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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湘月》第4章 (上)
兩人說著、走著,倒是十分投機,譚意哥心裡老著一個問題,就是他與胡天廣之間究竟有著什麽關系,可是這句話又覺得問來唐突。

 如果說他輿胡天廣之間完全沒關系,則在席上,正要說到胡天廣時,他捏了自己一下手掌,叫自己別說下去,又是什麽意思呢?

 張玉朗像是已經了解到她的心意,笑笑道:“姑娘好像有什麽話要說……”

 “是……是的,隻不過又覺得太冒昧了。”

 張玉朗笑道:“沒關系,姑娘盡避說好了,我這個人最不愛虛偽,事無不可對人言。”

 譚意哥頓了一頓才道:“在席間公子也聽到奴家為了狩獵而差點失足落下山澗的事。”

 張玉朗道:“聽說了,那真是好險,若非那位胡老兄及時現身相救,姑娘從繩橋上墜下,可真沒命了,即使姑娘會水吧,那繩橋下面,水深不過才過腰而已,姑娘由將近三十丈的高處墜下,那點水深可擋不住的,水下又是尖硬的岩石,撞上一下,很難再有活命的。”

 “公子對那裡很熟嗎?”

 “很熟,我的家鄉就在這兒,再加上我又愛動好玩,遠處的名山大澤,我都要去瞻仰一番,就近的山水自然更為熟悉了,那兒有一個最深的地方,可以跳水,我想那位胡老兄,那天就是在那兒跳入水中以避追邏者的。”

 “公子對這位胡俠很熟嗎?”

 張玉朗笑道:“熟得不能再熟了,他是我的師兄,我們一起在湘江老人門下學武的。”

 “原來他是公子的同門。”

 張玉朗道:“不但是同門,而且還有點親戚關系,他的祖母跟家祖母是同胞姊妹。”

 “難怪他的臉看起來跟公子有點相像了。”

 張玉朗一笑道:“在師門學藝時,也有人說我們是兄弟,不過他的身世比較苦,幼失怙恃,家業又被豪族所佔,自小甭苦伶仃。”

 譚意哥道:“所以他有點憤世嫉俗?”

 張玉朗歎道:“他藝成出師之後,就開始劫富濟貧,專門跟一些豪門過不去,自然得罪一些人,於是就有人買動了江湖人來對付他,有次被人圍堵在君山上,身上被刺中了十幾劍,最後奮力拚戰,突圍出來,仇家窮追不舍,好在他的水性很好,跳入洞庭……”

 譚意哥忍不住驚啊了一聲,張玉朗道:“意娘,你可是很怕聽這種打打殺殺的故事?”

 譚意哥忙道:“沒有,我隻是替那位胡俠士擔心,他身受重傷,縱使突圍跳進湖裡,隻怕也很危險吧?”

 張玉朗道:“是的,他的仇家也認為他必無幸理,所以沒有下水追殺,說也湊巧,我剛好為了收茶,舟過洞庭,把他救上來後,已經奄奄一息了。”

 譚意哥歎道:“可惜了一條鐵錚錚的漢子。”

 張玉朗道:“意娘!你好像也認為他死了。”

 譚意哥道:“我固然希望他能長命百歲,可是我知道他大概已經不在人世了。”

 “哦!這是根據什麽呢?”

 譚意哥停下了腳步道:“張公子既然跟那位胡壯士是同門,又兼知己好友,情誼深厚,我才可以這麽說,因為我見過那位胡天廣胡俠士,他還救過我的命,隻不過我看他身上沒有一點傷痕,而公子說他曾受十多處劍傷。”

 張玉朗一笑道:“姑娘很細心。”

 譚意哥道:“因為我對這個人的印象很深刻,所以很注意他的事情,自然要聽得仔細一點。”

 張玉朗笑道:“聽姑娘說起你們見面的情形,你們跟本沒有通過姓名,姑娘也不知他是什麽人的。”

 “是的,是他走了後,我從李大叔口中才知道的。”

 “這就是了,你既然不知道他是誰,又怎麽確定他是胡天廣呢?”

 譚意哥狡黠地一笑道:“我並沒有確定他是胡天廣,而且現在我確定他不是胡天廣,正因為我確定他不是胡天廣,所以才認定胡俠士凶多吉少了。”

 張玉朗笑道:“姑娘隻能確定那人不是胡天廣,卻不能證明胡天廣已然身死呀。”

 譚意哥道:“李大叔說過那人的形貌都與傳說中的胡天廣一般無二,想來也不會錯的,隻是我已經知道他不是胡天廣,就一定是別人冒名頂替的了。”

 張玉朗笑笑道:“是誰去冒名頂替這個身份呢?”

 譚意哥笑道:“自然是一個跟他相像的,否則以前見過他的人,立刻就會知道胡天廣換了人,可是那兩個公人都是來找胡天廣,而且還是為了不久前的案子,所以我知道大家都還認為那是從前的胡天廣,當然,那個冒名頂替的人自己是不知道的,他更知道胡天廣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了,冒名才不怕被拆穿。”

 張玉朗一歎道:“意娘,你的心思不但細,而且分析事情條理分明,幸好你是個女的,而且不會武功,否則你若是進了公門,胡天廣早就落網了。”

 譚意哥道:“那位真正的胡俠士如何了?”

 張玉朗道:“姑娘猜錯了,他並沒有死。”

 譚意哥雙手合什拜了兩下道:“阿彌陀佛,上天有眼,那樣一位仁人俠士,總有好報的。”

 忽又一睜眼道:“胡俠士雖然沒有死,但絕不是那天救我的那一位,對嗎?”

 張玉朗道:“姑娘何以會如此想呢,你以前又沒有見過他,何以就能肯定見到的不是他呢?”

 譚意哥笑道:“一個人的臉貌可以很相像,但是一個人的眼神卻絕無相同的。”

 “哦!泵娘以前見過胡師兄嗎?”

 “沒有,但是我卻在席間見到公子眼中的精光一閃,就是那天救我的人,所以找敢認定那不是胡天廣……”

 張玉朗一怔道:“我會留下這麽一個大破綻?”

 這句話等於已經承認了,譚意哥雖有驚喜之感,卻又難禁好奇地問道:“張公子,你為什麽要用兩個身份呢?”

 張玉朗笑笑道:“我總不能以這付面目去劫富濟貧呀。”

 譚意哥道:“那公子為什麽又要以胡大俠的面目去做案子呢?己所不欲,勿施於人……”

 張玉朗微笑道:“他原來就是做那個的,受傷被我救起後,幸好我會點醫道,總算保全了他的生命,不過他的傷勢太重,有幾處已經傷及內腑,勉強以藥物療好,卻不能再作激烈的活動,這意思也是說,他不能再施展武功,跳躍或是與人搏鬥了。”

 譚意哥道:“這對他一定是很重的打擊吧。”

 張玉朗笑道:“不錯!不過他還算想得開的,自己祝發為僧,托缽雲遊苦修去了,卻把個擔子交給了我。”

 “把個擔子交給了公子?”

 “是的,原來先師也是一位俠盜,他是大弟子,繼承了衣缽,先師在世之日,曾經立下了宏願,要修滿一百功德……”

 譚意哥道:“所謂功德就是劫富而濟貧了?”

 張玉朗直承道:“是的,不過這種胸懷的確很偉大,先師平生劫了四十九家當戶,都是為富不仁之徒,所得資財,約有千萬之數,可是他老人家晚年卻是貧病死在路邊,連住店的錢都沒有,因為他律己甚嚴,凡是劫取來的錢財,自己絕不留下一文。胡師兄繼之又做了三十九件,加起來,已是八十八件,只差十二樁就功德圓滿了。”

 “這個擔子就由公子來挑了?”

 “他再三懇求,及師恩深重,我隻好答應了,不過胡師兄也知道我是個世家子,不能夠受這種牽累,好在我們的身材臉貌很相像,隻是他的皮膚黑一點,胡子長一點亂一點,我隻要化妝一下就行了。”

 譚意哥笑道:“公子的化裝術很高明呀。”

 張玉朗道:“也不見得,你第一眼見到我,就有似曾相識之感,後來你一直對我看,甚至於已經要出口相問了,我才趕快扯你一下,因為別人沒見過胡天廣,不會注意這件事,你要是一問,人人都注意,我就慘了。”

 譚意哥一笑道:“我不會那麽笨,公子對我有救命之恩,說什麽我也不能恩將仇報呀。”

 張玉朗笑道:“那時候我真嚇了一大跳。因為胡師兄交給我的百件功德,差三件就功德圓滿,你若是一聲張開來,盡避我這世代茶官的幌子還可以撐一下,可是引人起疑後,再要想乾事兒就比較麻煩了。”

 譚意哥道:“還差三件,這麽說來,公子還要做三次?”

 張玉朗道:“是的,這是我答應師兄的,絕不能失信,何況這也是先師的遺願,我這個做弟子的必須要完成它。”

 譚意哥道:“令師可沒有要公子去繼承衣缽。”

 張玉朗歎道:“我知道,先師是怕我是世家子,身家受累,所以才叫師兄繼他的行俠意願,可是先師門下,隻有師兄跟我兩個人較為出色,現在師兄不能再動了,這付擔子我若不擔起來,豈不是叫先師在泉下也不膜目。”

 譚意哥默然片刻才道:“公子,也許我們交淺不足以言深,可是公子有沒有想到過,萬一你失手被擒,又是如何一個了局呢?”

 張玉朗道:“那我隻有頂著胡天廣的名字認下去。”

 “不會被人查出真相嗎?”

 張玉朗道:“絕不會!第一,沒有人知道胡師兄跟我是同門。第二,我跟胡師兄本有幾分相似,每做一件案子,我都是到一個深山無人之處,潛居一個多月,把臉上的胡子養起來,然後再用一種藥水,連續地洗上半個月身子,藥汁透入肌裡,使我變得又黑又瘦,看起來已經完全不像我了。”

 “那種顏色洗得掉嗎?”

 “用水是洗不掉的,隻有用一種特製的油,才能一擦即脫,所以我等事完後,搖身一變,又回復到我原來的身分,甚至於還到事主那兒先去應酬一番,都沒人會認出我來。”

 譚意哥在心裡雖然並不以此為然,可是她也知道,這是男人的一種義氣,有些人為了這可以舍棄一切,斷頭流血都不在乎,只求能夠全道義,絕不是任何言辭所能打動的人所以她也不多作努力了。

 張玉朗卻不安地道:“意娘,我做的這些可以問心無愧,我下手的對象也絕對是罪有應得,隻是他們十分狡滑,湮沒了一切的證據,使人無法奈何他們,如果不加以懲誡一番,天理何在?”

 諢意哥一笑道:“既是人家把一切的作惡證據都湮沒了,你又怎麽能夠斷定其善惡呢?”

 張玉朗道:“他們湮沒的隻是告到官府裡的證據,那些受害人的口碑卻堵不住的,名單雖是我師兄交下來的,但是我並不盲從,每行一件事,總是要打聽清楚……”

 譚意哥道:“張公子這次到長沙來,是不是已經擇定了一個下手對象呢?”

 張玉朗怔了一怔才道:“你怎麽知道的?”

 譚意哥笑道:“因為公子跟陸象翁老師既有世交,卻很少來往。”

 “不!我們兩家常來往的,隻是不出來應酬而已。”

 譚意哥笑道:“這就是了,公子突然出來應酬,一定是別有用心了?”

 張玉朗也笑笑道:“那個胡天廣已遁入深山,現在那兩個公人還在循著我留下的蛛絲馬跡,向下追蹤,我的人卻在長沙出現,這也是一種掩護,不過我主要的原因,還是來看看你。”

 譚意哥的心頭為之一震道:“來看我?”

 張玉朗道:“是的,一來是關心你的病,因為你驚嚇中又感受了風寒,我給你熬的草藥是我自己在山上采的秘方,絕對有效,卻不宜混雜,我知道你走的時候,可能沒法子把那一鍋帶走,可是又不能中斷,所以我又采了一些帶來,放在我的寓所,回頭順路帶到你那兒去,再幫你熬起來。”

 他說得很誠懇,也很正經,但是譚意哥的臉卻紅了,因為她想起自己在昏迷中時,月信來潮,是張玉朗替她換衣清理的。

 雖然自己在病中昏迷,但那畢竟是很尷尬的事,因此她紅著臉囁嚅地道:“張公子援助之德,我實在感激,真不知該如何表示我的謝意!”

 張玉朗笑道:“沒有什麽,你在困難中,我應該幫助你的,何況我又懂得醫理,這些都是舉手之勞,不足掛齒,你別放在心上,倒是我很冒昧,要請你原諒,但是在那等情形下,我別無選擇,如果聽任你一直冰在身上,真會凍出大病的。”

 看他那麽坦率,譚意哥心中也覺得舒坦多了,好在她是在場面上混過來的女性,思想上與態度上都較為開朗,不會像一般人家的女孩子那麽扭,她低下頭笑道:“張公子言重了。你是為了救人,事急從權,那能顧慮許多,我心中隻有感激。”

 她沒有說張玉朗見色不亂,沒有乘機佔她的便宜,因為那是當然的事,說了反而是對張玉朗人格的一種侮辱,張玉朗果真很高興,微微有點激動地道:“意娘,我久聞你美慧之名,隻憾無緣識荊,在山中猝然相遇,我不知道你是誰,一直到臨走時才問知你的名字……”

 譚意哥低頭不語,張玉朗道:“我在為你治病時,驚於你的美麗,也一直在猜測你的身份,我以為你總是什麽官宦人家的千金小姐,心中不無遺憾。”

 譚意哥道:“遺憾?有什麽可遺憾的?”

 張玉朗道:“你雖在昏迷中,美不減,任何一個男人都希望能夠跟你多親近一點,但你若是官宦千金,恐怕就不可能有再見之期了。”

 “為什麽!不管是那一家的女兒,受了你那樣的照顧後,也會對你表示一番感激之情的。”

 張玉朗道:“我卻不希望是那種感激,因為我那時是大盜的身份,也有很多不便,所以後來我問知你的姓名後,真有說不出來的高興。”

 譚意哥神色一寒道:“高興,張公子,一個青樓歌妓,風塵樂女的身份,使你有什麽高興的?”

 張玉朗一聽,知道她誤會了,連忙道:“意娘,你弄錯我的意思了,我絕沒有看不起你的意思,我高興的第一點是可以不太費事的再來看你,憑心而言,假如你是個官宦之家的千金小姐,我以一個大盜的身份,能夠公然地登門拜訪嗎?”

 這倒也是實情,張玉朗接著道:“而且我那樣地去了,就算對方不去報官來抓我,很客氣地招待我,我也不願那樣做,那似乎是挾恩求報去了,而我在救助你的時候,絕沒有那個心思,也不會有那種想法。”

 “那你高興的就為了能夠很容易看到我?”

 張玉朗笑笑道:“當然還不止於此,我最高興的是我以張玉期的身份出現時,可以得到你對胡天廣的諒解。”

 “張公子,這話太玄了,我實在不懂。”

 “話並不深,隻是我沒有說得完全而已。”

 “那就請公子說得詳細一點吧。”

 張玉朗深思有頃,然後才道:“意娘!先師跟胡師兄的作為,隻有在江湖人的心中,認作是俠行義舉,在一般人的眼中,這還是不可原諒的行徑。”

 譚意哥沒有說話,張玉朗又繼續說下去:“至於我以化身接替胡師兄的事,就更不容易取得人的諒解了,不過你卻不同,你有著過人的智慧,也跟這些貴宦巨商,豪門大族有過接觸,深知他們的金玉外表之內,深藏了多少的卑鄙與齷齪。”

 譚意哥忙道:“這倒不可一概而論,大部份的人都是規規矩短,正正經經的。”

 張玉朗笑道:“我並沒有一篙子打落一船人,隻是指那些巧取豪奪,食人而肥的家夥而言,他們長袖善舞,隻手遮天,不知道做了多少陷人缺德的事,表面上卻仍是一派道貌岸然,凜然不可侵犯之狀,高高地居人之上,玩弄國法於股掌之間。”

 他起初還是在笑著說的,越說卻越憤慨,聲音也大了起來,譚意哥道:“張公子,你太憤世嫉俗了。”

 張玉朗這才發現自己的失態,苦笑了一聲,放低聲音道:“我一想起這些,就感到熱血沸騰,無以自己,胡師兄初找上我的時候,我是有點猶豫,可是當他把尚未完成的一份名單提出給我時,我一看居然有一半是我認識的,有些更是我平素頗為尊敬的!胡師兄調查很清楚,列舉了他們種種不法的情形,我再去查證了一下,竟都是真的,這個發現使我異常吃驚,對這些大人先生們的看法,有了完全不同的改變,所以我才接受了這個任務。”

 譚意哥道:“張公子,我同意你的看法。”

 張玉朗高興地道:“我知道你會諒解的,因為你對這些人的嘴臉與真相都很了解。”

 “我怎麽會了解呢,那些做壞事的人,不會把壞事說給我聽的。”

 張玉朗笑道:“從令義母丁大姑娘開始,就是長沙市上的智囊,很多事都是在你們那所可人小裡商量出來的,這一點我早清楚了,絕不會弄錯的。”

 譚意哥道:“來商量一些生意上的事,或是些不易解的糾紛,聽聽我娘的意思,事誠有之,現在也還有人登門討取意見的,隻是那絕無不法的情事。”

 張玉朗道:“那當然,他們在你們面前,提出來的總是另一套的說法與理由,掩飾了他們真正的目的。”

 譚意哥不禁為之一震,張玉朗道:“而且你們母女見識雖廣,卻隻是囿在一個圈子裡,並不了解事實的真相,我舉一個最簡單的例子好了,西城的楊大年你總知道吧?”

 “知道!這個人跟我娘很熟,常來商談一些事情的。”

 張玉朗笑道:“有一次,他曾經為他家的祖塋被佔請求追還,屢告都不準。”

 譚意哥道:“有這回事,剛好太守新換,我娘知道那位太守喜愛古玩,叫他投其所好。送了兩塊秦玉給那位太守,官司果然打贏了,這件事有什麽不妥?”

 張玉朗道:“表面上是看不出什麽來,實際上卻非如此,那塊地根本不是他的祖塋,只因為有個方士看出鄰近的一塊地是藏龍穴,遷葬於此,必可繁榮子孫,所以他才把祖塋遷到那兒去,那一家的主人是個世居的種田人,堅持不肯轉讓,為此纏訟多年,已經弄得元氣大傷,幸好還能保全了祖產,結果被那位新任太守一判,竟然毫無條件地把那塊地斷給了楊家,把那個農戶一氣而卒!”

 譚意哥驚道:“有這種事?”

 張玉朗道:“我打聽得很清楚,但是因為那一家隻有一個不懂事的小孫子,雖然滿懷怨憤,卻又不敢再去申告了。”

 譚意哥道:“為什麽不敢?這種事理直氣壯,大可以告到底的。”

 張玉朗道:“打官司要錢的,那家農戶守看祖上幾畝薄田,本來還可以自給自足,打了幾場辟司下來,已經把家中一些積蓄用乾淨,再要打官司,連最後一點養命的田地都將不保了,卻使能夠官司得直,把失地要回來,孫兒難道就守著那塊巴掌大的田死去?”

 譚意哥不禁默然,良久後才知道:“我娘豈不成了幫凶了?”

 張玉朗道:“丁大姑不明究竟,隻聽他說已經落葬的祖塋因為地權糾紛要被迫遷葬,所以才替他出了個主意,倒是怪不得,說起來那個楊大年也沒有太多的劣跡,隻是仗看他有錢,硬是用手段把那塊地給佔了來,為了幾丈見方的一塊地,用掉的錢也幾乎百倍於此,也沒有佔到便宜,但是另外一家卻因此家敗人亡,這就太可惡了。”

 譚意哥道:“這件事我一定要設法扳回來。”

 張玉朗道:“那是不可能的,案子已經了結,楊家在祖塋上刻意建造,種花植樹,修成了墓園,再要遷葬的話,費的事太大了,在官司上起覆很不容易,而且官府重新丈量劃界已成定案,也無法提出證據來反覆,是這件事太可惡,楊大年這個人必須要抓似懲罰才行。”

 譚意哥道:“張公子,你要動他?”

 張玉朗道:“是的,我要動他。”

 譚意哥道:“公子準備如何動他呢?”

 張玉朗道:“國法上動不了他,若是聽任他如此下去,則那一家怨氣難申,隻有用我的法外之法了!”

 譚意哥激動地道:“我讚成,你說該如何好了,有我可效力的地方,我一定幫忙。”

 張玉朗道:“我就是來找你幫忙的。”

 譚意哥微微一怔道:“你早就打算好要我幫忙的?”

 張玉朗微笑道:“是的、因為我知道你是俠義心腸的女孩子,也一定不會拒絕我的請求的。”

 譚意道:“公子要我幫什麽忙呢?”

 張玉朗道:“了解一下,他能承擔多大的損失,也就是說,他丟得起多少錢!”

 譚意哥又感到大惑不解的問道:“公子,這是怎麽說?”

 張玉朗道:“他的行為很可恨,但是沒到該死的程度,所以我給他的懲誡也該適可而止,使他受到打擊,感到心痛,但不會令他傾家蕩產而活不下去。”

 譚意哥笑笑道:“你做事很公正。”

 張玉朗也笑道:“做我這種事,必須要公正無私,沒有一絲為己之心,沒有一點私怨或意氣,否則就會失之於偏了,而我們卻是絕對不能有一絲偏失的。”

 譚意哥在內心裡面是很反對這件事的,但是現在卻似乎被張玉期的態度所感化了,最重要的是那一句“無私”二字,因為這是一個行俠的最低標準。

 她的客人中,有時也會有一二江湖中的好漢豪傑,約略也知道一些這些江湖豪傑的談話與行徑,他們快意恩仇,行人之不敢行,為人之不敢為,言人之不敢言,但多少總有點私人的意氣在內,有今天,她才聽到了無私這兩個字。

 默然片刻,她才道:“這個我不太清楚,要問我娘才知道,他們比較接近。”

 張玉朗卻道:“不!不能給她知道。”

 “為什麽,我娘不會出賣你的。”

 張玉朗道:“因為我們要傷害的人是她的朋友,而且是信賴她的朋友,我們的做法是傷害她的朋友,她如果幫助了我們,就是出賣了朋友。”

 譚意哥卻道:“不!張公子,假如是別的事情,她或許可以有那種想法,這件事情,她卻必須要盡力,因為她也有份,雖然她並不知道內情,卻替人出了主意,才造成那件不幸。”

 張玉朗道:“萬一她不同意,這件事就更難了,而且事機外,對我更為不利。”

 “張公子,你對我娘不了解,她不是你想像的那種人,她的是非之感比我更明確,比我更理智,她也比我更富有俠義心腸……”

 張玉朗道:“意娘!這可不是說說的事。”

 “我可以保證。”

 “不!意娘,誰也不能保證的,不管我們對一個人多了解,也不能保證這種事的。”

 譚意哥笑道:“張公子!你我今天才第二次見面,你怎麽就推心置腹地跟我談到這個秘密呢?”

 張玉朗道:“問得好,連我自己也不知道,我見到你之後,就希望能夠再見到你,希望能跟你成為推心置腹的朋友,因此我不能對你有任何的欺騙。”

 “那不是很危險嗎?”

 “我倒不擔心這個,無論如何,我多少算是對你有過一番救命之恩的,我並不要你報答,但是我想你總不至於恩將仇報來陷害我吧!而且在山上,你照我的話,騙過了那兩個做公的,使找更具信心了。”

 譚意哥一笑道:“你就這麽信任我?萬一我不如你所想的,出賣了你呢?”

 張玉朗道:“那我也認命了,而且絕對不會埋怨你,你即使去密告官裡,也是應該的。”

 譚意哥笑笑道:“你能這樣說、這樣想就更該信任我娘,因為你救了我,我娘對你的感激,比我更深。我也敢保證,我娘要是有一絲對不起你的地方。我就以這條命來作為對你的補償。”

 “意娘,那太嚴重了。”

 “不!我認為這是應該的,你我才二度見面,你都能對我如此信任,我跟娘十年相處,如果還不能夠信任,我也的確該死了,我要告訴她的第二個原因,就是我不能欺騙她,在我們母女之間沒有秘密。”

 “假如她不同意我的做法又怎麽辦?”

 譚意哥道:“這跟她同意與否無關,她同意最好,不同意也要幫助我們,因為,我已經下定決心了,人與人相處未能事事都能一致的,隻要是彼此之間相愛人就能夠容忍對方的衝突。”

 張玉朗想了一下笑道:“意娘,你的辯才果然無敵,這是我第二度領教,第二次服輸。”

 譚意哥道:“我可不是強詞奪理。”

 張玉朗道:“我也沒那樣說,世上沒有絕對的是非,但是你的道理,壓倒了我的道理,隻有服從你的道理了。”

 譚意哥很高興地道:“那我們快回去跟娘商量去!”

 張玉朗笑道:“那也得先到我的寓所去把藥草拿了。”

 “我已經很好了,還要吃那種苦水嗎?”

 張玉朗道:“治病必須澈底。不要留下病謗,再者,在我辛辛苦苦,滿山遍野地幫你采了來,你也不好意思叫我空忙一場吧!”

 譚意哥很感動,笑了一笑,低頭又跟他相偎著向前走去,無意間,兩個人的手觸在一起,張玉朗輕輕地握住了,譚意哥心底感到一震,但是並沒有抽回的意思。

 張玉朗也隻是在試探,所以握得很輕,見譚意哥沒有抽回去,他的膽子也大了一點,慢慢地握得緊了。

 兩個人沒有再說話,默默地走著,但是卻有萬言千語,在兩人相握的手掌之間交流看。

 一直到了張玉朗的客棧門前,他們才戀戀不舍地分開了,進入到張玉朗投宿的房間。

 桌子上放看一具竹編的藥籃,裡面果然盛著各式各種的藥草,洗得很乾淨,用一塊濕布覆著,以防止枯萎。

 可見他是個很細心的人。

 請譚意哥在椅子上坐下,他又忙著要去喊夥計沏茶,譚意哥笑了笑道:“不用了,立刻就要走的。”

 張玉朗有點失望地道:“意娘,你不能多坐一會兒,我好想跟你談談。”

 譚意哥笑道:“上我那兒去談不是更好嗎?又清淨,又舒服,茶水方便,有人侍候著。”

 張玉朗道:“那對你方便嗎,時間很晚了。”

 譚意哥道:“我家裡設的是書寓,任何時間都方便招待客人的,隻要我高興。”

 張玉朗笑笑道:“你以前可能從沒有高興過!”

 譚意哥也笑笑道:“那倒不見得,我那兒經常是通宵達旦,賓客盈門,川流不息的。”。

 張玉朗笑道:“意娘,別騙我了,雖然我以前沒上你那兒去過,可是早就聽說了,可人小的客人在二鼓以前一定要離開。”

 譚意哥道:“那隻是說說而已,誰也沒有規定要這樣,而且真正相知的客人留下來也沒人知道。”

 張玉朗笑道:“意娘,你騙不了我的,長沙城中,蛾眉隊裡,你數第一把交椅,但是正經規矩,你也是出了名的,你的文才歌藝,已經足夠壓倒群芳了,絕不需要再多獻別的殷勤去招徠顧客。”

 譚意哥道:“那也隻是說說而已,風塵中人,青樓女子,誰能保持住完璧全貞的!”

 張玉朗縐著眉頭道:“意娘,我實在不明白,你明明是個冰清玉潔的好女孩兒,為什麽偏要糟踢自己呢?”

 譚意哥苦笑一聲道:“我的職業就使人無法相信。”

 張玉朗莊容道:“別的人如何想,我不知道,至少我是絕對相信的。”

 譚意哥哦了一道:“你憑什麽相信呢?”

 張玉朗笑笑道:“因為我跟別人不同,我看到了確實的證據。”

 他走前一步,手撫著譚意哥的肩膀道:“在這兒,你的那顆守貞宮痣宛然鮮明,那就是好證據了。”

 在他的輕撫下,譚意哥的身子起了一陣輕微的顫抖,低聲道:“張公子,你看見了?”

 張玉朗道:“是的,我可不是存心輕薄,我要替你換濕衣裳,那天你全身都濕透了,人又昏迷不醒,如果讓濕衣冰在身上,一定會招病的。”

 譚意哥道:“我並沒有怪你唐突,事實上我也非常感激你,正因為你知道我是個規規矩矩的女孩子,所以我才……”

 張玉朗知道她要說什麽,也很窘迫地道:“是的!意娘,我知道你的意思,因此我也很後悔我做得孟浪,那天的事情也很匆促,使我沒有時間去考慮很多,如果不是湊巧,我即使要替你換衣服,也會先換上衣,如果我先看見你這顆貞砂,也會想到一個雲英未嫁的女兒,應該有很多的顧忌,我就會慎重一點了。”

 譚意哥低下了頭,她的眼前自然也是在假想著那天在山上茅屋中的情景,雖然她那時在昏迷中,不知道發生過什麽事,但是清醒之後,總是能想像到一二的,每想一次,她的臉就會紅一次……

 現在她自然而然地又想到了那一天可能發生的情景了,更不同的是那個人就在她面前,這實在是很難描述的心理,既窘迫,又急切的想知道那天真正的經過。

 所以她囁嚅了半天才低聲道:“張公子………”

 張玉朗道:“意娘,我們雖然見面的時間並不常,但是卻因為有那一段特殊的因緣,至少不是陌生初交的朋友了,我也把我自己最大的秘密向你揭露了,使得我們的關系又進了一層,你可以叫我的名字了。”

 譚意哥道:“那不太冒昧了嗎?”

 張玉朗道:“你如果感到拘束,在人前不妨客氣一點,可是在有我們兩個人的時候,可以不必那麽拘謹吧;你叫我張公子,我老是覺得我們很遙遠似的。”

 譚意哥想了一下道:“好,我就叫你玉朗吧!這個名字實在很不好。”

 張玉朗笑道:“這是從我的乳名改了一個字,把兒郎之郎,改為明朗的朗,我倒覺得很好,因為有一天如果有人要叫我的名字,而且是郎君之郎的時候,也不會太明顯,可以自然一點。”

 譚意哥白了他一眼道:“原來你這個人並不老實。”

 張玉朗笑笑道:“我可從來沒有說我是個老實人,一個像我這樣的人,絕不會是個老實人的。”

 “你是怎麽樣的人?”

 張玉朗笑道:“一個不求富貴的世家子,一個隱身的大盜,一個喜歡遊歷的讀書人,一個世襲的茶官,我具有這四種身份,就要跟三教九流,五湖四海,各色各樣的人交往,怎麽老實得起來。不過我也絕對可以保證,盡避我不老實,我卻是個君子。”

 譚意哥笑道:“君子不會去做大盜。”

 張玉朗笑道:“不!盜中亦有君子,而盜中君子,比一般假冒偽善的偽君子可愛得多…”

 譚意哥笑道:“君子稱自己為君子,隻有一種君子,厚皮君子!”

 張玉朗大笑道:“說得妙,我的臉皮倒是一向不薄。”

 因為這一番談笑,使得兩個人之間的那點拘束都消除了,張玉朗的手仍然停在她的肩膀上,沒有放開,而譚意哥似乎也無意離開。

 因此張玉朗把手稍為收緊了一點,將她攪在自己的胸前的時候,譚意哥居然很馴服地靠了過去。

 兩個人都不再說話,靜靜地依偎著、靜靜地聽著對方的心跳聲,居然都是一樣地急促。

 很久、很久之後,張玉朗才輕歎了一聲:“意娘,如果要上你那兒,我們該動身了。”

 譚意哥卻低聲道:“不急在這一會兒,再等一下好了,我家總是有人會等門的。”

 張玉朗笑道:“我自然讚成,最好是根本不要去了,我們就在這兒談上一夜。”

 譚意哥抬起頭來,看著他道:“玉朗,無論要談什麽,到我那兒都可以談,可人小雖然是有二鼓後不留客的規定,但對你不同,你可以隨你高興,耽多久都行,也可以隨你高興,要什麽時候去,就什麽時候去。”

 張玉朗受寵若驚地道:“我為什麽能特別?”

 譚意哥道:“因為你不是客人,是我的朋友,玉朗,說來你也許不相信,我懸幟至今,將近三年了,從沒有跟一個客人如此親近過。”

 譚意哥說完了這句話,眼睛看著玉朗。

 張玉朗道:“我相信。”

 譚意哥道:“你是真的相信?”

 張玉朗笑道:“真的相信,因為你的心跳得厲害,跟我一樣厲害,我不必在你面前裝老實,我是一個世家公子哥兒,犬馬聲色的場合都玩過,有女在抱也不止一次,但是我卻沒有像今天這樣緊張過,因此,我相信你也是第一次。”

 譚意哥嫵媚地一笑:“你倒是很誠實,還沒有問,你已經全招了出來。”

 張玉朗笑道:“我這個人有一項長處,就是不說謊,尤其是對我喜愛的人,我絕對誠實。”

 譚意哥哦了一聲,佻撻地笑道:“你對你的母親一定是不太喜愛吧!”

 張玉朗忙道:“那有的事,我早年喪父,完全是母親一手把我撫育教養成人的,在這世上,我最愛的人就是她。”

 譚意哥笑道:“可是你卻有一件事瞞著她,一件很重大的事。”

 張玉朗立刻明白她說的是什麽事,笑著道:“那不同,那是我師兄朗天廣的事,不是我張玉朗的事!”

 “難道你不是胡天廣?”

 張玉朗笑道:“當然不是,胡天廣確有其人,是我師兄,還活在世上,怎麽會是我呢?雖然我們的外形有點相似,別的人或會誤會,我母親卻不會弄錯的。”

 這雖說是強辯,但是聽起來居然很有道理,譚意哥也被他弄糊塗了,笑道:“玉朗,你倒是真能辯。”

 張玉朗道:“余豈好辯也哉,余不得已也,這欺母之罪是萬萬認不得的。”

 譚意哥忽然問道:“玉朗,你家裡就是你們母子兩個人了?”

 張玉朗道:“嚴格說起來是的,可是我家裡可熱鬧了,茶莊,茶房,操作人手店夥,連家帶眷,有幾百人呢,都由我舅舅代為照料著。”

 “那也夠辛苦的了。”

 張玉朗笑道:“是啊!不過還好,他隻是監督照料一下而已,我舅舅是個老好先生,真要完全托他,不出三五年,會把茶莊賠得乾乾淨淨的,名義上是請他照顧看,實際上還是我那個表妹在替他費心。”

 “你表妹一定很能幹了?”

 張玉朗點頭道:“是的!又精明、又能乾,人品文才都很不錯,幸虧有了她,我才能夠抽身出來活動走走,不但家裡事有了照管,家母也有人作伴。”

 “那位表妹芳齡若幹了?”

 張玉朗道:“我要算一算,她被接到我家的那年是十二歲,現在已經是二……三……四…四個年頭,應該是十六歲了。”

 譚意哥沒來由的似乎放了點心,笑著道:“你倒好,人家辛辛苦苦為你持家侍母,讓你在外面逍遙,結果你連人家有多大都不知道。”

 張玉朗笑道:“這可怪不得我,她來時是個黃發垂髫的小泵娘,在我看來,她好像一直都沒有長大。”

 譚意哥道:“十二歲是小泵娘,十六歲可是大姑娘了,這大小之間,難道你都沒注意?”

 張玉朗笑道:“沒有,憑心而論,不是我疏忽,她可能因為身子單薄一點,經常鬧著病,所以沒怎麽長,舅家在鄉下也算是首富,田地大得早起走到晚,兩頭不見日,就是為了這個寶貝女兒,才住到我家來,放著自家偌大的家業不顧,反而替我來管茶莊了。”

 譚意哥道:“這是為什麽呢?”

 張玉朗道:“他們就此一女,偏生又體弱多病,從小遍求名醫,都沒什麽用,一場咳嗽能拖上四五個月,後來我去給她做了一瓶藥丸服下,身體竟好得多了,所以他們一家三口,都遷到我家來,一則是兄妹姑嫂間有個照應,二則也是為了要我為表妹治病。”

 譚意哥世不勝惋惜地道:“斯人也,而有斯疾也,她究竟是什麽病呢?”

 張玉朗輕歎一聲道:“我也不知道,好像病多啦。全身上下都是病,治好了這邊,那邊又來,他們住了來,也是為了就近,萬一有點不舒服,可以就近立刻給我診治,你想吧,她來的時候,隻有我肩膀那麽高。”

 他用手一比,張玉朗是屬於高身材,他的肩頭,也隻比譚意哥略矮寸許而已,然而譚意哥在女子中,身材已經算高的了。

 所以譚意哥看他所比的高度道:“你沒有弄錯吧,十二歲的女孩子會有這麽高?”

 張玉朗笑道:“怎麽會錯呢,我一見面也有這個感覺,特地比了一下,可是這四年來,她幾乎沒長。”

 譚意哥笑道:“不長個子就長心眼兒了。”

 張玉朗道:“這倒也是,可能因為她整日操心我家的那些事,影響了她的發育,看來我要快點成家,娶個人回去接替她的工作。也好讓她回去養息一陣,別耽誤了她的終身。”

 譚意哥道:“你們是中表至親,她又對你家的事務那麽熟悉,更需要你的醫道診療,論關系、親誼、沒有比親上加親更理想的事了。”

 張玉朗笑道:“多虧你提起,我母親對表妹很喜歡,跟舅舅商量了一下,卻碰了個大釘子,他們兄妹倆感情一直很好,那天卻幾乎吵了起來。”

 譚意哥忙道:“這是為什麽呢?本來也是好事嘛,就算不答應,也不必吵架呀!”

 張玉朗笑道:“這倒難怪我舅舅要罵人,他說別人家來提親倒還可說,我母親卻不該開口的,我家沒有第二個兒子,一定要把他們的女兒娶過來。”

 譚意哥道:“當然是娶過來呀,總不成要把你嫁過去?”

 張玉朗一笑道:“舅舅的意思正是如此,他們膝下隻此一女,偌大的家產隻有個帳房在管看,將來交給誰去?所以一定要抬個倒踏門的女婿上門的。”

 譚意哥道:“這倒也是。”

 張玉朗笑道:“所以我母親一開口,就挨了一頓罵,舅舅罵我娘說女生外向,嫁到張家之後,就忘了娘家姓梁了,居然想把梁象的祖宗也搬了走。”

 譚意哥道:“我想老夫人沒有這個意思。”

 張玉朗笑道:“我母親當然沒這個意思,隻是沒想到而已,可是舅舅卻認為她應該清楚,他說如果肯把我招贅過去,他是千肯萬肯,問我娘可肯?”

 譚意哥道:“老夫人大概也不會肯吧。”

 張玉朗道:“自然不會肯了,再說我娘肯了,我們張氏一族也不答應,我家的人丁稀少,從先祖父下一來,到先父那一代上最糟糕,六房就共我這一條根。”

 譚意哥一笑道:“那你可不成了一塊寶了。”

 張玉朗笑道:“誰說不是呢,要不然我也沒有這麽隨心所欲,逍遙自在了。”

 聽說張玉朗的表妹不可能跟他締婚後,譚意哥的心中,居然有一種下意識的興奮與欣慰。

 她自己也莫明奇妙,這種欣慰不知由何而來,因為張玉朗既沒有向她表露過有求親之意,自己也並沒有決定這個就是要嫁的對象。

 隻不過目前略為接近一點而已,那裡就能想到那麽多了,要說是嫉妒他的表妹,則更是莫名奇妙了,人家是青梅竹馬,自小在一起的玩伴,自己跟張玉朗認識才不過幾個時辰,這簡直是從何說起呢?

 但是若說彼此無情,也不見得。

 因為他們現在互相擁著,可以聽得見彼此的心跳。

 以兩個初見的男女而言,這種進展自然是太快了一點,固然,譚意哥的職業是沒有那些拘謹的。但是譚意哥卻不是那樣子的女子。

 到現在為止,再熟的客人,也謹止於吸引力是屬於靈性那方面的,雖然她比曲巷中的任何一個女子都美,但是跟她在一起的人,從沒有一個人有過男女之欲。

 她如果願意向那一個男人示好,稍稍多接近一點,那個人一定會受寵若驚,可是譚意哥從未作過那樣的表示,別人也不敢對她多作冒犯。

 對張玉朗,情形是很特殊的關系,所以他們的發展又似乎是很自然。

 不知過了多久,譚意哥才從沉醉中醒覺過來,低聲道:“我們真該走了,天實在不早了。”

 豈僅是不早,而且已經很晚了。

 張玉朗把那簍草藥整理好了,又取了兩個很精致的小包,妥善地包扎停當,譚意哥道:“這是什麽?”

 張玉朗笑道:“初次上門,我對你娘總得表示一點敬意,可是我這次來得匆匆,此刻天又晚了,想買什麽都沒有了,隻有隨便帶兩件土儀。”

 譚意哥道:“玉朗,那就見外了,我娘對你已經是萬分的感激,你可千萬別再來那些俗套。”

 張玉朗道:“你放心,我的這兩包土儀,絕不是什麽俗不可耐的東西,不過雖說是土儀,倒是萬金難求的東西,在這長沙市上,有錢還不見得能買得到。”

 譚意哥道:“究竟是什麽東西,你說得那麽珍奇。”

 張玉朗道:“是兩罐上等的貢茶,而且是禦用的,十分珍貴,那罐子都是景瓷專門焙製。”

 譚意哥道:“東西倒是對了娘的胃口,她別無所好,就是喜歡喝點好茶,隻不過最近兩年,她已經節省多了,舍不得再喝那種名貴的上品了。”

 “那又為什麽?你們現在又不是沒錢。”

 譚意哥道:“娘不是喝不起,而是她不願意把錢虛擲在這種消耗上。她說有時要想沒有時,她也不要我一直做下去,將來我們母女都準備要過淡泊的生活,就必須戒絕一切奢侈的習慣,粗茶淡飯,可以養生即可。”

 張玉朗道:“別的我不敢說,飲茶一道,卻是省不得的!”

 譚意哥道:“怎麽省不得的?”

 張玉朗笑道:“並不是因為我開設茶莊,就為自己吹噓,喝慣了好茶之後,再換了劣品,不但是人生最苦的事,有時還會生病的。”

 譚意哥笑道:“你又騙人了,隻聽說人不喝水會死,可沒聽說不喝茶會生病的。”

 張玉朗道:“真有這回事的,也不是我杜撰了來騙人,我有位表叔,也是最講究品茶,都是我家茶莊裡專門為他精製的極品武夷雀舌。”

 “什麽叫武夷雀舌?”

 張玉朗道:“那是一種茶名,武夷山本來是以紅茶最出名,但這卻是一種清茶,據說最名貴的是要到鳥窩中去取出來的才為佳,那山上有一種鳥,也最喜歡吃茶,尤其喜歡吃茶樹的嫩葉尖,自己吃夠了,還要啄下一些,銜回巢裡去小鳥,就是取它們遺漏在鳥窩中的。”

 譚意哥笑道:“那得有多少才夠喝,這種故事一定是你們這些茶商想了出來,故意烘染茶葉的名貴。”

 張玉朗笑道:“我不抬,因為我隻是承受了祖業,那些故事也不是我自創的,前人陸羽著了茶經,專門講究茗茶的烹衝之道,現在一般講究的人,對茶道尤為繁苛,我倒覺得大可不必,不過能得一盅好茶,靜坐而品,的確是人生一大樂事……”

 譚意哥道:“你那位表叔如何為茶而相思,你還沒說完吧?”

 張玉朗道:“可不是我說到一半,就被你打斷了,那位表叔喝一種茶卅幾年了,後來他的兒子在外地做了大官,接他老太爺到任上去享福,去的時候,帶了一批茶葉去,倒還可以過日子,後來吃完了,找遍了所有的茶莊,就是沒有他要的那一種,老太爺就變得鬱鬱不安,懨懨地生起病來,遍尋名醫,隻診出是水土不服,足足病了半年都沒好,有一回我遊歷到那兒,剛好給他帶了一包茶,這位老太爺才喝三天,就霍然而愈。”

 譚意哥道:“那是他思鄉情深之故。”

 張玉朗道:“沒有的事,他在家鄉不過是個生員,兒子卻是方面大員,而且事親至孝,住在那邊一呼百諾,要多神氣有多神氣,他回來後,隻得幾個人侍奉,境況差多了,可是他仍然為了茶葉而回來了。”

 譚意哥道:“不會一次多買點去嗎?”

 張玉朗笑道:“想多也沒有,那是為他老先生特裝的茶,而且要一位老茶師專門上山去采摘,那位老茶師跟他是好朋友,平時為了言談交情,辛苦一點沒什麽,如果是采來去侍奉老太爺,他可犯不看。”

 譚意哥笑道:“既然茶有這麽大的魔力,你可別瞎害人,你送我娘這麽名貴的茶葉,她要是吃慣了……”

 張玉朗道:“你放心,隻要有我在,絕對少不了她的,每年四罐,我一定準送上,到她老人家歸天為止。”

 譚意哥笑道:“你知道我娘多大年紀?”

 張玉朗一笑道:“自然知道,她是三十八歲那年收幟,現在也不過四十歲而已。”

 譚意哥笑道:“你知道就好,那你知道要送多少年?”

 張玉朗道:“我今年二十六歲,她總不可能死在我後面,固然人生壽夭難論,但我這一生不作昧心事,不欺心,想來也不會短命到那裡,因此你娘的茶,這一輩子我都可以包定了。”

 譚意哥笑道:“你答應得太爽快了。”

 張玉朗道:“這是一點小事,茶葉雖名貴,好在數量不多,而且我反正要製了進貢的,因此多一個人消費並不會太費事。”

 譚意哥道:“問題在於我們的淵源……”

 “現在我們已經是朋友了,這你總不能否認吧。”

 譚意哥道:“友情是很不可靠的,尤其是男女之間的友情,往往有很多意外的因素無法持久,譬如說各自婚嫁後,來往就不便了。”

 張玉朗笑道:“你顧慮得實在多,不過我可以擔保一件事,就是不管我們將來是如何一個情形,那怕成了對頭冤家都行,我對你娘的這四罐貢茶,絕對每年供應無缺,即使是你們拒絕,我也會硬送上門去。”

 譚意哥忍不住笑道:“那有個這樣送禮的,人家不要,還要硬送上門!”

 張玉朗道:“這表示我立意之誠,現在答應了,將來一定會做到,你們刻意不接受,拿來扔在溝裡都行,卻不能叫我做個失信的人。”

 譚意哥道:“輕諾者必寡信。”

 張玉朗道:“意娘,也許你看我答應一件事太輕率了,所以才不相信我!”

 “是的,像剛才那件事,隻是信口一說,你就答應到以後幾十年去了,這實在令人難以相信。”

 張玉朗歎了口氣:“意娘!這是你對我還不夠了解,否則你就會知道,我很少答應別人的事,但是答應了,就一定會做到,正如我答應了胡師兄,替他完成百件功德,明知有許多礙難,也必須去做到一樣。”

 譚意哥不覺感動地道:“那麽你說要供應我娘一輩子飲茶是很認真的了?”

 張玉朗道:“當然,可是一年也得四罐,你要知道那茶十分罕貴, 隻有幾棵樹上才生,每年我進到宮裡也隻得四十罐而已,我自己約莫是十罐,家母處一年四罐,剩下的我獻給一些長輩,或是自己遇上了知己同好,才泡一壺來嘗嘗……”

 譚意哥道:“既是這麽名貴,那就算了。”

 張玉朗笑道:“不!我已決定了,我母親有四罐,你娘也該有四罐。”

 這是一句很玄妙的話,張玉朗的母親有的東西,為什麽譚意哥的母親也一定要有呢?

 自然,這也有著某種暗示,譚意哥並不笨,當然也聽懂了,可是她表面上並沒有明確地表示,隻是道:“玉朗,我們走吧,你可以關照一聲,太晚了就不必等門,歇在我家裡好了。”

 張玉朗忙道:“那方便嗎?”

 “沒什麽不方便的,我們那兒還是有客房的,有時遠道來的客人,一住幾天的也有,隻不過我們跟別家不同的是,住遍住,沒有進一步的款待了。”

 張玉朗一笑道:“這一點我是知道的,隻不過我還是寧可回客棧住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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