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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湘月》第3章 (下)
譚意哥很感欣慰地道:“那他是個俠客了,我看他的樣子也不像個壞人。”

 李大全笑道:“他的行為是有些俠氣,劫來的財貨,多半用來救濟貧困了,他自己本來也有一份家財的,就為了學武功以及救濟窮人都散盡了,濟貧固然是好事,但不該劫富,這就犯了法,毀了自己的前程。”

 譚意哥點點頭道:“大叔說的是,有機會我要勸勸他。”

 李大全微微一怔,譚意哥道:“他是從關著的那扇窗子出去,而向南逃的,故意把往北的窗子打開……”

 李大全笑道:“這一南一北,兩條小路通到兩個不同的地方,那兩個家夥這下可要撲個空了,不過姑娘。”

 譚意哥道:“他們再回來找我也沒關系,我並沒有說謊呀,他們一共問我兩個問題,我也照實說了,他也怪不到我,因為胡天廣是從窗子裡走的。”

 李大全道:“不錯!不錯!誰叫那兩個活寶不問問清楚是那一扇窗子呢?姑娘,你在回答時就用了心機了。”

 譚意哥有點忸怩地道:“胡天廣對我有救命之恩,我總不能恩將仇報,指使人拿他,不過,我也不能幫助他脫逃,隻好揀能說的說了。”

 李大全笑道:“姑娘好像對他的印象很不錯?”

 譚意哥道:“我才醒來沒多久,談不到幾句話,無所謂印象好壞,隻是看他為我做的那些事情,很令我感激。”

 李大全笑道:“是的,他沒有乘人之危,證明他這個人還很正派,我原來也不想為那兩個公差帶路的!因為我對胡天廣也頗有好感,前兩次我都推辭了,後來聽說姑娘在山中失蹤,又聽說了繩橋上的布置,我一聽知道是人為的,因而想到了他身上,覺得這家夥不像傳聞中那麽正派,否則便不該做這種事情,那知道他竟是別有隱情的。”

 譚意哥道:“他原是聽見人聲,才隱身暗處探望動靜的,見我有了危險,才挺身而出,偏偏把我救了過去,我又昏倒了,他若把我丟下不管,又怕為別的野獸所傷。”

 李大全道:“不錯!就隔了那麽一道山澗,情況就差很多,較大的野獸,都在澗的那一邊……而且他如不做個幌子,怕人一直走了去,發現他藏身之處了。”

 譚意專道:“這一來倒是我害了他了,害得他運個藏身之地都沒有了。”

 李大全道:“多事的是我,我若是一個人來就好了,不帶著那兩個公人,他也就不必跑了,隻是我事前沒想到是這樣的情形,以為他可能對姑娘存心不善,所以才領了入前來。”

 譚意哥忽又一笑道:“不過我想沒關系,他走時很從容,而且還問了我的姓名,更說過兩天,他會來看我,大概他有把握脫身的。再說,我想到他也不會一直在此藏身的。”

 李大全道:“是啊!要說藏身,那山中並不是一個絕佳的處所,既沒吃的,又沒穿的,而且出路又不好,我也有點想不透為什麽會選那個地方藏身!”

 一面說著,一面已到了斷橋所在,斷橋的橫索又結好了,而且那枝斷去的橋木也換上了一枝新的。

 李大全愕然道:“這是誰呀,那麽勤快,一會兒工夫把這些都修好了。”

 譚意哥卻看見在繩欄處系了一塊布條,遂小心翼翼地解了下來,果然那上面用炭寫了幾行字,卻是一首絕句:寄語青島報雙成,就雲路下紅塵;洞庭湖上明月夜,仙樂飄飄處處聞。

 看完後她把布條慎重地收了起來道:“是胡天廣,他已經下山去了。”

 李大全倒是很識趣,也沒有去追問布條上寫些什麽,隻是笑笑道:“他的行動倒快,那兩個呆瓜還在滿山搜索呢,人家卻早已跑了。”

 扶著譚意哥過了繩橋,幸好對岸有他們來時騎的驢子,各人乘了一頭,一逕下山而去,進入到村裡時,卻是第二天的黃昏,李忠已經先回來了。

 他在檀木鎮問了半天,甚至還著人在水流緩慢處打探了一陣才回來了。

 及老博士愁眉苦臉,丁婉卿的眼睛紅紅的。

 別花在老遠處看見了就叫道:“譚姑娘回來了。”

 及老博士跟丁婉卿還有點不信,不過還是跟著跑出來看了。

 可不是譚意哥在驢子上一顛顛地回來了嗎?

 這一下及老博士可忍不住了,幾個踏步向前,譚意哥還沒來得及到家門口,已經被她從驢背上給抱了下來,哽咽著道:“孩子,你可回來了,差點沒把我給急死!”

 譚意哥也莫名其妙地一陣悲切,居然伏在及老博士的肩上,抽抽噎噎她哭了起來,彷佛有無數委曲似的。

 扶著、擁著,慢慢地往回走,把譚意哥交給了丁婉卿,及老博士已是帶笑道:“婉卿,我總算把這個寶貝女兒還給你了,這下子不要我賠了吧?”

 丁婉卿倒是較為能把握自己,握住了譚意哥的手道:“謝謝老天爺,菩薩保佑,你可平安地回來了。”

 譚意哥道:“娘!你怎麽向老爺子要賠人呢,這也不能怪老爺子呀!”

 及老博士笑道:“是我說著玩兒的,你娘可沒問我要賠償,而且她比我還撐得住,一直安慰我,好像你是我的女兒似的,是我的心裡過不去……”

 丁婉卿道:“我也不是比您撐得住,而且我知道意哥不會有什麽的,最多受場虛驚跟一場小劫難而已……”

 譚意哥道:“娘,你怎麽知道我不會出事的呢?”

 丁婉卿道:“我曾經把你的生辰八字命造,給那個張鐵口推算過,他說你二十六歲之前,將有好幾次小劫難,過後就是一路坦途,後福無窮了,你想,現在隻才二十二歲,根本上你的福還沒開始享呢,怎麽會有意外!”

 於是大家進了屋裡,李忠老兩口子,以及李大全的妻子李嫂,都擁過來問好。

 李忠道:“我這個兒子一直不肯學好,幾十歲的人了,自己都做了父親,整天往鎮上跑,鬥雞走狗、喝酒賭錢,不務正業,這次總算做了件正事,把姑娘給找了回來。”

 及老博士道:“李忠,你別不知足了,我倒覺得大全很有出息的,你說他不務正業,遊手好閑,他也沒花你的錢,而且我聽說他每年賺回來的銀子也不少,都交給他媳婦兒收著呢。”

 李忠道:“那銀子沒一分是正正經經的!”

 李大全道:“爹!我賺的錢怎麽不正經?夏天我捉蛐蛐兒去賣,冬天我養鬥雞,獵狐狸賈毛皮,獵野雞賣雉尾,這不都是正正經裡的?”

 李忠道:“還正經呢,多少人為了一個賭字傾家蕩產,可不都是受害的!”

 李大全一笑道:“沒那事兒,我在鎮上那些朋友都是家無恆產的,最多是十幾個大錢的輸贏,那能就傾家蕩產了,我從不參加城裡的豪賭。”

 “可是你捉了蛐蛐兒,養了鬥雞、鵪鶉去賣給我們賭,可不間接地害了人。”

 李大全笑道:“爹,你這一說就不公平了,鐵匠還賣刀呢,也沒人說他是間接殺人呀!”

 李忠瞪大了眼睛道:“畜生,你還跟我講理,你叫人說說看,誰把你當成個正經人?”

 李大全道:“那是村裡人看到我賺錢容易,故意糟蹋我的,他們看我不種田,養幾盆花,抓幾頭畫眉,獵幾張孤皮,一年抵上他們幾年的莊稼,其實這也得要有本事的,養花調鳥,不是人人都可以做的。”

 “就是你能,你行,你務的是那一種正業?”

 及老博士笑道:“大全做的雖不是正途,可是在太平盛世,這一套是此種莊稼能賺錢多了,而且他說得不錯,這也要點聰明的,笨人做不來,不過大全,你很聰明,把聰明用在這些地方可惜了。”

 李大全道:“老太爺說的是,我地想去找個門路,混個出頭的,可是爹的年紀大了,我不能遠離。”

 李忠道:“我雖然六十多歲了,比老太爺還小蚌十幾歲呢,老太爺都不說老,你就把我當成老朽了!”

 及老博士笑道:“李忠,你也不能這麽說,他也是一片孝心,大全,照你家的情形,出遠門是不必了,你今年也有三十好幾了吧?”

 “小的今年三十六了。”

 及老博士道:“早個十幾年,我是讚成你出去闖闖的,現在倒大可不必了,不過你這樣子窩在家裡也不是辦法。”

 “小的想過了,可就是沒一個合適的工作。”

 及老博士道:“這樣吧,我幫你在長沙府衙門裡找個差事,既近便,又能照顧到家裡,你看怎麽樣?”

 李大全忙屈下了一條腿跪謝道:“多謝老太爺,有幾個在外縣的當差朋友,倒是約過我,可是太遠了,我也是本想在本城找個空缺,可一直沒機會。”

 及老博士道:現在倒是有個機會,府衙裡的總捕頭王從雲最近因年老告休,由秦副捕頭捕升了上去,空出了一個副捕頭的缺,府台王大人因為我是本地人,希望我推薦一個人去,我答應替他留心一下……“李大全喜極道:“多謝老太爺,多謝老太爺……”

 李忠卻道:“大全,老太爺說的是副捕頭,你估量一下,能力夠不夠!那可不是鬧著玩的,誤了事,還丟了老太爺的臉,那就對不起人了。”

 及老博士笑道:“從意哥失蹤這件事情上,我就覺得他的腦筋不錯,判斷又準,人還沒到現場,光是聽了我的口述,他就能推斷出其中有偽,光是這一份心思眼光,他就勝任有余了,我推薦他去,不是賣我的面子,而是他真有這份本事。”

 說著笑笑又道:“不過推薦由我,成不成卻由人……”

 李大全道:“這個當然,最後要府台大人決定的,隻是老太爺肯推薦,小的已經感激萬分了。”

 及老博士笑道:“最後決定自然是王府台,但是能給他深具影響力的卻有個人,隻要此人從旁一說,這件事就成了。”

 李大全道:“這個老太爺看看情形吧,小的是沒辦法,跟誰都不認識,恐怕也找不到人為我說項了。”

 及老博士道:“如果你不認識的人,我也不提這件事了,這個人自然是你認識,而且肯替你說話的人。”

 李大全弄得莫名其妙,看見及老博士望著譚意哥在笑,才恍然道:“老太爺說是譚姑娘?”

 及老博士道:“譚姑娘是長沙市上名女才子,多少有學問的人都叫她壓了下去,府台是個很愛才的人,對譚姑娘激賞得不得了,親自為她取了個名字,雖然不便表示,但也等於是暗認在膝下為義女的意思了,你想再經她一說,還有不成的嗎?”

 李大全忙道:“那就更為多謝譚姑娘了。”

 譚意哥道:“李大叔相援之德,我是應該報答的,府台大人那裡,我可以把大叔這次尋找我的經過說給他知道,他也會欽佩李大叔的才能的。”

 李大全又謝了一陣,大家才入廳坐定,略談了一陣經過後,及老博士道:“意哥也累了,讓她早點休息吧。”

 把譚意哥送進了屋子,及老博士道:“意哥,我忘了你的身子有病,我給你診診脈。”

 譚意哥道:“我倒好像已經好了,那個胡天廣熬的什麽草藥,還真不錯。”

 及老博士按脈很仔細,一而再,再而三,慎重得連丁婉卿都擔心起來了,急問到:“老爺子,怎麽了?”

 及老博士長長地籲了口氣:“很好!很好!意哥,那個胡天廣倒果真是個君子。”

 譚意哥這才明白他如此慎重的原因,不禁有點慍然道:“原來你不相信我的話!”

 及老博士道:“意哥,你別生氣,我們不是不相信,隻是怕你吃了虧而不好意思說。”

 譚意哥道:“孤身弱女,在深山中陷於一逃犯之手,想得到的遭遇是不會好的,所以我真的是受了什麽,也沒什麽不好意思說的,正因為那位胡先生對我恂恂有禮,才顯得他的人格可敬,我知道這很難使人相信,正因為不可信,我才要特別地聲明清楚,絕不容人對他有半點冒瀆的猜想。”

 及老博士忙道:“是的,孩子,我的脈象是最有把握的,因此我診過之後,對他也更為尊敬,我也會向人家證明他的可敬事跡的。”

 譚意哥道:“我的手臂上還留著守貞宮砂,如果有人不信,叫他們隨時都可以來驗看的。”

 丁婉卿笑道:“孩子,那是乾嗎,咱們為人處事,但求盡其在我,管人家幹什麽?”

 譚意哥道:“可是那位胡先生救了我的性命,反而要因我蒙受汙名,我又怎麽對得起他?”

 丁婉卿道:“我聽說他是個盜賊。”

 譚意哥道:“不,不是的,李大叔說過了,他是個俠客,劫富而濟貧,那些窮人們都把他看成是生佛菩薩。”

 丁婉鄉道:“但是他在某些人心中,仍然是個賊,這是無可否認的,所以天下事無法叫人都持同一看法的,我們身受其德,感他的恩,隻能用我們的心意去報答,你不能叫每個人都跟你一樣的。”

 譚意哥道:“我沒有,我隻是……”

 丁婉卿笑道:“孩子,你自己不覺得而已。我們才對那位胡先生略表一絲攘疑,你就急得像要找人拚命似的。”

 “那是我感他的恩情。”

 丁婉卿道:“感恩戴德是你一個人的事,卻不可操之過急,表現太激,否則,對你對他都沒有好處。”

 “娘,我實在不懂你的話。”

 丁婉卿笑道:“我的話不難懂,你就是現在不懂,多想想也懂了,好了,好了,你歇著吧,有話明天再說。”

 她跟及老博士出去了,譚意哥卻睜大了眼,呆望了大半夜,一直在思考著丁婉卿的話。“她終於想通了。胡天廣在臨走前曾經說過要去看他的話,而且以他那種人,言出必踐,一定會來的,何況在暗中為她重修繩橋,繩上留字,可以見得他對諢意哥的印象也很深刻。但胡天廣究竟是個賊,是個在通緝中的賊。官府中還在行文捉拿他,如果譚意哥表現得對他太熱切,使人會推想到他們之間一定關系非同尋常。光是往不好的方面想,倒也罷了,清者自清,濁者自濁,何況青樓中人,即使守身如玉,貞節上也會打個折扣,不足以清為自傲,別人也不會太重視這個。最壞的是一些公人,如果知道了這件事,守伺在譚意哥附近,胡天廣一來,破人抓住了,那才是恩將仇報,反而害了他了。譚意哥想到這裡,不禁出了一身冷汗。幸好眼前隻有幾個人知道,如果她再在更多的人面前為胡天廣辯解,那隻有把事情越辯越糟。因此她對丁婉卿的提示,由反感而變為感激了,究竟丁婉卿比她多長了幾歲年紀,對事情的看法又深一層。不過出了這種事情,鄉下是待不住了,一心隻想回到城裡去,因為胡天廣已經出山了,雖然不知道何往,但很可能會跑去看她的,要是失諸交臂,那不是人遺憾了嗎?”

 丁婉卿像是猜透了她的心事,居然先對及老博士提出了道:“老爺子,咱們今天就回去吧!”

 及老博士道:“為什麽,不是說好要多玩幾天嗎?”

 丁婉卿道:“老爺子,明天是您的大壽,家裡既然為您準備了,也是晚輩們的一片孝心,您又何必叫他們太難堪呢。”

 及老博士道:“那裡是為我過生日,分明是他們在做人情,我這麽大歲數,還要替他們應酬?”

 丁婉卿笑道:“老爺子,您又何苦鑽牛角尖呢,就算您的媳婦不會說話,可是她的心卻是好的,她把娘家的哥哥邀來為您祝壽,也是增加你們及家的風光,更是一片孝心,因為您是長輩,不管她哥哥官做得多大,還是要向您叩頭拜壽的,人家也不是生得賤,若非是至親,誰願意矮下半截?”

 及老博士道:“我可不稀罕,她哥哥隻是一個知府,我的親友侄輩裡,比知府大的官兒多得很,我也不稀罕他磕那一個頭,向我磕頭的大官們多啦。”

 丁婉卿笑道:“那您就更該回去了,您媳婦兒的意思不是炫耀娘家的親戚,而是在表現及家的氣派,向她的娘家顯示,在及家來往的貴客多著呢,做媳婦的對夫家如此引以為榮,您這個做家翁的應該支持才是。”

 及老博土笑道:“婉卿,什麽話到了你嘴裡,都成好聽的了,也都變成道理了。”

 丁婉卿道:“本來就是道理嘛,否則我也不能無中生有呀!”

 及老博士道:“好!那我一個人回去,過完了生日就來,你們還可以在這兒玩玩。”

 丁婉卿道:“不!我們一定要回去,您的壽誕一定免不了有很多曲巷姊妹們來慶祝的,要是我們母女倆不在場,豈不叫人罵我們不知禮數!”

 及老博士道:“我會替你們解釋的。”

 譚意哥笑道:“明天長沙府台一定會來祝壽的,您不是要為李大叔推薦嗎,明天正是個好機會,而且我也剛好在旁邊說項,像這種事,我可不能像您一樣,專誠去拜會府台大人提出推薦吧,隻有利用見面的機會提一句,過了明天,還不知道那天才有機會呢?”

 丁婉卿道:“還有一個理由是為了意哥,大隊人馬到了檀木溪,又找又撈的,早已驚動別人了,意丫頭卻又好好地回來了,一定有人前來問訊,那些事究竟不好向人家去說的,倒不如一走還落個輕松。”

 這個理由倒是使得及老博士沒話說了,點點頭道:“這也是,怪我自作聰明,判斷她是落水衝到檀木鎮去了,才弄得大張旗鼓,不過還好,這些鄉下地方很少有人來,事情也不會傳出太遠,我再叫李忠去打個招呼好了,我們今天走了也好,下次有空再來玩。”

 譚意哥道:“回去過了您的大壽,等再找個空閑的時間,我們痛痛快快地玩上幾天。”

 這次回去,還有李大全同行,一則是到家裡去幫幫忙,再則也是正好向府台推薦,他也顯得很起勁,騎了頭驢子,在車子前面開著路,及老博士道:“意哥,大全這件事你要多出點力,一定要促成才是。”

 譚意哥道:“我會盡力的,李大叔為我的事跋涉辛苦,我怎麽也應該報答一番,不過還是您的面子大……。”

 及老博士笑道:“我向府衙推薦,事情可成八分,因為是府台自動向我要求的,但是我要你說一聲,還是為了你好,他感了你的情,對你的事說會特別賣力,兩你們那兒,也的確是要有個吃公事飯的人照顧一下。”

 譚意哥這才明白及老博士的用意,不由感激地道:“老爺子,您真好,處處地方都為我著想。”

 及老爺子笑道:“我不照顧你,遠去照顧誰呢,尤其是我跟婉卿說過了……”

 丁婉卿歎了口氣,通:“老爺子您的一片盛情,我是非常的感激,隻要您吩咐,我怎樣侍候您都行,至於您要給我的名份,我隻有心領了。”

 譚意哥一怔道:“娘!老爺子要給你什麽名份?”

 及老博士道:“我是正式向她求婚,要求她嫁給我做繼室,她居然不答應。”

 諢意哥想了一下道:“老爺子,這件事連我也不太讚成,您雖是一片盛意,但是畢竟大了娘三十多歲,說句不怕您生氣的話,您能照顧她多少年呢?”

 及老博士居然一點都不生氣,笑笑道:“丫頭,你為什麽不說我沒有多少年好活了!”

 譚意哥道:“我絕不是這個意思,我隻是認為娘未來的日子還長……”

 “這個我也說過了,我隻是想給她一個名份,別說等我死後了,就是我活著,她看中了合適的對象,隨時都可以去的,我隻是想幫助她……”

 譚意哥一笑道:“老爺子,這話我相信,娘也相信,可是別人未必相信。”

 “隻要我們自己明白就好,何必要人相信呢?”

 譚意哥道:“老爺子,話不是這麽說,盡避很多的人都可以不去管,但是,娘現在是未嫁自由之身,還有機會可以擇人,一旦進了您的門,可就沒機會了,難道別人還敢上您的門上去求親不成?”

 及老博士一怔:“這我倒是沒想到。”

 譚意哥道:“再說您的家裡還有您的兒子、孫子,您的少爺、媳婦都比娘還要大,他們肯願意嗎?”

 及老博士道:“這是我的事,他們管得了嗎?”

 譚意哥道:“他們管不了,及氏家族的族長可管得了,這是一。再說,他們如果不答應,您給了名份,他們不承認,這還是空的,即使他們承認了,也接受了,恭恭敬敬、客客氣氣地叫她一聲,可就是一付枷鎖,套住了娘的一輩子了!君子愛人以德,老爺子,您疼人可不是這麽個疼法的。”

 及老博士歎了口氣道:“是的!是的!我光是往一處想了,沒有考慮到這些;不過我是聽說了她這一輩子已經不打算嫁人了,才有這個想法的,她如果有求歸宿的意思,我絕不會出這個餿主意的。”

 譚意哥笑道:“老爺子,娘不肯嫁人的原因……”

 及老博士道:“我知道,她對我說了。”

 “您嫌不嫌呢?”

 “怎麽會呢,我覺得她那善良溫婉的性情,仁慈的胸懷,細心謹慎等種種的美德,舉世難求。譚意哥道:“是了,我相信總有人會持您一樣的想法的,隻是娘沒遇上而已,您要疼她,就把機會留給一個比您更適合的人。”

 及老博士連連點頭道:“說的是,說的是……”

 丁婉卿一直在旁靜靜地聽著,像是談論的與她無關問題,一點意見都沒表示,直到他們談論告一段落時,她才微微一笑道:“意丫頭,你說了半天,隻是以你自己的看法與想法,根本沒有抓住我的本意,要是我婉拒及老爺子是為了你說的那些,用不著你來為我解釋了,我自己也會說的。”

 及老博士道:“對啊!我在前天提出時,也說得很明白,我的家產早已分走了,只剩下李忠管的那一小片田莊,若是自己不住在那兒,還得往下貼錢呢。還有個一些營產收入,數量也很少,婉卿不會放在眼中的。除了一個名份外,可以說全無好處,婉卿並不欠我什麽,如果她有別的打算,當時就該拒絕的。”

 丁婉卿歎了口氣道:“這一輩子我是不打算嫁入了,所求的隻是下半生安定生活,老爺子給我一個名份,也給了我一塊安身立根的地方……”

 及老博士道:“這些都不算什麽,你自己已經有了一塊地,而另外那個虛名,對你反倒是一個約束了。”

 丁婉卿道:“老爺子,不是您那個說法,至少在我心裡,我沒有想到那些,那時我對您是滿心的感激,可是緊接著就是意哥出了事。”

 “那有什麽關系,何況意哥不是好好的回來了嗎?”

 丁婉卿道:“這就是一個警告,我的命很壞,從小算命先生就算出我命犯孤鸞,不得婚配,否則必將婚殃親人,先是在我十二歲時候,有人來給我提親,我父親才接下了婚書兩天,就犯了事,然後是在我二十二歲的時候,有個很要好的姊妹從了良,她的丈夫經商,有個弟兄恰好是中年喪偶,那個姊妹想起了我,就央人來問我的意思,我答應了,他就帶了聘禮前來,那知在路上偏遇盜劫,搶走了金銀不說,我那個姊妹還因為驚嚇成忡,足足過了一年多才平複………”

 及老博士道:“這都是無稽的巧合。”

 丁婉卿道:“不!老爺子,是預言在先,然後每臨到談及我的終身,就必有災禍臨身,這就不是巧合了,所以我認命了此身不再作適人之想。”

 及老博士歎了口氣:“反正經意哥一說後,我才想到有很多沒考慮到的地方,這件事對你是弊多利少,不管是迷信也好,是巧合也好,就此作罷了。”

 丁婉卿笑笑道:“老爺子,我對您的這一片盛情,還是十分感激的,往後您可以把我們那兒當成您自己的家。”

 及老博士哈哈笑道:“事實上我幾乎把你們那兒當成家了,我在自己家裡的時間,還沒在你們那兒的多。”

 車子回到了長沙,譚意哥回家換了衣服,略事修飾又到及老博士的家裡為他暖壽。

 李大全在門口按著她笑道:“譚姑娘,幸虧你把老太爺勸了回來,否則的話,大少奶奶會急得上吊,大少爺平日裡對大少奶奶都是言聽計從的,這次也發了火,不但狠狠地打了她一頓,還準備立休書了。”

 譚意哥一驚道:“這是為什麽?”

 李大全道:“老太爺拔腳一走,大少爺回來一問,才知道大少奶奶是言語間衝撞冒犯了老太爺,這下子可真火了,當場就是拳腳交加,罵她不孝,然後就要下休書,說她不能善事親翁,犯了七出之條!”

 譚意哥道:“這也未免太小題大作了一番,事實上並沒有那麽嚴重。二李大全道:“事實上的確很嚴重,老太爺是長沙的名醫,平時受過他老人家好處的不知有多少,都要藉著這個機會報答他一番,兩天前,送來的壽禮已經擺滿了廳堂,到時候如果壽星不在家,那該是多煞風景的事,如果再讓人知道是給大少奶奶氣跑的,那大少爺以後還能做人嗎?這是難怪他要著急的。”

 譚意哥道:“那現在呢?”

 李大全道:“老太爺一到家,大少奶奶就到門口來跪著陪罪,全家大小,跪了一大片,老太爺的氣總算消了,可也著實地訓了他們一頓,說照他的意思,是根本不要回來的,他一輩子沒有應付過權貴,總不成年老了還要去巴結闊親戚。更說及家以醫道傳家,隻要手有回春仁術,那兒不受人尊敬,這比逢迎巴結強多了。”

 譚意哥笑道:“老爺子這番話倒是頗有道理,人貴在名節,節清品自高!”

 李大全道:“可不是嗎,平時老太爺都走出門應酬,大少奶奶看不見,不知高低,直到這兩天,各處送來的壽禮中,不但有二品三品的侍郎京官,還有一品的當朝閣老呢,比起來,她那個當四品的府台哥哥實在算不了什麽,她也才明白那天在言語間對老太爺的冒犯了。”

 譚意哥一歎道:“這麽說來,還是勢利的力量了。”

 李大全道:“大少奶奶是比較熱中一點,不過她知道錯已經算難得,老太爺可直誇你跟丁泵娘,說不是你們兩個力勸,他真不願意回來,所以家裡的人都很感激你呢。”

 譚意哥笑道:“老太爺可曾消氣了?”

 李大全也笑道:“到底是自己的兒子媳婦,還有什麽氣好生的呢?小輩的認了錯也就算了,總不成還懷恨一輩子?不過老太爺倒是很你們,一個勁兒的催著,差一點沒有叫我用車子去接了,唉!丁泵娘還沒來?”

 譚意哥道:“我娘已經脫了籍,不方便前來。”

 李大全道:“這又有什麽關系呢,老太爺可沒把你們當在籍的姑娘,長沙城裡,也沒人那樣想。”

 譚意哥道:“那是大家的垂愛,可是我們自己卻應該守分寸,不可逾越了規距。”

 李大全肅然道:“是的,這就是譚姑娘受人尊敬的地方,要是換了個人,有著譚姑娘這等氣勢,怕不早抖起來了。”

 譚意哥落落大方地道:“我倒並不覺得有什麽可抖的地方,不過我也不自賤,覺得自己比人低一級,我是個在籍的歌伎不錯,歌妓鬻歌,售我的才藝,也許要略為打扮一下,那隻是使人賞心悅目,最多隻是如此而已,並沒有規定歌伎一定還要犧牲色相去取悅男人,大家之所以有那種想法,不能怪人,是一些姐妹們自己把身價貶低了,但是我不相信我們原來就低賤的,我要做給人看看。”

 李大全聽了更為尊敬了,連忙道:“是的,譚姑娘,老太爺剛才地跟我談了一下,他說他為我推薦的這份差使十九可成,他也不要我特別的報答,隻要我今後多為姑娘盡點心,他還說了許多姑娘叫人尊敬的事,希望我將來能有為姑娘盡力的地方。”

 譚意哥稱謝了,遂跟著李大全到了裡面。

 雖然她跟及老博士那麽熟,但是卻是第一次上及家來,倒是那大門口,不知來過多少次,都沒有進去過。

 最主要的是及老博士雖是忙人,也是忙於在外應酬或是在家為人看病,或是出去為人診治。

 他的家裡來人不斷,全是來看病的居多,所以譚意哥就沒來過,今天總算進來了,才覺得他家的房子還真大,前進是個大院子,現在蓋上了天棚,布置成為壽堂了。

 那也難怪、這位老太爺的醫道精,為人又熱心,長沙城裡,以及鄰近的縣鎮,甚至於整個三湘地帶,經他妙手回春,治愈沉可的人何下千百!

 有的是自己受過他的好處,有些則是自己的父母家人受過他的活命之德,雖然及老博士自己不望受報,可是那沒忘記他的,也都利用這個機會,為他風光一下。

 及府的客廳雖然大,但也容不下那麽多的客人,所以乾脆把壽堂設在院子裡了。

 上面架了棚,地下了紅氈,兩面則張滿了三湘名士、各地衣冠送來的各色壽幛,以及各種祝壽的字畫,琳琅滿目。

 正面是鮮紅的綢底上,綴了一個比人還大的壽字,整個是用金箔打成的,雖有點俗氣,卻也頗具富貴氣象。

 一個比人臂還粗的壽燭,剛剛才燃起,香煙嫋嫋,福祿壽三星的銀像,每尊都跟個小孩子差不多大小。

 今天不過是暖壽,正式壽期還是明日,但是已經賀客盈門,熱鬧非凡了。

 壽筵是設在後廳,譚意哥走進去,只見鬧烘烘的已經設了十余桌,桌上坐滿了衣冠楚楚的客人,已經有好幾個曲巷的姊妹在招呼著侑酒度曲助興。

 隻是席上的客人,譚意哥卻多半不認識,隻有低聲問李大全道:“大叔,這些客人都不是本城妁吧?”

 李大全道:“可不是。他們都是外地前來的,你想想,要是老太爺不在家,那該是多尷尬的事!”

 譚意哥道:“我怎麽事先一點都沒聽說?”

 李大全道:“是這樣的,老太爺平日裡最怕這種無謂的應酬,那也難怪,他一年到頭為人診病,受他好處的人太多了,如果要敞開來辦,年年都能擠破長沙城,所以他一直不過生日,這一次因為是老太爺的七十大壽,很多人都商量好了,要給他熱鬧一下,但事先沒跟他說……”

 譚意哥道:“那是誰在承辦的?”

 李大全道:“聽說是陸象翁陸老太爺。”

 譚意哥道:“好啊!原來是他老人家,居然也不跟我們打個招呼,回頭我非好好問問他老人家不可。”

 說著又進到了內堂設有一席盛筵,及老博士高踞首座,還好陪著他的那些客人倒是譚意哥認識的,更難得的是那位知府大人也在,譚意哥先上去給及老博士磕頭道賀過了,陸象翁已經一把抓住了她的手道:“意哥!你來得好,我正想找你們母女問罪去,我為了老及這個大壽,已經忙了好久了,在暗中籌備著,就打算到時候給他一個驚喜,你們母女倆卻把老及給拐到鄉下去了。”

 譚意哥不禁臉上一紅道:“老師,您還好意思怪我呢,這麽大的事,你也不告訴我一聲,否則我說什麽也不敢跟老爺子下鄉的,還是到了鄉下,我才聽老爺子說起,趕著催他老人家回來的。”

 陸象翁笑道:“不告你們,就因為你們跟這老兒太近,怕一時溜了口,說給他知道了,他一犯倔性子,不知躲到那兒去了,反正每年這時候,他總是老習慣往鄉下躲,我知道了也不著急,原打算也是今天一早著人去接他回來的,人到了那兒,你們已經動身啟程了,我才松了一口氣,意哥,聽說你在鄉下受了點驚嚇?”。譚意哥低下了頭,及老博士道:“不是受了點驚,是差點沒送掉小命,所以我老頭子能夠及時趕回來,叨擾大家這份盛情,要感謝兩個人,一個是胡天廣,一個是李大全,剛才你們吵著要我說明經過,我拖著要等意哥來,由她來說才顯得精采,現在她來了,叫她快說吧。”

 陸象翁忙把譚意哥塞到自己身邊的空位上道:“快說!快說!意哥,剛才這老兒吊了我們半天胃口,就是不肯多放一個屁,憋得我們一個個都心癢癢的。”

 譚意哥這才把自己如何狩獵追兔子,上了危橋,如何失勢,在快要墜橋的時候,受了胡天廣的救援,然後李大全又好何判斷自己不是失足,帶人去找了自己種種經過說了一遍。

 在敘述中,她特別著重於兩件事的描述,一是胡天廣的行俠仗義以及他的君子行徑,另一個就是李大全的機智判斷以及他的精明幹練。

 等地說完了,王知府果然很注意這一件事,忙問道:“及老,這李大全有多大年紀,為人……”

 及老博士笑道:“他父親在替我管田莊,其實是在幫我的忙,陸象翁笑問我的那片田莊入息有多少,全是因為我們從小到老的交情,他不好意思言去,實際上我們情同手足,也等於是兄弟一般。大全是個孝子,顧老父無人照顧,才委曲在鄉下,放棄了自己的大好前途,其實我這老侄兒是一表人才,文武雙全,為人又慷慨好友,地方人情熟透,有好幾個州府,慕名要請他出去,他都推辭了。”

 王知府及道:“及老!兄弟前些日子,就請你推薦一個副捕頭,既有這等人才,你怎麽不告訴我呢?”

 及老博士笑道:“別急!別急!我當時答應下來,心裡就想到了他,可是沒有徵得他的同意,我不能先誇口下來,這次回去,也是為了替你探采他的口風,他起初還是以親老為辭推托了,經過我跟意哥再三力促,請就近為地方盡力,也能兼顧父母,總算把他說動了。”

 王知府道:“那太好了,你怎麽沒叫他一起來呢?我那兒急得不得了!餅了你的大壽,我就下帖子專人請他去。”

 及老博士笑道:“那倒不敢當,他怎麽說也是我的晚輩,我吩咐他的事,他總得盡盡心,大全,過來見見王大人,王大人是我們的父母官,熱心地方,體恤民情,你能在他手下學做事情,幫他的忙,也等於幫我這個老伯父的忙,我一樣感同身受的。”

 李大全在旁站著,聽見及老博士如此為他吹噓,心中著實感動,不過他到底是經歷過世故的人,由於及老博士如此為他抬舉了,倒也不便再表現得過份的謙卑,很從容大方的作了一個揖道:“草民李大全,參見大人。”

 他的軒昂氣度,以及恰到好處的禮數,使得王知府刮目相看,倒是立刻站起來,還了他一禮道:“原來李壯士就在這裡,失敬失敬!多謝壯士賜於臂助,明日一早就煩壯士到府署一行,下官當在府署相候,及時劄委。”

 很客氣,也很乾脆,李大全也很上路,屈身一躬,抱揖道:“草民遵命。”

 說完他就退出去了,這件事就這麽三言兩語敲定了,固然還是及老博士的推薦有力,但是譚意哥的渲染吹噓烘托,也有著很大的關系,而其中最感高興的還是及老博士,一個府署的副捕頭雖然不太高,但是權責很重,人選也很難挑,他保舉的人立刻就能錄用,自然是很有面子。

 所以他頻頻地向大家勸飲,而且也拖著譚意哥陪他一起喝,說是要為她壓壓驚。

 壓驚這個名詞不過是隨口而出,卻成了灌酒的藉口了,滿座的人,每人都要為他壓驚,她又要道謝敬回去,一輪酒下來,已去了二十多杯。

 然後她敬到一個二十多靠三十的青年男士的面前,眼睛不禁一亮。

 這個人不但人物軒昂,氣度俊朗不凡,而且臉上還帶著微笑,還笑容是她非常熟悉的。

 隻是她記不起來在那裡見到的,譚意哥很奇怪,她有過目不忘的才慧,見過的人,絕不會忘記的,何以這個人,這個笑容,給予她如此深刻的印象,卻會記不住了。

 既是記不住,何必去強記呢,乾脆請教一下就得了,於是她斟滿一杯酒道:“這位公子………”

 那少年站起來笑道:“張正字,小字玉朗。”

 這是個完全陌生妁名字,陸象翁笑道:“他是我的一個世侄,他的小名叫玉朗,因為從小就長得個粉團兒似的,人見人愛,長大以後,詩書滿腹,文采風流,就是淡泊名利,不肯在文章上再下功夫。”

 張玉朗笑了一下道:“老伯這話小侄不讚同,讀書在於明理,非為富貴名利,如果為富貴利祿而讀書,其心已然可誅,小侄志不在抱笏,卻不是不讀文章,隻是不願意讀韓昌黎那文起八代之衰的文章。”

 陸象翁笑不為忤道:“好!總是你有理……”

 譚意哥眼波流光,笑著道:“張公子的話的確有理,老師整天教人家讀書學聖賢之道,自己卻不入仕途。”

 陸象翁道:“我不是不入仕途,而是生當離亂之世,不想以文章去向亂臣逆豎博青紫……”

 張玉朗道:“老伯的清節,是大家共仰的,隻是天下已經太平多年,老伯怎麽仍然在家中講學呢?”

 陸象翁道:“那是因為我閑散了多年,把筋骨養懶了,何況我的學生侄輩都一個個的衣朱帶紫了,他們也希望我不要再入仕途。”

 這在譚意哥說來倒是初聞,忙問道:“老師,我隻聽人說老師是無意於功名,卻不知老師是為了門人子弟而謝絕仕途,那是怎麽回事呢?”

 陸象翁有點慚愧,但也有點得意地道:“我一生教的學生不少,有成的也很多,卻把自己的功名給耽誤了,等我自己要想去闖一闖時,卻發現我的學生子弟都已經高踞要位,成為方面大員了。”

 王知府道:“陸老的教誨有方,天下士人,無不以得列門下為榮,每次大比,進士榜上,一定有令高足的大名。”

 陸象翁道:“這倒沒什麽,是他們自己知道用功。”

 王知府道:“但是陸老啟迪有功,也是原因之一。”

 陸象翁:“我教學生是身教與言教並重,學間與品德兼修的,所以那些弟子倒還格守著師訓,不管他們做了多大的官,見了我禮貌都不差。”

 譚意哥道:“這是應該的,為人豈可忘本!”

 陸象翁歎道:“但是在有些時地,就會很糟了,那年我抱遊戲的心情,報名秋試,正副主考官卻都是我的門生,唱名入闈的時候,限於體制,他們隻有端坐受了我一禮,等我人了闈之後,他們立刻就過來行弟子禮,然後兩個人親自為我執役,一個掃地,一個磨墨……”

 譚意哥笑道:“這分明是逼您考不下去了。”

 陸象翁笑道:“不逼我也考不下去了,他們倒不是存心做作,對任何時間,任何地方,都是如此的,所以我隻好回家來做老封翁,教教學生了。”

 張玉朗道:“老伯的胸襟抱負、道德文章,推之於朝堂,即為棟梁之柱,可是為國家計,老伯卻以不仕為佳。”

 這又是一番妙論,王知府道:“陸老的才德既為廟堂之選,何以為國家計,仍是閑散為佳呢?”

 張玉朗笑道:“陸老伯如果入仕,隻不過是一根梁柱而已,在野作育英才,卻能造就無數的棟梁之材。”

 及老博士大笑道:“說得好,說得好,我知道陸老兒的心中是每每對此稍有遺憾的,現在聽了張哥兒的解釋,該消除掉心中的塊壘了吧,來!啊一大白,浮一白!”

 譚意哥起來為每個人把酒都倒滿了,正待回座,陸象翁卻把她按著在張玉朗的身邊坐下來道:“意哥,你就坐在這裡,讓我們看看一對璧人是多麽的相稱。”

 他這樣一說,座上每一個人都有同感,張玉朗的俊逸不凡,譚意哥的秀麗脫俗,互相輝映匹配得妙極了!

 譚意哥還有點怩忸,倒是張玉朗笑道:“久聞意娘有吟絮高才,正想詣門求教,不意今日得遇,就便請益一下,不知道意娘是否肯收我這個笨學生?譚意哥笑道:“張公子,你弄錯了,那兒才是當代的宗師,你應該去向那邊請教才是。”

 張玉朗笑道:“陸老伯教的都是經世的大學問,我不想出仕,就不敢前去挨罵了。”

 譚意哥笑道:“怎麽會是前去挨罵呢?”

 張玉朗道:“我去一次,陸老伯一定罵我一次,可不是去挨罵嗎?”

 陸象翁笑道:“你還怕挨罵,每次我到你家去的時候,你老娘還叫我捶你呢,她為你不肯求進而傷透了心。”

 張玉朗笑了笑道:“老伯,這話小侄有點不服氣,立身之途很多,何必一定要出仕才算有出息呢?”

 陸象翁道:“學而優則仕,這是一般讀書人的正途。”

 張玉朗淡然道:“各人的志趣不一,官並非不可為,但是不可以強而為之,孔子如果一直在魯國當那個司寇下去,最多不過一個循吏耳,人間可能就少一個宗師,有經世之才,有仁被萬物之心,才可以為官,否則還是別乾的好,陶淵明不為五鬥米而折腰,掛冠而唱歸去來兮,小侄以為他這種不勉強自己的行為固可取,但是他那種說法卻該打一百大板。”

 譚意哥笑道:“靖節先生的高風亮節,為世所重,而張公子卻別具一說,奴家倒要請教一下。”

 張玉朗道:“他自己好酒無行,受不了拘束,要想求性靈上的自由,明知自己不是做官的材料,逕就言去也罷,卻不該說什麽不為五鬥米而折腰,那表示他的心胸淺薄,知識簡陋,把一項神聖的任務,視為營利糊口的行業,把為生民立命,為天下立心的責任放過不談,卻在五鬥米上作文章,不說自己做不好官,都還要故做清高,說什麽既自以心為形役,奚惆悵而獨悲,我認為他的上憲還讓他掛冠而去算是寬大的,真應該把他抓起來,打上一頓,才予以革職查辦才是正理!”

 王知府道:“世兄這番見解果然透辟,現在的人都稱頌陶潛公薄盎貴而就田園,以為清高,使得我們這些做官的人,直以為自己是俗不可耐了呢,今得世兄一言,總算為我們舒一口氣,世兄有此認識,如出而就仕,必為好官。”

 張玉朗笑道:“多謝謬賞,治生就因為有些認識,知道自己的志趣不合於此,才不敢作此想。”

 譚意哥問道:“張公子所志何在?”

 張玉朗笑道:“我是個很沒出息的人,身上怕背責任。”

 陸象翁道:“他啊!是被那些遊俠的傳說給誘入了邪道,學了幾天拳棒,動不動就想揮拳打人,路見不平,拔刀仗義,整天只會惹禍,幸虧他家裡還有幾個錢。而且是世襲的禦進貢茶官,承襲了皇宮禦用茶業的事業,官面上還熟,否則還不知要闖多大的禍呢!”

 譚意哥忽然想起來了:這眼神,這微笑是在那兒見過的了,那是在胡天廣的身上。

 那臉龐,那身材,也有幾分相像,隻不過胡天廣要黑一點,多了一蓬亂須,而張玉郎卻自得多,臉也刮得光光的,看起來更為英俊了一點,但兩人之間,似有相關之處。

 她張開了嘴,正想問什麽,張玉朗卻在桌子下面輕輕捏了一下她的手,譚意哥倏然而驚,而這種發現的確不宜在此刻提出相詢的。

 陸象翁卻感慨地道:“我也知道你為什麽無意進仕,你鄉試掄魁,中了一名解元,會試竟落了第,連個邊都沒挨上。”

 張玉朗笑道:“那是小侄故意落第的,會試的題目很對我胃口,如果我放開手做,不敢說又拿第一,卻也不會在前五名之下,可是我隻做了一半,就草草收場。”

 陸象翁也訝然道:“原來你那篇文章是這樣寫的,難怪我說你怎麽會連場邊都沒挨上呢,以你的才華,縱使文章不當意;也不會差到那裡去的,想不到你是在開玩笑,玉朗,你為什麽要這個樣子呢?”

 張玉朗笑道:“為了博個自由之身。”

 譚意哥道:“張公子,這話又是怎麽說呢?”

 張玉朗道:“鄉試登榜首,隻是為了明白一下自己的才調是否可以求售,可是家母卻為此大為興奮,每天都逼著我人帷中苦讀,她老人家自己則成天求神拜佛,字定了我,一步都不讓我出門,我關了一年多,整得我差點沒發瘋。”

 陸象翁道:“才一年多,你就要發瘋了,那麽別的人十載寒窗,帷下苦讀的滋味,又是怎麽過的?”

 張玉朗笑道:“老伯,這是一個人的意趣不同,舉個最簡單的例子,您最煩的就是學佛的人,如果把你置於一個全是佛經的屋子裡一年多,你受得了嗎?”

 陸象翁道:“不像話,這怎麽能拿來相比呢?”

 張玉朗道:“為什麽不能呢?那吃素經拜菩薩可不是壞事,也是一個人的出身之道,若能成佛作祖,還可以拔宅飛升,渡化世人,釋道儒三教並宗,我們可以擇一而宗,卻不能宗此而非彼,信了一家就說另外兩宗是異端。”

 陸象翁不由得笑罵道:“你這張利口實在行,每次都有理由把我給駁回的。”

 張玉朗道:“這個小侄萬萬不敢,小侄隻是申述自己的旨趣所在,卻沒有菲薄老伯的名山事業,不朽文章。”

 陸象翁笑道:“得了,你別來灌迷湯了,你的會試落第,你老娘就該逼得你更緊才是,怎麽就放過你了?”

 張玉朗一笑道:“那倒沒有,不過小侄略施小計,使老人家相信這是命數使然,以後就沒有再逼我讀書了。”

 譚意哥道:“那張公子用的又是什麽妙策?”

 張玉朗道:“那年的考官是先父的好友,他在考後,感到十分惋惜,特別把卷子帶了到我我家中,問我一篇絕佳文章,為什麽隻作了一半就繳卷。”

 “是啊!你對此作何解釋呢?”

 張玉朗微笑道:“我沒有怎麽說,隻說我作到一半時,精神忽感困頓,乍一閉眼,就看到先父來到面前,滿面怒色,罵了我一句”逆畜“舉起手中的板子,對我當頭擊下,醒後便覺文思枯竭,連原先想好的文章也都忘得精光………”

 陸象翁道:“這是什麽鬼話,你老娘會相信嗎?”

 張玉朗道:“這話誰都不會信,但是家母會相信的,因為她老人家求神拜佛的,最信求卜問卦,方士巫人之言,聽了我這個話之後,她立刻就四出求卦,結果都是一樣的答案,說是我家本當絕嗣,只因上蒼憐我父母終生行善,才在晚年賜下一子,以續香煙,不可以妄求富貴,否則上天必將把我收回去,以懲其貪。”

 諢意哥道:“真有此事嗎?”

 張玉朗道:“假的,我認識的朋友多,三教九流俱全,打個招呼下去,若是我家去的,都隻準這樣說。”

 陸象翁禁不住罵道:“你這小子太不肖,對堂上老母,怎麽可以說謊,做這種事。”

 張玉朗道:“家母如有老伯這樣開明豁達,小侄自然可以據實為告以求得諒解,可是家母隻信方士之言,小侄沒辦法,隻好出此下策了。不過小侄也沒說謊,如果考上了進士,進了翰苑,家母必然更不放松我了,再逼我個兩年去爭大挑,小侄一定非死不可。”

 陸象翁道:“胡說,那有人讀書讀死了的?”

 張玉朗笑道:“我小時侯捉到一頭狐狸,用個竹籠關在家裡,三兩天就它吃一隻雞,不到一個月,它就鬱鬱而死,我實在想不透,在我家裡石屋舍可蔽風雨,有充分的食物,為什麽反而養不活它呢?”

 及老博士道:“這是物性使然,物各有性,這是不能勉強的,也許你認為快活的事,對它而言卻是痛苦無比。”

 張玉朗立刻道:“及老伯說得對極了,那頭狐狸是自由自在慣了,驟入牢籠,在那裡轉個身都很困難,如何能習慣呢,我這人也是野慣了的,一旦把我圈了起來……”

 陸象翁道:“總不成你就這樣野一輩子……”

 張玉朗道:“小侄雖然喜歡在外遊歷,卻也不是無所事事,小侄家中世代供奉官茶,多少年來都是供奉的一種茶,可是小侄後來在遍遊了鄰近一些鄉邑山城之後,發現了幾種新品,較以往的貢茶品種尤佳,隻是那些山民不懂采擷與焙製之法,小侄就留下教給他們,然後全數由小侄的茶莊來承購,去歲小侄以新種進貢,還受到特旨嘉勉,而且收益也較前多了兩倍。”

 陸象翁道:“這也算是事業?”

 張玉朗道:“老伯這話小侄就不敢苟同了,百工之業,都是事業,唯有讀書一事,當不得事業,因為讀書為致仕之道,所以一般人都以讀書為終身所職,舍讀書之外,別無他務,如果每個人都往這條路鑽,則田地無人耕種,布帛無人紡織,大家不餓死也凍死了。”

 陸象翁不由得一歎道:“玉朗,你絕頂聰明,辯才若瀉,任何事到你口中,都滔滔不絕,引經據典說出一番大道理來,可見你不是不讀書,否則說不出這番道理的,隻是你不肯讀正經書,不肯在功名上求出身而已。”

 張玉朗笑道:“老伯說的是,這是小侄天性如此。”

 譚意哥笑道:“張公子的志懷高潔,奴家是十分佩服的,隻是有些話奴家無法同意,張公子一再強調是天性中不喜求功名,所以不肯讀書,這是違心之論。”

 張玉朗詫然地道:“意娘有以教我?”

 譚意哥道:“那可不敢當,奴家隻是把自己的看法說出來,張公子若是真的天生淡泊功利,就該到山野之地耕漁而生,遠離塵世,過真正無拘無束的生活。可是你對富貴榮華,未必能全不動心,隻是因為知道要求致這些東西,勢非經過一番苦修勤持,而以前的日子過得太優遊了,突然拘束起來,感到很不自在而已,物各有性是不錯的,但是最可塑可變的就是人的性情。”

 陸象翁道:“說得好,說得好!”

 張玉朗詫然地望著譚意哥,這個女郎倒是切切實實地說中了他的隱密,不知她是那兒來的這種敏銳的感覺。

 譚意哥笑道:“據奴家想,張公子從小一定是絕頂聰明的一個人,而且也一向自由自在慣了。”

 張玉朗道:“絕頂聰明是不敢說,隻是記憶力還好,我七歲上喪父,家母對我未免縱容一點,雖然要我讀書,但又怕我太累著了,請了個先生在家,隻教我半天,下午說出我自行溫習,雖然每天規定了進度,但是我因為讀兩遍就能背了,因此每天都有很多時間流蕩嬉耍。”

 譚意哥道:“老夫人難道就不管你了?”

 “家母要到茶莊去照料店務,而教我讀書的那位老先生上了年紀,精神未免不濟,隻要我第二天的窗謀不耽誤,對我也不作更多的要求,所以我那無拘無束的自由性情,就是那時侯養成的,不過在那幾年中,我也的確讀了不少書,比那些整天呆在書館中的人隻多不少。”

 陸象翁歎道:“各人的聰明才智不同,就學時也自然會有進境多寡、速緩之差,以你的才華,如果全力攻讀,成就當倍於他人。”

 張玉朗道:“老伯,經世致用、入世開科那幾本該讀的書,我都讀完了,也能背了,如果要我把那些爛熟的東西再從頭背起,那簡直是浪費時間。”

 陸象翁道:“光是能背就行了嗎?必須還要懂、能講,你說過讀書在於明理,你完全能懂其中的道理嗎?”

 張玉朗頓了一頓才答:“老伯,小侄說句不怕你生氣的話,那些書中的話,小侄都還明白,有些固然是至理名言,有些卻是狗屁不通。”

 陸象翁道:“住口!你才了幾天書,居然信口黑白至聖先賢起來。”

 譚意哥笑道:“老師,弟子要說句公平話,張公子的話並沒有錯,十三經中固然大部份都是先哲的至理,可是有些話放在今天,實在是不太相通。”

 說罷對張玉朗笑笑道:“張公子,恕我說句放肆的話。你的書是讀得夠精了,卻不夠博,書上是有些話很不合理的,那是因為時間及環境的緣故,前人對事物的研究,自然不如今人之透澈,所以莊子說腐草化螢,那是他觀察所得,螢卵產於腐草之內,孵化而成螢,這是研究所得,這是一個簡單的例子,還有很多,有些是當時的習俗,今已推移,有些是當時所有之物,今已滅絕,有些則是地理上的差異,南北寒溫相距極大,論語中暮春三月,春服既成之句,到了極北之地就會斥為胡說,那兒的三月,不過是才微透春訊,仍然是天寒地凍,所以要批評一件事、一樁道理,必須再加上時、地、人的因素後,如果仍是狗屁不通!才是真正的狗屁不通!鮑子那一句話,下得太草率一點。”

 陸象翁鼓掌大笑道:“說得好,說得好,玉朗,你最喜強辯的,再找出理由來辯呀!”

 張玉朗劫肅容拱手道:“張某受教,多謝姑娘開導。”

 陸象翁笑道:“玉朗,你也有被折服的時候。”

 張玉朗道:“老伯說得小侄太不堪了,小侄並不是好辯,更不是強詞奪理,隻是折服於至理而已,真要有理,小侄一定心服口服。”

 陸象翁道:“那麽你以前老是要跟我辯,就是我說的話沒有道理了!”

 張玉朗笑道:“小侄可不敢這麽放肆,隻是老伯有老伯的理,小侄也有小侄的理,老伯的理壓不倒小侄的理,小侄雖然尊敬您是長輩,不便跟您硬爭下去,但是要小侄更弦易轍,照老伯所說的去做,心裡總是不太服氣的。”

 陸象翁道:“意哥批評你的話呢?”

 張玉朗道:“完全在情在理,小侄自然心服口服,小侄以往讀書雖然不少,也懂得其中的意思,卻沒有詳細去推敲其中的所以然,總是功夫做得不夠,才有此失,以後當在學問上多下苦功,還望老伯不吝賜誨。”

 陸象翁很高興地道:“你來向我執經問難,我固然歡迎,隻是我的口才跟捷才稍遜,很可能當時給你問倒了,要翻閱群書,才能回答你,你不如去向意哥求教去,她是我們長沙的書簍子、女才子,多少人都被她考倒了……”

 張玉朗忙道:“是要請教,是要請教,明天我就踵府執弟子禮以叩教,萬望先生不棄粗頑,收錄門下。”

 陸象翁道:“玉朗,這可不能開玩笑的,既要執弟子禮,就得規規矩短地磕頭拜師的。”

 張玉朗道:“當然,小侄怎敢廢禮僭越。”

 譚意哥忙道:“張公子要這麽說,奴家就不敢當了,張公子如果不棄,常來坐坐指教一二,奴家萬分歡迎的。”

 陸象翁道:“當得起,當得起,意哥,這個後生高傲得很,極少服人,對你卻是服了輸,可見你是當得起的,趁此機會好好教訓他。”

 座中一陣大笑,這一餐自然很熱鬧,因為明天是正式的壽辰,大家倒沒多耽擱,酒到差不多就告辭了。

 及老博士笑道:“張賢侄,平時在外面有所酬酢,都是我送意哥回去的,今天我可離不開身子,隻有麻煩你了。”

 張玉朗道:“小侄當得效勞的。”

 及老博士笑道:“賢侄答應得可別這麽爽快,這趟事卻不簡單,隨時都可能遇上個找麻煩的,甚至於可能要當街揮拳打架,以前老頭子揍了幾次人,他們見到我就躲了,換了你,他們可不認識你呀。”

 張玉朗笑道:“這個老伯放心好了,小侄的文不足取,拳腳倒是未敢荒疏,十多年來,天天都要練上兩個時辰,所以要打架時,尋常三五個漢子還能應付,人多了可就招架不住了。”

 及老博士道:“人不多,討厭的也不過三五個。”

 張玉朗道:“長沙是三湘首邑大府,難道還有人當街攔劫不成?”

 及老博士笑道:“那有這麽嚴重,不過是幾個紈褲子弟,倚著父兄的財勢,經常喝酒聚眾鬧事而已,大事情是鬧不出來的,最多也不過攔住了那些女孩子,調笑一番。”

 張玉朗俊眉一挑道:“這種行為就直該打殺。”

 及老博士笑道:“那倒也不能說,年輕人總是有點喜歡鬧事的,他們也不敢如何,最多是攔住轎子,把姑娘們截下來,陪他們喝兩盅酒,唱一首曲子,博個哈哈大笑。”

 張玉朗輕歎道:“老伯,像這樣自然是沒有什麽大關系,可是此時若不加懲處,膽子就越來越大,終至無所不為,無惡不作,據小侄所知,有好多士豪劣霸,所是如此養成的,所以小侄在外,遇見此輩,定不輕恕。”

 及老博士笑道:“賢侄說的也是,老夫以前抓到他們當街就褪去他們的褲子,給他們一頓板子,打得他們不好意思上街見人,隻有乖乖躲在家裡書了,這些人並不是真壞到那裡,不過是因為父兄在外地為官或經商,家中沒人管教,才無法無天起來,賢侄如果遇上了,好好管教他們就是。”

 張玉朗笑道:“老伯的方法好極了,打出他們的羞惡之心,讓他們知道禮義規矩,小侄若是遇上了就照老伯的辦法,如法炮製。”

 說著使出了門,譚意哥因為今天不是出堂差,沒有乘轎子,張玉朗要叫人為她雇轎子,譚意哥笑道:“好在路也不太遠,公子如果不太累的話,我們就走了去吧。”

 張玉朗笑道:“我是不怕累的,經常是在深山野地,跑上一天,也沒當回事, 我是怕姑娘走不動。”

 譚意哥道:“公子把奴家也看得太嬌弱了。我是個閑不住的人,家居的時候,上樓下樓,前院後院,每天也要轉個幾十次,算算路程,總也有十來裡了。”

 張玉朗笑道:“那又是幹什麽呢?”

 譚意哥道:“我是在一本書上看的,說晨起健行千步,可保延年益壽,病健體,我想這個方法倒很簡便,就照著做了,隻是出門不太方便,家中也沒那麽大的院於,隻有前後上下繞圈於了。”

 張玉朗道:“效果如何呢?”

 譚意哥道:“開始時自然感到累一點,可是一個月下來,已經習慣了,果然覺得精神旺健,三年下來,一天不走,反而會覺得難過,這三年來,除了前幾天因為飲食不慎生了場病之外,連傷風咳嗽都沒有過。”

 張玉朗笑道:“這是對的,人隻有閑下來才容易生病,不管是什麽個動法,隻要動了,對身體總有好處的,所以找最反對就是把一個人關在書房裡,整天死讀書,身子越讀越衰,年紀輕輕,就已經頭髮花白,雙目昏,四十不到而齒搖牙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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