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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湘月》第1章 (下)
丁婉卿道:“這一切隻有你能幫助他,你隻要現在答應跟我走,我可以拿出一筆錢來給他,使他在還債之外,還夠成一個家,甚至於還能置一份小小的生計,比如說開一家木作店,不必辛苦去給人做零工,這樣子再過幾年,他隻要肯上進,很可能掙下一份家私了。”

 張文立刻道:“丁泵娘,這倒不必了,我隻要這孩子能夠不跟著我吃苦受累,倒不指望從她身上能得什麽好處。”

 張文的話使得英奴心中更為不安,丁婉卿知道她的話已在英奴心裡有了作用,笑笑道:“張文,我知道你是個老實人,但是我仍然要這麽做,我不是向你買下這孩子,而且在替她報答你,更重要的一點,是要她心甘情願地跟著我,心甘情願地跟我學認字,讀書,彈琴,唱曲,我自己是過來人,在開始練那些技藝時,是被人用鞭子逼出來的,但是我並沒有學得多少;所以我下定決心,如果我要訓練一個人,絕不用鞭子。”

 最後的一番話,除了英奴的恐懼,因為她聽見人家說過一些幼妓訓練的情形,終日鞭苔,度著非人的生活。

 因此,她虛怯怯地問道:“丁姨”你真的不會打我嗎?“張文道:“這一點我可以相信,丁泵娘對人最和氣不過,她家的小丫頭喜兒跟我說過,丁泵娘對她好極了,連重話都沒說過一句,不像別人家又打又罵的。”

 就是這樣,英奴跟著丁婉卿走了。

 丁婉卿沒有騙她,把她安置在遠離長沙的一個村鎮裡,給她最好的生活照顧,有兩個婆子侍候她的起居,一個小丫頭供她使喚,像個千金小姐似的供養著她。

 然後也請了一些有學問的老先生教她讀書,請了最好的樂工教地彈琴,度曲。

 從十歲開始,到十七歲這七年中,於她一生中最忙碌的歲月,她的生活沒有閑瑕,整天都在忙著學這學那的。

 這時,她的聰慧也表露出來了,字,她是從小就認得幾個的,那是母親在床前教的,可是那時並沒有多大的興極,因為一個個的單字並沒有給予她太多的概。

 直到她領略到文字的精妙,知道那些字連綴起來,居然能表示那麽多的意思,引導人進入那麽奇妙,那麽深遠的境界,她才真正地體會到知識的價值。

 她的天分也表露無遺,使得每一個教她的先生與師父也怎舌驚歎。

 丁婉卿經常來看她,跟她談論一些市中的見聞,談一些知心的話兒,當然也關心她的進度英奴的表現使她太滿意了,因而也喚起了她埋藏在心中的一個已經被忘了的願望!

 當她從張文那兒把英奴帶過來的時候,隻是認為那個孩子麗質天生,如果好好加以培植,。

 必可在這一個行業中大放異采,成為一株奇葩,倒沒有存太多的心思。

 可是英奴出落得越發麗,文思敏捷,才調無雙,才使得丁婉卿心中久蟄的願望又抬頭了。

 尤其是今夜,把英奴初次介紹給長沙市上的聞人,居然能造成如此的轟動,使可婉卿益發認為自己的願望可行,於是,在席終人散後,她立刻就提出了自己的心願。

 其實這隻是一次正式而完整的表示而已,在以前,她零零碎碎的談話中,多少也已流露出自己的心願,在意哥的心裡,也多少有了個底子。

 今夜,她隻是把計劃提得更完整,更具體而已,但最重要的是她揭露了自己不想嫁人的原因與秘辛,使得英奴確定了她這番心願的肯定性。

 口口口口口口

 譚意哥一個人把這些零碎的思緒整理了一下,在床上翻來覆丟,難以入眠,一則是興奮,一則是恐懼,因為從明天起,也可以說從今天晚上已經開始了,她將開始一個新的生活,一種完全陌生的生活。

 像是一株生長在深谷的幽蘭,被匠人發現了,移植在盆中,放在花園裡,卻將受到很多人的鑒賞與讚美,固然不負姿色,但是也將從此染了一身俗塵,滅卻幾分靈秀。

 唯有堅定心志,謹慎處世,才能保持住自己的一身玉潔冰清,存我一片天真。

 口口口口口口

 丁婉卿別開生面的手法,譚意哥的絕代風華與出口成章的才情,果然使得英奴在曲巷中紅了起來。

 包因為有了大名士陸象翁的呵護與吹捧,使得譚意哥的身份在群芳中別具一格。

 一般的歌妓都是仗看聲色以娛人,除了能吹彈歌唱之外,色藝也要佔一半。

 藝以娛君子,色則悅小人,到歌樓來尋歡的不完全都是雅士,而且絕大部份都是俗人。

 近雅士可以提高身價,親俗人則可以撈足纏頭,風塵中的歌場女子,對這兩種客人都是不敢得罪的。

 一個歌妓如果太自抬身價,不肯輕易假人顏色,那麽在閨中走動的隻是一些斯文雅客,他們雖不可厭,卻沒有一擲千金的豪放手筆,最多隻能遇過清淡的苦日子。

 如果隻能以打情罵俏、薦枕席來招徠客人,卻又會被人認為太俗,格調太低,同樣的也不容易混出頭。

 所以要想在軟紅十丈中創出名氣,實在是很不容易的事,但是隻有譚意哥是例外。

 她的纏頭之資訂得很高,依然門庭若市,她陪客人隻作清談,最多是斟兩盅酒,唱一曲歌,很少再假人辭色,連摸摸她的手,攬攬她的香肩都不可得。但是她的生意好得出奇,清客雅士固多,俗不可耐的客人也不少。

 這些人在譚意哥面前都變得很乖,從沒有一個人對她有非分之想,這就是奇跡了。

 然而,這種奇跡卻不是人為的,而是上天賦與的,任何男人,見了譚意哥,都不敢生出冒瀆之心。

 她像是一尊極為細致的玉琢美人,而且是由巧匠妙手刻意加工,雕琢而成的珍品,使得每個人一見到就喜愛萬分,但是卻又不敢拿在手中把玩,唯恐會一不小心弄損了,因為那些雕工太細致了,軌給人那種一碰就會斷的感覺,隻有在一個適當的距離去欣賞它。

 譚意哥就是如此,她在聲色場中,居然扮演了一個聖女的身份,而且極其成功。

 於是譚意哥成了長沙城裡最紅的歌妓了,隻要是可以召妓助興的酬酢場合,如果沒有譚意哥,宴會就會遜色,主人也會感到很失面子。

 初到長沙的人,如果不到譚意哥的香閨中去結識一番,當引為極大的憾事,甚至於到了別的地方讓人知道了還會被譏為村俗。

 這當然是大家人為哄抬的結果,但也可見到譚意哥受人歡迎與鍾愛。

 還有一點,譚意哥與其他歌妓們不同,有些男人家有悍妻,隻敢偷偷地上曲巷去尋歡,回到家裡去,還要百般掩飾。

 隻有說到可人小去,最會吃醋的娘子也不會嗔怪,反而會感到興奮驕傲,逢人誇說。

 誰家丈夫如果一個月中,能夠去上三次可人小與譚意哥相晤,連做妻子的都感到驕傲,因為這證明了它的丈夫不俗,可以跟這位才女談得來,也證明自己的丈夫在外面兜得轉罩得住。因為可人小整日門庭若市,等候看跟她一親芳澤的人太多了。

 這所謂一親芳澤,是毫無磕施的風光的,最多是素手敬上一盞香茗。對坐陪著清談片刻,吟幾句詩,對兩付對子,或是理一曲琴。然後小丫頭就來相請,說別的廂房中又來了那一位客人。

 譚意哥萬分抱歉地告罪暫時失陪,讓客人坐一會兒,她過去打個招呼就過來……。

 千萬則以為這是真話,那隻是一番客套而已,這暫時一去,就是今天不會再來的意思。

 譚意哥前腳走不久,識趣的客人自己知道,放下了茶資與打賞就該走了。不識趣的客人還死賴等著,丁碗卿就會過來婉轉地謝客了。

 不到半年,譚意哥紅透了半邊天,整天就忙著應付這些川流不息的客人,然而她的芳心卻是寂寞的。

 雖然隻有半年,她應接的客人比起別人十年都要多,閱人千萬,卻沒有一個人是使她能動心的。有的人太老,有的人太蠢,有人空有一付俊俏模樣,卻是腹內空空,像是繡花枕頭,有的人雖然模樣不錯,才學也過得去,年紀也不大,偏生一身紈褲氣。

 當然,三湘地靈人秀,頗多才子,也不乏品德才貌俱全的佳公子,可是那些人是書香門第,家教極嚴,看重少年敦品力學,不會涉足秦樓楚館,自然也就失之交臂了,譚意哥雖然紅極一時,但只在聲色應酬圈子裡紅而已。

 因此,她漸漸地變為憂鬱不歡,對她的行業感到厭倦了,丁婉卿也知道她的心事,隻有婉言解勸她說:“意哥,我知道你煩的是什麽,也知道我的願望太奢,在我們這個圈子裡,要想去找到一個理想的人,那的確是比登天還難,像李亞仙那樣的事,是可遇而不可求的,所以找也不強求了,隨你的意思吧,你若是不願意,立刻就脫籍好了。”

 聽了婉卿這麽一說,譚意哥反而不好意思了,隻有道:“娘,您為了培植我,花費了你自己平生的積蓄,無論如何,也得要把你花掉的賺回來再說。”

 丁婉卿笑笑道:“那倒不必掛在心上,這半年來,我點計了一下,收入著實可觀,縱使沒有完全賺回來,也有個七八成了。”

 “那女兒就再做半年吧,再有個半年,女兒想不但可以把娘的花銷賺回來,還可以有些結余,足夠供我們母女倆平平實實的過日子。”

 丁婉卿雖然並不計較金錢,但是錢多幾個,未來的生活就多一分依靠,倒也不堅持,輕歎了一口氣道:“也好!我倒不是貪財,手頭上的錢過日子也夠了,但是你下來,總不能跟看我就這麽過一輩子,你總要求個適當的歸宿嫁人的,置一份嫁妝,到了人家也抬得起頭來。”

 譚意哥道:“娘,嫁人的事不急,我想過了,即使我脫了籍,在三湘也算是出了名了,譚意哥三個字,很少有人不知道的,正正經經的官宦人家,不會要我們這種人做媳婦,就是有個千百萬的嫁妝人家也不會看在眼裡。”

 丁婉卿低下了頭:“意哥!對不起,隻怪我當時太天真,沒想到這麽多。”

 “也沒什麽,女兒對娘還是非常感激的,若不是娘把我帶過來,跟看張文,還不知道混成個什麽樣兒呢?”

 “至少你會是個清清白白的身份,不會像現在這樣,染上一身的風塵。”

 “娘!快別這麽說,以前女兒是知識不開,才有那種想法,現在女兒讀了一點書,想法上通澈多了,一身風塵沒什麽關系,出於汙泥而不染,才更顯顏色。”

 “可是別的人卻不這麽想,一般世俗……。”

 譚意哥堅決地道:“女兒假如找不到一個具有脫俗眼光的人,情願丫角終身,伴著您不嫁。”

 丁婉卿憐惜地為她攏攏頭髮,然後才歎著氣:“現在說什麽也遲了,也隻有抱著這種希望了。不過孩子,娘多少還懂一點相法,對我自己,我是認命了,我是個注定了的孤獨命,你卻不一樣,你的骨格清奇,命主富貴,隻是幼小多乖舛,成年後也小有挫折,但晚景極佳,子榮夫貴,後福無窮。”

 譚意哥笑道:“瞧娘說的,倒像弄口的張鐵嘴了。”

 “不!孩子,娘絕不是學那些江湖術士那一套騙人的玩意,我是從過名師指點,確實有點神通,我先後為十幾個人看過相,說的事沒一件沒應驗……。”

 “好了,我相信就是,娘等日後有空,慢慢再替我看相吧,現在我可得趕緊著裝了,今天有個大應酬。”

 丁婉卿笑道:“我知道,是新任漕運使周公權府裡請客,早就替你打點好了,出門的轎子也準備好了,謝客的帖子也都貼出去了。”

 譚意哥皺眉道:“幹嘛要貼上謝客的帖子呢,難道周大人府裡請客,要請上整整一天嗎?”

 “是的,今天是他到任履新的第一次私宴,一則是回請那些為他接過風的官方同僚,再則也要請請幾位本城的大米商,為以後公務上的方便……。”

 譚意哥更為不解道:“娘,他管的是漕運,運的是三湘各府道解送中樞的錢谷米糧,東西由各地倉廩中呈交,他自己手下有兵有船,有車有馬,根本就無須與民間產生聯系,他還要請這些糧商幹嘛?”

 丁婉卿頓了一頓才道:“孩子,做咱們這一行的,隻宜談風花雪月,不是咱們應該知道的事,最好不聞不問。”

 意哥道:“娘,女兒不是喜歡多管閑事,隻是有很多事卻不可不知,知道了才曉得如何避忌,免得糊裡糊塗地開口問上一句,捅出大漏子,像前兩天,在本城兵馬司胡大人的家裡,李麽兒就出了個大漏子,弄得胡大人當時變了顏色,準備要驅逐她出境呢……。”

 丁婉卿愕然道:“麽兒一向很謹慎的,怎麽會說錯話呢,她捅了什麽漏子?”

 意哥道:“其實她是言者無心,胡大人卻是聽者有意,前天不是胡大人的五十大壽嗎,大家都去賀喜,正在熱鬧的時候,李麽兒就問胡大人說他的府第這麽大,官兒也做得夠顯赫了,為什麽不把夫人接來一起住著呢。”

 “這是好話呀!平時胡大人為人挺和氣的,難道就為了這句話生麽兒的氣了?”

 “原來娘也不知道,這位胡大人雖是武官,卻根本不懂兵法,也沒學過武藝,他隻是命好,娶了個好妻子。”

 “夫因妻貴,在官場上並不是稀奇事,也不值得生氣。”

 “可是胡大人的情形不一樣,他的妻子足足比他小了二十六歲,原是走江湖的繩技跑馬賣解的女子,而胡大人早先是在京師一位王爺府裡做管家的,他的那個妻子不但具有可人的姿色,而且狐讒工媚,一下子把王爺給迷住了,留在身邊侍候看,一刻也離不開,才找了個差使,把他打發到長沙來,免得在眼前惹人閑話。”

 丁婉卿哦了一聲道:“敢情是這麽回事呀,那胡奇升也是的,乾脆就斷了那頭姻事另娶好了。”

 意哥道:“不行的,京裡的王爺不肯,那個女的也不肯,因為王爺已經六十多歲了,自己兒女俱已成人,身邊弄個人,兒女們不反對,正式地弄進門,大家都會反對,因為那就要關系到日後承嗣析產的糾紛了。那個女的在京裡養了兩個兒子,都是算在胡大人的名下。”

 “過些日子,還要著人送來呢,而那個女的則想跟著王爺混上幾年,替胡奇升打點一下,再弄個肥缺,等王爺上了歲數,或是歸了天之後,好跟胡大人享享一品夫人的福呢。”

 丁婉卿歎了口氣:“所以你也不必妄自菲薄,有些顯赫的大人老爺,論私德私行,還不如咱們呢。”

 譚意哥笑了一笑道:“李麽兒看見胡大人臉上變了色,有幾個知道內情的趕緊用話岔開了,我看見情形不對,隻有去問及老爺子,才知內情。”

 丁婉卿道:“這下子麽兒倒真是惹禍了,胡奇升心裡有鬼,還以為是在故意譏諷他哩,後來又怎麽了結的?”

 譚意哥道:“我隻好求及老爺子去說項,才算打消了胡大人的驅逐出境之意。所以女兒認為不聞不問還不足以避免出錯的,倒是知道了,反而可以自己留心……。”

 丁婉卿輕歎道:“說來也沒什麽,周公權從各地府縣裡徵來的錢谷,都是實數在冊,本來是沒什麽可玩手法的,可是人隻要去動腦筋,那情形就會不同了,比如說每一石谷子裡少個三四升是不容易看得出的,隻要在平準的時候,平準面稍稍低凹一點就行了!一石落下三升吧,一百石就能有三石的盈余,一次解繳之數,總在千萬石之上,你算算該是多少谷吧。這些糧食足夠整個長沙城的人吃一年的,誰都沒法子把這麽多的谷子堆在倉裡慢慢吃的,自然就隻有耀賣出去,但是官方的人總不能開了米糧行來賣米吧,那就必須要通過糧商……。”

 “這不是明顯的嗎,難道他們不怕被人看出形跡而起疑?”

 丁婉卿道:“你對這些外務太隔膜了,他們可以名正言順地在一起的,三湘兩湖為魚米之鄉,除了官方徵收的米糧之外,還需要向當地糧戶購買若乾米稻,作為其他不足地區的軍用糧秣,這當然是另有專司經手,可是把這些官價折購的糧食運到別處去,還是要動用官漕,在這上面,漕運使的好處並不多,但是必須有許多接觸,互惠的條件就很多了,歷來的漕運使都是一等一的肥缺,運使大人根本不需要去費心張羅,規規矩短地照成例收取回扣,軌足可養得腦滿腸肥了,如果能稍微動點手腳,就更是一本萬利,現在你總該明白了。”

 譚意哥吐了口氣:“明白了,所以運使大人必須要跟一些大糧戶打通交道,而那些大糧戶也必須要走通運使的門路,才能夠有钜利。”

 丁婉卿一笑道:“話是這麽說,不過官奸商鬼,做生意的人總是比做官的要精一點,尤其是長沙的糧商,多少總也有點後台門路的。……”

 “總之,就要看各人的神通了,誰的靠山硬,門路廣,誰就主動去巴結誰,這位新任運使周公權周大人是兩榜進士出身,可能背後的靠山軟一點,所以他要討好那些糧商,才在他的私邸裡先行宴請那些糧商,等他在任上做久了,宦囊充裕,能夠走通更強更硬的靠山門路,就要輪到那些糧戶去巴結他了。”

 “原來是這麽一個關系,娘,幸虧我先問清楚了,否則到了那兒,弄不清孰輕孰重,或是問了一兩句不得體的話,那豈不是大糟特糟了。”

 丁婉卿笑笑道:“說的是,曲巷中的姑娘們承召應值,紅與不紅,能否吃得開,固然是靠姿色與技藝為主,但人情通達,也佔了個重要的因素,以我而言,在長沙曲巷中,姿容不是絕頂,技藝也沒有過人之處,就是靠著人情通達而一直站在人上。”

 譚意哥道:“今天我算是真正懂得娘何以能在娥眉班裡,高踞魁首的道理了,娘是怎麽能知道這麽多的?”

 丁婉卿輕輕一歎道:“沒有別的竅門,多聽少開口,那一類的客人都不得罪,客人們說什麽,聽在肚子裡,不搬弄口舌再傳出去,久而久之,客人們知道我的嘴靠得住,就喜歡跟我聊聊天,人人都有一本苦經,也都有一肚子的委曲,需要找個沒有關系的人吐露一下,我們這種女人的用處,這也是相當重要的一點,我發現有很多人上這兒來的目的,不是為了歡笑,而是為了發苦悶。”

 “娘是在聊天中聽來這些的?”

 丁婉卿道:“不完全是,像這種秘密的事,沒有人會告訴我的,我是從很多人的一點一滴累積起來,自己再加以分析、思考,最後得到的結論,這個結論很正確,很詳細,往往比告訴我的人知道得還多,所以有些人到了後來,反而會向我討個計較了。”

 “也隻有像這樣用心的人,才能如此細心思索。”

 丁婉卿知道她心中的感觸,笑看道:“孩子!我知道你心裡對這些官場上的內幕感到很厭惡,但是也沒辦法,這些都是由來已久了,縱使本官不愛錢,那些底下的人也不肯放過的,朝廷俸祿,連肚子都填不飽,要是沒有外財,誰還肯來乾這份差使?一個衙門,恐怕除了大老爺外,沒半個衙役了!這位周大人是兩榜出身,聽說也還頗有些才思,倒不是不學無術之徒。所以你去應酬一下,他倒是頗為敬重斯文的。”

 譚意哥微帶怨懣地道:“他就是不敬斯文,是個一字不識的傖夫,我還不是要去,這跟他們吃糧當差的應卯似的,一卯都不能誤。”

 丁婉卿憐惜地拍拍她道:“孩子!別再使性子了,快去吧,既然入了官籍,就得受這種約束。”

 “娘!我真不懂,為什麽你要給我報官籍呢,我看咱們巷裡,沒有入籍的還有好幾個,她們就輕松多了。”

 丁婉卿笑道:“你這叫人在福中不知福,她們是想入籍而不可得,你以為一個官籍是易得的?名額限制就是這麽多,一個蘿卜一個坑,非得等出了一個缺,才能補上個人呢,所以我必須出籍,才能把你補上去……。”

 譚意哥道:“娘,雖然我在這個圈子裡也有好一些日子了,卻從來沒想到這個問題,官籍有些什麽好處?”

 “好處大了,第一是容易出名,因為官方的酬酢,必須要有官籍的曲女才準參加,第二,落了籍的可以公開地立戶,沒有籍的隻有搭在別人的門戶裡了。”

 譚意哥又道:“咱們無糧無俸,有局卻非到不可,要是誤了局,還要捉進官裡去,真是算那一門子!”

 丁婉卿道:“小泵奶奶,你是眼界高了,才瞧不起這一個籍,別的藉藉無名的人卻不這樣想了,少了這一籍,就與富貴中人無緣,隻能接一些俗客了!泵奶奶,趕快去吧,別再拿

 了,周大人是新任,不像那些舊任,跟你有相識之情,遲一會兒可以原諒你,要是他認為你是故意掃他的面子,那可沒意思了。”

 譚意哥也知道這一些關節人情的,隻是因為心情不佳,身子也有點不舒服,所以才在丁婉卿面前撒撒嬌,忸怩作態一番而已,真到出了門,她還是不敢延誤的,連聲地催著那兩名抬轎的轎夫快走。

 她的氣派很大,雖然限於身份;她隻能乘坐兩人的青衣小轎,可是轎圍子都是新的,而且還有兩名預備的轎夫在後面跟著,所以她不怕趕急路累著了抬轎子的力夫,把一乘轎子抬得飛跑。

 運使周大人剛剛履任,還沒有攜眷前來,住在運使署衙後進的官署裡。

 他宴客的場所,也就借用了運署的會客花廳。這雖是私人的聚宴,也有一半是為了公務,所以這是半官方式的,在長沙,這種宴會最流行,也最受人歡迎。

 因為是非正式的,可以談笑自如,可以召妓侑酒助興,卻又因為是在官署中,承值打雜,自有官方的漕丁衙役們,赴宴的人,就無須給下人的打賞了,如若是在私邸,這就不能免了!

 進門開始,打轎的,抬腳凳的,甚至於唱名通報的門房,都得要一份意思。

 雖然客人們多半是身家殷實的大糧戶,不在乎那點小錢,但是也有一些清苦點的文人名士,雖以情名為時所重而受到邀請,這一番打點也夠受的。

 包有甚者,是那些大宅第的下人,可不像主人那樣懂得尊重斯文,他們的態度,是看著賞包的輕重而冷暖的,賞份薄的,他們有的會很捉狹,在門口就吆喝著:“xx老爺賞錢二十千哪!”

 於是裡面轟然一聲:“謝賞!”

 蚌個彎腰打扡,鞠躬如也,恭敬萬分,卻能把客人窘得半死,恨不得每人踢他們一腳。

 因為他們隻封了二十錢的包兒,卻被渲染成了二十千,千與錢的讀音相近,經他們怪聲怪氣的一喊,便把個錢字讀破成了千字的音。

 但是又不能發作,更不能跟他們計較,等到了裡面,送上一盅茶來,卻是涼的,熱天還好,冬天卻能叫人凍得牙齒發抖。

 總之是閻王好見,小表難當,清寒之士,遇到在私人府邸的應酬,寧可敬謝不敏,但也不能老是如此,否則人家又會以為是故意拿架子,不識抬舉了。

 因此,長沙名士,雖然能以常受權貴之門的邀宴為榮,但以之為苦的也大有人在。

 譚意哥雖然是接到了通知要早點到,但是她為了端一端架子,等到宴會將開始時才到的。

 她的來到是人人歡迎的,首先就是門上的那些公役們笑逐顏開、雖然這是不必支付打發的,譚意哥對每個人多少總有點意思,請托他們多多照顧。

 所以她才一下轎,已經有三四個人迎了上來,笑著道:“譚姑娘,你可來了,大人差點要派人去請了。”

 譚意哥笑著點點頭:“那可怎麽敢當,我是身子不太舒服,本想告假的,為了周大人才初到任,不敢違命,才硬撐看來的。”

 那些人忙道:“來了就好!來了就好,快請吧!”

 搴起轎,扶她出了轎子,譚意哥早就手頭準備的一個封子塞進了領班的袖子裡,低聲道:“謝謝大哥,我這四個轎夫,還請您多照顧。”

 這根本是句多余的話,舉凡各種酬酢,向例都有耳房,設置有條凳茶水,以供從人歇息,自然也有煮就的菜,烙就的餅,以及大塊鹵就的肉,供果腹之用,那些人聚在一起,或是閑談聊天,或是幾個人賭個小錢,博葉為戲,日子久了,大家也都認識的。根本用不看招呼,隻是譚意哥的身份,不便說對那些公人們開賞,借此作個藉口。

 出堂差的姐兒們,有的帶了樂師,也都在這兒歇足,一份例上的招呼是有的,周不看特別關照。

 那個領班頭鬼自然知道譚意哥的意思,笑逐顏開地道:“譚姑娘放心,這不用你招呼,我們會盡心的。”

 司官雖是新任,而這些當差的卻是老人,早在丁婉卿的時候,就已經養成了慣例,曲巷中的姐兒們,來到這兒,也都有一份人情,這些公役們,也隻有在她們身上得些好處,或是民間商家賓客,對他們才有一份人情。

 隻是他們對可人小築的跟班力夫,的確是較為特別一點,有時每人還燙壺酒款待一番,公例上是沒有酒的,這是他們自己掏腰包準備的,招待些相熱的朋友,可人小築的人能享受到這份待遇,自然也與他們的主人有關。

 因為在丁婉卿時,那份封包就比別家重得多,到了譚意哥時,更加重了份量,因此可人小爸的姐兒,也一直是受到最隆重的待遇,表現的最明顯的就是那名司閽者了。

 曲巷中別的應差的姑娘到來,隻到號房注記一下就算完成報到手續了,譚意哥的到來,司閽者居然像別的客人一樣,唱名招呼,可人小築譚姑娘到!

 這已經是習以為常了,其他的客人都不以為奇,倒是做主人的周公權周大人為之一怔,正想斥責一聲:“這是什麽規矩!”

 可是這句話沒吐出來,才湧到喉嚨口,那些已經到達的客人居然有一半都站了起來,而且那位他引為貴賓的及老夫子也含笑起立道:“鳳凰來了,鳳凰來了。公權,你見見我們三湘的極品人物!”

 周公權對譚意哥自然也有個耳聞,但是他是讀書人出身,心想譚意哥至多是個名妓而已,最多是姿色出眾,才思敏慧,態度可人一點,那裡就會多了不起?“及至看到大家的態度。甚至連那及老博士也如此,自然也不能發作了,譚意哥來到跟前,及老博士已經笑著點首道:“意哥,來見見周大人。”

 於是他看見了一個絕世的麗人婀娜地走近,儀態萬千地盈盈下拜,淺聲款語:“意哥給大人叩頭,恭祝大人貴顯一品,福壽康寧。”

 周公權不自而主地還了一禮道:“不敢當!泵娘請起。”

 譚意哥起立了,周公權自己也不明白何以會對她如此客氣的,倒是有點不好意思。

 可是他看見那些客人們,沒一個感到突然或奇怪的。

 就好像這是司空見慣,理所當然的事,因此他不得不承認這個妮子的確是有點不同凡響之處。

 仔細地打量一下,他更為吃驚,因為他發現這個小妮子的氣質天生,沒有一點曲巷娼女的風塵之色,儀態萬方;竟像是一位雍容華貴的千金小姐。

 他是從京師長安派調外任的,在長安居宦多年,雖然比較拘謹,聲色場中不太熱衷,但眼界卻是高的。

 帝都輦轂之下,自多佳麗,杜工部為前朝詩壇宗匠,他的樂府詩中麗人行中有句:“三月三日天氣新,長安水邊多麗人。態濃意遠澈且真,肌理細膩骨肉勻。繡羅衣裳照暮春,蹙金孔雀銀麒麟。頭上何所有?翠微闔葉垂鬢肩。背後何所見?珠壓腰穩稱身……。”

 這雖是描述天寶韻事中楊貴妃的姊妹,虢國夫人與秦國夫人賞春遊曲江的情形。時遷歲移,昔日佳麗已成土,但春日遊曲江仍為長安士人的風尚。曲江水畔,年年都有麗人成行,令人目不暇給,周公權的確見過一些絕色的美女的,但是跟這個眼前的女郎一比,似乎都微不足道了。

 譚意哥不但美豔,而且端莊,一個嬌美的女郎,很難給男人有淑且真的感覺的,偏偏譚意哥就具有這種氣質。

 因此這位自詡為不動心的周老夫子,居然也情不自禁地再撫髯點頭,讚美道:“好!好,仙露明珠,意哥,老夫在長安未蒞任前,就聽人說過你,今日一見,尤勝聞名來!來!這兒坐。”

 他指指身邊的席位譚意哥笑道:“大人謬賞,英奴愧不敢當,大人在上,那有英奴的坐位。”

 及老博士笑道:“意哥,要是別的地方,你客氣一下倒也無妨,今天周大人叫你坐,你大可以坐下的,因為你們是同窗!鮑權隻是你的先進而已。”

 譚意哥忙道:“及老爺子,你別開玩笑?”

 及老博士笑道:“不開玩笑,是真的,你是陸象老新收的女弟子,他是陸象翁早年的門生,同出一師,可不是先後的同窗!”

 周公權道:“原來意哥還拜在陸老師的門下過!”

 及老博士道:“這可一點都不假,在座有好幾位都可以作證,陸象老還為此請過一次客,我們都還叨擾了一頓呢!今天正為他是你的座師,不好意思前來,否則我們都得跟看你壓下一輩去,但是對你這個小師妹,你可別拿出官架子來,否則你老師知道了,不拿板子打你才怪,他對這個關門弟子可疼得緊呢。”

 周公權看見同席的一些斯文中客人都沒有表示什麽異議,知道這事情必不假,因此倒是一整神色道:“下官受陸老師教誨栽培,恩同再造,這次請求調宦三湘,也是想就近再領教誨,對老師略盡孝心,姑娘能為陸老師看中,想必是很了不起!很了不起!”

 及老博士道:“公權,你這話就該打,陸老兒的學生一定是了不起的?那你也是了不起了!”

 他大概是跟周公權很熟,所以說話時很沒顧忌,周公權隻有笑笑道:“那裡,下官是同門中最沒出息的一個。”

 及老博士笑道:“這倒也不必客氣,據我所知,老陸的學生裡,比你有出息的固然有幾個,但是不如你的也大有人在,這是各人運通,跟老師沒關系,你不必硬把好處都歸到老陸頭上去,你說老陸的學生了不起,我是絕對反對,但是他的這個女弟子,倒的確了不起……。”

 譚意哥忸怩地道:“及老爺子,你又拿我開玩笑了。”

 及老博士笑道:“不開玩笑,老陸收你做弟子,不過是掛個名而已,憑他那點本事,也教不出你這樣的學生……。”

 周公權剛要開口,及老博士笑道:“你別聽我在背後說你老師你不高興,當了面我也這樣說,他絕不會生氣的,更不會怪到你頭上,你放心,我跟你老師嘔氣是前兩年的事,最近我們可是消除了意氣,好得像蜜裡調油了。”

 周公權萬分欣慰地道:“真的!那可是太好了,下官每以此事為憾,一位是教我成器的恩師,一位是救我命的恩人,兩位都是我最敬重的人,你們二老失和,我常感到左右為難,早知如此,今天就不會把恩師給偏了。”

 座中有人道:“及老原來是大人的恩人……。”

 及老博士笑道:“你們別聽他胡說,不過是這小子得了一場傷寒,又叫庸醫給誤了,差點送掉小命,被我兩劑藥給救回了小命,現在這小子居然也成大人了,卻找了些題目來難我,出我的醜,早知如此,當年真不該多事的。”

 周公權忙道:“及老言重了,下官怎敢?”

 “你怎麽不敢?你跟你那個老不死的老師是一個調調兒,明知道我老人家腹中有限,卻偏偏要出個對句來難我,我老人家不是不行,而是沒那些閑工夫,我要是早年把精神放在這些雕蟲小技上,不在醫書上下功夫,你這條小命還能留到今天?”

 周公權見及老博士,對他的笑謔不以為意,因而笑笑道:“下官因為見到及老的美髯飄拂,一時興起,出了個上句,隻是跟在座的諸公同博一粲,可沒敢要及老來對。”

 “你以老夫的胡子為上句,要是沒人對上來,豈不是成了絕對,要老夫絕了這把胡子!”

 “及老!這是從那兒說起呢?”

 “天有陰陽,地有高低,凡事都是成雙作對地配就了雙的,孤陰不生,獨陽不長,連我們用藥都要君臣相濟,寒熱相和,你把我的胡子出成了絕句,要是沒有個對句,豈不是咒我要掉光胡子!”

 說得大家都笑了起來,另一位客人笑道:“其實周大人的上句並不難對,隻是難以應景而已,因為及老德高望重,要想找一個與及老相稱的人物,一時難於合題而已。”

 及老博士道:“現在我也不指望你們了,才女來了,她自會解決的!意哥,你做做好事,救救我的胡子。”

 譚意哥笑道:“上句是什麽?”

 周公權道:“”醫士拜是須拂地“,不過是即時即景。”

 譚意高不假思索地道:“郡候宴處幕侵天!”

 周公權了兩遍,拍案大笑道:“對得好,對得好!泵娘捷才,的確令人欽佩,隻是下官跟及老相對,未免高攀了!有點愧不敢當。”

 及老博士笑道:“對得好就好,你小子雖然是高抬了一點,老夫也將就不見怪了。”

 全堂又是一陣大笑,因為這是一次官商之間的私宴,那些糧商們雖然不至於目不識丁,到底肚子裡有限,不習慣這些文縐縐的玩意兒,但是卻因為周公權喜歡這一套,邀來陪宴的都是一般酸氣衝天的名士。

 談話時已覺得言語可憎,那還能勉強忍受,最怕的就是那位運使大人一高興;來上個什麽詩對酒令,那是存心要他們的命了。

 對不上罰兩鍾酒,倒也罷了,難堪的是那些半瓶醋蛋頭的奚落與譏諷,所以譚意哥一到,大家都松了口氣,因為有個捉刀的槍手來了。

 幾次飲宴,他們與譚意哥都養成了默契,能夠公開叫她代替的,就公開代了,實在不行時,譚意哥也會多方暗示啟引,或者乾脆暗遞個小紙條過來。

 在譚意哥的袖子裡,有一樣寶貝是少不了的,那是一枝畫眉的炭枝,用柳枝細心燒就的,裡以細絹,別人用來畫眉,譚意哥的兩道細柳彎眉柔如新月,根本無須添描,她的眉筆是專用來寫字替人解圍的。

 字就寫在細絹上,早就剪好寸來寬的許多缺口,然後纏在柳炭上,每有需用,就撕下一條來,更妙的是她能眼睛不看,僅憑雙手摸索,在桌子下面寫好字,清清楚楚,一點都不潦草,所以她遞過消息來,別人還不知道是怎麽回事。

 譚意哥是以多豔而多才震動了長沙,往她的可人小築去捧場的人,戶限為穿,其中固然有斯文名士,但也有不少的粗識之無的商賈,他們不是欣賞譚意哥的文才而去,而是為了酬謝她解圍的人情。

 所以見到譚意哥為及老博士對出了下句,每個人都發出了衷心的、讚美的笑、卻又怕太失禮,不便過份地喧鬧,及老博士加上了那句湊趣的話,剛好給了他們一個發的機會,使得滿堂爆出了一片笑聲。

 周公權十分高興,他要應酬這一批俗客,原也是滿肚子的不願意,卻又因為格於往例以及事實的需要,必須要在禮貌上籠絡一下這些人,因而才有此一宴。

 先前大家談了一陣,雙方都覺得很沒意思,現在卻因為譚意哥的加入而打破了僵局,因而高興地道:“下官在京就聽說了長沙文風之盛,即市上三尺童子,也是人人能詩,出口成章,座上諸公,想必更為高明,如此盛會,不可以不盡興,總得行個酒令才行,譚姑娘,你說說看。”

 譚意哥眼睛轉了一轉,但見座上的客人,能與不能的各居其半,而且自然而然地就分成了兩個壁壘,這樣的兩個集團,如果行酒令,很可見的是一方吃虧定了。

 因此她笑著道:“奴家看,還是對句好了,因為這最公平,取材既廣,又沒有限制,陽春白雪,固可成高山流水之奏,下裡巴人,方可成風賦與比之曲……”

 及老博士湊與道:“對句好,對句好,你們出個春花秋月,咱家還能對上個冬蟲夏草……”

 座中的長沙府丞蔣田也是個書呆子,忍不住道:“好!好!及老果真是妙人,春花秋月,對冬蟲夏草,字字工穩且不說,而且對句出自本草,不減醫家本色……”

 冬蟲夏草是藥名,及老博士在有一次對句上無意中挖了出來,對上春花秋月四字,妙絕天成,每引為得意之作,有機會總要搬出來炫耀一下,這時見人家一捧,不禁笑著道:“咱家一部本草,兩本湯頭歌訣,就是天下的大學問,任憑你們搬出四書五經,咱家都能對上去。”

 蔣田跟周公權是同榜的好友,仕途蹭蹬,混得不如周公權得意,就是因為他過於誚刻,口頭上不肯讓人一點,自恃多才,對上官語多侵讓,這時聽了及老博士的話,倒是不服氣了,笑著道:“及老如此一說,學生倒是要請教一下了。”

 及老博土笑道:“沒問題,咱家上了年紀,有時會記不了太多,現在有意哥在旁邊提著,難道還怕了你不成!”

 蔣田平時不太應酬,雖然聽過譚意哥的名字,卻還是第一次見到譚意哥。剛才那一句代對也不見得十分高明,隻是把周公權捧成了郡候,而且幕侵天之句說他意興之豪,使得周公權大為開心。

 得意的人開心,相對的就便不得意的人不開心了,蔣田心中本就不太痛快,正想找個機會挫一挫這位才女,表現自己一番,當下也毫不考慮地道:“好!就讓二位聯手,學生孤軍奮戰,學生先出題了,學生先說一個字,李。”

 及老博士不假思索就對上了一個字:“桃。”

 兩者都是果名,倒也工整,蔣田笑了一笑,繼價又出了第二字:“白”譚意哥卻已經發現了蔣田的用意,他是在安排一個陷阱,唯恐及老博士不小心陷了進去,忙對了一個“紅”字。

 紅自為色,對仗自是工穩。

 蔣田再度一笑,繼續出題道:“水中。”

 及老博士為了不脫醫士本色,脫口對了:“床上。”

 譚意哥皺皺眉頭,蔣田卻笑了道:“學生是出的疊字句,收尾為取月二字。”

 及老博士不知道如何作對,譚意哥卻道:“傷風。”

 及老博士笑道:“好!好!取月二字雖雅,是你們文人之行,咱家醫士本色,對上傷風二字,倒也工穩。”

 蔣田笑道:“學生四題連輟成句,為李白水中取月,乃成一典,及老這次可要輸了。”

 及老博士眨了眼叫道:“不行,你這分明是坑害人,老早就想好了典故來坑人!”

 譚意哥笑笑道:“老爺子,咱們也沒輸,桃紅床上傷風,合起來也是一典。”

 蔣田道:“李白是人名。”

 譚意哥道:“桃紅也是人名,是咱們一位曲巷的姊妹,就站在蔣大人的旁邊侍候斟酒。”

 蔣田道:“李白乃詩中之仙。”

 譚意哥笑笑道:“桃紅姊是曲中之王,她的曲子唱得好極了,無人能出其右。”

 蔣田不禁語結道:“李太白醉取水中之月,是文人千古之憾事。”

 譚意哥笑道:“小桃紅床上傷風,是我們今日之憾事,因為她傷風壞了嗓子,使我們無法聽得她的妙唱。”

 “以一個歌妓對學士,這不是太豈有此理了。”

 譚意哥道:“各在各行,蔣大人是斯文中人,自然以文人為標榜……。”

 “奴家是曲巷中的娼女,隻認得同行姊妹,蔣大人為李白的詩才所傾,奴家卻為桃紅姐的歌喉所絕倒,也不算過份,李白是古人,桃紅是今人,既然屬對,自應古今相稱。”

 及老博士道:“對!對!李白探月而死,在咱家這個醫家眼中,隻認作是發了酒瘋,跟傷風感冒一樣,都是有病之徵,這一對沒什麽不合的。”

 蔣田無言可對,周公權笑道:“蔣兄,意哥以桃紅對李白,雖有冒瀆斯文之意,但是字句工仗,卻也無可厚非,你是最崇尚李青蓮的,卻不該把李學士在酒令遊戲中提出來,這可是怪不得人。”

 譚意哥道:“周大人,這話奴家可不同意,李學士詩才可宗,論其行止,也未必比我們高到那兒去,他有醉草嚇鸞書的奇才,便當在廟堂上為國之棟材,可是他蒙得聖上看重後,才不正用,終日在長安市上縱酒,被召入京中,隻能做些清平調之類的綺麗文章,做官家的供奉而已,跟咱們應召而來侑酒侍宴,有什麽不同,隻是他侍候的人比咱們強一點而已。”

 周公權為人較為拘謹,聽見這話後,反而笑了道:“說得好!起李白於地下,恐怕也將無言以對了。”

 蔣田憋了一肚子氣,但是也不能不認了,因為他跟周公權雖是一榜同年,性情卻各異其趣,周公權好詩而宗杜,認為杜甫的詩句是千錘百煉之作,鏘然有聲,不像李白憑才氣而作詩,未經推敲,詩中更喜歡損人。

 就是他清平調三章中,可憐飛燕倚新妝之句,以趙飛燕的瘦來譏諷楊太真的肥,以飛燕姊妹在漢宮中的穢事來暗射楊家姊妹,跟唐明皇不乾不淨的關系,結果也是因為這一點,為官家所不喜,認為他文人無行,有才而無德,終至於潦倒一生,所以周公權也是宗杜抑李的。

 蔣田跟李白一樣,也喜歡在言語中損人,這是大家都知道的,周公權已經明指了出來,再要多說下去,就是得罪主人了。而目前他正有求於周公權,否則也不會參加這場無聊的宴會了,強把一口氣忍了下去,卻又不甘心。

 尤其是折在一個女子的手下,他更不服氣,眼珠轉了一轉道:“我還有一句,請意娘一對。”他手指看身後的桃紅的臉上吟道:“冬瓜霜後頻添粉。”

 冬瓜是幾種不畏寒的蔬果之一,因為它的瓜皮外表有一層白色的霜粉,是從內部分泌而出,以抗禦風霜之侵蝕,他用來形容小桃紅的臉,倒是很恰當。

 因為小桃紅的臉長長的,就像是冬瓜,因為在病後,為掩神色憔悴,的確是多搽了一點粉。

 這形容不為不貼切,隻是過於捉狹一點,小桃紅聽了隻有勉強她笑道:“蔣大人怎麽拿奴家來開玩笑了!”

 說著話,聲音略有哽咽,那笑容也就十分勉強,譚意哥聽了心中很不以為然,覺得這個人太沒有度量,而且也幾近可惡,因而指看蔣田身上的衣服道:“木棗秋來也著緋。”

 木棗就是棗子,未成熟時是青綠色的,到了秋後成熟,果皮轉為紅色,所以了稱為紅棗。

 不過這一句用在當時更為妥切。

 因為蔣田隻是六品府丞,衣著緋紅,在官秩品序裡,品職並不高,宦海浮沉多年,依然是個副職小吏,跟他同榜的周公權卻已經高過他許多了。

 譚意哥用木棗看緋來形容他的衣服,應景對句,還有一個打趣的地方,因為蔣田的酒量不高,幾杯下肚,人沒有醉,酒意卻先爬上了臉,紅得就像是秋天的棗子。

 在譚意哥的意思,隻是用這雨點來調侃一下蔣田,以報復一下他對桃紅的諧謔,所以才說完後,立刻自己篩了一爵笑道:“奴家無狀,冒犯蔣老爺了,不過蔣大人以人色比物為題,奴身的對句也隻好應景,冬瓜對木裡,也不夠妥切,奴家自罰一鍾了。”

 她喝下了一鍾,對座的蔣田卻氣得直翻眼,舉手一拍桌子喝道:“豈有此理。”

 站起身來就這麽拂袖而去。倒是引起了舉座的詫然,做主人的周公權感到更是下不了台,直望著他離去的背影,在快走到廳堂門口時,才沉聲道:“來人哪!”

 兩旁的公役忙上前應諾,周公權沉聲又道:“送蔣大人!”

 蔣田走到廳堂門口時,心中已感失悔,自己太失儀了,縱使跟誰過不去,也不能對主人失禮呀,但自己的做法,倒像是在跟做主人的周公權過不去了。

 他聽見周公權招呼人的時候,腳步略慢一慢,以為周公權是叫人勸自己回去,那時自己回去是不好意思的了,但至少可以推說酒力不勝或是身體不適,使雙方都好下台。

 及至聽見周公權叫送客,才知道主人已動了氣,無可挽回了,因此隻得道:“不敢有勞,多多打擾。”

 就這麽一腳去了,場面自然很難堪,學堂寂然,周公權的臉色很難看,哼了一聲道:“難怪他一直蹭蹬難以得意,就憑這個性情,又豈是有出息的。”

 譚意哥也很惶恐,連忙走到周公權的面前跪了下來,惶惑地道:“奴家無狀,冒瀆了賓客,請大人降罪。”

 周公權輕歎了一口氣,伸手把她扶了起來道:“這不能怪你,是他的氣度太仄了。”

 及老博士卻笑道:“這小子是太不成材了,沒有一點讀書人的氣質,他自己拿桃紅來開玩笑就感到得意,意哥不過回敬了他一句,居然擺出這付德性來……。”

 譚意哥被扶了起來後,楚楚地依偎在周公權的下座,畏怯怯地道:“其實奴家也沒什麽呀,隻是庭前酒後遊戲笑謔,博個高興,沒想到蔣老爺就認了真……。”

 及老博士笑道:“意哥,他的氣度雖是仄了一點,不過你的對句也太叫他難堪了。因為那不單是笑謔,而是在揭他的痛瘡疤,難怪他要氣跑了的。”

 譚意哥聞言更為驚詫道:“老爺子,奴家怎麽敢!”

 周公權也道:“及老,這不能怪意娘,她根本就不知道,言者無意,是蔣田的心裡有鬼……。”

 他壓低了喉嚨道:“蔣田在結算錢糧的時候,出了點漏子,叫人告了一狀,上憲正在審查,假如調查屬實,不僅要去官,恐怕還會興起大獄,你說他秋來著緋,豈不是在挖他的根!”

 譚意哥睜大了眼,憨然地道:“周大人,奴家還是不懂你的話。”

 及老博士笑笑道:“你沒看過決死囚的犯人?”

 譚意哥身子一震道:“沒有!那與我的對句有什麽關系呢?”

 及老博士歎了口氣道:“你真是的,到現在還不懂,沒死的囚徒在綁赴市曹的時候,都是身著紅衣的,而且決囚都是在秋天,叫做秋決,你說他秋來也著緋,那不是分明說他今年秋天會身遭大辟嗎?”

 譚意哥的臉都嚇白了道:“奴家是真的不知道,因為蔣大人今天穿的官袍也是絳色,奴家才引以為句,怎麽會想到那些地方去!”

 周公權輕歎道:“一樣是緋色,卻有榮辱之別,新科狀元的袍子也是大紅的,跟決囚的衣著顏色相同,他如果是春風得意,高魁秋比,你的話就是奉承頌揚了,他歡喜都來不及,但是他正以另一種心情,自然是聽不得你的那句話了。”

 譚意哥萬分不安地道:“這就難怪蔣大人會生氣了,是奴家太不應該了,回頭奴家就上家裡他去磕頭陪罪去。”

 周公權搖搖頭道:“不必了!”

 “他隻聽見了一點風聲,還不知道事情的輕重,跑來找我幫忙設法疏通一下,我點了他兩句,這家夥居然還跟我耍過門,來個一推三不知,看來是隻好由他去了。意娘,你別擔心他會對你怎麽樣,他自己都是泥菩薩過江,別去談他了。”

 譚意哥卻道:“周大人,公門之中好修行,他多少是你的同榜,你就在同年的份上,也該拉他一把。”

 周公權道:“我如是不情份,今天這個宴會,根本就不會邀他來了,別人遇上了這種事,避之唯恐不及,還會把麻煩往身上拉。我好心想招呼他一下,他居然還以為我在打他的主意,一個勁兒的裝糊塗不說,似乎還怪我不肯幫忙,若他剛才的態度,可見他約為人了。”

 譚意哥還要說什麽;及老博士已經阻止了道:“意哥,這些事你不知道,也不要多插手了,周大人今天是屬新第一次請客,你得替他好好招待一下客人才是。”

 周公權也似乎有意撇開這個話題道:“對!對!意娘,你的捷才我是領教了,聽說你的歌喉也是絕頂的,快把你的新詞給我們唱兩曲,讓我們一飽耳福。”

 譚意哥因為惹出了事,心中甚感抱歉,倒是十分巴結,她為周公權唱了幾闋自己作的歌詞,贏得滿堂叫好,又為那些客人們唱了幾首時下流行的淺俚歌謠,使得那些客人們也興致萬分。

 因為平時,譚意哥是不肯唱那些歌的,這倒不是她自抬身價,而是因為她才思敏捷,出口成章,連一般名家的佳章都很少引用,每次猷歌,都是即席自就,而且據一些飽學之士的月旦,認為她的詩章除了老練不如,氣勢稍弱外,立意用句,都不比時下的名家老手差。

 有了這個條件,大家自然也就不好意思去要求她唱那些過於俗氣的歌謠了。

 唯其如此,今天才顯得特別難得,而更難得的是那些俚俗的歌曲到了她的口裡,聽起來就另具韻味,化俗成雅了。

 因此除了先前發生的那一件小小的不愉快外,這一次的宴會是非常成功的。

 包因為有她把氣氛調弄得很融洽,周公權與那些大糧戶之間的私下公務也談得頗為愉快,賓主盡歡,在一團和氣之下結束的。

 因此,席散之後,周公權特別另外給了她一個盒子,笑著道:“意娘!我在未履任的時候,有人就告訴我說此間的糧戶都很難纏,而且也多少有點後台,不易相處,我正為此煩惱,那知今天一會,居然十分順利,這都是你的功勞,所以我要謝謝你……。”

 譚意哥忙道:“大人這話奴家可當受不起。”

 及老博士也沒有走,笑笑道:“你當受得起的,那些個米蟲們本來是很惹厭,連我老頭子都有點討厭他們,可是今天他們卻通達得很,這多半是與心情有關,人在高興的時候,就好說多了,所以我才向周大人特別推重,說是你的功勞,叫他好好地酬勞你一下。”

 周公權一笑道:“何須及老推說,我也看得出是意娘的力量,其中有個最難說話的橛頭明白地說了,就憑我能讓你為他們唱幾支曲子的份上,他們也不便再拿了,這不明擺看是你的人情嗎?所以找也不說是酬勞了,這裡面是一對珠花,東西不值錢,卻是我從京師帶來的,手藝花樣都巧,長沙市上,恐怕還找不到,你拿著玩吧。”

 聽他這麽一說,譚意哥倒是不便再推辭,而且周公權的語氣很隨便,她也沒想到那對珠花的價值有多高,叩頭道謝後,就告辭了。

 及老博士是跟她一起走的,這個老人對譚意哥是真愛惜,幾乎是把她當孫女兒一般地疼。

 雖然譚意哥的轎夫是四個壯漢,絕不怕什麽壞人欺負了,但是有機會,他仍然要親自送意哥回到香閨,在她們那兒坐一下,嘗嘗丁婉卿親手燉的小點心,再回家去。

 有他老人家伴隨同行,的確也有點好處,因為長沙市上有一些新貴的紈褲子弟,經常會攔下曲巷娘子們的轎子胡調一番,譚意可沒遇上過這種事,因為及老博士在長沙市上很有威嚴,那些年輕無賴子弟看見他的大駕,早就躲得遠遠的了。

 今天照例回到了可人小築,丁婉卿也照例地把燉得爛爛的,又用井水湃好的兩盞百合蓮子湯準備好了。

 一則是為了消暑清火,一則也是點點心,曲巷娼女赴宴,隻有侍候陪人喝兩盅酒,很少有機會吃東西的。

 一則是沒這個規矩,二則也沒這個功夫,因為她們每逢上菜的時候,也是最忙的時候。

 所以盡避山珍海味,一道道地擺在她們面前,也隻有聞聞香氣的份,早在出堂差之前,她們就得先吃點東西,墊墊饑,回來後,再補點小吃。

 譚意哥的身價不同,差不多的場合,她都是在主賓席上,而且也能挨到個座位,多少也能吃到點東西,隻是她自己也得見亮,虛應故事一下,也不能大啖大嚼的。

 而且回來後,這一道小點是丁婉卿對她的愛與體貼的表現,母女倆也借這個機會,聊聊出堂差的事,告訴丁婉卿一點外面的趣聞。

 這也算是她們生活中的一點樂趣。平時是母女兩個吃,若及老博士來了,丁婉卿就讓出自己的一份,所以進門坐定後,及老博士就笑道:“婉卿,今天又要偏了你了,我老頭子的酒喝多了,口裡正渴得厲害,這東西又涼又潤喉還帶解酒,我就不客氣了。”

 丁婉卿笑著道:“老爺子說什麽話,這本就是為你準備的,我怕胖,一向不吃甜食的,丫頭今天又費你的神照顧了,那位新來的周大人沒笑孩子不懂規矩吧!”

 譚意哥伸伸舌頭道:“今天可闖了禍了,不過還好,沒挨罵,還騙了樣東西回來。”

 她拿出那個錦盒,打開來,頓時珠光燦爛,竟是兩架上好珍珠串成的牡丹花。手工精巧不說,就是那數十顆晶瑩滾圓的珠子,也價值不菲。

 譚意哥自己也吃驚了道:“這太貴重了,怎麽能收呢?我看還是退回給他去。”

 丁婉卿也道:“英兒,你也真是的,怎麽不看看就糊裡糊塗收了下來,那位周大人沒說什麽別的嗎?”

 及老博士笑笑道:“我倒沒想到周公權這小子出手如此大方,既然已經收了下來,也就算了。”

 丁婉卿忙道:“老爺子,英兒年紀小,不懂事!你要多照顧她一點,那位周大人是……”

 及老博士搖搖手道:“你放心,周公權是陸象翁的門生,意哥也是陸老兒的弟子,他不敢對意哥轉什麽不好的頭,否則陸老兒不拿戒尺打斷他的狗腿才怪。”

 “可是他給英兒這麽貴重的賞賜,又為的什麽呢?”

 及老博士想了一下才笑道:“其實也沒什麽大不了,比起意哥今天給他的幫忙來就不算什麽了。”

 譚意哥不禁詫然道:“我給他些什麽幫助呢?”

 “你幫他氣走了蔣田,幫忙他向那些糧戶們遞出了消息,幫忙他跟那些糧戶們達成了協議,大家歡歡喜喜地接洽好事務,這個忙還不夠大嗎?”

 譚意哥更糊塗了,不禁張大了眼睛道:“我這就算幫忙!我連一句話都沒有說。”

 及老博士笑道:“妮子,你到底還嫩,盡避你冰雪聰明,可是對性情練達,卻還是一竅不通,我相信婉卿都已經明白了,你卻還不知道。”

 丙然丁婉卿笑了笑道:“那也不算個什麽,這個忙也不見得非要意哥來幫,他們自己就能談好的。”

 及老博士搖頭道:“不然,這裡面學問很大,尤其是對周公權,更是關系匪淺,他未履任之前,已經有人放出了話,說他是個書橛子,很難說話,而這小子在京師時,也以清高為名,所以那些糧戶們都很頭痛,今天宴會前,已經有幾個人托我探探他的口氣……。”

 譚意哥道:“你說了沒有?”

 “沒有!我也摸不清他的意思,不能貿然地開口,萬一碰一鼻子灰,這張老臉往那兒放?我正在為難斟酌看要如何啟齒,就發生了蔣田的那回事。”

 “這有什麽關系呢?”

 “看起來是沒有關系,可是到底他們做官的人心眼兒活,借瑟而歌,利用蔣田的事做文章,襯托出他自己的話。”

 譚意哥道:“我怎聽不出呢?”

 “那是你不在意,實在已經很明顯,他說蔣田未托他疏通關節,他對蔣田作了暗示,蔣田卻舍不得破財,這話有的吧?”

 “這是他說的,但他說的是蔣田呀。”

 “你怎麽那麽笨,他雖是在說蔣田,其實也是向人表示,他並不是不通竅的人,更不是不通人情的人。”

 “原來此中還有如許大的關鍵,看來做官不容易,做生意也不容易,雙方都要點學問的。”

 “世事無一不是學問,你想蔣田托他行人情的事,應該是件秘密,無論能否幫上忙,也不該在那等場合下說出來,除非是別有用心了。”

 譚意哥默然不語,及老博士又道:“這件事不能假手底下的人,否則就落一個把柄,雙方素不相識,難就難在開一個價錢,要在既為對方接受,又不能叫自己吃虧,這一個價錢是歷任主管的一個秘函,絕不會列入移交的,所以周公權一直就在這上面斟酌,開口要多了或是要少少了,都會讓人知道他是個外行。”

 “怎麽要多了也是外行呢?”

 及老博士笑道;“這就是大學間了,漫天開口,超過往例太多,商家無利可圖,誰還肯乾,這不明顯的是個大外行嗎!隻要讓他們知道是外行,他們就會狠狠地殺價了,就好比十分的利。應該是四六拆分,你一開口就叫足了六分,人家一個子兒也不會少。如果你開口要七三,很可能會被對方殺成對折,如果你開口要得更多,最後殺四六的也更多。如果你開口要少了,商家自然不會還價,但是你不就吃虧了嗎?”

 譚意哥像是聽新聞,她再也沒想到一場普通的酬酢,居然能有這麽多的內情與曲折。

 及老博士笑道:“婉卿以前是最通達世情的,很多人都來登門求教,就是要請她拿個主意,現在那些人還來嗎?二丁婉卿笑道:“偶而還有個把,隻是我現在不太接觸外面,能拿的主意也不多了。”

 及老博士笑道:“你有這個好衣缽傳人,還怕沒有消息來源嗎?”

 丁婉卿搖頭道:“意哥不懂得這些,以前我也很少告訴她這些,她不像我,終身要從事這一行,做個幾年,找到個著實的對象,她就要脫籍從良。找不到對象,她也要脫籍,換個地方,等候機會嫁入,所以我不讓她懂得太多,有些事知道得大多並不是福。”

 及老博士倒有點不安了,連忙說道:“是!是!婉卿你的顧慮很對,那些事還是不知道的好。”

 丁婉卿道:“老爺子!您可別多心,我沒有說您不是的意思,我們不比您,您在京師待過,人頭熟,又有聲望,別人不會顧慮到您的。我們就不同了,這些年來,我不是沒有嫁人的機會,但是我想想不敢,就因為我插進了太多的是非圈子裡去了”嫁給誰就害了誰,很多人為了利害關系,不會放松我的,除非我嫁一個與世無爭的局外人,但是這種人家不會娶我……“及老博士道:“對!對!意哥還是別再淌進來的好,這長沙市上,官場也好,商場也好,都是一筆算不清的爛帳,你們現在是跟誰都沒關系,所以誰都不忌諱,如果你們要跟那一個走得太近了,的確會有很多麻煩……”

 丁婉卿歎了一口氣道:“可是我也十分為難,意哥這孩子聰明是夠了,就是性子太倔,很容易得罪人,像今天這種情形,幸好是周大人不見怪,否則豈不得罪人……”

 譚意哥笑笑道:“娘!我就是因為不知道才會犯別人的忌諱,如果那位蔣大人沒有犯事,我也不過是開個小玩笑,不至於惹他如此生氣的。”

 及老博士道:“這倒也是,意哥是個很有分寸的孩子,不會太過份的,今天是意外……”

 丁婉卿苦笑道:“咱們可經不起多少次意外。”

 及老博士拍胸膛道:“沒關系,有我老頭子跟陸老頭兒在,我相信還沒人敢欺侮她!這個你放心好了,我老頭子今年才七十歲,少說還能活個十來年的,十年之後。我想也用不到我照顧了。”

 丁婉卿忙道:“老爺子說什麽呀!咱們妞兒自然不可能混那麽久的,最多有個三五年就得找歸宿了,可是您老爺子的壽長著呢,咱們妞兒還得好好地孝順您幾年呢。”

 及老博士哈哈大笑道:“你真會說話,可是我老頭子卻有自知之明,最少還有個十年好風光,人到了八十,不死也開始討人厭了,我也不要七老八十的惹人嫌,在八十歲前,能夠見到你這小妮子有個著落的歸宿,我就心安了,否則揪也把你給揪了出來,不讓你冉在這個圈子裡鬼混了。”

 這一番話說得譚意哥萬分的感動,雙腿一屈,準備就想跪了下去,哽咽著道:“謝謝您,老爺子……。”

 及老博士若非伸手托住,譚意哥就跪下去了,急得他大叫道:“幹什麽呀,丫頭,別嘔我老頭子了,你知道我最怕的就是這一套。”

 丁婉卿笑道:“英兒,起來吧,及老爺子的確是不喜歡跪跪拜拜的,他在京師皇宮大內當太醫博士,極得內外的推重,可是他老人家在五十五歲頭上就告老乞致,就是為了怕那一套繁文褥節,進退曲伸……。”

 及老博士笑道:“可不是,我都一大把年紀了,應召進宮,給皇帝也好,皇后也好,太后也好,貴妃娘娘也好,看一次病,叩一次頭,臨走又要叩一次頭辭行,有一會宮中流行時疫,那幾位全都病躺下了,我老頭子那一陣幾乎成了磕頭蟲,把腰都磕酸了。”

 譚意哥笑道:“瞧你老人家說的,總隻不過才五六個人受得了你的大禮的,那就磕酸了腰?”

 及老博士道:“我算給你聽,一共是五處,我由太監那兒接五回旨意,就叩了五次的頭,然後進宮,一一請安、診脈、處方、回奏、叩辭,就是各四次,片刻工夫,已經起跪二十多回,磕了七八十個頭了,老夫的醫術偏又太高明,著手成春,一劑下去,晚上就退了燒,病情大減,於是再被召進宮內去診視一遍,換換藥方,回到家裡,好容易喘了口氣,聖旨又到,都是各宮頒下的賞賜,於是又是一連串的磕頭,你說那天老夫可不成了磕頭蟲了。”

 譚意哥聽得有趣,忍不住笑道:“別人認為是了不起的殊榮,你倒反而不樂意了。”

 及老博士搖頭道:“別人以為這是殊榮,老夫卻不以為然,醫者父母,老夫雖然不希望要病家給我磕頭,但至少也不想去給病人叩頭,所以那天我越想越窩囊,頓萌去意,沒多久就上表乞歸了。”

 譚意哥笑道:“你老人家在大內如此吃香,怎麽會舍得放你走的?”

 及老博士笑道:“那自然不容易,可是那時我還有位九十五高齡的祖母在堂,乞恩歸養,這是大題目……。”

 譚意哥哦了一聲問道:“你老人家的祖母還健在,那位老太太真是老壽星了,現在身子還健朗吧?”

 及老博士輕歎道:“現在若還在,就是一百一十多了,早不在了,不過我的祖母倒是整整活了一百歲才歸天的,在一般人而言,也算有福氣的了,但是最有福氣的還是我這做孫子的,最後還是借她老人家的光,逃避了那個是非窩。”

 譚意哥忙道:“老爺子,你隻管看病,還會有什麽是非呢,除非是你瞧病瞧出了問題。”

 及老博士笑道:“可不就是瞧病出了問題!”

 丁婉卿也吃了一驚道:“老爺子,你的醫道名滿天下,怎會有問題呢?”

 及老博士道:“別人要三五天才能看好的痛,老夫一劑而愈,京師供奉的太醫博士有很多個,我隻是其中之一,每天在禦醫房最少要有兩個人輪值的,本來像那種發熱頭痛的小恙,輪值的人去看看就是了,重大的病,才要召集大家會診下方。我在那兒卻一個人出盡了風頭,怎麽會不遭忌而引起是非口舌呢?”

 “可是你的醫術在那兒是比人強,還怕什麽呢?”

 及老博士道:“欲加之罪,又何患無辭,他們在醫術上說我是什麽性情太臊急,好用虎狼之劑猛攻,徼幸而得逞,不足為法,如偶有一舛,微恙可致人死命……。”

 “這是什麽話呢?”

 “不!這話是不錯的,我是喜歡用重劑,急攻病源,下方相當大瞻,所以好得快,不像他們,小心過度,唯恐出一點錯失,一點小病,也要拖上個十來天……。”

 “這麽說你還是在冒險了?”

 “這個我倒不以為,我的藥用得凶,但是絕不冒險,我在診脈時,把對方的情況已經測得極準,可以承受五分的猛劑,我才下五分的猛劑,絕不保留一分,但也不能超過半分,保留一分,則痊愈多費時日,超過半分,那就出大漏子了。”

 “萬一有疏忽呢?”

 及老博士笑道:“丫頭,這種事不能有半點疏忽的,我在京師三十多歲入太醫館,五十五歲乞養退致,從來就沒出過一點岔子,這可不是鬧看玩兒的。”

 “既然你沒有出過岔子,還怕什麽是非呢?”

 “問題在於我的診法,禦醫院人說我該去為一般升鬥小民診病,而不該在皇宮大內,因為皇宮的人,命比較值錢一點,不能供我作冒險之用。”

 “這話有人信嗎?”

 及老博士輕輕一點:“總是要有人相信,才會有人說,有些人是認為自己該比別人珍貴一玷,而且有的人是希望生點小病的,那些人在我手中就無所遁形,想得到對我不會太歡迎……。”

 譚意哥道:“從來才人都會遭嫉的,老爺子也不必為了這個而耿耿於懷。”

 及老博士大笑道:“我這把年紀了,什麽事還看不開?還要你來安慰我!”

 譚意哥笑道:“我不是安慰你,隻是為你不平而已!”

 及老博士笑道:“沒什麽不平的,我反而感到高興,有這一手醫道,我那兒不可以活人救命,何必一定要在太醫院去侍候人,所以我丁憂期滿後,京師再度徵召,我就推病辭絕了。”

 “那能推得掉嗎?”

 “一個做醫生的人,要想使自己生點病還不簡單,我們固然能夠為人治病,但是反其道而行。就能造病了,比如說熱病施以涼劑,用在一個正常人身上,就會得寒症了。”

 丁婉卿笑道:“這一說真是不能得罪你老爺子了,否則你隻要隨便施下子手腳,別人還蒙在鼓裡呢。”

 及老博士笑道:“可不是,所以老夫在長沙城裡,橫衝直闖,沒人敢惹我,就是怕我這一手。”

 譚意哥自然知道他說的是笑話,因也順著他的口氣道:“老爺子,那就麻煩你一下,再送我出去一趟。”

 丁婉卿愕然道:“這麽晚了,你還要上那兒去?”

 譚意哥回答道:“我想到那位蔣大人的府上去一下,一則是向他賠禮道歉,再者也把情形告訴他一下……。”

 及老博士道:“蔣田那小子別去理他,這家夥人緣壞透了,所以才會被人整成這個樣子。”

 譚意哥道:“話不是這麽說,他為人如何是他的事,但終究是為了我,他才獲罪了周大人。”

 “不關你的事,周公權不是說了嗎,是他不通竅。”

 “那是他還不知道其中厲害。”

 及老博士道:“他怎麽會不知道。”

 譚意哥道:“我相信他不知道,一個人人都討厭的人,絕對不會知道別人對他的看法,否則他就不會我行我素了,正因為人人都討厭他,所以才沒人去告訴他,以至於他自己也這麽糊塗下去。”

 及老博士道:“你又何必去管他的事呢?”

 譚意哥輕輕地歎了口氣:“我倒不是喜歡管閑事,而是聽我母親在我小時侯說起一些罪犯們流配的慘事,心裡很不忍,邊關的苦況絕不是一個讀書人所能受的。”

 及老博士道:“他肯聽你嗎汁那個家夥視錢如命,你要他拿錢出來打點,無異是要他的命。”

 譚意哥仍是堅決地道:“他是不知道厲害,存心豁上了,以為去了紗帽能保住錢財,如果他知道去了官,家財仍不免入官,就會改變初衷了。”

 丁婉卿道:“丫頭,你怎麽知道的?”

 譚意哥道:“我聽周大人的語氣裡好像約略地表示過,說他太不開竅,錢財是絕對保不了的,入了官,大家撈不到,人家會更恨他,如果狠狠心,舍了大的,說不定還能留份小的,人也免了吃苦受罪…:。”

 丁婉卿笑道:“你倒是挺細心的,才聽見那麽幾句話,居然能想得這麽多!”

 譚意哥道:“娘,我估計得是不是正確呢?”

 丁婉卿點點頭道:“不錯,差不多就是這樣子了,這位蔣大人真不會做官,其實在別人乾他那份差,不但落得皆大歡喜,而且還能滿載而歸的,長沙素稱富庶,主簿錢糧,更是大好的肥缺,怎麽會弄成這樣子的!”

 譚意哥道:“總也是那一點才氣害了他,所以才跟人家格格不入。不過話也說回來,他多少總還有那麽一點骨氣,所以我才覺得他多少有點可敬之處。”

 及老博士笑道:“他要是真有骨氣,就不會叫人抓住小辮子了,做官的人可以有骨氣,也可以有脾氣,但就不能有貪,窮得硬扎一點,誰也無可奈何他的,像他那樣隻想自己獨吞一份,怎麽會不出毛病?”

 譚意哥笑道:“他真要有本事獨吞,倒也不會舍不得拿出來打點了,而且也不至於在任上這麽多年了,我想他是根本不懂得其中有多大好處,自以為管得緊,弄了份小的,卻糊裡糊塗漏了大的,現在出了漏子,別人卻全推在他頭上了,他自己也懵然不覺。”

 及老博士笑道:“你怎麽知道的?”

 譚意哥笑道:“想也想得到,如果真是他一人獨攢,牽涉不到別人,恐怕也難以打得通關節,別人要他拿錢出來疏通,就證明事情掀開來,多少也會牽連到別人的。”

 及老博士點點頭道:“你這妮子可真不得了,居然能想得這麽遠,真可惜你是個女孩子,否則的話,能弄個一官半職,倒是真能做點事。”

 譚意哥道:“老爺子,你到底肯不肯陪我去嘛!”

 及老博士道:“去!去!你堅決要去,挑上了我老頭子作陪,我還好意思說不去,上刀山,下油鍋我也得陪著。”

 譚意哥一笑道:“瞧您說的,這是好事,您是在幫助人,是修德。”

 及老博士道:“我倒不是修什麽德,這一輩子我沒做過虧心事,年紀也活夠了,福也享過了,要說為兒孫積福,我最反對這話,兒孫自有兒孫福,我沒有做過什麽讓他們見不得人的事,沒有讓他們走在路上被人指著背後言語,就已經對得起他們了,不必再為他們去積什麽福。譚意哥笑道:“那就為修修來世吧。”

 及老博士笑道:“那就更為無稽了,我連這輩子都不信有什麽冥理天報之說,那裡還管得到來世去,這輩子能夠無愧於人,於願已足,有沒有下輩子實在很難說,何必預先就為來世去忙去。”

 譚意哥道:“老爺子,您要是這種抬法,我就不敢勞您的大駕了。”

 及老博士笑道:“去我是一定去的,那是為了陪你而去,要你記住這份欠我的人情,不準拿什麽積福積德來推托,我真要積德,就不管這件事。”

 譚意哥笑道:“瞧您老人家多小氣,還要跟我計較這些,反正我受您老人家的恩惠多了,也不在乎再加上一兩樁,記情就記情好了,隻是您老的最後一句話,我可實在不懂,難道那位蔣大人很不堪嗎?”

 及老博士道:“他若是官聲廉潔,就不會出漏子了,若是真要講氣節,就該一介也不取,否則要弄錢就得圓滑聰明點,使得大家都有份,做到皆大歡喜,也是另一種為官之道,這小子又要錢、又要名、又貪又不通人情,好官不會做,連貪官地做不好,這種人真該活活該殺,還去給他說什麽人情!”

 譚意哥笑笑道:“您老爺子好像有滿肚子的牢騷呢?”

 及老博士也笑道:“我怎麽不滿腹牢騷呢?我這太醫博士還是從三品的大員呢, 手頭上卻看不見一個錢,連稱藥配劑都不從我的手,下錯了方子要下天牢治罪,治好了病人,撈了點賞賜,還得貼上送給太監的紅包,皇帝老兒感恩圖報,送我一兩樣古玩,沾了禦賜兩個字,連變賣都沒人敢要,我卻要花掉一半的價錢去應酬那些內臣,幾年供奉下來,依舊兩袖清風,耳朵裡隻聽到人家做官發財,叫我怎麽不生氣呢?”

 說得丁婉卿跟譚意哥都笑了起來。

 丁婉卿一面笑一面道:“老爺子,本來這件事我也不讚成意哥管的,因為這不是我們這種身份該管的,可是意哥這件事又略略不同,因為那位蔣大人是在席上公開跟意哥嘔氣而去的,如果將來犯了事,說出來對孩子不太好,不明內情的人,還以為是意哥把他給弄垮的呢,所以還是麻煩您老爺子辛苦一下吧。”

 於是及老博士又陪著譚意哥去到了蔣田的寓所,蔣田正在生氣,聽說譚意哥來了,隻以為是來賠罪的,火氣更大,一迭聲的叫家人出去,弄得及老博士火了,上前道:“你們去告訴你家主人,就說我及時雨給他請安來了,問他見是不見,是否也要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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