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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湘月》第6章 (下)
譚意哥道:“一定要如此,也是沒辦法的事,不過你放心,我這一輩子是守定你了,絕不會再有第二個男人,絕不會另作他。”

 張玉朗握著她的手:“意娘,如果我們不能同在一起,我情願終身不娶。”

 譚意哥一笑道:“別說孩子話,你一脈單傳,承繼宗祧的重任未盡;豈可存此,豈要成千古的罪人了。”

 張玉朗急急道:“我把韓玉娘接回去,就是為了盡人子之責,母親可以不接受你,但不能強迫我去娶一個我不愛的女人,意娘,我也向你保證,此生非卿莫娶,如若負卿,當遭天誅地滅。”

 譚意哥的手掩得雖快,但張玉朗的重誓已經出口,她抽回了手,幽然地一歎道:“玉朗,你這是何苦?”

 張玉朗激動地道:“我是說我心裡的話,如果我不能娶到你,這世上再世不會有我值得愛的女人了。”

 譚意哥望著他,沒有說話,卻慢慢地把身軀靠近,張玉朗很自然地擁著她,兩人緊靠在一起,良久無語,因為他們實在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就這麽靜靜地坐著,依偎著,也不知過了多久,譚意哥才驚覺地推開他,道:“你一宿未眠,應該去休息了!”

 張玉朗道:“我不想睡,一點睡意都沒有。”

 譚意哥道:“但我卻不得閑,今天下午我有兩處局要去,都是事先定下來的。”

 張玉朗道:“意娘,能不能推辭掉?”

 譚意哥皺皺眉道:“推辭固無不可,但恐怕會引起人家不高興,今天一家是孫翰林的生日,另一處則是魯禦史的粥會,這兩位老太爺雖已退致在家,脾氣都大得很,動不動就要罵人的張玉朗一笑道:“他們總不會來罵你吧?”

 譚意哥道:“那當然不會,事實上我就是真的不去,他們也最多心裡不痛快,不會罵我的,倒很可能遷怒罵別人,尤其是魯禦史,在任上十五年,一清如水,兩袖清風退仕回家,還是仗著家中幾畝薄田過日子,操守清廉,著實使人尊敬,所以本城的詩文中人,每有宴會,總不忘記請他去坐首席,他吃人家多了,不好意思,才舉辦了這個粥會回請,隻叫了我一個人的局,去幫他招呼一下,所以我實在不好意思推辭,倒是孫翰林的壽辰,去不去沒關系。”

 張玉朗道:“魯禦史的粥會倒的確是應該去一下的,這位老先生極受人尊敬,這樣吧,他家的粥會最多也隻是小聚,不會拖得很久,從那兒出來,孫翰林家你就告個病,然後到城東的妙貞觀去吃素齋去,那兒的女道士別具風情,有一個叫妙真的,不僅人長得好,而且還有滿腹才華,談吐不俗,你不妨去認識一下。”

 譚意哥道:“那個地方我聽說過,那些女冠們精擅詩詞歌賦,頗具才情,隻是她們不出來應酬。無由得見,你怎麽會摸到那兒去的呢?”

 張玉朗一笑道:“我是個花花公子,隻要是玩的地方,我沒有不熟的。”

 誼意哥道:“那可是人家出家人修真的所在,你怎麽好說個玩字呢,你也不怕罪過。”

 張玉朗一笑道:“像我那樣玩法,還算是恭敬的,有些人在那兒玩得更不像話呢,那兒雖然供的三清,隻是做做樣子,實際上不定有多荒唐呢。”

 譚意哥一怔道:“有這等事,我怎麽不知道。”

 張玉朗道:“你怎會知道呢,你應酬的都是那些道貌岸然的大人先生,要不就是老頭子……”

 譚意哥道:“我的客人中也有不少是生意人。”

 張玉朗笑道:“那些生意人上你家可不是尋歡作樂的,多半是去請求婉姨幫他們出個主意,或是要求跟官府中人搭上關系的,還有一種人則是慕你的才華而來的。”

 譚意哥笑道:“慕我的才華?你別說得那麽好聽了,有幾個人大字不認識兩三個,還來跟我談詩呢,前些日子可笑話了,有個衡州來的客人,是個大絲商,到了我家,舉手纏頭就是五十兩,手筆也夠大了,他也說是慕我的才華,想要請教一番,我瞧他的樣子不俗,倒是很客氣地招待他。”

 張玉朗道:“衡州絲商中頗有幾個不俗的。”

 譚意哥笑道:“你聽我說嘛,我款待他坐了一回兒,他就請我彈箏,我就連彈帶唱,演了一曲李白的長相思,曲罷他的毛病就來了,極力地誇說青蓮居士的意境高操,聲調悲壯,可惜這樣的一個才人不遇。”

 張玉朗道:“說得很不錯呀,那兒不對呢?”

 譚意哥道:“對,沒什麽不對,隻是說到絡幃秋啼金井闌那一句時,可把人笑掉了大牙,他說那婦人,拿了窗幃子到井畔去漿洗,準備收起來,看見滿眼秋光,想起了良人遠別,悲從中來,於是哀哭起來,這是何等哀怨動人的景象。”

 張玉朗道:“這也沒什麽不對呀,照字面上講是差不多這個意思。”

 譚意哥忽然看看張玉朗,滿臉都是怪樣子。

 張玉朗笑道:“若是在五年前,我來解這首詩,不會比這位仁兄解得更好了,因為我們入學也學詩,多是從絕句十律詩學起,前面的老師還講講,後來自己入了詩境,就不太需要講解了,有許多的東西,就自以為是地這樣錯了下來,我知道你笑那位仁兄絡幃一詞解錯了,五年前,我也不知絡幃為何物,照字面看,可不是絡住窗幃的帶子嗎。我隻把這句詩,讀成了婦人秋怨,在窗前整理窗幃,忽見窗外落葉入井,不禁悲傷時光之逝,良人遠去,歸期難卜,因而長相思,摧心肝……”

 譚意哥笑道:“你倒也怪會謅的。”

 張玉朗笑道:“直到五年前,我送茶到京師,也是歇在韓玉娘那兒,他養了幾籠蟈蟈兒,我說太吵了,她說我太俗,說這東西還入詩呢,就舉出了長相思為例,我才知道絡幃敢情是一種會叫的蟲,這一來可把我自己給冤苦了。”

 譚意哥道:“難道你以前不知道?”

 張玉朗道:“我上那兒知道去,絡幃是北方人的稱法,我們南方人可沒有叫這個的,李白用了這麽一個俗名兒,我又從那兒知道去!”

 譚意哥笑道:“其實韓玉娘也錯了,絡幃是蟲沒錯,可不是她養在籠子裡蟈蟈直叫的叫哥哥,而是那種在秋夜草間,習習作鳴的紡織娘,樣子跟蟈蟈兒倒差不多,隻是頭小,肚子大,鳴聲不同而已。”

 張玉朗一歎道:“意娘,你實在博學,我以為已經不錯了,那知仍然被你挑出毛病來,那就更不能笑那位足不出湘的仁兄了,他究竟還不是那種俗不可耐的人。”

 譚意哥笑道:“我也股有笑他,說由他說去,我也沒有說穿他,免得他面子上下不來,但是又實在忍不住,所以在他叫我送他一張晝的時候,我就晝了一幅長相思,特別把那頭秋蟲晝得大一點。”

 張玉朗道:“結果呢?”

 譚意哥笑道:“他當時沒說什麽,也沒看出來,第二天卻著人封了五百兩銀子來,要走了我那張畫稿,隻寫了一個謝字。”

 張玉朗大笑道:“這家夥太小氣,古人一字千金,他還打了個七五折,兩個字才付了五百金。”

 譚意哥道:“不過我知道他以後是再也不會來了。”

 張玉朗笑道:“可不是嗎,人家花了錢,原是出來求樂趣的,雖說是慕你的文才,但總希望你誇他一聲才調高,好在人前誇耀,結果卻買到你挑出他的一個錯,以後還敢來嗎?”

 譚意哥哼了一聲道:“連這點胸懷都沒有,還冒充什麽斯文?”

 張玉朗道:“那你就錯了,人家無意仕進,也不靠教書吃飯,做生意有的是錢,讀幾句詩,識幾個字,是為了附庸風雅,避免被人說成一個俗物而已,並不需要太多的學問,你也別說他們是冒充斯文,所有地方的斯文,都是靠此輩維持,否則斯文就會餓死。”

 譚意哥道:“這話是什麽意思?”

 張玉朗道:“像你們這些才女,還不是靠著斯文之士的吹捧才能夠成名嗎,否則靠官中幾家的例份酬酢,喝西北風都不夠,斯文之士中,每多情客,才與財是兩個不見面的冤家;每每不可兼得,全靠那些有財而少才的不通之士,養著那批清客,才形成一個地方的斯文之風氣,沒有了俗物,又何來雅士!”

 譚意哥一震道:“是的,玉朗,聽你這一說,我才想起了,還真是這麽回事呢。”

 張主朗道:“所以這些場合我極少參加,因為我既不要那些清客捧著我,我也不必去捧著別人,在那個圈子裡,我反而成了個不受歡迎的人了,而這個圈子也實在無聊,你快點上魯禦史家出來後,換身衣服,我帶你逛妙貞觀去,準保是另一種滋味。”

 譚意哥道:“為什麽要換衣服呢?”

 張玉朗道:“我的姑奶奶。那兒是個男人去的地方,我帶了你這麽一個大美人去,不是自找麻煩嗎,你必須裝成個男人,才能真正地領略到一些物外之趣。”

 “那兒就沒有女人嗎?”

 “有啊,一些商家大奶奶們也常到那兒隨喜去,可是真正的目的,卻是不足為外人道也,那位楊大奶奶就是其中常客,所以我們要想幫楊大年的忙,要了解他的家裡究竟有什麽難言之隱,從這些側面地方去打聽,還會確實些。”

 譚意哥目中閃著光道:“你還真記住了!”

 張玉朗道:“當然,你以為我是那種說話不當話的人?我答應了婉姨,我一定會做到。”

 譚意哥這才歡喜地道:“你能記住就好,我雖不知道娘為什麽會對這件事如此認真,但我知道她的確是非常重視的。你說明天要走,不提這個事了,我又不好意思替她催你,心裡可實在著急。”

 張玉朗笑道:“我那會那麽不講信用,也不會不負責任,你先去應酬一下,等回來的時候,換身衣服,我們就出發往妙貞觀去。”

 對妙貞觀,譚意哥是充滿了好奇之心的,她當然不是毫無知聞,多少聽過一點,隻是不怎麽詳細而已,因為每一個說起的人,都帶著那麽一點神秘感以及帶著點不屑的意味,似乎那是個很不好的地方。

 但究竟如何呢,卻沒有一個人肯說清楚,事實上連他們也不很清楚,沒去過的人,說起來總是不太切實,真正去過的人又不太肯說,而且據說那兒門禁森嚴,對陌生人都饗以閉門羹,一定要有熟人領著,才能成為入幕之賓的。

 想到今天能去一探奧秘,譚意哥整個人都輕松起來了,把自己日常躺下看書的一張湘妃涼榻略加整理了一下道:“玉朗,你也別回書房去了,還是在我樓上歪一歪清靜。”

 張玉朗笑道:“歇在你房中方便嗎?”

 譚意哥道:“這有什麽,我這兒沒人管這些閑事。”

 張玉朗道:“你不怕人言可畏?”

 譚意哥笑笑道:“我最不怕就是這個,而且也沒人能說我什麽,即使是娘,我們也預先說好了,她不管我的行動,何況娘也十分滿意你,不會反對我們交往的。”

 張玉朗笑笑道:“好!那我就在這兒歇一下。對了,你去告訴婉姨一聲,叫她別忘記著人到城外去把車子趕回來,把楊家的車子還了去。”

 譚意哥含笑下樓去了。把一切都交代好再次上樓,張玉朗已經睡著了,她笑了一笑,掩上門,開始更衣著妝梳頭,毫無扭怩避忌之態,就好像張玉朗已經是個很親近的人一般了。

 張玉朗並沒有睡覺,他根本睡不著,一直在想著譚意哥,想著她的似水柔情,也想著她的一切,直到譚意哥再度回來,他連忙閉上眼裝睡。

 看見譚意哥解卻羅裙,披了一件綢襦,坐在銅鏡前,解散了長發,拿起了一柄牙梳,梳理那烏黑如黛的長發時,那種美妙的姿態,不由得呆了。

 譚意哥已經決定委身了,所以對他已不避形跡,隻穿了褻衣就在他的身畔走動,雖然他在睡覺,但睡著的人隨時都會醒的,顯然她是作了充分的心理準備了。

 一時他心裡跳得厲害,輕輕地坐了起來,譚意哥似乎仍未感覺,梳理如故。

 他躡著腳,輕輕地走過去,走到譚意哥的身邊,他的影子已經映現在鏡中,譚意哥當然看見了。

 可是譚意哥的反應很平靜,很自然,就像是一個年輕的妻子,在閨中梳妝時,看見了她的丈夫過來一樣。

 笑了一笑,然後道:“我回頭到妙貞觀去,自然不能著女妝去。”

 張玉朗道:“是的,那兒雖有女的去,也有男的去,卻沒有男女一起去的,你要跟我去,自然是著男妝的好,你一裝成個小夥子,可要把那些女冠們逗瘋了。”

 譚意哥笑道:“我從來沒裝過男人,所以這個頭竟不知如何梳法,趁著時間早,先來練習一下,梳起來你看像不像,還有上那個地方去,想必不會太規矩。”

 張玉朗道:“嗯!也不盡然,看各人自己,如若你自己規規矩矩的,她們也很老實,不過你若是太俊俏就難說了,她們會主動在你身上動手動腳的。”

 譚意哥笑道:“我想到了,所以才上來找你想個辦法,別的地方都沒什麽,就是胸前,叫人一碰就拆穿把戲了,要怎麽個辦法才能掩蓋起來?”

 她的身材是屬於秀巧型的,骨肉停勻,卻不瘦小,修長而有致,尤其是胸前,豐實尖挺。

 譚意哥的綢衣隻是為了防止梳落的頭髮掉在身上,寬寬松松的,隻有在領口處有兩條帶子結住,前面是敝開了,她說話時,牙梳指著的是鏡中的影子,卻已經將張玉朗看得神飛魂散了。

 情不自禁地雙臂圈抱住了她,雙手伸在她的胸前,觸指柔滑,使他的心跳得更厲害了,將臉頰貼在她的背上,低聲地叫道:“意娘!意娘!”

 譚意哥卻像是什麽事都沒有發生,也把他的反應當作是平時間兩人的愛撫沒兩樣,淡淡地道:“玉朗,別纏了,我還要等著出去呢。”

 張玉朗道:“你要出去?”

 “是的,我們不是說好了嗎,魯禦史的粥會我必須去轉一轉的,他約的是中午,就到了。”

 張玉朗簡直迷惑了,他實在弄不清這個小女郎心裡面住想什麽,這樣於袒裸相對,不避形跡,自然是以身相許的一種暗示,可是她卻那麽平淡……

 於是他把耳朵貼在她的左邊背上,靜靜地聽了一下,他是個學醫的,懂得利用生理的反應去探測一個人的心理。

 沒錯,她的心跳得厲害,可見她也在激動中,外表上的平靜隻是裝出來的。

 於是他抱起了譚意哥走到那繡榻上,譚意哥任他抱起來,也任他雙手在身上遊移著,可是等他去解她領口上的帶子,要除去那件外衣時,她就握住了他的手道:“玉朗!不行,我說過了,這個時候不行,這個地方也不行,等我脫了籍,成了一個自由之身時,我可以把什麽都給你,現在可不行。”

 張玉朗怔了一怔道:“意娘,你……”

 譚意哥笑道:“我知道你心中想什麽,你想到我對你已經如此,大概是不會拒絕你的了。”

 張玉朗道:“難道不是嗎?”

 譚意哥道:“是的,我不會拒絕你,此身此心,都已屬君,但是有個時限,在還沒有到時間前,我能給你的也有限度,現在,能到這個程度。”

 張玉朗道:“意娘,我聽到你的心跳得厲害。”

 譚意哥的臉一下子紅了起來,低聲道:“當然,我還是第一次自動地在你面前這樣不避形跡,心裡多少是緊張的,你相不相信,我是第一次讓人如此接觸我。”

 張玉朗笑道:“我絕對不相信。”

 譚意哥的身子一震,張玉朗忙笑道:“你忘了在山上的時候,我把你帶到草屋中,幫你換衣服那回事情了,那時我們比現在更接近。”

 譚意哥這才籲了口氣:“你還好意思說,我那時人在昏迷中,不知道你如何欺負我呢!”

 張玉朗道:“天地良心,我那時什麽都沒有想,什麽都沒有做,隻為你收拾乾淨。”

 譚意哥道:“你難道心中毫無其他感覺嗎?”

 張玉朗呆了一呆才道:“說句老實話,你這一身玲瓏剔透,又白又嫩的肌膚,要說我沒有一點怦然心動,那是欺人之談,不過我也僅僅是止於激賞而已,絕沒有存一點歪心思。”

 譚意哥笑了一笑道:“這才像句話,否則你就是違心之談了。玉朗,正因為我的身子已經被你看過了,所以此刻我才稍稍隨便一點,但是也隻是到此為止,我說過,這一生我不會再有第二個男人,我也不在乎把一切都交給你!但是有條件的。”

 張玉朗道:“我知道,我也答應娶你,耿耿此心,唯天可表,我絕不會員你,不信的話h我可以發誓。”

 譚意哥連忙伸手掩住他的嘴道:“不必發誓,我聽多了,已經有好幾個人對我發過誓了!”

 張玉朗急道:“可是我不同,我是絕對真心真意的。”

 譚意哥笑笑道:“我相信別的人也不是什麽虛情假意、隻是我從來沒有接受而已。”

 張玉朗道:“但你應該要接受我的。”

 譚意哥莊容道:“我也不接受,我委身的條件並不要你娶我,更不是以此來要脅你一定要娶我的。”

 張玉朗怔住了,譚意哥又委婉地道:“委身以事,終身不二,是我自己的決定,跟你娶不娶我沒有關系,你能夠娶我,固然為我心所願,不能娶我,我也不會怪你,也不會易志另嫁,這一生我已決定守定了你。”

 張玉朗呆然不知如何接下去,隻有聽她繼續說道:“我隻是要堅持一點,我交給你的是一個清清白白的身子,是一份完整無缺的感情。”

 張玉朗道:“意娘,你多心了,我絕不懷疑你的清白,我也一直認為你的感情是完整無缺。”

 譚意哥搖搖頭,歎了口氣道:“不,現在我仍是一個在籍的歌伎,你懂嗎?”

 張玉朗道:“我懂,我知道你的意思。”

 他指著臂上的那顆守貞宮砂痣道:“你要保持住這一點貞砂,一直到你身子自由時才交給我,對嗎?”

 譚意哥低聲道:“是的,而且我在那時交給你之後,再也不會有任何的牽扯了,一輩子隻有你這一個男人,我可以連別人的面都不見。”

 張玉朗道:“難道你現在給了我,就無以守貞了嗎?”

 譚意哥道:“那當然不是,我可以守住我自己,但是卻無以全信。”

 張玉朗道:“意娘,你太偏著了,你我之間,難道還信不過嗎?”

 譚意哥歎了口氣道:“玉朗,別說得這麽肯定,天下事很難說,人事更是難以測定,這個時候,我們可以絕對地相互信任,但是未來的歲月中,將會發生什麽,我們都是難以逆料的,因此,我必須有點憑藉。”

 張玉朗詫然道:“憑藉?什麽憑藉?”

 譚意哥指著那臂上的字貞砂痣道:“就是這個。”

 張玉朗道:“這個能作什麽憑藉呢?”

 譚意哥道:“要有這一點鮮紅在,我可拚卻頭顱,濺血舍命,也不讓它消失。”

 張玉朗笑道:“守貞宮砂那隻是內廷宮中用來查驗宮女之用,一般民間的女子,根本就不用此法。”

 譚意哥道:“我這個職業就需要了。”

 張玉朗笑了一下道:“意娘,說句不怕你生氣的話,在這一行職業中,恐怕也隻有你一個人是如此的。”

 譚意哥莊容道:“所以我才特別重視,而且說句良心話,一痣在身,也比較容易保護我,有時遇上些蠻纏死纏的客人,可以用此作為推托,玉朗,你體諒我一點,最多不出三五個月,我就脫籍了,那時就由得你如何了,因為我是自由之身後,可以足不出戶,守定你一個人了。”

 張玉朗頓了一頓,終於息下了胸中的熱情之火,歎息了一聲,輕輕地道:“意娘!你的意思我全明白,我很抱歉,實在我在娶你之前,也不該有此要求的,而我要如此做,也是堅定我的決心。”

 譚意哥笑笑道:“你不像我,別把事情想得那麽死,你上面還有高堂老母,你的終身大事可由不得你作主。”

 張玉朗也知道她是在說笑話,笑道:“我作不了主,誰還能作得了主?難道還能由別人來替我娶老婆不成?”

 譚意哥道:“別人不能替你要老婆,卻能決定你娶那一個老婆,所以你還是安份點,別太早決定什麽,當真你能為了你母親不答應,你就跟她鬧翻了不成?”

 張玉朗道:“我母親不會的,她……”

 譚意哥道:“玉朗,別說了,或許我對令堂大人,比你還了解一點呢,她到現在,還不放棄你出仕之望,你替你師兄胡天廣所做的那些事,不肯讓家裡知道,這是為了什麽,無非是怕她老人家阻止反對而已……”

 “那件事情不同,有關於家族的門風聲名,設若我失手被執,我家就會擔上個盜名。”

 譚意哥一笑道:“盜與娼,兩者都是惡名,不甘為盜者,又豈能容許一個娼女進門!”

 “韓玉娘的事我母親知道,她並不反對我把韓玉娘領回家去。”

 譚意哥道:“帶回家去跟娶回家去是兩回不同的事!”

 張玉朗默然了,他輕歎了一口氣道:“好了!意娘,不談這些了,反正等以後自會分曉的,現在你去赴那個粥會吧,我們回頭還是要上妙貞觀去的。”

 譚意哥換上了一套素淨的衣服,不施脂粉,又叮嚀了幾句,才出門而去。

 張玉朗卻一直無法合眼,他想了很多事情,最重要的就是譚意哥所提的那個問題了:“母親是否會同意自己娶譚意哥呢?”雖然母親是很開通的,對他的婚姻也沒堅持,而且還吩咐過了:“玉朗,你也老大不小了,我們家又是一脈單傳,你應該早點成家,快點給我養個孫子,也別太挑剔了,隻要女孩兒人品好。家世清白,就是家道差一點也沒關系,我知道你不願意要官宦人家的女兒,那怕就是種田人家的女兒都行,隻要你喜歡的,娘就喜歡。”

 這番話在他每次回去時,母親一定要提一遍的,當時聽起來似乎母親已經完全放開了手,聽任自己作主了,但是仔細想想,母親還是有條件的。

 人品好,那是一般普通的要求,而且也沒有一定的標準,這個條件可有可無,是順口說說而已。

 家世清白,這才是主要的條件,說起來母親的要求實在不高,家世清白,也是最低起碼的條件,一千個女子中,至少有九百九十九個能符合的。

 偏偏譚意哥的條件就不夠,倡優店腳牙,這是公認的賤業之流,連討飯的乞丐,流品都較他們為高尚。

 雖然世俗也有笑貧不笑娼的說法,那隻是一些憤世嫉俗的風涼話,或者是窮瘋了的人家。

 母親是絕不會同意譚意哥做張家媳婦的。

 本來還可以打算等譚意哥脫籍後再迎娶回家的,瞞住母親不說,就股問題了,可是譚意哥偏又很執著,一定要事先說明了才肯下嫁。

 這就成為難題了,使得張玉朗實在很煩,越煩就越難以入睡,一夜不眠,居然難以合眼。

 乾脆坐了起來,坐在譚意哥的妝台前,呆呆地想著心事,回憶剛才譚意哥對鏡梳妝的那付曼妙的情形,不禁又心動了,那實在是一個好得不能再好的女孩子,更難得的是玉潔冰清,才華出眾。

 張玉朗知道:如果漏過了她,世上再也找不到第二個更可愛的女子了。

 可是又怎麽樣才能夠跟她順利地結成連理呢?

 張玉朗簡直不知該如何才好,信手打開了抽屜,裡面是一本薄薄的絹冊,簪化小榜,以絹秀而清麗的字體,寫著“可人吟草”四個字。

 可人是譚意哥自己起的小字,可人小也是以此為號的,他隨便翻開了幾頁,就被迷住了。

 譚意哥的詩的確好,才情高,用句精練,哀婉蘊藉,卻不帶一點閨閣氣。張玉朗自己承認,做不出這麽好的詩來,幾乎每一字,每一句,都是絕世之作。

 吟哦再三,反覆低誦回味,他整個人都沉入了詩境中,想找一兩首來和她的。

 可是想了很久,都未能和成一首,一首絕句,已經得了三句,結果還是無法終篇。

 因為他再讀了原句後,看看自己用眉筆信手塗在桌面上的和句,晦澀枯燥,比起人家來實在差得太遠!一生氣,乾脆又抹掉了,卻已弄出了一身大汗。

 從入學之後,張玉朗一向自負倚馬才華,認為自己隻要肯下場,進士及第如俯拾之易,說不定一甲都有望,隻有在此刻,他才知道自己的差勁。

 一面想,一面慚愧,頭上的汗水流下來,在鏡子裡看來十分狼狽,他忙用手去擦汗。

 “這是乾嗎呀!一個人悶在屋裡,出了這身汗也不曉得打開窗子透透氣!”

 是丁婉卿的聲音,但也把張玉朗嚇了一大跳,像是一個當場被人捉住的小偷。

 狼狽的回過身來,看見丁婉卿端了個盆子,裡面是一盆清水,連忙上前接過,道:“不敢當,婉姨,怎麽敢勞動你的大駕呢!”

 丁婉卿笑笑道:“沒什麽關系,我本來是想叫小丫頭送上的,後來想想又怕不妥。”

 張玉朗先還有點莫名其妙,叫小丫頭送淨面水來,又有什麽不妥呢?

 繼而往深處一想,他才明白丁婉卿的意思,不由訕然地道:“婉姨,你想得太多了,我跟意娘雖然情投意合,但是相互卻非常恭敬的。”

 丁婉卿道:“這倒的確是我想偏了,意哥這丫頭的繡房平時絕不準人上來的,她雖然能把你留在屋裡,連更衣都不避忌,我以為你們已經……”

 她說到這兒,臉也有點紅了,張玉朗道:“沒有的事,我們雖已不避形跡,那是有原因的,我替她治過病,她昏迷時,我也招呼過她,就是那點緣份而已。”

 丁婉卿笑道:“那已經是很了不起的緣份了,玉少爺,意丫頭是個很死心的女孩子,她雖然操著這個行業,卻一直是很自重的,因此在山上回來後,她向我說得很坦白,這一輩子也不會作第二人想了。”

 張玉朗紅著臉道:“是的!我們自己也談過了。”

 丁婉卿道:“玉少爺,我相信你們也談過了,而且一定有了結果,因為我看見意丫頭出門時,臉上喜孜孜的,好像有了什麽大喜事,你準備在什麽時候接她回去呢?”

 張玉朗沒想到問題會來得這麽直接,一時之間沒有準備,給結巴巴地道:“這……這倒還沒說起過。”

 “你們也真是的,這還有什麽好拖的呢,你們都老大不小了,你還不快作個決定,難道還要意丫頭在這圈子裡多待下去呀?”

 張玉朗道:“是呀!我也跟意娘說過,勸她脫籍,而且還願意幫她盡力。”

 丁婉卿道:“玉少爺,這個你可別操心,我這個做娘的最好說話,一文錢也不用你的,還有一份陪嫁,絕不會寒傖到那兒去的。意哥雖不是我的親生女兒,可是比親生的還疼呢,我不會指望著從她身上得什麽好處,隻要她有個好歸宿,我就安心了。脫籍的問題你不必管,你今天決定了日子,我保證明天就能辦妥。”

 張玉朗有點招架不住的感覺,連忙道:“婉姨,不是這個,我問過意娘,她說的是官場上難以同意。”

 丁婉卿笑道:“那是一定的,她現在正紅,許多官場酬酢都少不了她,自然是不肯放了,不過她隻要肯下了勁苦求,再加上及老博士跟她老師的說項,相信還是不會太成問題,實在不行,我們就徼銀子贖身好了。”

 張玉朗隻有訥訥稱是,丁婉卿道:“我是特地來問你一聲,你們的事如果說定了,我們就立刻設法從事脫籍,也免使你太難堪。”

 張玉朗道:“是的,越早脫籍固然越好,不過也不必求之太急,我過兩天就要到京師去送茶去,這一耽擱就要三四個月,等我回來,才能著手辦意娘的事。”

 丁婉卿道:“你要走了。”

 張玉朗道:“小侄是世襲的茶官,每年送新茶入京,是例行的工作,趁著夏秋之際,天高氣爽,正好送貨,若是到了雨季,路上會耽擱不打緊,茶挑子可不能沾了潮氣,發了霉就糟了。”

 丁婉卿道:“那是正事,倒是不能躲誤的。這也好,等你回來,意哥也正好脫了籍了,再辦你們的事。”

 張玉朗心裡在叫苦,口中隻有答應著,幸好一個穿著月白儒衫的少年哥兒,一直衝上樓來,把他們的談話給打斷了。丁婉卿連忙下去攔住那小夥子道:“這位少爺,此地是小女的臥房,您家請前廳用茶。”

 說著要攔他下去,誰知那少年卻道:“沒關系,我知道這是意娘的繡房,是她叫我到這兒來等她的。”

 丁婉卿因為張玉朗在房中,唯恐被他聽見了誤會,連忙道:“這位少爺恐怕弄錯了,小女款待客人,一向都在前面的花廳,她的臥房從來也沒人去過。”

 那少年道:“我知道,但是意娘跟我的交情不同,我們情同一體,無分你我,絕無避忌。”

 丁婉卿臉色一變道:“這位少爺,妾身怎麽不認識你呢,你是什麽時候見到小女的?”

 那少年笑道:“不久之前,大娘如果不信,可以問問樓上的那位張公子,我們約好了一起出去玩的。”

 丁婉卿聽他提到了張玉朗,不由得半信半疑地問道:“請教少爺貴姓大名?”

 這時張玉朗在樓上已經聽見了,而且也張望了一陣,探頭笑道:“婉姨,這位少兄弟是我跟意娘的好朋友,你讓他上來好了,意娘絕不會生氣的。”

 張玉朗既然有了話,丁婉卿自然不便再攔人家,側身子放他上去了,張玉朗很親熱地走出兩步,握著少年的手,把他牽進去了。

 丁婉卿卻站在樓下發怔,她覺得這少年很眼熟,好像見過多少次面似的,卻又一時想他不起。

 她再聽聽樓上傳出了一陣大笑聲,張玉期的笑聲洪亮,而那少年的笑聲輕脆悅耳,根本就是譚意哥的聲音,這才想起那少年的臉形也像是譚意哥。

 如果說譚意哥有了相知,自己斷無不知之理,而且譚意哥一向潔身自愛,有了張玉朗,也絕不會再對第二個男人好。

 再在深處一想,那少年就是譚意哥,隻是換了一身男裝而已。想到這兒,她也忍不住笑了,一面罵自己糊塗,一面罵意哥淘氣,又跑上了樓。

 譚意哥跟張玉朗還在相對大笑,丁婉卿也笑著道:“丫頭,看你瘋成什麽樣子了,怎麽好好地弄了這身衣服穿上,還不快脫下來!”

 譚意哥忍住了笑道:“娘,我本來還怕不像呢,那知一路上進來,把每個人都騙過了,連你也看不出來,大概股問題了。”

 張玉朗笑道:“可是沒有逃過我的法眼。”

 譚意哥哼了一聲道:“你是已經知道我要著男裝了,否則我不相信你會看得出來。”

 張玉朗道:“喬裝容易,要想騙過我這個老江湖是不可能的,不過你已經裝得很不錯了,行了,就這樣子上妙貞觀去,應該可以唬得過去了。”

 丁婉卿道:“你們要上妙貞觀去?”

 譚意哥道:“是的,玉朗要帶我去,我聽說那個地方很久了,就是沒去過。”

 丁婉卿沉下臉道:“胡鬧,你們上那兒去幹嗎?”

 譚意哥道:“這可是為了你的事兒,你不是說要幫楊大年一個忙,看看他家裡究竟有什麽不愉快嗎?玉朗說楊大年的娘子常上妙貞觀去,而且跟那兒的女道士妙貞很要好,所以我們才去深入了解一下。”

 丁婉卿一怔道:“真有這回事?”

 張玉朗道:“是真的,楊大年侵佔徐家祖產的事,我師兄就是從妙貞觀得到的消息,因此要了解楊大年的家庭底細,有上那兒去。”

 丁婉卿沉吟道:“那你們可得小心些,聽說那兒不是什麽好地方,有很多人都在那兒弄得傾家蕩產,身敗名裂,聽說太守要抄掉那個地方,不知怎的又緩了下來。”

 張玉朗道:“那自然是有人說話的緣故,妙貞觀的確不是什麽好地方,但是也不過是吃喝嫖賭、酒色財氣而已,隻要把握得住自己,上那兒也不會怎麽樣的,就怕人控制不了自己,那又不見得要上妙貞觀去,在那兒也一樣能垮掉的。”

 譚意哥笑道:“至於我,就更不用擔心了,至少色字那一關是迷不倒我的。”

 張玉朗笑道:“你也別太嘴硬,妙貞觀中,有許多女子前往,而且還樂此不疲,像楊大娘子就是其中之一,可見一定有什麽迷人之處,隻不過你跟著我去,可以放一百二十個心,我絕。不會讓你吃虧的。”

 說著譚意哥又侍候著張玉朗穿了衣服,形跡之親熱,就像是一個妻子對待丈夫,可把丁婉卿弄糊塗了。

 她在張玉朗的口中那吞吞吐吐的神情看來,知道他們之間的婚事並沒有談得十分妥當,可是從譚意哥的神情看來,竟像是已經嫁過去似的。

 但是丁婉卿知道譚意哥是個很執著而又很自愛的人,除非是有什麽絕對的保證,她很不容易會輕舍自己的感情的,若說是張玉朗騙了她,這也不可能。

 張玉朗不是騙人的人,譚意哥也不是容易受騙的人。

 丁婉卿越想越迷惑,她為這兩個人的事感到不解,也決定要等譚意哥回來時好好的問一下。

 譚意哥的終身大事,也是它的終身所倚,她必須要問問清楚,雖然在學識上她不如譚意哥,但是在人生的經驗上,她比譚意哥又老練多了,可是她的確對這兩個年輕人之間的感情不明白。

 豈止是丁婉卿不明白,連當事人之一的張玉朗也一樣的不明白。

 譚意哥隻跟他談了個起頭,雖以終身相許,但是並沒有進一步談下去。

 自己的母親會不會同意,張玉朗都沒有把握,可是譚意哥卻已經想到了不會很順利地同意的,她又有什麽可高興的?

 然而看看譚意哥的高興又不像是假的,因此張玉朗忍不住問道:“意娘,你看來很高興!”

 譚意哥笑笑道:“是啊!我有高興的理由。”

 “你有高興的理由?”

 譚意哥道:“今天我去參加魯禦史的粥會,座上都是一些斯文名士,免不了即席聯詩,二十四韻詠秋海棠,結果是我一個人搶詠了十四韻奪得了魁首。”

 張玉朗有點意興索然地道:“那些老頭子怎麽能趕得上你的捷才,當然是你行。”

 譚意哥道:“也不能這麽說,他們都是些文壇宿將,用句老成凝練,逐字推敲,成句雖慢,卻可見火候,我的十四韻中,隻有一首被評在第二,一首被評在第四,一首被評在第十去了,加起來才列為魁首。”

 “奪得一個魁首又能怎麽樣呢?”

 譚意哥笑道:“他們這個粥會決定成立海棠詩社,每月舉行一次,輪流做東,我被舉為副社長,下個月就該我做東,在家中舉行吟詩聯唱。”

 張玉朗道:“只可惜我那時不在,否則也可以給你來捧捧場,隻不過這都不是什麽值得高興的事呀。”

 譚意哥道:“你耐心聽下去呀,他們準備下一次把太守也邀來,因為他也雅好此道,大家準備即席為我請求脫籍。”

 張玉朗忙道:“他們能夠說得動嗎?”

 譚意哥道:“絕對沒有問題,因為他們準備邀我的老師陸象翁老爺子出面擔任社長,魯禦史跟我兩人居副,這個詩社將來長期聯會,成為三湘地方的一大雅集,每次吟唱的詩篇,都刊刻了印集分贈各地的詩社而為三湘的盛事,這對太守的政聲也有好處,他一定高興,而詩社中有一個歌伎,究竟不是什麽好事,我想太守一定會同意的。”

 張玉朗笑道:“這倒是,京師中也有類似的集社,聽說兩位相國是主乾,有時連官家高興了也會去參加的,你的詩如果傳到京中去,說不定還會名動公卿,連官家都要召見你一下,見識一番你這位才女呢。這樣吧,你們這次的吟稿先抄一份給我,我趁著上京之便,帶了去先為你們吹噓開來,預先打個底子。”

 譚意哥道:“魯禦史就是這個主意,你居然也想到了。”

 張玉朗笑道:“這就是先造成聲勢,做得欲罷不能,到時候太守如果不答應,就可以利用清議的力量來左右他了,這種局勢的運用,我怎麽會不懂呢。”

 譚意哥道:“我在黃太守一到任的時候,就向他請求過了,他對我很愛惜,倒是一口答應了,可是後來幾度酬酢,他發現我在場上很有用,又舍不得放我走了,這次我們動用那些斯文的清流力量,他就沒得說了。”

 張玉朗一歎道:“這也是多才之害,你若是平平庸庸的一個女孩子,他就不會留你了。”

 譚意哥道:“那也很難說,跟我同一條街上,也有幾個是官伎,做了十幾年,仍然沒湊齊贖身的官項,想要從良嫁人都辦不到,也是夠可憐的。”

 張玉朗憤然道:“這個官伎制度,也不知道是誰興起的,簡直該殺,父兄犯了法,怎麽牽累到妻女姊妹發配為官伎,來受折磨。”

 譚意哥道:“這是對做官的人一種警惕,要他們謹慎從事,不可貪墨誤民,否則就會殃及妻女家小,也是懲治貪官的一種條款,官吏牧民,嚴禁貪墨,立法的用意不為不佳。”

 張玉朗道:“你自己是身受其苦的人,怎麽會讚同這個方法呢?”

 譚意哥道:“我是頂了娘的名籍,而且在娘的養育下長大,雖然承繼了她的伎籍,還是沒有受過苦,聽娘說起她少年時剛被發配入官伎養成所的情形,那才叫苦呢。”

 張玉朗道:“你縱未身受,也多少受了點影響,為什麽你不恨這種制度呢?”

 譚意哥道:“因為我見過更多的做官的人,為了貪汙陷害良民,輕則財產被剝奪,重則家破人亡,罪孽之深,尤為令人發指。”

 張玉朗道:“凌遲碎剮,罪上一身,不必殃及妻孥呀!這是報過於罪了。”

 譚意哥道:“一個做官的貪汙,他的妻子家小,多少要負點責任,若不是家人奢侈,求過於供,他就不會貪贓枉法,那個時候享受得舒服,犯了事就應該受苦,這種情況娘身受最清楚,她在小的時候,父親做一個縣令,居然有二三十口人,還有著幾十個婢仆,若是正正當當的居官,怎麽養得活那一大家人的,她自己還記得,她是第六妾所出,姊妹兄弟有十個人,每個人都有個乳母領著,她的母親喜歡吃鴨掌,每天至少要十幾付,就得殺十幾隻鴨子,隻取其掌,其余的鴨肉棄置了狗,這種窮奢極侈的生活,都是民脂民膏所積,小時候她不懂事,習以為常,長大後自己受了苦,她也不怨人,認為這是該受的。”

 譚意哥歎了口氣,又道:“有一次,她接了一個客人,那個客人並不富有,卻很大方,指明要她陪宿,到了房裡,卻將她拳打腳踢,毆辱一陣後,揚長而去,臨去時,說明以前被她父親害得家破人亡,他是來報復的。”

 張玉朗道:“這簡直豈有此理……”

 譚意哥歎道:“娘心中並不怨恨,認為這是自己該受的,她告訴我說,朝廷立此條款;不僅是給做官的一個警惕,也是為宣民怨。”

 張玉朗道:“婉娘倒是想得深遠,我都不知道這官伎制度還有這一層作用。”

 譚意哥道:“也有受過這種報復的人,才會體會到的,只可惜那警惕作用還是不太大,許多做官的人,對於我們視若無睹,貪者照貪,除非報應到他們身上,他們才會覺悟。”

 張玉朗憤然道:“我若是遇上了那種官兒……”

 譚意哥忙道:“玉朗!你那一百件功德是受了師門之托,不可言而無信,所以我不加勸阻,而且還幫助你完成,但是你不能再做下去了,行俠仗義固然不錯,但不可違法。”

 張玉朗道:“可是法律不夠公平,使那些作奸犯科的人,逍遙法外。”

 譚意哥道:“法律是公平的,有些人行不義而未遭受懲罰,是人謀之不臧,而不是法律的漏失,再說冥冥之中,仍有天譴……”

 張玉朗笑道:“那一套可騙不了我,隻有楊大年那種人才相信,什麽冥報,那是我做成的。”

 譚意哥道:“我可不這麽想,娘也說了,雖屬人為,未嘗不是天意使然,假手人為,楊大年如果沒做虧心事,你那一套就嚇不了他,可見他怕的是天而不是你。”

 張玉朗道:“如果上天假手於我以行天心,就應該讓我繼續施行下去。”

 譚意哥道:“天心不是人意可以預測的,你若刻意行之,便是逆天而為了;你究竟不是神明,也不可以自己作主,代天行道。”

 張玉朗無言以對,可是心中仍有一股不平之氣,譚意哥道:“你如果看見誰作了不法之事,可以檢舉出來,告到官裡,我相信官方會給他懲罰的。”

 張玉朗道:“那需要證據,空口說白話,官中不會相信,犯法的人也不會承認的。”

 譚意哥道:“假如沒有證據,你更不能輕易施懲,萬一你冤枉了別人呢。”

 張玉朗道:“我相信不會的,我要懲誡一個人時,必是事先多方求證了,只差沒有直接的人證或物證,就像楊大年這件強佔人產的事件,如果不是我們來上這一手,他肯承認嗎?”

 譚意哥道:“這件事已經做過了。我也不便多說了。事後我想,未必就不能平反的,徐家還有個孤兒在,仍然可以申告,州府不通,告到京裡去,徐家既然在當地務農數代,鄰近的人都可以作證的。”

 張玉朗歎道:“打官司那有這麽簡單的,一般的老百姓都怕見官,那些鄰居並非不知道實情,可是要他們到官裡去作證,他們就搖頭不敢了。案子判下來,徐老頭也曾動過反告的主意,求鄰居們跟他到京裡去告狀,卻沒人肯去,他才活活氣死的。”

 譚意哥想想也是實情,老百姓怕見官,自古皆然,為了別人的事,迢迢千裡去為告狀作個見證,的確沒人肯乾,何況還有層顧慮,萬一告不倒,自己反而吃誣告偽證的官司,那才更為犯不著呢。

 因此她深深地歎了口氣道:“玉朗,這也難怪,官府的確是令一般老百姓畏縮不前,可是也不是每個做官的都如此,也有很多平易親民的好官的。”

 張玉朗道:“這個我承認,隻是多少的問題,十官九貪,真正一清如水、愛民如子的好官又有幾個?我之所以答應師兄,代他行道江湖,也是為了這個緣故;我所報應的那些人,大多數是貪官或其家人。”

 譚意哥道:“玉朗!世界上不能沒有官,否則天下將會更亂,這一點你是必須承認的。再者,是朝廷的俸祿太少了,論句良心話,任何一個官兒,如果他一清如水,半點不沾,完全靠朝廷的俸祿過日子的話,四品以下的官兒,五口之家,每年至少有兩個月就要餓肚子,可見官吏俸祿,已不足以養廉,那是必須要蒙混一下才能過日子了,而且也等於是勢所必然的。”

 張玉朗道:“沒有這麽糟吧,要是如此的話,還有那麽多的讀書人,拚了命去博求個出身嗎?”

 譚意哥道:“我說的是真話,一位七品縣太爺,年俸才一百四十兩。”

 張玉朗道:“那會這麽少?”

 譚意哥笑道:“這是明文所載,我可比你清楚。”

 張玉朗道:“好吧,就算是如此,每個月平均過日子,也有十一兩多銀子,五口之家,尚可溫飽。”

 譚意哥笑道:“一年下來的人情應酬,三班衙役的節賞,幕內師爺三節的炭敬,統應支付起來已經不夠了;何況家裡多少還得用一兩個人……”

 張玉朗笑道:“這些開銷那能也算進去,那是衙門中公帑上開銷的,連縣太爺家中的油監柴米,都有公支,那一百四十兩的年俸是他的淨廉,如果公帑用得省一點,還不止此數呢。”

 譚意哥歎道:“玉朗!你這個帳就算得糊塗含混了,縣太爺養家活口,是他自己的私事,真要一清如水,就不能動支公帑,一切凡屬私人的事項,都得自己掏腰包,那隻有一種人能做,就是未仕之前,家中帶著萬貫家財來貼補的,否則很難做到一清似水,絕對清廉。”

 張玉朗道:“你這是抬,我說的清,不是這樣子算帳的,隻要居官存心不在為財,能夠為老百姓身上著想,無偏無私,就是好官。”

 譚意哥道:“這種官就太多了,至少大部份看來都是這個樣子的,因為多少總有點不乾不淨,就沒有一定的標準了,你總不能定下個尺度,說是年長公帑多少兩以上的是貪官,多少兩以下就是清官吧。”

 張玉朗笑了起來道:“意娘,你真能抬,我說過了,世事本來就不能執著不變的,隻有以自己的良心為標準,該怎麽著就怎麽著,這雖然沒有一定的尺度,但是清濁好壞,大家仍然一望而知。”

 譚意哥道:“我不是喜歡抬,我隻是說明天下事,不能由表面去看的,必須推究到內裡根本,有些事雖然道理上是對的,卻不可為,有些事,雖然情有可原,卻法無可追,就以你頂著你師兄的名義……”

 張玉朗一笑道:“我知道你的目的,就是要引到這個上面來。”

 譚意哥笑道:“你倒有先見之明。”

 張玉朗道:“那還用多說嗎,你一張口,我多少已經能夠揣摸到了,無非是勸告我,盜行之不可為。”

 譚意哥道:“不!盜行義舉,非不可為,像你師兄、你師父,都絕對可為,隻有你絕不可為。”

 “為什麽,難道我跟他們不同?”

 “是的!做這種事的人,應該把是非看得非常分明,一絲不苟,一介莫取,像你師父及師兄,他們夜盜千戶,得手何止萬金,卻沒有落人私囊一文。”

 張玉朗佛然道:“意娘,莫非你還信不過我,認為我從中落了什麽好處?”

 譚意哥笑道:“那絕不會,你也不至於,也不會那樣,並且隻有往裡貼上幾兩銀子,因為你也貼得起。”

 “那你說,為什麽我不可為呢?”

 譚意哥道:“因為你的表裡不一致,你口口聲聲厭惡貪官,可是,你自己卻在助人以貪,賄人以財,誘人以酒色,破壞人的廉潔。”

 張玉朗莫名其妙道:“我什麽時候做過那種事了?”

 譚意哥道:“你每年都要做一次,不久後上京裡去,又要去幹了。”

 張玉朗笑道:“你是說應酬那些相關的官員,那是做生意,這不可同日而語。”

 譚意哥道:“為什麽?難道這些應酬是列入合同中,必須履行的,是生意上的一部份,而必須做的?”

 “雖無明又規定,卻是做官茶的商家必須的。”

 譚意哥道:“我不明白這必須二字,難道說你不應酬他們,生意就會做不成了!”

 譚意哥道:“誠然如此,那些人有權決定是否繼續采用我的貨。”

 “你這個茶官不是世襲的嗎?”

 張玉朗歎道:“隻是如此說說而已,他們那些人個個都奸似鬼,隨便找個理由,或是說我家的茶質日漸退步呀,或是說我家今年誤時未去呀,一個理由就可以把我給換掉了,所謂世襲,隻是我年年有優先去討好他們的機會與權利而已。”

 轟意哥道:“如果換上去的人家茶葉品質口味都不如你呢?”

 張玉朗道:“那自然不行,宮裡的人品茶多年,稍微差一點,就會知道的,所以我送給婉姨的那兩罐宮茶才特別名貴,這也是我能夠年年繼續不斷的主因,承應宮茶是茶商最好的一筆大生意,每個人都在拚命爭取,特殊的品味固然是我能擊倒同行的原因,但不是絕對的原因,應酬斷不可少,那些人成事不足,敗事有余,搗起蛋來,還是很討厭的。”

 他籲了口氣道:“而且所謂極品上茶,隻是個花費人力精神財力而已,當然有一點秘訣,但別人也不是絕對難以企及,隻不過他們沒有那種主顧,舍不得投下那種本錢去,如果明年能換他們承應宮茶,他們一樣也能烘焙出色香味俱臻上品的極品茗茶了。”

 譚意哥點點頭道:“如此說來,你這個茶官一半是靠人事,另一半才是靠本事了。”

 張玉朗笑笑道:“可以這麽說。”

 譚意哥道:“你有沒有想到這與你的風志有違呢?”

 張玉朗呆住了,這的確是他沒想到的問題,他一向認為那是件很自然的事,做生意應酬招待客戶也是很平常的事,但是應酬的對象是官中人,這就有差別了,嚴格地說來,這與行賄毫無差別。

 隻不過不是要他們枉法以為助而已。

 譚意哥道:“人都是這個樣子,找人家的過錯很清楚,自己的過錯就很自然地會忽略了。”

 張玉朗道:“好!這一次京裡我不去了,叫家裡的人送貨去。”

 譚意哥一笑道:“我不是這個意思,該做的事還是照做,在茶葉這一行裡,既是有這些陋規,你也不能一下子就改革掉,你如果放棄了宮茶的承應,於事情毫無補助,犯不著意氣用事。”

 張玉朗道:“那你要我怎麽樣呢?”

 譚意哥道:“我要你想得更深遠一點,世間不平事很多,與其見不平而拔劍,何如先著猛鞭,使人間無不平,這兩者的功德績效?相差太多了。”

 張玉朗道:“使人間無不平,那怎麽可能!”

 譚意哥道:“為什麽不可能,先從一身做起,能夠影響到一地,就造福一地,一城一鄉而及於邦國,這都是可以相待的,最主要的是你必須當其事,你身為一家之主,可以保證你這個家裡的人不去欺負人與受人欺負!”

 張玉朗笑道:“說了半天,你的意思我終於懂了,你無非是要我晉身仕途而已。”

 譚意哥笑道:“我不是要你去做官,而是你自己想想應該怎麽做,你既存濟世救人之心願,就應該找一條正路去走,而且仗劍行義,至多救得一二人而已,若你人身仕途,就可以濟一城一市的大眾了。”

 張玉朗一歎道:“我不善逢迎,不是做官的料子。”

 譚意哥道:“不會比你去應酬那些生意上的大客戶更困難,以前你說不善逢迎,我還可以相信。”

 張玉朗道:“那不同,生意上的應酬隻不過是投其所好,陪著他們犬馬聲色玩玩,我出錢就是,一旦做了官,就不是這麽回事了,現在,我是個商人,多少還可以保存著一點自我,身入仕途,處處還要受拘束,那是我不能忍受的!”

 譚意哥道:“玉朗,人不是隻為著自己活著的,你若是真要隨著自己的性情而生活,就別提行俠濟世那些話,因為你隻是自己好動,性之所趨,為了你自己的高興,而不是存心行俠濟世。”

 張玉朗覺得兩個人之間,開始有了距離,但是他無法駁譚意哥的話,她說的是道理。

 默然片刻才道:“意娘,我就是這麽一個人,你怎麽說都行,你要我做什麽都可以聽你的,唯獨不要勉強我去做官,除非讓我一步登天,立致王侯,否則我不想在仕途中求出身,因為我受不了人家的管。”

 他以為譚意哥會生氣了,那知譚意哥竟笑了起來道:“我明白了,你是不甘屈居人下。”

 張玉朗頓了一頓才道:“不錯,就是這個,我一直不明白我自己的毛病在那裡,今天聽你這麽一說,我才知道了,不甘屈居人下,我就是這個毛病,那是我從小就慣成的,在家中我是個獨子,長大了我是大少爺,甚至我投師學藝,也沒有比人家差過。”

 “你以為自己就是天下第一了。”

 張玉朗一笑道:“我倒沒這樣想過,人上有人,天外有天。我這點功夫還差得遠,可是我有自知之明,我不犯大惡,不貪財,不結大怨,以我目前的行業家世,不可能會惹上那些人來作對的。”

 譚意哥道:“你既是如此的一個人,就沒有什麽可說的了。”

 張玉朗道:“你是否感到很失望,我胸無大志。”

 譚意哥道:“那倒沒有,人各有志,不能相強,何況你有許多可敬的地方,我更不是貪慕富貴,隻不過我要對你這個人有著一番澈底的了解。”

 張玉朗笑道:“你現在是否了解了呢?”

 譚意哥道:“一個人不可能澈底去了解另外一個人的,隻是大概地有個印象而已,我既然以終身相托,至少要知道你志之所在,才好斟酌我自己該如何地適合你、配合你,盡我所能地幫助你。”

 張玉朗道:“意哥,你不必勉強,如果你對我失望,還來得及改換的,我們還沒有……”

 譚意哥看了他一眼道:“你是這樣想嗎?”

 張玉朗被她看得很不安地道:“是的,我是真心誠意地如此說,因為我一開始認識你,就讓你明白我是怎麽樣的人了。”

 譚意哥笑道:“玉朗,可是你卻沒有弄明白,我是怎麽樣的一個人。”

 “你是怎麽樣的一個人呢?”

 張玉朗在心底湧起了這個問題,他發現自己居然無法回答了。

 在山中時,他就為她的絕頂豔色所驚而萌了求凰之想,那時把她當作了那一家的千金小姐然後是為她更衣淨身時,他為了那玲瓏剔透而晶瑩如玉的美妙而動心蕩魄,可是臂上那一顆殷紅的貞砂使他不敢在那玉體上施逞半點輕薄,這時,他心目中看的是一尊完美無缺的女神。

 然後是知道了她的姓氏,那一刻因為時機匆遽,無暇驚異,但是實難相信她會是個名滿長沙的紅歌妓。

 毋庸諱言,他那時心中不無失望之情的。

 隻不過靜思之後,他又釋然了。

 譚意哥雖是在風塵而有貞名,而且她臂上的宮砂也可以證明她的冰清玉潔。

 如能結為閨中膩友,雖妓又何妨?

 他是懷著這麽心情來認識譚意哥的,那時他倒準備不去談山中的那一段,誰知譚意哥蘭心蕙質,一眼就看出他就是山中的胡天廣。

 於是……從那天之後,他就迷惑了,也無法說出譚意哥是怎麽樣一個人了。

 因為越跟譚意哥接近,他的自慚也越深。

 他自負倚馬才華,在譚意哥面前卻顯不出來,譚意哥的捷才勝過他太多了。

 他有過目不忘之能,譚意哥卻能過目成誦。

 他自傲博學廣聞,譚意哥讀過的書遠比他多。

 這些是才華方面的,有時兩個人談談天,抬抬,他發現論辯才、說道理,他也不如譚意哥。

 他的閱歷廣,但是他知人識事之明不如譚意哥。

 就是在乾盜賊這一行上,他都不能跟譚意哥比,因為對付楊大年一案,就是譚意哥設計的。

 結果事情辦得圓滿而漂亮。

 這樣一個美麗而充滿了才華的女子,不能不說是最理想的終身對象了。

 但是張玉朗不知怎的,他忽然不像以前那麽熱切了,他變得有點怕她。

 因此,突然面對著譚意哥逼來的問題,他有不知所措的感覺,譚意哥道:“玉朗,你怎麽了?”

 張玉朗歎了口氣道:“意娘,你的問題可把我給難住了,昨天你若是問我我還能很快地回答,可是剛才你問我,我竟有莫測高深之感。”

 “我是那樣地令你難以理解嗎?”

 “這……我說不上,你在我面前好像越來越高,越來越大……”

 譚意哥神色一震,她沒想到會使對方有這種感覺的。

 張玉朗苦笑道:“我在世上最愛的一個女人是我的母親,可是,每在家裡住不到幾天,我就想出來,在母親跟前,我老是感到不自在。”

 他無法說出那是愛的壓力。

 譚意哥苦笑道:“我也給了你這種感覺?”

 張玉朗很誠懇地道:“不能完全說是,但至少有一點,因為一到你身邊,我就感到緊張,不知道你又要挑我什麽毛病。”

 譚意哥深自警惕,她這時才知道,要做一個成功的女性是多麽的不易,以自己這樣的一個女人,居然能使親蜜的男人有望而卻步的感覺,那是自己應該檢討的時候了。

 因此她笑了一下道:“幸好我不是你母親,因此你不必躲我,隻要你從此不來到我這兒,不就行了嗎?”

 張玉朗道:“你在開玩笑!”

 譚意哥道:“這怎麽是開玩笑呢,你家的老太太是你必須要奉養的,你無法拔腿一走,但是我這兒……”

 張玉朗歎道:“我在小的時候,就有如此的感覺了,在母親的身邊,總想能逃避她一下,後來終於有了機會,一個帳房先生要下鄉去收茶,說要帶我去看看,母親也因為這是我練習接觸事業的時候而答應了,我高高興興的上路,第一天很快樂,第二天我若有所失,開始思母親,到了第三天,我說什麽也要回去了。”

 譚意哥道:“這本是人情之常,但對我不會有這種情形的,那是母子天性親情的使然。”

 張玉朗正色道:“對你也是一樣,我曾經有一天沒上你這兒來,我推說是有事,其實什麽事都沒有,我隻是想試試一天不見你,結果我發現全身上下都不對勁,一直熬到了晚上,終於還是來了。”

 譚意哥默然了,張玉朗對她的愛戀之深固然使她感動,但是她居然使張玉朗有壓迫窒息的感覺,這是她還有欠缺之處,她必須要改變自己的。

 因為她很清楚,她不是張玉朗的母親,沒有任何的約束力使張玉朗必須回到她的身邊。

 也許目前還有點吸引他的力量,但一旦距離遠了,這種吸引力就會減弱,甚至於有另外一種吸引力代替了自己之後,就永遠地失去這個男人了。

 假如他隻是一個朋友,一個較為談得來的顧客,倒也罷了,但是很不幸,她已經認定了這是她終身所事的對象,那就必須要用更多的手段了。

 譚意哥是出身在曲巷的女孩子,對於男女兩性之間的感情看得很透澈,也知道所謂海誓山盟、兩心相許的誓約有多少約束力量,知道得很清楚,那是一種最不可靠的約束。

 卻便在盟誓時,雙方都有絕對的誠意,可是到了後來,也會因為環境的改變而變易的。

 要使一個男人心中永遠地記憶一個女人,沒有其他的方法,隻有那個女人本身能具有這種力量,種種使他永遠不會淡忘的條件才是最有力的保證。

 譚意哥已經盡了很大的努力,但顯然的還不夠。

 張玉朗見她不作聲,不禁又怯虛虛地問道:“意娘,我說這些是否會使你生氣了?”

 譚意哥忙道:“沒有,而且我很高興你告訴了我,使我及時知道改正自己的錯誤。”

 張玉朗不禁奇怪了道:“意娘,你並沒有犯什麽錯誤呀。”

 譚意哥道:“有的!是一個很大的錯誤。”

 “你說得我都糊塗了!”

 譚意哥道:“在這世上你有一個母親,不可能有第二個了,而我卻要去學你的母親,這是我的錯。”

 張玉朗笑道:“意娘,你見過我的母親嗎?”

 “沒有,我怎麽會見到她老人家呢?”

 張玉朗道:“你沒有見到她,又怎麽能學她呢?”

 “我不是去學她,而是指給你的感覺,隻有一個母親才能有權利使兒子對她又愛又怕,如果我也使你有這種感覺,那就是我的錯。”

 張玉朗歎了口氣道:“意娘,你沒有明白我的話。”

 譚意哥道:“我明白,你是一番好意,表示你對我像對母親一樣的尊敬,可是我不能隻使你尊敬我。”

 “你弄錯了一件事,你不是我母親,也不能成為我母親的,而且,我怕我母親,並不是為了我尊敬她,母子之間如果只剩了尊敬,那是很可悲的事。”

 譚意哥迷惑了,道:“那又是什麽呢?”

 張玉朗道:“一種發自內心的,毫無條件,永不改變的愛,不管我母親多老,多醜,我不會改變對她的愛,意娘,我要說的就是這個,要你明白的也是這個。”

 譚意哥道:“可是你又為什麽要怕她呢?”

 張玉朗道:“因為我不是一個很孝順的兒子,也不是一個很聽話的兒子,有時對她那種無微不至的慈愛,感到受之有愧,因為我自慚無以為報,所以想躲過一下。我對你也是一樣,因為你太美好,好得令我慚愧,所以我有時想離開你一下透口氣。”

 譚意哥道:“你母親可以,我不可以。”

 張玉朗一歎道:“你還是不明白我的意思,我雖然躲開了母親,但是我不能躲得成為不是它的兒子,最多才幾天,我就會熱切地思她,立刻又會回到她身邊,對你,我也是一樣,現在你明白了嗎?”

 譚意哥的眼睛已經被淚水充滿了,哽咽地道:“明白了,玉朗,我真有那麽好嗎?”

 張玉朗苦笑地歎了一口氣道:“我也說不上來,因為我從來也沒對那一個女人有過這樣的感覺,雖然我把對母親的感覺拿出來作比喻,但也隻是形容那種感覺而已,那究竟還是不同的。”

 譚意哥點點頭,什麽也不能說了,張玉朗道:“所以你千萬別傻得去改變你自己,我喜歡的,愛的,就是原來的你,如果帶了一點矯揉做作,那就是假的了。”

 “玉朗,你真的不嫌我太佔強,太嚕嗦嗎?”

 張玉朗笑道:“佔強?不是我自己逞能,要在我面前,佔到這個強字又談何容易,能嚕嗦得我無言以對的人又有幾個,須眉中都難得一見,更別說求之於閨閣了,意娘,你使我傾心的就在此,你卻要改變自己。”

 譚意哥道:“我知道一個男人都不太喜歡逞強的女人,他們喜歡的是溫柔,和順,不如他們的女人。”

 張玉朗一笑道:“不錯,一般的男人都是如此,因為那些都是平庸的男人,一直是自慚不如人的男人,正因為處處都不如人,他們才感到自卑,由自卑卻又變成極端的自尊,因此他們才要在女人面前逞強,這也是一種很自然的表現,如果他們感到連身邊的女人都不如了,還有活下去的興趣與勇氣嗎?”

 譚意哥笑道:“你懂得真多。”

 張玉朗也笑道:“這個區區不敢自薄,我在江湖上也混過一些日子,不但看旱多,懂得多,也想得多,更重要的是我一向都比別人強,處處領先,所以我倒不怕被人壓下去,也隻有對那些真正比我高明的人,我才心服。”

 “你倒是很虛心的。”

 張玉朗笑道:“我本來也不是一個驕傲的人。”

 譚意哥不由得笑了,低聲道:“其實是你客氣,我知道你是讓著我,有很多地方,你根本是比我高明。”

 張玉朗道:“沒有的事,你在博聞強記方面是比我行,不過我並不認輸,因為最近這幾年,我為了學武功,闖江湖,把書本子丟了下來,而你卻整天地鑽在書本中,自然是比我強了,假如我認真地摒棄一切的雜務,好好地用一年功,你是比不上我的。”

 譚意哥道:“那當然了,至少有一點你就比我強,你行過萬裡路,胸襟氣魄就是我追不上的。”

 張玉朗哈哈大笑道:“意娘,你也有肯認輸的時候。”

 譚意哥笑道:“我也不是那種死不認錯的人,不如人的地方,我絕對承認。”

 張玉朗一笑道:“意娘,你最可愛的地方就是你講理,我最討厭的就是蠻不講理的女人。”

 譚意哥微微一笑道:“曲巷女子,第一要學的就是這個,我卻是最難說話的一個,你若是要找個講理的女人,曲巷中多的是。”

 張玉朗笑道:“意娘,你錯了,我知道曲巷女子個個都是溫柔的,客人說什麽,她們都點頭,從不抗辯,所以很多在家中受了女人氣的漢子,都喜歡到那兒去發一下胸中的悶氣,但是這不是我說的講理,一味地順從固然好,但有時同樣地也會使人厭惡,因為那樣子會把人變成個應聲蟲,全無靈性了,你之比別人可愛,就是你有靈性,卻又不使性子,我也見過一些女孩子,她們同樣是美麗、多才,隻是脫不了女孩子的狹窄心胸,不肯認輸,明明是沒理的事,偏要找出歪理來強辯。”

 譚意哥笑道:“玉朗,那是你不懂得欣賞,所謂嬌蠻,正是女子們一種美態。”

 張玉朗道:“不錯!我承認,撒嬌使氣,來上點小性子有時很美,有些男人專吃這一套,但不是我,我欣賞的是一個明理。懂事的女人。”

 譚意哥笑道:“玉朗!要使你滿意實在很難,那位韓玉娘一定很了不起。”

 張玉朗笑道:“能夠忍受我的怪毛病的女人,總是有點本事的,不過要瞧真正可愛的女人,還是我們等一下將要去的妙貞觀。”

 譚意哥道:“那兒的女人有什麽不同?”

 張玉朗微笑道:“這個我覺得難以言喻,還是留給你自己去意會吧,總之,她們是一群真正的女人。”

 譚意哥笑道,“那我們就成了假女人了。”

 張玉朗笑道:“你不是假女人,可是假男人,到了那兒,可千萬小心些,別露了馬腳。”

 譚意哥紅了臉道:“玉朗,我可是第一次喬妝,你一定要照顧著我一點,別讓我出醜。”

 “這當然,我總不成看你鬧笑話,不過你自己也得小心些。所謂小心,就是放豁達些,即使是假戲,也得真做,別扭扭捏捏的,你越是怯生,她們就越愛作弄你,還有,那兒的素菜不妨多吃,酒可得少飲,尤其是皮杯兒裡的酒,可千萬喝不得。”

 “什麽叫皮杯兒的酒?”

 張玉朗大笑道:“意娘,這可新鮮了,你是曲巷中人,居然會不知道什麽叫皮杯兒!”

 譚意哥低聲道:“我……的可人小跟別處不同,無論是登門的客人也好,出局也好,都是規規矩矩的,沒有別處的那些荒唐行徑。”

 張玉朗一歎道:“這話有見過你的人才相信,要是告訴了遠地的人,打破他們的頭也難以相信的,曲巷中的第一紅妓,會不知道皮杯兒,既然你不知道,我少不得要教你一下,就是嘴對嘴酒的口杯兒。”

 譚意哥忍不住紅了臉啐道:“沒正經行子……那妙貞觀裡的女道士們難道也是這付行狀嗎?”

 張玉朗大笑道:“她們是女人,而且是一群更為大膽,更為懂得施展女人魅力,運用女人本錢的女人。”

 譚意哥心頭直跳地道:“她……她們大膽到什麽程度?”

 張玉朗搖搖頭道:“我不知道,我隻去過兩次,而且我隻找妙貞,她是住持,還安份點,但其他的女道士就很難說了,有些人去過那兒就迷上了,不僅是男人,連女人也會迷上那裡,可見她們真有點過人之處。”

 譚意哥忽地打了個寒噤道:“玉朗,我看還是不要去了吧,我實在有點害怕。”

 張玉朗一笑道:“害怕?你放心,跟我在一起,你還怕什麽,她們不會吃了你的,而且她們隻是要錢而已,你其實大可以去領略一下的。”

 譚意哥道:“我才不要領略什麽!”

 張玉朗道:“但是你可以去打聽一下楊大娘子的底細的,要幫助楊大年,就得走這個方向,我們答應了婉姨,就得有始有終。”

 “玉朗!你也可以去打聽的。”

 “我沒辦法,因為我不是女的。”

 “可是我此刻也不是個女的。”

 張玉朗笑道:“意娘,我要你去是有道理的,我去問,問不出什麽的,她們絕不肯告訴我什麽,但是她們可能會告訴你。”

 “為什麽她們會告訴我呢?”

 “因為她們喜歡你這樣的男人。”

 “我這樣的男人,我根本就不是男人。”

 “就是這個調調兒,那兒的女道士都是些妖怪,所以她們喜歡帶點女人氣的男人,我去,她們只會為了我的錢而敷衍我,你去,她們才會說心裡的話。”

 譚意哥的臉一熱,張玉朗笑道:“這不是我胡說,在曲巷裡也有幾個姐兒是這種樣子的,她們自己辛辛苦苦賺來的錢,卻毫不小氣地貼在那些小白臉的身上。”

 譚意哥默然了,這個她倒是聽說了,是有這樣的人的,有好幾個很有名的紅歌伎的香閨中,養著一個陰陽怪氣的男人,不學無術,經常還伸手向姐兒們要錢花,意哥看見那些人就惡心,但是就有人喜歡。

 她頓了一頓道:“那些女道士也是這樣嗎?”

 “是的, 大部份都是這樣的,所以我才要你去,你隻要稍微用點心機,就可以套出消息了。”

 “我……不會,也不懂。”

 “你不必會,因為你本來就是女的,自然而然地就有一股腆腆的女兒家氣,把那些女妖怪給迷住了。”

 譚意哥剛要開口反對,張玉朗道:“意娘,你不是那種平凡的女子,所以我才敢邀你,沒什麽好怕的,放豁達一點,水裡來火裡去,這才是豪傑胸襟。”

 “我可不是什麽豪傑,我是個脂粉兒女。”

 “但你不是庸俗脂粉,而我,勉強也能算個豪士吧,要做一個豪傑的妻子,你多少也得帶有點豪氣。”

 譚意哥白了他一眼,好勝的心已經被說動了,雖然心中還是害怕,但至少已經下了決心要闖一闖龍瀆虎穴。尤其是她看見張玉朗捉狹的笑容時,心中更有氣,無論如何也得爭口氣給他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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