喜日子!”
“可不是嗎?風塵裡打滾了大半輩子,我可實在累了,早就想歇下來喘口氣兒,可是就一直請不準,好不容易這次求得了何大人的恩準,總算是松了口氣,往後這兒,全要靠你們這些好姊妹們多幫襯了。”
這話使她們又不懂了,平康裡中的娼友們所謂幫襯,無非是客人們面前推薦一番,這在新設籍的雛兒們是非常重要的,除非是有著特殊的條件以廣招徠,否則就得靠先進前輩們多加吹噓提攜,慢慢地讓大家知道。
丁婉卿在圈子裡已經大紅大紫了,隻有她帶摯別人的份兒,用不著人家帶摯她了,何況她既已脫籍,今後就不再應酬了,說這話是什麽意思呢?
因此鄭湘湘忍不住問道:“婉姐,你是真脫籍了?”
“那還假得了,昨兒領下的文書。”
“那你這兒好像沒有要收場的樣子?”
“哦!是的,往後我自己不應召了,但是這兒還有人出來撐場面,所以才要你們多幫襯。”
原來是這麽回事,鄭湘湘心裡有點失望,她的盛名雖不如丁婉卿,在平康裡巷,卻可以排上第二位。如果丁婉卿收了幟,她就是頂尖兒的人物,沒想到丁碗卿卻又另外找了個人來,自己退而為家主娘而已。
她推出的這個人一定很了不起,否則她不會在最盛的時候退出的,這個問題連李麽兒也感到關切了,連忙問道:“婉姐,是誰?”
“是我女兒,你們都認識的。”
是她的女兒?真是活見她的大頭鬼,丁婉卿從未字人,那來的女兒?
碧然在平康裡中的娼友們不嫁而孕是很平常的,但丁婉卿在十年來從未間斷過粉管酬酢,也沒工夫生女兒去。
丁婉卿似乎知道她們心中懷疑著什麽,笑笑道:“讓你們先納悶一下,回頭見了人,你們就知道了。”說著已經把她們領進了廳中,那兒已經擺開了好幾桌盛筵,長沙城裡,有頭臉的客人也差不多全在座了,三五成群地分開來坐著。
當中的一席正座上坐了鎮守使何大人,旁邊的客位上隻有兩個人相陪,一個是本城的名士陸象翁陸老夫子,另一位卻是醫博士及老先生。
陸老夫子詩文泰鬥,門下的桃李在京師顯貴的很多,他自己本人卻淡於功名,依然布衣,但是在士林中極受尊重,而且此老生性跌宕曠達,湖州名姝,他沒有一個不認識的,有很多還是他的學生,所以任何酬酢,都少不了有此老一份。
醫博士及老先生精於歧黃,曾經出任過禦醫太醫博士,現在雖已告老,仍然是三湘聞人。
這兩個人雖然都不是官員,但是以地位論,實在還高於正踞首座的何鎮守使,只因為他是本州首長,才挨上個首席,假如鎮守大人一旦辭了官,恐怕連坐在他們旁邊的資格都沒有。
丁婉卿能夠把這兩個貴賓拉了來,鎮守使大人屈尊而降也就不值得奇怪了。
這兩位老先生為人雖然隨和,卻偏偏互不相容,見了面就要抬,每次都是鬧得不歡而散,以至於後來弄得兩個人都使上了勁兒,任何宴會,那一個先到,另一個來了回頭就走,或者乾脆先問過主人,有沒有請對方,如果請了對方的話,他們說什麽也不肯應邀了。
在長沙城裡,大家都知道這回事兒,所以誰都不會再自討沒趣把場面弄得不愉快,斟酌情形,在這兩位老先生之間,擇一而邀。
而丁婉卿的確有點神通,居然能把他們兩人同時邀到不說,更還能安排在同一張桌子上,那實在是很不容易,盡避他們兩人還是用眼睛瞪來瞪去,但是沒有當場吵起來,也算是一件奇跡了。
當然,這也顯出了了婉卿的面子,不過卻又使人懷疑,丁婉卿的面子固然不小,也隻是個官妓而已,而且即將收起幟,謝絕酬酢了,大家還不至於賣她這麽大的面子,究竟是為了什麽呢?
謎底在李麽兒跟鄭湘湘的心中翻滾看,她們始終不知道究竟是什麽道理。
在座中那些冠帶豪客們心中,卻也隻得到了一半的解答,他們知道丁婉卿今天開始閉門謝客,退出這個市笑的行列,卻並沒有退出這個圈子。
他們也知道丁婉卿今天將介紹她的義女,出來應酬世面,而這個即將繼丁婉卿而出的麗姝,在丁婉卿的口中,不僅是天上少、地上無的絕色,更兼絕頂聰明、錦繡才華,詩、賦、歌、舞、琴、棋、書、晝,無一不工,無一不能,別說是這三湘楚館,找不到一個可與匹敵的,就是以秦樓跡、獨步天下的京師長安,也沒有一個能比得上的。
人就是這個樣子,越是不信的事,越想來看一看,越是探不出的消息,越好奇。
丁婉卿深深地把握了這一種心理,所以盡避她先前下了絕大的工夫,在人前有意無意地提上那麽一兩句,做好了鋪路的工作,但是對她的這個義女,卻絕口不肯多說一個字,甚至於連名字都是極度的保密,於是就引起了大家更高的興趣了。
所似當丁婉卿宣布把這位喧騰已久的麗姝正式推出來跟大家見面的日子,每個人都被久仰的好奇心引得前來了。
現在,謎底終於到了揭曉的日子,也到了揭曉的時候,主客已經到齊,丁婉卿向所有的客人打了個招呼:“各位老爺大人,奴家這就去叫我那嬌兒出來拜見大家,人品容貌,各位一看就知道。”
“……至少才華,奴家世不是吹噓,任憑各位老爺們當面出題考她就是,總之,奴家可以保證,以前所說的話,沒有一個字是虛假的。”
她不愧是個聰明的女人,懂得掌握情緒,在氣氛醞釀達到接近的時機,適時地把每一個人的情緒也都提到了最飽和狀態。
在眾目注視下,她地上了樓,雇來的女樂們立刻吹奏起來,絲竹驟歇,一切的嗡嗡私語也突地停止了。
每個人的眼睛都盯在樓梯口,首先下來的卻是一對小丫頭,然後大家的眼睛一亮。
丁婉卿終於牽著一個美極、美極了的女孩兒下樓來了,那個女孩子實在是太美了,美得無法用人間的言語去形容她,除了一個美字之外,似乎再也找不出第二個較為恰當的字了。
丁婉卿是有名的美人,年紀雖然大了一點,但是並沒有到年老色衰珠黃的程度。
苞廳中的這些鶯鶯燕燕,她仍然可以一較顏色,但是她跟身邊的這個女孩子一比,卻又不僅是黯然失色四個字可以形容的,人們似乎根本沒有注意到她的存在了。
在廳中,從巷裡那些歌樓、書寓中來的鶯鶯燕燕,沒一個是醜的,醜的女人,不會去做樂妓,因為她們的職業就是娛樂男人,而大部份的歌妓們都還很年輕。
可是當這個女孩子出現的時候,她們似乎也不存在了。
那個女孩子並沒有作刻意的修飾,垂髻長發,像流水般地披散在肩上,一襲藍色的紗衣,被微風輕輕地吹動看,就像是一個仙女,駕看彩雲,冉冉地下降。
樓梯上看紅色的猩毯,她走在上面,輕盈無聲。
幾十個人,一百多隻眼睛,每一隻都朝她看著,連眨都沒有眨一下,每個人都像是閉住了呼吸,不敢喘一口大氣,唯恐吐氣重一點,就會把她吹走了。
好不容易,她在丁婉卿的扶持牽引下,走下了樓梯,站在廳堂的左側通路口上,那兒可以覽視全廳,也可以讓廳上每一個角落都看得見。
然後,大家的耳中,聽見了像仙樂一樣的聲音,她以美妙的姿態,微微曲身襝衽,行了一個女子的常禮:“小女子譚意哥給各位大人老爺叩安,恭祝各位福泰安康,百事如意。”
這是一句很尋常的問候話,但是聽在大家的耳中,似乎其他的人都不存在了,這一禮就是向他一個人行的。
因為廳上掀起了一片波動的浪潮,每個人都不由自主的彎腰答了她一禮。
譚意哥,這一個美麗的女孩子,她從樓梯口出現的時候,就似乎已經征服了長沙城。
因為今天在廳中的人雖隻有幾十來個,他們卻足以代表了長沙城了。
“意哥不敢當,請各位大人老爺們安坐。”
這一說,大家才意識到自己不知何時已站了起來,於是有的人訕然地坐了下來,但有些人仍然站看。
陸象翁陸老夫子是第一個開口的:“你,沉魚落雁,閉月羞花,月殿仙子不如也,幸會!幸會!婉卿!你這妮子忒也作怪,怎生摘得一顆星辰來…”
太醫博士及老先生卻不像他那麽文縐縐的,隻是連連地撫著那一把長過腰腹的灰白長髯,大聲地道:“婉卿!你這妮子煞是可人,快帶過來,給老夫好好瞧瞧。”
丁婉卿笑嘻嘻地應了一聲:“是!就來的,每一位老爺處都要來拜見的,以後還要仰仗各位多加照顧我家意哥兒呢,來,乖寶兒,娘帶你叩見各位大人老爺去。”
她巧妙地握看意哥的手,領著她走向了正中的席上來,這總算是阻止了一場爭端,因為陸象翁已經瞪起了牛眼,很不服氣及老博土的那種說法,準備要開口吵架了,她這一動,總算把陸老先生給安頓了下來。
李麽兒這時才低聲地向鄭湘湘道:“奇怪了,婉姐從那兒弄來這麽一個嬌滴滴的小娘子呀?”
鄭湘湘道:“幾年前我倒是聽說過,她向做木工的張文買了個小女孩兒……”
“你說的是張木匠呀!那個活張飛似的莽漢子,也能養出這麽標致的女孩兒家來,別扯他娘的蛋了。”
鄭湘湘笑道:“張木匠的人雖然粗,活兒可細得很,我曾經向他買過一個針線籃兒,是用柳條兒編的,又細致又結實,盛上水都不會漏,我愛的不得了,問過他,他說是他女兒編的,人家的女兒手巧看呢。”
“扯他娘的臊,張木匠的底細我最清楚了,他是五年前才娶的親,討的是我那兒的一個粗使丫頭,那來的女兒?瞧這小娘魚,少說也有十五六了,就算討過去的當天就下蛋,也生不出這麽大的女兒來!”
“我說的是六年前的事;那時你家的荷花還沒嫁呢,原來荷花嫁的就是張木匠呀!我怎麽沒聽說呢?”
李麽兒有點不好意思道:“我們這種人家嫁個丫頭,還要到處去嚷嚷不成,再說又不是嫁什麽金龜婿,也值得大張旗鼓,他來繳足了身價銀子,一肩挑看兩個包袱,就把人領走了,還趕個大清早,就怕人看見。”
“那又幹什麽,何必偷偷摸摸的?”
“張木匠說,他是明媒正娶,討回家做老婆的,怕人家知道了是我們這兒的出身不太好。”
“這有什麽不太好?荷花是在你那兒乾粗活,又沒有落籍,何況憑荷花那付長相,花錢倒貼都沒人會要,又蠢又笨,還怕什麽閑言閑語?話再說回來,荷花不是在你那兒幹了十來年了,誰不認識她,悄悄地接走就沒人知道了?”
李麽兒道:“話不是這麽說,隻要不大事張揚,還真沒人知道,張木匠是住在城外,那個地方的人家全是些破落戶,沒一個上得起窯子的。”
鄭湘湘皺著眉頭道:“你別說得那麽難聽好不好,咱們這兒是書寓,可不是窯子。”
李麽兒歎了口氣:“湘湘!也別往臉上貼金了,晝寓又怎麽樣?隻不過高等一點的窯子,生張熟魏,有了銀子就能買到樂子。”
“那可不一樣,盡避書寓的門是人人可進,但是老娘要是瞧看不順眼,未必就能硬留下來。”
“問題是白花花的銀子,咱們從沒瞧不順眼過。”
一言直接點中了弱處,鄭湘湘沒話說,她心中雖然不服氣,但卻爭不過事實。
雖然書寓跟半開門的暗娼是不一樣,上這兒來找樂子的客人總得大把地花足了錢才能一親芳澤,不像那些土娼破落戶,花幾個小錢就能摟著上床了,但是骨子,依舊是一樣。
幸好這時丁婉卿已經把意哥領到了正中那一席上,也把全廳的注意力全都吸引了過去,避免了這一場無謂的爭執,不過卻又引起了新的爭執。
因為意哥拜見了鎮守使何大人後,就該拜見兩位貴賓了,陸老頭兒跟及老博士的四隻眼睛都瞪得老大,看看是她先向誰致意?偏了這一邊,勢必就得罪了另一邊,很可能就會來個拂袖而退,鬧成不歡而散。
丁婉卿也頗為作難,真不知如何是好,意哥可能早已先有了底子,知道這兩個倔老頭子的不和情形,所以盈盈一禮笑道:“意哥對兩位老爺是仰慕已久,一位是今之文星,一位是再世華陀,往後尚請二位老爺多加賜誨。”
談吐斯文,款款有致,把兩個老頭子都捧樂了,陸象翁首先就高聲大笑道:“好!好二來二意哥,這兒坐,聽婉卿說你是個才女,老夫頗為不信,可是見面之後,隻聽你剛才那番話,才知道盛名無虛。”
他指旁邊的空席,要意哥坐下來。
意哥笑笑道:“多謝陸老爺!隻是意哥要先告個罪,因為今天是第一次跟各位老爺見面,意哥不敢放肆,往後有閑再向陸老爺承教。”
陸象翁立刻不依道:“這怎麽行,你娘說你滿腹才華,老夫正想考考你,想賴可不行!”
意哥笑嘻嘻地道:。“滿腹才華不敢當,那是娘怕各位老爺。不肯賞光,捏造了來哄各位老爺的,意哥隻是粗讀了幾卷詩,略識幾個字而已,陸老爺子要考,奴家自是不敢逃陣,這樣吧,陸老爺任出一題,奴家若是勉強對付過了,就請陸老爺盡一杯酒,奴家若是繳不了卷,就認罰一盅,今天對各位老爺,奴家都是如此,只希望各位老爺多疼奴家一點,別把題目出得太深”意致楚楚,口氣卻豪得驚人,那不是應考,竟像是向所有的人挑戰。陸象翁大笑道:“好氣概,你這麽一說,老夫倒是要好好地出個題目了,姑娘讀過些什麽書?”
“閨閣女兒,那裡敢說讀書,陸老爺如果拿經史文章來作題目,那是存心難人了。”
丁婉卿也道:“說的也是啊,陸老爺,我家意哥兒不過是詠得幾句詩,唱得幾首小曲,博各位大人老爺一個歡喜,誰不道你滿腹經綸,桃李天下,要是您搬出四書五經來作難咱們孩子,那是欺負人了!您好意思?”
“好!好!老夫這一大把年紀了,不能欺負小孩子,老夫出個對子吧,這總該會了吧。”
意哥笑道:“陸老爺是存心難人了,對句雖是雕蟲小技,可是范圍太廣,三墳五典,八索九丘都可以入題,您乾脆說罰我喝一盅還好一點。”
陸象翁笑道:“瞧你這張小嘴多刁,老夫的題還沒出,你已經封上了門,叫老夫隻能室內生春,要是把題日出遠了,你就會說老夫是欺負小孩子了。”
及老博士那邊已經忍不住了道:“老陸,你到底會不會出題目,要是不會,就讓給別人,意姑娘今天是第一次出揚面,客人也多得很,可不能老是應酬你一個人。”。
陸象翁若是在平時,一定早就吹胡子瞪眼了,今天卻是出奇的好脾氣,居然一上笑道:“你別不耐煩,意哥兒雖然年紀輕,卻是個高手,所以一開口就把路都給挑明了,對對子說來最容易,卻也最難……”
“……正如她說的,題月范圍太廣,天文地理,經史詩歌,無一不包,縱有丞相狀元之才,也不敢說能對答如流,因為這究竟不能胡扯亂說的,對仗必須工穩妥切……”
及老博士道:“好了!誰不曉得這些規矩,你用不著賣弄,我隻問你會不會出題?”
陸象翁笑道:“我當然會,隻是面對一個行家,出題不能太俗,否則反而被她笑話了,我總不能像你一樣,出個半夏,讓人對個麥冬,就算是得意之作了。”
及老博士立刻閉口不言了,因為這是他最不光彩的一個笑話,也是在一次聚會上,屬對行令,及老博士出了半夏為題,沒有一個人能對上,結果他自己接對了麥冬二字,因為兩個都是中藥名,而且冬對夏,自認十分工穩,還笑別人是笨蛋,這麽簡單的對子都不知道。
當時大家礙於面子,不便說破,恭維了一陣,事後才有人告訴他,半夏與麥冬雖是藥名可對,夏輿冬俱為節候也不錯,但是半與麥卻對不起來。
及老博士得意了兩天,聽了那番話後才知道自己的腹儉,以後凡是舞文弄墨的事,他也收斂了不少。
陸象翁故意提出來堵他的嘴,可是意哥卻笑道:“及老爺的這一對確是相當精妙,半夏與麥冬俱載於本草,已是一絕,半夏是指著夏過半之時,麥冬可解為冬麥播種之際,時令對時令,尤為天衣無縫,因為這本是一物,不能拆開來對的,真要字字相對,陸老爺的官諱陸象翁三個字,隻有水狗兒三個字才能稱為工穩了,那不是人冒瀆您了嗎?”
這一解說,鎮守使何進何大人立刻就鼓掌笑道:“說得好,說得好,值得浮一大白,象老,這下子你可沒話說了,前次就以尊諱為對,結果有人以海獅子為對,雖稱工穩,卻不夠妥切,因為海獅子並無其人,這水狗兒卻是有的,下官的那個衙役就姓水,小名叫做狗兒……。”
廳上一陣哄笑,也有人在替意哥擔心,隻為她這一對,必然會開罪陸象翁了。
但是陸象翁卻一點都不生氣,笑嘻嘻地道:“好!意哥兒,老夫今天算是服了你了!蘭心蕙質,果然不同凡俗。”
意哥笑笑道:“奴家知道陸老爺泰山北鬥,廟堂河海之量,必不至為些許小事而著惱,所以才敢鬥膽唐突……。”
陸象翁笑道:“老夫怎能對你生氣,老夫自己出了那個題目,自己也找不到一個妥切的對仗,你能找出一個水狗兒來,還真難為你了。”
“不過老夫要問一句,你真知道有水狗兒這個人嗎?”
譚意哥笑著道:“知道,奴家具狀請準落籍,就是請那位水大叔遞的扎子,否則也不敢講出這三個字了。”
陸象翁大笑道:“不愧才女,不愧才女,看來老夫倒真是要好好地想個題目來考考你了。”
一面說,一面拈著胡子,陷入深思,及老博士也不再催他了,因為意哥那一番解釋,把他憋了幾年的窩囊事兒得到了舒展。
陸象翁足足想了好大一會工夫才道:“有了,老夫既然說過要室內生春,軌不能扯到別處去,就以這席上的酒為題吧,水冷酒,一點、兩點、三點。”
廳上立刻靜下來,陸象翁這個題目,不僅是在考意哥,也是在考大家,廳中的濟濟多士,有不少是飽學之士,就是那些做生意的大商家,也不可能是白丁。多少總識得幾個字的。
題並不難,難在那一點、雨點、三點。各為偏旁。水是一點,冷是雨點,酒旁是三點,怎麽樣找三個連起來的字,還能湊上這筆劃的。卻費煞心思。
譚意哥卻笑嘻嘻地在一旁的花盆裡,掐了一枝正開的紫丁香,放在陸象翁的面前道:“陸老爺,奴家用這個繳卷行不行?”
陸象翁笑道:“素手折花固雅,但卻不能屬對,你想賴這一盅罰酒卻是不行的。”
譚意哥展顏一笑道:“奴家是以這一枝花,換取老爺一杯酒的,奴象的對句是丁香花,百頭、千頭、萬頭。”
陸象翁把她的對句又仔細地了一遍,才端起面前的酒盅,一飲而盡,大笑道:。“好!好!丁與百同頭,香字與千字同頭,花與萬同為草頭,不僅字字工穩,而且物物相稱,斟酒!斟酒!老夫要連盡三白,以為姑娘賀。”
識趣的丁婉卿立刻為他注滿了三卮笑道:“陸老爺,您既然認為孩子還可教,以後可得多聞導她一點。”
陸象翁笑道:“婉卿,別再客氣了,你這個女兒真不得了,別說要我教她了,她教我還差不多,老夫想出了上聯,正在構思如何對下句呢,她居然不假思索,隨口而出,這份捷才是老夫萬萬不及的。”
他握起了意哥的手,又無限惋惜地道:“可惜了這孩子,如此才情,如此人品,卻偏偏是個女兒身,你若是個男孩兒,怕不鼎甲可期,廟堂之器……”
丁婉卿笑道:“那陸老爺就多疼她。”
陸象翁道:“當然!當然!老夫今天托個大,志她作個女弟子,就算是老夫的門下,以後誰敢欺侮她,老夫第一個不饒他,非拚上這條老命不可。”
丁婉卿一推譚意哥道:“傻孩子,瞧你多好的福氣,能夠得到陸老爺的垂青,還不快拜老師。”
陸象翁道:“慢來!慢來!老夫要收這個門生,可不是口角春風,逢場作戲,事情一過就算了,老夫可是萬分認真的,等過兩天選蚌黃道吉日,老夫在家裡擺上了酒席,請在座各位一起光臨,當眾拜師收徒,如此草草可不行,意哥,你意下如何?”
譚意哥十分感動,泫然淚下,哽咽地道:“老師如此抬愛,弟子實在當受不起。”
陸象翁莊容道:“不!你當受得起的,倒是老夫受之有愧,說是做你的老師,看來也教不了你什麽,最多為你撐個腰,不讓你受人欺凌而已。”
丁婉卿雖然含看笑,臉上卻顯出了苦澀。
陸象翁察言觀色,已經知道她的意思,笑笑道:“婉卿,我知道你在意哥身上投下了很多心血,你放心,我也不會擋你的財路,既然已經落了籍,一應酬酢,還是可以叫她接的,老夫隻是假這個斯文之名,保得一個才女,不受傖夫的欺凌而已。”
丁婉卿這才放了心,笑道:“陸老爺言重了,意哥雖不是我親生的女兒,卻也是我當作命根子一樣呵護看長大的,落了這個行業是沒法子,但是我不會把她當棵搖錢樹,一定指望看從她身上刮下多少來……”
及老博士好不容易得到機會插口了,笑著道:“婉卿在長沙也有十幾二十年了,大家也都知道她不是那種沒心肝的人,這倒是可以相信的。”
丁婉卿盈盈施了一禮道:“多謝及老爺子,我自己是個過來人,此生已矣,不存什麽指望了,對這孩子,卻不想也學我的樣子,只因為這孩子實在太聰明可愛了,若是平平凡凡地找個人家,倒是埋沒了她,所以我才叫她落了籍,讓她有機會好擇一個理想的對象,托付終身。何況她也有志氣,在落籍之初,就跟我說好了的,詩酒文會,官方酬酢,她可以應局,其他的地方,一概由她自主,絕不勉強她,今天這一場水酒薄宴,把各位大人老爺們的大駕請了來,也是想就這個機會,向大家把這孩子的志氣公開地說明了,請大家多多成全她。”
及老博士連連拍看胸膛道:“沒問題!沒問題!別說老陸認了她這個學生,就是沒這回子事兒,我老頭子也不會讓這麽一個好孩子受委屈的。”
丁婉卿笑看道:“意哥!你聽見了,大家多疼你,還不快謝謝及老爺子。”
意哥斟了一杯酒,雙手遞了上去道:“多謝及老爺子,意哥借這一杯水酒,敬祝您老人家福澤綿綿,長命百歲,公侯萬代……”
及老博士笑容滿面地喝下了一杯酒,然後才道;“人家都說良相良醫無後,我老頭子卻有四個兒子,十來個孫子,可見還當不得良醫二字,不過我在內廷當了幾十年的太醫供奉,多少也要有那麽點本事,背得一點本草綱目,配得幾付藥劑,在這長沙城裡,還數不出第二個來……”
陸象翁笑道:“及老兒,別看我們平時見面就吵嘴,但是對你治病的本事,我還是相當佩服的,別說在長沙城裡無人能及,就是求遍天下,能夠趕上你的人也不會有兩三個,關於這一點,你倒是不必再謙虛了。”
及老博士笑笑道:“我老頭子不是吹噓,隻是給意哥一個保證,誰要是存心想欺侮意哥,最好是別找上我,否則我在方子上稍微動點手腳,就可以要他不死不活的好看!”
這一說使得廳上的人都笑了起來,鎮守使何進何大人笑道:“及老,你這麽一說,以後還有誰敢找你看病的了。”
及老博士笑道:“不找我也沒用,除非他不生病,否則這長沙城裡裡外外,那一個懸壺掛牌的郎中不是我老頭子的門人學生,我要放句話出去,誰不乖乖的照著做。”
陸象翁笑笑道:“及老兒,你這良醫二字倒是可以當之無愧了,不說別的,就憑你這一番唬人的本事,便該斷子絕孫,五世無後。”
及老博士道:“陸老兒,虧你還敢誇什麽桃李滿天下呢,簡直是誤盡了子弟,自己都是滿肚子不通,又怎麽去教人,我問你,既是無後,又怎麽傳到五世去?”
陸象翁哈哈大笑:“及老兒,你挑了我一輩子的眼兒,沒有一次是叫我服氣的,有這一次,我可是乖乖的認輸,確確實實的叫你拿住了錯了。”
於是滿廳又掀起了一片笑聲,這一片笑聲,是充滿了和諧與歡樂了,因為這片歡樂氣氛是兩個固執而充滿了敵意的倔老頭兒恢復友誼所釀造的,所以更見其可貴。
多少有頭有臉的友好想為他們拉攏解除一下隔閡,都碰了一鼻子灰,有人以為他們這一輩子再也不可能和睦相處的了,可是竟像是奇跡似的,他們居然在今天碰了頭,而且是在不知不覺的情形下,自然而然地和好了。
推究原因,無非是受了譚意哥的影響,無論是誰,在這個聰明多才、活潑、可人的小妮子面前,都扳不起臉孔,生不出氣來。
她在丁婉卿的摯領下,到廳中的每一桌上去轉看,認識了每一個人,然後就像只花蝴蝶似的,在每一席之間轉著,巧笑倩語,吐字如珠。
不僅以她的美,也以她的智慧,她的捷才,輕松應付了一連串的考問,更以她的青春活力,天真爛漫,溫暖了、活動了每一個人的心。
座上的客人都是長沙城中的知名之士,多少也有了些年紀,進入中年了,對於屆豆蔻年華的譚意哥,他們都有了一份莫名的愛憐。
這份愛憐不是男人與女人之間的,雖然年齡差了一截,但是有的人家有細君,或者是嬌藏金屋,年齡還比譚意哥更小的。
這也不是譚意哥不夠美,不夠豔,她的個兒高,發育好,隆胸、細腰,腿修長而勻致,膚白如凝脂,目流波而嬌嬈,身上的每一寸都是韻味十足,可以入詩入畫的女人風情,而且是個充滿了魅力的女人。
但是她在這些男人之間,卻沒有挑起一點色心來,每個人都把她當作了一個成長了的可愛的大女兒,或是依偎身邊,可人嬌柔的小妹妹。
她激發了每一個男人的愛憐之情,那是男人在風月場中,最難發生的感情,譚意哥居然做到了。
因此,她到那一張桌上時,固然是受到了熱烈的歡迎,她離開那一桌的時候,也沒人感到不悅,甚至於她在受到一個人的讚美輿欣賞時,其他的人,不但沒有嫉妒之心,反而感到欣慰與驕傲。
就好像她真是他們的女兒或幼妹似的。
譚意哥三個字,幾乎是在一夕之間就成了名,風靡了長沙城,也征服了長沙城。
席終客去,她跟丁婉卿在門口送走了最後一個客人,母女倆回到一邊的小屋裡坐下時。
丁婉卿的臉上洋溢著無比的驕傲與滿足道:“意哥,今天你的表現太出色了,今後的長沙城,就是你一個人的天下了,那幫婆子們回去,必然是又妒又羨,今天這一晚都不得好睡呢。”
“娘說的是李麽姐跟鄭湘姐她們?”
“不錯!但也不止是她們兩個,這巷子裡每一個婆子都是如此,今後她們非得好好地巴結我一番不可,不然的話,非得叫她們窮蹩在家裡,閑死了不可!”
譚意哥卻輕輕一歎道:“同是天涯淪落人,娘又何苦跟她們鬥這個意氣!”
丁婉卿道:“不是我喜歡鬥氣,是她們自己太混帳了,我先前也是抱著跟你一樣的心。”
“認為大家淪落為娼門,已經是夠可憐的了,拋頭露面,承歡色笑,誤盡青春,大家應該互相幫助才是。那知道她們卻不是這麽想法,盡在背後落井下石,打冷拳,扯後腳,甚至於有的時候一故意當面揭我的短……”
譚意哥笑笑道:“娘!那一定是您的才藝超凡,處處都把她們比了下去,難怪她們要嫉妒了。”
丁婉卿一歎道:“什麽才藝出眾,那些都是假的,不過是多背得幾首詩,多懂得幾支曲子而已,別的上面我倒還好,就苦在小時候沒有讀過書,不識得字……”
“娘不識字?”
譚意哥顯得很驚訝,因為丁婉卿妙語如珠,出口成章,像是有滿腹珠璣似的,這樣一個人,居然會不識字,這實在是叫人難以相信的。
丁婉卿黯然地歎了口氣道:“是的,我是真的不識字,雖然我以前也是出身在官宦之家,可是我的父親是個很固執的迂夫子,說什麽女子無才便是德,隻要我勤習女紅,卻不準我讀書認字,後來我父親犯了事,全家遠流邊關,我則被發入官娼……”
她的神色轉為黯然道:“我生性要強,不肯後人,在樂府裡習技的那段時間,真是受盡了苦楚,別的跟我一起的犯官的家屬,多少都有個文字的基礎,學起來容易得多,相形之下,我處處不如人,隻有咬看牙苦學苦練,教習的先生又凶,動不動就是鞭子拍下來,在十三到十六的那三年中,我過的日子簡直難以想像,每天身上都是體無完膚,夜半睡覺的時候,連動都不敢動,一動就會牽動鞭痕,拉下一片血肉來……”
譚意哥身子一顫,泣然道:“娘太苦了。”
丁婉卿苦笑道:“也沒什麽,再苦的日子,咬著牙也就熬過了,隻是留下了一身的傷痕,到現在還留在身上,使我放棄了很多可以適人的機會。”
譚意哥似乎不明白她的話中的意思,丁婉卿輕歎一聲道:“我不是不想嫁人,有一回,我遇上了一個年輕的士子,叫……該死,我居然連他的名字都忘了,我們談得很投機,他似乎也有意娶我,於是就留了下來,我們隻處了半個月,有一天,他瞧見了我滿身的疤痕第二天,就悄悄地走了,從此沒有再見到他。”
譚意哥的臉色紅了一紅道:“這個人也太沒良心了,娘,你說他已經住下了有半個月,以前他沒瞧到嗎?”
丁婉卿似乎也有些不好意思,低聲道:“沒有!帳帷重重,擋住了燈光,他沒瞧見;那天是我正在入浴。他從外面回來,門外的婆子以為我們已經形同夫婦,無須避忌,所以也沒有攔阻他…。”
“這……娘,我想傷痕不比別的,縱然是在暗中摸索,也多少該有個知覺吧!”
丁婉卿低頭道:“教坊的老師們鞭笞弟子,都是有固定的部位的,笞條都落在背上,以免傷及姿色,所以背上的傷痕特別重,而那個地方,也較為容易掩飾。”
“娘!你實在太苦了。”
丁婉卿歎了口氣:“也沒什麽,那使我看透了那些男人的心,當時我雖然難過了一陣,事後想想反而覺得幸運,如果我真被他娶回家去,日子還會更難過,那時他若嫌棄我,我飽受冷落,還要替他做牛做馬地苦一輩子,倒不如早早分手了的好;從此之後,我再也不作從良嫁人的打算了;就這樣過一輩子,多少總還能圖個安逸。”
母女間又是一陣沉默,半晌後。譚意哥才道:“娘!我想不會每個人都是那樣沒有眼光的,您有這麽多美好的德性,一定可以找到個……”
丁婉卿苦笑道:“傻孩子,別說傻話了,我不是沒想過,年複一年;我也留心過,可是到這兒來的,都是為了我們的姿色,誰會注意到德性去,現在到了這個年紀……”
“娘您還不老,年輕得很哩。”
丁婉卿搖搖頭:“寄身青樓,所憑仗的隻有姿色與青春,我自己知道我已經不年輕了。”
“可是有些人看來比您還大哩。”
丁婉卿笑笑道:“不止是看來比我大,實際上的歲數比我大的也有好幾個,但是我不想跟她們去比,我知道還能混個幾年,但是那有什麽意思呢,我在盛極之時,抽身而退,多少還能滿足我一點虛空的心,如果等到人老珠黃,飽受冷落時,一面看人的眼色,一面還要勉強去承歡色笑接受憐憫,那就是生不如死了。”
她感慨地道:“這些年我手頭多少也在下了幾個,倒不是怕嫁不掉,有些上這兒充老爺的人,底子還不如我豐厚呢,我要買個丈夫,也不是不可能的事,可是我不願意那麽做,我寧可把錢都花在你身上。”
“我知道娘為了培植我,花了不少錢。”
丁婉卿搖搖手:“孩子,別這麽說,那些錢是我心甘情願花掉的,我是在為自己爭口氣,一定要做些讓人刮目相看的事,所以在張文家裡看見了你,我就下定了決心。”
譚意哥低頭不語,丁婉卿又道:“意哥!也許你心裡在埋怨我,不該把你拖進這個行業,不過你若是在張木匠家裡,怎麽也混不出頭來的,白白的埋沒了你。”
譚意哥低聲道:“女兒對娘是非常感激的。”
丁婉卿感喟地道:“孩子,別說這些,你在鄉下住的那座房子是我置下的私產,還有幾畝水田,我租給人耕種,那是我留為養老的準備,現在我就是跳出風塵,安安靜靜地過下半輩子,也不會發愁的了。長沙是魚米之鄉,沒有水旱天災,我實在沒什麽可擔慮的,因此我對你的期望,並不是要從你身上把花下去的錢嫌回來。”
譚意哥微感詫然地道:“娘!你對女兒的期望又是什麽呢?每人所忙,無非名利兩字,娘不是為利,難道為名了。”
丁婉卿笑了,笑得很高興:“乖兒,你的確是個聰明人,兩三句話,就說中我的心事了”譚意哥倒是分外地詫然:“娘真是為了名,那倒叫女兒不解了,女兒能成就什麽名呢?”
丁婉卿笑道:“俗語說行行出狀元,我們這一行裡,未必就不能出個狀元!”
意哥笑笑道:。“娘不知道想到那兒去了,科舉沒有女子的份,就算有也輪不到咱們這一行……”
丁婉卿笑道:“我隻是打個比方,並不真要你去考狀元,我想行行出狀元這句話的解釋也不是指三年一比的那個狀元,文人中狀元,是最高的榮譽,當然也隻有拔尖的人,才能得到這份榮譽。我的意思是要你在咱們這一行裡成為一個出類拔萃的人物。”
譚意哥釋然她笑道:“娘原來是指的這個。”
“是的,不過我的意思還不止此,出類拔萃,為裡中姊妹之冠,這並不出奇,你今天露面已經做到了,今天晚上,同裡較為有名的姊妹差不多全到了,沒一個比得上你的了。”
“那是娘太看重女兒了。”
譚意哥雖然謙虛看,卻並不認真,語氣中有看相當的自傲,丁婉卿也笑笑道:“意哥!你也別客氣了,娘在這一點上是很有自信的,在沒把你推出來之前,娘就看準了,知道沒人會比得上你的,所以這並不是娘對你的期望。”
“那娘對女兒的期望又是什麽呢?”
譚意哥雖然還是笑看,但已經較為嚴肅了,她意識到將有一項重大的責任要加在她的身上了。
丁婉卿的神情也轉為嚴肅:“我要你出類拔萃之外,還要有一番作為,一番成就,使人家對我們另眼相看,我是個不認輸的人,當初被迫入這一行時,就立下了這個志向,可是我沒有成功,既沒有這個機會,也沒有這份才情,十年前,我對自己認了輸,卻沒有對命運認輸,我找到了你,千方百計的從張木匠那兒把你要過來,盡我一切的努力造就你,栽培你;希望你能了卻我的心願,意哥,你千萬不要使我失望。”
說到最後,她幾乎是聲淚俱下了,譚意哥想笑,卻笑不出來,她意識到這個責任是何等的重大。
囁嚅了片刻,她才不安地道:“娘,女兒很惶恐,不知道要怎麽樣才能使你滿意?”
丁婉卿抹了不眼淚,慈和的一笑道:“孩子,別害怕,娘是過來人,知道在這一行裡要想混出個頭來,並不是件容易的事,可是在咱們這一行裡,畢竟也出過一些風雲人物,像被封為國夫人的李娃……。”
譚意哥道:“娘,就這麽一個,也不是人人可做的。”
丁婉卿道:“孩子,別說這種沒出息的話,李娃所做的事,是人人都可以做的,我相信你也不是那種只顧眼前虛榮的人,假如今天也有個鄭元和,咱們可以比她做得更好,李娃盡力幫助鄭元和的時候,她還能瞞著她的假母,費了好大的心思,而我,則會全力支持你。”
譚意哥隻有苦笑道:“是的,娘是個十分開通而有遠見的人,女兒感到很幸運;隻是要找個鄭元和可不容易。”
丁婉卿一笑道:“這個我當然知道,三年才出一個狀元,未必剛好落在長沙,即使出在長沙,未必就能被咱們遇上了,不過萬一真有這個機會,可別漏掉放過了才是。”
譚意哥忍不住笑了起來道:“娘,這可難了,事情就要出在不知道才可貴,若是李娃李亞仙早就知道鄭公子會中狀元,那就不出奇了。話又說回來,鄭元和若是狀元預定,也就不會再發生那些故事了……。”
丁婉卿笑道:“意哥,你就是愛抬,你明知道我的意思不是如此的,隻是一時說不明白而已,能夠中狀元與否,固然無法預知,但是一個男人是否會有出息,這總該能預先看出個影子吧。”
譚意哥道:“這個女兒也沒那麽大的本事,世事窮通造化,是很難說的,滿肚子才華的人,潦倒一世的也多得很……。”
丁婉卿笑道:“這個我知道,不過胸無點墨的人能夠高中狀元,從古到今,還沒有出過這種笑話吧。”
“娘是一定要女兒找個狀元郎?”
“我倒沒這個想法,可是用這個范圍去選人,大致還差不了太多的。意哥!我相信你的才學是不錯的,教你讀書的幾位先生都說過,你若是個男孩子,狀元鼎甲可期,所以我對你有一個要求,在你準備擇人而事的時候,千萬不能草率,才學一定要你看得過去的。”
說完她忍不住笑了道:“其實這句話等於白說,你自己既有這麽一肚子的才華,差一點的男人,你也未必會看在眼裡,是不是?”
譚意哥低下頭笑了一笑。她發現娘的確是個很通達人情的,這雖是很簡單明顯的一件事,但是能夠想得通的人卻還不多。
丁婉卿繼續道:“娘對你的第二個要求,就是要守身如玉,不輕易許人,既然許了人,就該一意守定那個人,任何挫折都不改悔變志……。”
譚意哥茫然地道:“這是當然的,女兒本不是那種朝秦暮楚的女子,在張文那兒過來時,女兒就表明過了。”
丁婉卿欣然地道:“我知道,所以對於你的志向,我十分讚同,滿口就答應了,我絕不強迫你的終身。”
譚意哥道:“謝謝娘。”
丁婉卿莊然道:“不必謝,我不會強迫你去嫁給誰,但是會監督你去選人,若是你被一些紈褲少年,花言巧語的騙住了,娘是拚了命也要阻攔的。”
“這個女兒一定聽從娘的指示吩咐,而且謝謝娘對女兒的關心。”
丁婉卿忽又放緩了聲音語氣道:“孩子,娘實在也是多慮,你雖然年輕,可是憑你的聰明,以及你讀過的那麽多書,你懂得的還會比娘少?”
譚意哥道:“女兒雖然讀了點書,但是人情世故,卻比娘欠缺多了,還要娘多多照顧的。”
丁婉卿笑道:“那還用說,你的終身,我的希望,都栓在一塊兒了,我還會不關心嗎?正因為如此,孩子,有句話我得說在前面,我不像別的假母,指看女兒當搖錢樹,可是該嫌的錢,咱們還是得賺。”
“女兒理會得。”
“我雖然有點積蓄,可經不起坐吃山空,日常場面的維持,還是要錢的,假如你真找到了一個理想的歸宿,就不必計較他的貧富,咱們娘兒倆傾家蕩產,貼補下去也在所不惜。”
譚意哥的眼眶有點潤濕,這位義母的思想果然非同流俗,高超得叫人尊敬,可是譚意哥也因而擔心了,娘對自己的寄望是如此的深,恐怕很難使她滿足,因此想了一下後,譚意哥才低聲道:“娘,女兒一定盡最大的努力,不便娘失望,但是這種事情,畢竟是可遇而不可求的。”
丁婉卿笑道:“這個我當然知道,我也不是非要你找個狀元郎不可,若能找到一個情投意合而又靠得住的人,你也可以嫁了去,相夫教子,規規矩矩地做人,也是一項了不起的成就。”
“而且正是咱們女人應盡的本份,讓人也看看我們風塵中人,一樣也可以成為賢妻良母的!”
她的神情再度轉為嚴肅道:“隻是,孩子,你必須記住一件事,你要嫁人,必須要規規矩矩地明媒正娶,不做妾,不做小,不做外室,不做男人的玩物!”
譚意哥也肅然道:“是的娘,女兒絕不辜負娘的教訓,絕不使娘失望。”
丁婉卿十分滿意了,輕歎了一口氣說:“這些都是為了你好,相信你是知道的,所以我也不多說了,今天你也夠累了,早點休息吧,往後的日子,雖然不會都像今兒這麽忙碌法,但是也不會閑到那兒去,你還得注意自己的身體,這才是最重要的,如果沒有健康的身體,一切都是虛空的,你從小的身子就單薄,雖然調養了多年,卻還是不怎麽壯實,因此你必須要自己注意調理。”
譚意哥十分感動地答應了,站起來道過晚安,才回到自己樓上的房屋裡。
這是新為她的到來而布設的,完全按照她的喜好,十分素淨,充滿了書卷氣。
素淨並不是簡薄,每一件擺設,每一樣家具都是經過精工的雕飾,十分古雅,不像別的女子們的香閨那般俗氣。
譚意哥自小曾經寄養在木匠的家裡,對這些家具的價錢倒是知道的,她曉得丁婉卿在自己身上化了多少精神、多少心血,因此她摩挲著那些家具時,心情卻很沉重。慢慢地跌入零星的回憶中。
這些回憶是殘缺的,不愉快的……
對於兒時的記憶她十分模糊了,父親是什麽樣,她更記不得了,只知道自己姓譚,出生在英州,那是西南邊境蠻夷之地,朝廷在那兒設置羈靡州,是流放囚犯的邊守戍地,父親是個小軍官,在那兒管犯人,實際上跟犯了罪被發配做苦役差不了太多。
母親倒是漳州的好人家女兒,苦於父母雙亡,隨著一個兄長過日子,偏偏兄長酒後與人爭鬥,失手打死了人,被刺配到了英州,她隻有十四歲,孤苦無依,又舍不得離開長兄,變賣了家產,也跟著到了英州。
那個姓譚的小軍官對這個遠道而來的女孩子倒是十分的敬重,連她的兄長也多方照料,在英州一居四年,她的兄長因為染了疾病而死,留下她一個人更是飄泊無依,就嫁給了那個小軍官了。
兩年後生下了一個女兒,取名意哥,是含有憶哥哥的意思,小名叫英奴,則是志英州奴工營出生之意。
案親好不容易活動著脫離了軍籍,本想眷返裡的,那知道在路上又染了時疾,一命嗚呼。
母親隻有帶著她,來到了潭洲的母家,卻因為人去多年,親朋多半凋零他去,唯一的一所祖居也被火燒掉了。
幸好有個鄰居張文,是個做木匠的,看她們母女孤苦無依,就在廢墟上,幫她們找點舊木料蓋了間小屋子,聊蔽風雨而已。
張文是個光棍,做人倒還勤快,就是愛喝酒,對她們母女倒是很照顧的。
母親的手藝巧,編織一些柳枝、竹條等家具,編好了就托張文拿到城裡去賣了,勉強也能打發日子。可是一個婦人遭受連連的打擊,又經過千裡風霜跋涉,心情憂鬱,積勞成疾,終於在她八歲那年,也撒手人世。
唯一的親人也死了,意哥隻有跟看張文過日子了。
張文對地無所謂好,也無所謂不好,本來對她的母親倒還頗有意思,所以才那麽賣力猷殷勤,可是她母親的心已如死灰,更認為自己的命生得不祥,幼時克死了父母,垂髻克死了兄長,嫁人後又克死了丈夫,不想再去害人了。張文向她流露過求匹之意,她向張文說得很剴切,請張文原諒。
張文是個木匠,倒沒有那些忌諱,也不在乎被再克一次,她母親在感激之余,答應張文說,等意哥十八歲出嫁之後,對死去的丈夫有個交代,就改嫁他。
說這話時,張文有三十多歲了,她母才二十六歲。再等十年,倒也不算什麽。
那知道才過了一年,他的希望就成了空,當母親病的時候,張文倒是很盡心,幾乎拿出了所有的積蓄來延醫,買藥,最後把自己的一棟平房都賣掉了,搬到她們的小木屋來就近照顧。
不管張文多盡心,始終末能挽回那苦命的婦人的生命,她最後的希望是請張文好好照顧意哥。
這些情形,意哥已經八歲了,自小聰慧,很懂事,記得很清楚,她對張大伯是十分感激的。
初葬了母親的那幾天,張文對她也十分地疼憐的,整天陪著她,安慰她。
漸漸地他要工作,那種親密也疏淡了。開始時,總還記得出門前把飯弄好,晚上回來,帶點熱菜回來。
後來,連這些都忘了,因為他又開始沉湎醉鄉,經常是歪歪倒倒地回來,進了屋子就倒頭大睡,有時一醉兩天不醒,一切的生活,都要她自理了。
不過還算好的是,張文並沒有不顧她的生活。
米缸中沒米了,油罐中沒油了,他總還記得買回家來,但也僅止於此,至於這小女孩如何把米煮成飯吃下去,他就從來不聞不問了。
生意好,囊中還有幾個喝酒剩下的余錢,他也會掏出來交給意哥,那就是她的菜錢,雖然只夠買幾方豆腐,但意哥也就這樣地過了幾個月。
直到有一天,他醉醺醺地回來,居然還能掏出一大把的錢,放在桌上,呢喃地道:“拿去,明天買點肉煮煮,英奴,你有好久沒吃肉了吧。”
意哥的確是三月未知肉味,因此感到異常的驚奇:“張大伯,今天怎麽剩這麽多的錢?”
“今天運氣好,有人請我喝酒吃飯,而且又給我加倍的工錢,所以就有錢多了。”
“是那一家財主,對大伯這麽慷慨。”
“是平康裡的丁泵娘家裡,她的樓瓦破了幾塊,叫我去換了一下,結果就好酒好肉的招待了我一番。”
“丁泵娘可是前幾天坐車子經過咱們家的那位夫人?”
“別胡說,人家是姑娘,怎麽能叫她夫人呢?”
“她那麽大的歲數還沒嫁入?還是姑娘家呀?”
“是的,丁泵娘是平康裡最美麗、最紅的姑娘,別人哪,花了銀子也還不見得能請得到她去陪酒呢,可是我……哈哈……她不但準備了酒菜請我吃喝,還親自陪了我半天,臨走更給了我雙倍的工錢。”
“真的,她為什麽對大伯這麽好呢?”
“這個……我也不知道,也許是看我做人心地好吧!”
可憐的張文一直在找自己被蒙青睞的條件,但找了半天,也隻能想出這麽一項來。
他既不英俊,又不富有,更不年輕,除了木工之外別無所能,鬥大的字也不認得一擔,突蒙一個名妓的青眼相加,他的確有莫知所措之感。
丁婉卿召飲張文的次數越來越多,三五天總有一回,每次除了酒肉款待之外,還送他很多東西。
這些東西使張文明白了丁婉卿跟他套近的原因,因為那些東西都是小女孩兒的衣襪穿著。
而且丁婉卿雖然每次也陪他一起喝酒,談天,問得最多的還是關於這小泵娘的一切。
這驚醒了張文的綺夢,才知道丁泵娘看中的不是他這個莽漢,而是這個小泵娘英奴。
有一天,丁婉卿坐了車子,帶了酒菜,到他們的小木屋來了,而且還帶了個婆子來侍候著。
擺開了酒菜,張文很為屋中的簡陋而感到不安,丁婉卿卻絲毫不嫌棄地招呼張文坐下,而且也拉了英奴坐在她身邊。
這時的英奴已經知道丁婉卿的身份與職業了,那是從鄰近的人口中打聽出來的。
這些人的口中,自然不會有什麽好的批評。
所以英奴對於丁婉卿的親近,多少有點不願意與抗拒,可是丁婉卿始終很和氣地對待她,她的人是那麽的美,她的態度是那麽可親,她的聲音是那麽的和柔,這些雖都是吸引男人的條件,但是對一個孤苦的小女孩來說,同樣也具有吸引力的,於是她們慢慢地接近了。
張文看在眼裡不禁苦笑道,“丁泵娘,你再三的請我喝酒,送我東西,我知道你絕不會是為了看中我這個大老粗,起先還著實地納悶了一陣子,後來總算明白了,原來你是為了這個孩子。”
丁婉卿也不好意思地點點頭道:“是的,張文,那天我一眼看見這孩子時,就深深地喜歡她了,後來打聽得她不是你的孩子,才想跟你打個商量,卻一直不便開口;張文,你是個大男人,不懂得照顧孩子,這孩子跟看你也是受罪,你看,她比我初見時又瘦了好多,我算算見過她後,也已經一年多了,在這一年多裡,她竟一點都沒長……”
張文低下了頭,低聲道:“我……知道,可是我沒辦法,她母親病的時候,我的一點積蓄都花在請大夫、買藥上了,還背下了一點債。她母親過世後,我的心情不好,生意也不很認真作,賺幾個工錢,連還債都不夠,當然也沒法子使她好好地過日子了。”
丁婉卿道:“這樣子是不行的,拖下去不但拖苦了你,而且也會連帶拖垮了這孩子,不如讓她跟看我……”
英奴立刻從她的手裡掙脫出去,畏怯地叫道:“我不要,大伯!你不會把我給她的吧?”
張文歎了口氣道:“英奴,你跟了了姑娘,可以吃好的、穿好的,有人照顧你,比跟我好上千百倍……”
英奴立刻道:“我不要!我不要!”
丁婉卿卻笑笑道:“好孩子,你是個很聰明,很懂事的孩子。我們來講道理好不好,你不是張文孩子,他跟你非親非故,卻為你們母女做了很多事對不對?”
英奴頓了一頓, 遲疑地道:“我會報答他的。”
“怎麽報答?他現在要還債,這債還是為你娘欠下,他拚命工作,除了還債之外,還要養活你,多一重負擔。”
英奴咬看嘴唇道:“等……將來……”
丁婉卿笑道:“將來又怎麽報答呢。就算你將來長大了,嫁了人,難道又能把他接過去養他的老嗎?再說吧,你跟著他,在這個貧民窟裡,有一頓沒一頓地過日子,也沒法嫁到個好人家,日子還是一樣的苦……”
英奴低下了頭,沒話可說,地無法否認這個事實。
丁婉卿的口才的確不錯,笑著又道:“再說你張大伯年紀也不小了,單身一個人,他需要成家,有個女人來照顧他,為他生兒育女,享受家庭的樂趣,這些在他目前是絕對沒有能力做到的,你跟著他,他就更沒有辦法做到了,等你長大成人出嫁,即使能嫁到個較好的人家,可以幫助他,可是也遲了,他那時已經老了。”
英奴被折服了,這些理由是她無法推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