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如道:“別人不知道他是皇帝,有什麽不敢的,在京裡那些大家子弟們橫行鬧事,你又不是不知道,當街揮拳是常事,一直到我哥哥接長了執金吾,狠辦了幾個,才算好得多。“
張玉朗笑道:“舅兄自己當年也是經常打架的,怎麽好意思去辦別人呢?”
湘如笑道:“可不是,大家都如此說。而且辦的對方父兄,都是朝中重臣,他們不服氣,就以這個理由托禦史上章彈劾我哥哥,結果奏章到了皇帝手裡,批下來更絕,上面只有一個”知“字。”
“這是什麽意思呢?”張玉朗問。
“這表示他知道了!”湘如笑哈哈地回答。
譚意哥也不解地道:“光說句知道了怎麽行呢,他至少要表示一下對這件事的態度。”
湘如笑道:“妹子,你沒有做過官,所以不清楚。皇帝批一個知字,表示他知道了,卻沒有進一步表示,就是告訴上表的人,這件事不必再追究,他們自己也要識相,如若再要喋喋不休,就是自討沒趣了。”
譚意哥道:“他難道不怕被人批評說包庇國舅老爺嗎?”
湘如笑道:“敢於士表奏刻我哥哥,自然也是有點後台的,所以皇帝才批那個字,這就是暗示,不過也的確有位老禦史,受了對方的力懇,不甘服氣。再上第二道劾章,要求皇帝撤辦我哥哥。皇帝見了表章,只是笑笑把那位老禦史留在朝房裡,等到退了朝後,著人把他請到禦書房裡去,密談了片刻,那位老禦史出來,滿臉蒼白,沒多久就上表乞休告老回鄉去了。”
張玉朗道:“我聽說過這件事,大家傳說是那位老禦史被府上鬥下去的。”
湘如歎道:“外面的誤解是難免的,皇帝把那位老禦史請到禦書房中,很不客氣申斥了一頓,說他三代老臣,言在朝廷,是何等的崇高,卻不該替一些豪門來管這種小事而自降身份。”
“這話太重了,那位老禦史或許有偏私,但所劾的事實卻不無道理。”
湘如道:“世家子弟在京畿恃勢鬧事,迭有所聞,執金吾出來懲治正是善盡職責,他身為禦史,應該對這件事大加讚揚才是正理,而且更應該彈劾那些人的父兄管教不嚴,才是他言官的職責,現在這位老先生卻來彈劾主事的官吏,不是明顯的為豪門作倀嗎?再者皇帝已經批了個知字,他還要追究下去,皇帝只有把他請到禦書房,直承當年我哥哥打架時,皇帝自己也在場參加了,若要追究責任。皇帝也有份,他請那位老禦史先去研究一下,該如何來彈劾他這個做皇帝的。這麽一來,這個老先生只有掛冠求去了。”
譚意哥一歎道:“伴君如伴虎,這話倒是一點不錯,看來做官的滋味並不好受呢。”
湘如道:“不過憑良心講,這個皇帝還算不錯。雖然沒多大的魄力,至少不糊塗。”
張玉朗道:“他雖在深宮,對民間疾苦卻並不隔膜,他命舅兄組織這個密探制度,主要的就是要了解天下各地的情況,尤其注意各地的民生及災情,唯恐那些地方官為了粉飾太平,隱而不報,而且為人也平易可親,沒有什麽架子。”
湘如笑道:“看來你對這位姐夫皇帝很心折。”
張玉朗坦然地點頭道:“是的,他的確有許多令人心折之處,最難得的是他很虛心,絕不固執成見,肯接納別人的意見。”
湘如一歎道:“就一個皇帝而言,已經算不錯了,不過也因為他的命好,生下來是個皇帝,否則他這個人真可說是一無可取,既無文才,又沒武藝,樣樣俱通,卻又樣樣稀松,無一技之長……”
張玉朗道:“湘如,這話可不太公平,天生我才必有用,他這人材,恰好就適合於做皇帝,他不需要每一門都精通,自然有別的人會給他適當的輔助,他只要懂一點,選擇一個最恰當的意見來作決定就成了,這就是一項了不起的成就。”
湘如道:“我就不信,如果由我來做皇帝,一定會比他好。”
張玉朗道:“這個我無法同意,你絕不如他。”
兩口子頂上嘴了,譚意哥在旁笑而不言,湘如拉住她道:“妹子,你來說句公平話,究竟是誰對?”
譚意哥含笑搖頭道:“這個問題從來也沒人敢談論,也沒有那一本書上有記錄,我實在難以作評論。”
湘如笑道:“當然,這種話如果傳出去,將會構成大不敬罪,不過現在是關起門來說體己話,妹子,你可不能學鄉願,多少要表示個意見。”
譚意哥仍然在躊躇難決,想了半天才通:“湘姐,我沒見過皇帝,也很少聽人說起過,不過今天入宮,聽皇后娘娘跟剛才玉朗的口中所敘的印象,我倒覺得玉朗的話較為正確,那位萬歲爺比你更適合當皇帝。”
湘如不服氣地道:“為什麽,你們將皇帝看得了不起,我卻實在看不出他有什麽可取之處,我在宮裡的時候跟他比賽過詩詞、古典、經書,他沒有一樣能強得過我的,那時我還隻十四歲,他卻已經三十四了……”
譚意哥笑道:“湘如姐,我說的道理就是根據於此,你絕頂聰明勝他百倍,但你一個人卻無法把天下的學問都裝在肚子裡吧,你也不可能把天下事盡收眼底,處理國事,千頭萬緒,你更不能每一樁都能都強,勢必要有許多能臣為你輔弼。”
湘如道:“那當然,否則要朝廷何為,文武百官三司六部,就是為了幫輔皇帝理國的。“
譚意哥道:“這就是了,那些大臣們都是飽讀經書,屢經疆場,一步步地漸次晉升,才能爬到佐弼皇帝的大員地位,經驗學問都很豐富,所以才能各稱其職。”
湘如通:“那也不見得,屍位素餐的草包也不乏其人,你不要以為大官們都是能乾的。“
譚意哥笑道:“這個我也承認,可是那些身司要職的尚書侍郎們畢竟把所部的事情辦得很好,沒出笑話吧。”
湘如道:“你這笑話是怎麽個說法呢?”
譚意哥道:“我說的笑話是指大紕漏的,比如說戶部算錯了帳,把銀兩算成了銅錢,刑部判錯了案子,把有罪的人當庭釋放,把無罪的人送上了法場。”
“那倒不至於,戶部三司。刑部三堂,要經過層層的審核偵訊,倒是不會出大紕漏的,就是一兩個人糊塗,也會有別人指出來……”
譚意哥笑道:“這就是了,主官雖然平庸,只要有一批精明的智囊幕僚替他參讚。反而能把事情辦得很好,倒是太精明的主官容易出錯了,因為他總以為自己比人高出一籌,不聽別人的意見,剛愎自用,必至僨事。做皇帝也是一樣,一個平庸之君,自知平庸,尊重臣屬的意見,終至有所成。倒是精明能乾的,成不了事,有一個最顯明的例子,楚漢相爭之際……”
張玉朗忍不住道:“高明,高明,項羽以才華而言,無論文武謀略氣概,無不勝劉邦百倍,然而結果卻命喪烏江,讓劉氏得了天下,這就是聰明與平庸之用。”
湘如為之語塞道:“這麽說來,倒是笨蛋才是做皇帝最佳的材料了?”
張玉朗不便接腔,譚意哥卻毫無顧忌地道:“以情理而言,的確是如此,只不過你指的那種笨蛋卻不行,一個好皇帝,至少要是平庸,但這個庸材還必須具備幾項優點,如知人而善用,從善如流,明辨是非忠信,不以已專,不為情動,執法峻嚴而仁慈為懷……”
湘如笑道:“好了!好了!這麽說起來,那該是聖賢了!那裡還是庸材?”
譚意哥一笑道:“不錯,聖賢是為人修己的境界,沒有一個是天生的,因此與才智聰明無關,孔夫子說,人皆可以為堯舜,就是這個道理,但是從古到今,卻又出了幾個聖賢呢,史冊上所記絕頂聰明的人不少,卻沒有一個成為聖賢的。”
湘如頓了一頓才通:“妹子,你很少說這種聖賢的大道理,突然對我發了這麽一大篇議論,想必是有所目的,你究竟想告訴我什麽呢?”
譚意哥想了一下才道:“湘如姐,我是把你當作自己人,才勸你這句話,你們一家也許是跟皇帝太接近了,所以對皇帝漸失敬意,連在宮中的皇后娘娘在內,言談之中,都對皇帝欠缺敬意,這實在是件危險的事。”
湘如忙道:“怎麽,你聽見什麽了?”
譚意哥道:“沒有,這種是我的一種感受,但是我想一定還有很多人有這種感受,你們一家人的氣勢太逼人了,那不但會招人忌,也會引起人的受感的……”
湘如道:“是的,我也有這種感覺,常勸父親跟哥哥,要他們注意收斂一點……”
譚意哥道:“最應該注意的不是老太師跟國舅,而是皇后娘娘。”
“我大姐,她很守本份呀。”
譚意哥輕歎道:“是的,娘娘注意禮數,把后宮處理得井然有序,連太后都十分稱讚,可是太后在言談之間,無意中也流露出一點不滿,那就是娘娘的禮數雖無缺,人情上卻太薄了。”
湘如默然片刻,才道:“我也有這種感覺,我覺得大姐治理宮中太過於嚴峻,使得那兒全無生氣……”
譚意哥頓了一頓才道:“這話我也是在私室中言之,我覺得這些問題的確結在娘娘對皇帝的敬意不足,所以你多少也受了點影響,沒把皇帝當回事……”
湘如默然。譚意哥道:“我剛才所說的那些優點,若是詳細地推究一下,皇帝可能都具備了,由此證明他在為人君的這一方面,確有其可敬之處。”
湘如誠摯地道:“是……是的,仔細地推究一下,我這位姐夫還真是有著這些優點,為他人所不及,也真的達到了接近聖賢的境界呢,我居然沒有發現……”
譚意哥又道:“這番話我希望你能說給娘娘聽,讓她在心裡對皇帝萌生敬意,否則很難有所改變的。”
張玉朗道:“意娘,你才入宮一天,居然觀察到這麽多,真是不容易,你從那兒看出來的?”
譚意哥道:“只是娘娘跟我私下閑聊了幾句,說皇帝並不能算是個明君,有很多地方還要她的輔助……”
湘如道:“那是因為我們的關系不同,她才在你面前偶而說幾句心裡話,對別人是不會的。”
譚意哥道:“我曉得,正因為這是她心裡的話,我才覺得嚴重,正因為她在心裡就瞧不起皇帝,才會有那番話,雖然目前皇帝對她敬愛有加,但無可諱言,那敬愛中有一半是敬畏的成分……”
湘如點點頭,表示同意,譚意哥道:“令丈夫愛你、敬你是做妻子成功了,但若使丈夫怕你,就絕對不是一件好事。”
她鄭重地又道:“在平常人家,這樣的夫婦也絕非佳耦,而如若在帝王公侯之家,就更為影響深遠了。”
她沒有說出是什麽影響,可是湘如與張玉朗都倏然而驚,他們都明白這影響是如何的嚴重。
那不但關系到劉家的權勢、盛衰,也可能牽連到生死,甚至於連張玉朗都難免會受到波及。
湘如考慮了半天,才誠懇地道:“謝謝你,妹子,若不是你指出了這種危機。我們都蒙在鼓裡呢。”
她歎了一口氣道:“我以前總是擔心外面的人與事會影響到宮裡,連大姐也是這樣以為,還經常叫我們大家注意,現在聽你這一說,才知道問題出在她自己……”
譚意哥道:“這種是我一個人的看法,未必就正確。”
湘如道:“不會錯,以前我們是想不到,你一說,我立刻就有相同的感覺。可見這是錯不了的,而目前這話也只有我跟大姐去說,明天我也進宮丟。”
譚意哥望著她隆起的肚子道:“你……行嗎?”
湘如道:“行!明天才是個最好的機會,因為我可以假著赴會唱吟的理由入宮,比較不受注意,也可以放心地私下傾談一下,若是在平時,進得宮裡,到處都要去轉一下,弄得人人都在注意著,反倒沒有私談的機會了,我說的這番話,絕不能入第三者之耳,要想把那些貼身的宮娥太監們撇開,還真不容易呢。”
張玉朗道:“湘如,我是擔心你的身子能動嗎?”
“能!好在我有半付鑾駕,可以坐轎子進宮,不必走多少路。更因為大肚子,可以躲個懶,不必去逐一拜候了,這正是個機會!”
湘如很堅持,而且事情也很重要,譚意哥與張玉朗也不便去勸阻她。
譚意哥道:“那你早點安歇罷,明天一早入宮,要起個大早呢。”
第二天,真正起得早的人是張玉朗,因為他還要隨班到朝,先覲見皇帝,商討一下諸般事宜。
朝廷裡面,居然如臨大敵般的充滿了一片緊張氣氛,那是由皇帝造成的。因為皇帝昨天回到後官時,太后皇后以及淑貴妃都獨獨推舉譚意哥,許為天下第一才女,不僅才思敏捷,而且見解透辟,所作的詩句,音字鏗鏘,擲地金聲。
太后說好,皇帝只是笑笑,因為太后只要是看見了長得好一點的女孩子,都是好的。
淑貴人也說好,皇帝不免動心,卻還沒有太放在心上,因為淑貴妃才調平平,詩句不佳,倒是她為人落寞寡交,不輕易跟人交往,也不輕易說人好,譚意哥能夠博得她的傾心,足證此姝別有過人之處。
譚意哥為淑貴人改的詩稿,皇后索去看了,皇帝對淑貴妃一再的鼓吹下,也動了好奇心,就帶了淑貴人,一腳來到皇后處。
今夜輪宿不在東宮,所以皇后沒有準備皇帝來,卻正在為皇帝準備的小書房內看詩稿。
她是個很懂得詩情畫意中求樂趣的人,焚上一爐香,倚幾秉燭,一個小號火爐上烹著茶,一名諳琴的宮女在遠遠的靜室中撫琴。
皇后自己穿了件寬大的衣服,散了頭髮泄著鞋子捧詩卷,津津有味地品賞著。
皇帝是靜悄悄地過來的,還對那些侍立的宮女們搖手示意,吩咐她們不必驚擾,至於值奉的太監們,則都站在外面,根本不讓近前的。
在月窗內遙望過去,皇后那一派逍遙自在,怡然自得的樣子實在令人羨慕,皇帝輕聲笑道:“淑華,你看看,這才是個懂得享受生活的人。”
淑貴妃在平時是不表示意見的,但今夜經過譚意哥的開導後,性情柔順多了,居然應聲道:“是的,皇后是個有福氣的人,也是個有學問的人,所以她懂得如何去安排閑中的生活,可不像我這種俗人。”
淑貴人對皇后一向是很尊敬,但從沒像今天這樣謙虛過,皇帝忍不住看了她一下道:”這是怎麽了,宮裡自從譚意哥來過一下,似乎人人都變了似的。”
等他們走近了小書房,皇后才驚覺,忙站了起來,有點惶然地道:“妾身不知道萬歲爺今貿然前來,而近侍也沒有先行通知,以致衣著不整,萬乞陛下不見罪。”
她隻說不見罪而沒說恕罪,因為她是皇后,每一句話都恰如其分,皇帝可不管這套,笑著道:“是朕叫他們別聲張的,禦妻不必客氣,咱們夫婦之間,要哪些虛套幹什麽,朕是來看看譚意哥為淑華改的詩稿的。”
皇后笑道:“妾身也正在看著,此女實在是個奇才,改得好極了,經她易一兩字,頓如晝龍點睛……”
皇帝笑道:“禦妻也別客氣了,淑華的詩可夠不上那個龍字,譚意哥若能改得好,該叫做點石成鐵。”
皇后笑了一笑,卻忙又看看淑貴妃。顯然她心裡很同意皇帝用的這句比喻,卻又怕奚落了淑妃,那知淑妃竟是笑吟吟的,毫無慍意。這下子連皇后也感到驚訝了,因為淑妃的小心眼兒跟不結人緣,是在宮裡最有名約兩件事,現在好像全改了似的。
淑妃笑著道:“陛下說得還算客氣的,應該是點石成金才對,妾身的詩,只能算是一筐礫石,經她的魔杖一點,居然能蜚然可誦了,這不是點石成金是什麽?”
皇帝道:“這個譚意哥當真有如此了不起,聽你們說來,竟是驚世絕倫之才了,朕倒要來看一看。”
他從皇后手中接過淑妃的詩稿,翻開來才看了第一頁,就對那簪化小格的秀麗字體稱讚不止。
再看她改的地方以及所加的批注,竟是呆了,良久才道:“了不得,了不得,這個女子年紀輕輕的,竟難為她是怎麽的,居然是這麽一肚子好學問。”
皇后笑道:“聽湘如說,此女有過目不忘,一目十行之才,想必因此得天獨厚,才能博覽群書,而且她的職業也能見到很多的人,三湘多飽學通儒,她從而執經問難,自然就好的了。”
皇帝道:“說的也是,長沙有位陸象翁先生,是有名的大儒,京裡許多人都是他的門生,聽說譚意哥也拜在陸先生門下的。”
皇后笑道:“明日詩會,我們添了這一員悍將,陛下的濟濟多士,恐怕更要望而卻步了,往年就已經略勝一籌,明天妾身這一邊,將要囊括所有的錦標了。”
皇帝被激起了傲性道:“這倒不見得,往常聚會原為君臣同樂,再者也是為了博你們高興,所以在評閱時,多少總要客氣些。再者幾位好手,也都是敷衍塞責,沒有上心去做,因為他們的女兒,也在對陣上,他們不願意蓋過自己的子女去……明天既有這麽一位才女參加,朕要他們全力全心做來,尚有一搏呢。”
皇后笑道:“往昔多承曲護,妾身心裡還是明白的,今年妾身這邊有了生力軍,也不必領人情,望陛下告訴那些人別再顧恤,好好的比一下,妾身願意撥出脂粉銀十五萬來作為賞賜。”
皇帝道:“禦妻撥十五萬,朕又豈能少了,朕提出三十萬來,作為賞賜。”
皇后笑道:“陛下,這不公平,妾身的脂粉銀是后宮的脂粉用度上撙節下來的,也可以說是出自私袋,陛下的賞賜卻是撥自國庫,雖說率土之濱,莫非王有,但是公私要分開,那可不是陛下私人所有的。”
皇帝苦笑道:“禦妻可真說著了,你們還有月例的脂粉銀可領,朕富有四海,卻沒有一分銀子的私產,說來也夠可憐的,這樣吧,朕明日挑出三十件禦藏的古董玩具來作為賞賜,每項得魁者,賞賜一件。”
皇后道:“妾身的十五萬兩,也是分開來,賞給每一項的第一名,每項五千兩,明天我們記個總數看看那一邊得到的賞賜多。”
皇帝也答應了,所以第二天早朝罷後,群臣已有準備,都沒有散退,等候著宣召進宮,皇帝則約翰林院的一般翰林供奉,以及幾位能詩的好手,特地叮嚀了一番,最後則笑著道:“各位卿家,詩文雖是小事,非關理國文章大計,但是須眉男子,輸給了蛾眉裙釵,總是有點難以為情吧,往昔朕是有意相讓,成敗不計,今歲卻不同了,巾幗隊裡,來了一名勇將,所以朕要眾卿全力以取,若是今年輸了,朕就要辦人了。”
大家都知道是來了譚意哥之故,也知道譚意哥是張玉朗的閨中膩友,於是有人笑道:”陛下但請放心,我須眉隊中,今年也添了一把好手,張玉朗玉人無雙,詩詞俱長,不讓彼姝。”
皇帝笑道:“單靠玉朗恐怕不行,朕問過玉朗了,他自承用句穩健或能過之,但立意清新,構思巧捷,則不如遠甚,他自己仵了個比喻,若他能自許為杜甫,則譚意哥可為李白,這二人孰勝孰劣,你們可以知道了。”
一個大臣道:“啟奏陛下,李詩清狂,杜詩錘練,此二公之作,孰優孰劣,從當時一直爭諭到現在,仍然未得定論,這是個見仁見智的看法,杜工部未必不如李青蓮,張玉朗豈又必遜於譚意哥?”
皇帝皺皺眉,因為說話的是位老尚書了,他不得不留幾分客氣,因此輕歎一聲道:“尚書公,今日若是在金殿筆試,立詩以言志,命題也在立心見性的范圍內,自然是玉朗居先,可是今天乃觀花品酒,賞心樂事的遣興之作,又當別論了。”
那位尚書公等於挨了一頓教訓,不由得紅了臉道:“老臣愚昧,陛下聖明,為老臣所不能及。”
張玉朗笑著解圍道:“尚書公當年為此中健者,近年來忙於國事,案牘勞形,把詩詞功夫都放下了,遂稍有隔閡,想不到許多了。”
皇帝也笑道:“正是如此,朕才要特別關照一聲,你們都是丟得久了,人家可是天天在磨的,在運用純熟上,先已弱了一籌,現在只有在立意上去取勝了,大家最好多動點心思,以期出奇製勝,這次詩會,朕與皇后可是還另有封采,皇后撥出脂粉銀十五萬兩,朕則拿出禦玩珍物三十件,分賞給三十個項目的魁首,你們至少要替朕拿回十五件來。”
這時吳國公劉玉盛說話了,他是皇帝和張玉朗的嶽父,身份地位不同,說話也頗為隨便,因此笑笑道:“陛下既已提出賞賜,卻又叫臣等去拿回來,臣等固屬應該為陛下效忠分憂,但讓別人聽了,豈不要說陛下太小氣了,連賞賜幾樣東西都是做個樣子。”
皇帝笑道:“國丈說得好,朕本來是很大方,都是國丈教女有方,精打細算,朕才不得不小氣,皇后撥脂粉銀,朕不甘落後,原想搬三十萬以倍之。誰知皇后說她的脂粉銀是宮中月例所得,朕的三十萬若是撥自國庫,就是假公以濟私了,朕一想話的確不錯,可是朕卻慘了,因為朕身無分文,比你們那一個都窮,因此不得不打個賴皮算盤,小氣一番了。”
吳國公笑道:“那今天之會,陛下是輸定了。”
皇帝道:“何以見得朕必輸呢?”
吳國公笑道:“有道是重賞之下,乃有勇夫。皇帝不差餓兵,現在陛下拿出來的東西,又要收回去,誰還有那麽大的興頭去拚命呢,倒不如輸掉了,陛下拿不回去,豈不是賺了。“
說得群臣都笑了起來,皇帝笑道:“這麽說來,朕要想叫群臣用命,還非得大大的心痛一番不可了!”
吳國公道:“可不是,食君之祿,忠君之事,陛下若是在明獎之外,先許下一點暗賞,就必可操勝券了。”
皇帝笑道:“好!朕就現在規定,奪得一次鼇頭者,除應得之獎分外,朕另命戶部,賞銀萬兩,此為激勵士氣,以振朝威,可是名正言順,算不得假公濟私。”
大家雖然曉得這是皇帝開玩笑,但是君無戲言,這筆錢是省不下來的,一定會照發不誤,不過地由此可見皇帝對這一次詩會的重視,大家倒是打起精神,兢兢業業以赴了。
等到皇帝回宮不久,就傳旨出來,召喚百官入宴,頓時把一座后宮擠得熱熱鬧鬧的。
較詩只是今天的一項餘興節目,百花誕會最重要的意思,乃是假這春光明媚、萬物向榮之際,上下君臣共同歡慶一番。
由於每年都舉行一次,有人已經來過很多次了,已經不感到新奇,有人卻是初度甫來,對宮中的一切,本就充滿了神秘的向往,現在這個謎底,就在眼前揭曉,自然忍不住要東張西望了。
若是在平時廷見奏對之際,這種行為就犯了大不敬罪,今天也特別地寬大,由得人任意地窺看,就是誰覺得那一個宮女或嬪妃長得特別漂亮,一直盯住了看,也不會獲罪的。
何況,今天宮中一片喜氣,每個人都是盛裝羅裳,盡心地打扮,就是為博得較多的欣賞。
在粥粥群芳中,最引人注目的還是譚意哥,宴會一開始,她就吸引了每一個人的注意。
宴席是采席地矮幾式的,每二人為一席,兩個相對,圍繞成一個大回字形,皇帝與皇后南面獨據中席,兩邊則是各位太師國老等。
譚意哥的地位很特出。竟安排在淑貴妃同一席,有很多人起先並不知道她就是譚意哥,卻已為她的嫻靜豐儀與美豔的容貌所傾倒。
由於她坐在淑貴妃之側,而淑貴妃在舉止揖讓間,都對她很客氣,大家先還以為她是宮中的什麽人呢,及至知道她就是今日注重的焦點時,注意就更多了。
連皇帝都是深受吸引,目光頻頻注視著她們這邊,由於今天的場合不需十分嚴肅,高聲喧鬧固在所不許,席間低聲的談笑兩句卻也不受禁止。
因此淑貴妃笑道:“妹子,今天你可是出盡風頭了,連皇帝都一直對你看個不停,要不是因為當著這麽多的人,他恐怕還會過來找你談談呢。”
譚意哥正不知如何才好,那邊皇帝已經站了起來,向著她們這一席走來。
淑貴妃笑道:“我說的如何,皇帝忍不住了,即使當著這麽多的人,他也要找你談談了。”
皇帝果然毫無顧忌地直行過來,譚意哥初時倒不免有點緊張,繼而一想,皇帝也是個人,有什麽可怕的,再說在這大庭廣眾之前,更不可能對自己如何。
因此容得皇帝到得跟前,她忙著跟淑貴妃盈盈起立,正待拜下去,皇帝已先伸手虛攔道:“別行大禮了,今天原是個高興的場合,咱們不來這一套,隨便打個招呼就行,譚意哥,你知道朕為什麽下來看你嗎?”
譚意哥道:“民女不知道。”
皇帝一笑道:“前些日子朕跟玉朗談到你,得知你音律極精,琵琶無雙……”
譚意哥不由臉上一紅,這紅的原因是她跟張玉朗的關系,說是全無關系,固然無人相信,而且也說不過去,但是承認有關系,卻又名不正,言不順。
好在皇帝直接就提到張玉朗,對他們的關系,似乎已經心照不宣了,她卻不能也跟著裝糊塗,因此她略整神色,卻很自然地道:“民女不過略能彈奏而已,是探花郎謬讚,民女卻不敢當。”
皇帝笑道:“玉朗可不是個謙虛的人。他說好,就一定是好,本來每年的花宴,都由宮中的人即席演奏以娛賓,照說你是客人,朕不該麻煩你,而且預定彈琵琶的蕭婕妤,她自幼習此,造詣極深,而今天與會的群臣中,也有不少好手,朕要他們把自己的樂器都帶了來。跟蕭婕妤較量一下的。”
譚意哥道:“那想必是一場了不起的雅奏,民女耳福不淺。”
她明知道這是個陷阱,卻非要步步為營,一點都不能放松,皇帝沒辦法了,乾脆道:”聽說你也諳此道,而宮中上下喜歡它的人很多,有高明在前,自然免不了想要欣賞一下,所以今天原來也準備請你參加一較的。”
譚意哥聽聽語氣卻又不像了,不過她還是道:“這民女可不敢,民女只不過勉強湊乎得幾曲,那兒能跟這些大名家相較。”
皇帝一笑道:“你不敢也不行了,因為蕭婕妤今晨簪花,不小心把手指給花刺扎破,中了花毒,把手指弄得又紅又腫,她這擂台主就空了下來,而朕把打擂的都約齊了,勢不能叫他們空此一行,因此隻好請你幫忙來接下這一台了,以免朕失信於人,看酒來,朕敬你一盅,你多辛苦了。”
這位皇帝很乾脆,他就用淑貴妃的酒盅,滿斟一杯,一飲而盡,還向譚意哥照照杯子。
譚意哥的杯子是滿的,在這個情形下,她自然不能推辭,隻得一面稱謝,一面也喝了那杯酒,皇帝大笑道:“好!痛快!痛快!卿家雖是女子,行事卻有須眉男子之風,一點都不拖泥帶水,朕十分佩服,這就叫人準備去,預祝卿家凱旋了。”
說著他含笑回到自己的座上去了,譚意哥則只有皺眉的份兒了,淑貴妃卻安慰她道:”妹子,沒關系,蕭婕妤的琵琶也不過平平而已,那些人來向她挑戰,絕不會高到那兒去。”
譚意哥道:“我的琵琶還下過一陣苦功,勉力巴結,尚不致於太丟人,只不過各人用慣了樂器,換一具就未必稱手了,我事先沒有準備,沒有帶來。”
淑貴妃笑道:“這得倒不必擔心,我平時也喜歡彈彈,把宮中一具龜茲的古器給搬了下來,那是玉製的,聲音好聽極了,我叫人給你去搬了來。”
譚意哥道:“玉琵琶身價雖重,卻未必能彈起來好聽,再說那玩意兒太重,抱在手上太累,貴人還是給我另外找一具普通的就好。”
淑貴妃笑道:“那玩意就是不重才名貴,你先彈彈看,要是不稱手再換好了。”
一面叫人去搬琵琶,一面命人準備,在席前先設了一個較高的繡墩,然後另外又設了三個,然後笑道:“妹子,本來每年都是蕭婕妤一個人演奏,大家都誇她神技無雙,所以聖上說今年要找幾個外面的好手來跟她較量一下,那知道這妮子的手傷了,是我把你推薦出來的,你可別怨玉朗去。”
譚意哥道:“這是貴人看得那我,不過貴人怎麽知道我會琵琶呢,我自己從沒說過……“
“這可是聽湘如說的,她在湖州跟你一住幾個月,寫回的家書都送到皇宮裡給皇后看一遍,我也沾光看見了,她說那跟你學琵琶,對你的手法推崇之至,我就想像到你的高明了,因為湘如的琵琶在我聽來,已經不遜於蕭婕妤了。”
說著琵琶已經取來了,是一種紅玉雕成的,形狀略為小巧一點,但抱在手中,卻不見沉重多少。信手撥弦試聲,琮琮如碎玉,十分清越,的確是一具了不得的名器。這是三名挑戰的官兒也來了,一個老頭兒,兩名少年,他們行過禮後,各自在繡墩上坐下,譚意哥也就坐定後。
皇帝自居令官,因為他自己彈得也很不錯,比別人都在行一點。
他宣布道:“因為這是擂台挑戰競奏,一定要有個標準,所以奏的曲調,雙方必須相同,曲子由朕指定,雙方共奏第一折,再各人分奏一折,以定優劣,以三曲而分勝負。勝負的采則由赴會群臣中自行認定……”
他說完了,吳國公立刻湊趣道:“老臣以玉墜一雙為采,博首場的於翰林勝。”
他立刻解下系在腰間玉帶上的一對小玉馬,雕工精致,玉質玲瓏,一望而知為珍品,於翰林就是那老頭兒,他顯得十分惶恐地道:“國公把如此重注,博在老朽身上,實在太冒險了。”
吳國公笑了一笑,淑貴妃的父親,嘉應侯自然要捧場,立以一對玉斑指博譚意哥勝。
這種勝負的博采實在是很沒意思的事,完全是人情面子,勝者得不到任何好處,勝來的采頭由較技者得去,輸了卻要由對博者負擔。
尤其在這種宮廷間公開的對博,采頭又不能小,所以隻由幾位財大勢粗的公侯們出頭就算了。
皇帝把曲子指定下來了,第一折共奏的曲子是慶升平,然後各人自行彈奏的是將軍令。
前者為應時應景之曲,也是最普遍的,兩人奏來很熱鬧,不過優劣已見,譚意哥的指法純熟,運指如飛,而且還能用一具琶,奏出兩種音節來,一種是主曲,另一種則是和曲,再加上她所使的琵琶也確非凡品,讓人一聽就知道是出自那一具,因此才一曲奏罷,已經把全座的人聽得呆了,不管懂與不懂,每個人都忘情地叫好不止,於翰林則顯得很激動,但也有點惆悵。
激動是他遇上了真正的高手,也聆聽了一場絕妙的演奏,發出了衷心的讚佩,惆悵的是他自己知道,他這一輩子也不可能練到那種境界。
這不但是技藝與苦練的勤惰,而且也有著天賦的因素,譚意哥所表演的是一種非凡的指法,那不是人人可以學的,更不是人人都能施展的。
皇帝激賞地看了譚意哥一眼,點頭道:“好!真好!朕今日算是開了眼界了,若非淑貴妃極力推薦,朕還不知道卿家有此絕藝,幾乎失之交臂了。”
這位九五之尊的天子說話很隨便,可見他是個很好講話的人,像失之交臂這種成語,出自九五之尊的金口已是不太恰當了,對一個女孩子說尤其不當。
可是他說來很自然,其他人也沒有什麽反應,想是他們已經聽慣了,知道皇帝雖是用詞不當,但真正的意思是卻是慶幸著沒有失去一個欣賞的機會!
於翰林向上座一恭身道:“適才聽了譚姑娘的雅奏之後,老臣自慚不如遠甚,高明當前,老臣不敢再獻醜,因此老臣此刻就認輸,請準免老臣次場的獨奏。”
皇帝點點頭道:“朕也認為勝負已分,第二場的獨奏,你是絕對無法勝過譚意哥的。不僅你的第二場可以認輸,其他的兩個人也由朕裁決輸了,譚意哥的那種指法,你們是學不來的。你們兩個服不服?”
那兩個年輕的官兒雙雙起立道:“聖上天裁,臣等自然信服。”
皇帝笑道:“朕可不是拿皇帝的威勢來壓你們認輸,而是朕知道你們的技藝,絕對無法勝過譚意哥,你們如若不信,就讓譚意哥先秦一曲,你們只要依樣學步,朕就判你們得勝。“
說完又對譚意哥道:“一曲慶升平,已見高明,壓倒京師無敵手了,只是此等妙音仙奏,難得再聞,就煩卿家再奏一出,讓我們大家飽飽耳福吧。”
譚意哥隻得笑笑道:“各位大人只是可憐妾身年幼,不好意思勝過賤妾而已。”
皇帝笑道:“你別客氣謙虛,朕可是學過幾天,聽得出好壞的,下一曲你也別奏什麽將軍令了,那支曲子雖熱鬧,卻顯不出技藝來,倒是揀你拿手的奏來,給大家好好的欣賞一下。不過卿家可得用點心,在座的人雖然弱不過你,鑒賞的能力卻不弱,出一點小錯,也騙不過他們耳朵的。”
譚意哥倒是十分作難,他拿手的曲子不是沒有,只是在今天都不適合搬出來,琵琶音多悲淒,以哀婉柔致,若莫昭君怨,論聲調悲壯,莫若胡筋十八拍。前者為漢明妃出塞之悲音,後者為才女蔡文姬流落胡地之怨言。
這兩曲都是琵琶中的絕響,卻不適合在今天這種君臣歡宴的場合,再者就是一些破陣之樂、金戈鐵馬,多殺伏之音,曲調雄壯,也可以表現技巧,卻依然不適合今日之會。想了半天,她只有奏起一曲古調碧海青天。
這是一闕已將失傳的古曲,曲調也是屬於哀怨的,曲意采自李商隱詩句中,嫦娥應悔偷靈藥,碧海青天夜夜心--但是曲中已不著重離情,而另具一種深遠寧靜的意境,使人聞之,俗慮頓消與興白雲之思。
譚意哥的技巧是值得誇耀的,而且器具特性,兩折之後,她已經控制了全場的情緒,把每個人引入曲裡,演奏到了一半,連她自己卻溶入了曲中,忘了自己。
好不容易曲終收撥,突然數聲輕音,像是一串碎玉,落進了小溪之中,聲音雖然輕脆,卻擊不破周圍的寧靜,整個敝殿仍是沉浸在一片寂靜中。
忽而乒乒乓乓一陣激響,把大家驚醒過來,原來是一個宮女手中捧著銀盤,盤中放著一把銀壺,原是為宴上斟酒的,因為過份地入神,盤子脫手墮地,才把大家都嚇了!大跳。
那個宮女更是嚇得臉色發自,跪在地上,瑟瑟地直抖,而在一邊侍候的太監也嚇得變了色。
這是很失儀的事,那個宮娥固然免不了要獲重責,而他們在一旁輪值侍候的執事監,也難免要受連坐的處分,皇后的臉也沉下來了,正要吩咐人把那宮娥拖下去,忽然看見譚意哥臉上有不忍之色,而且感到很難過的樣子,甚至於皇帝以及群臣的臉上,也都有同情之色。
皇帝是個很隨和的人,並沒有認為這件事有多嚴重,因為那個宮女是無心之失,但他是知道皇后是很重規矩的人,心中雖然同情,卻不便表示什麽,以免傷害了皇后的威嚴。
皇后又接觸到譚意哥飄來求情的眼色,忽而想到了不久之前,妹妹湘如特別趕進宮來,勸告她的那些話,才忽地暗驚,她自己以為自己一向行得正,任何事都不給人有批評講閑話的地方,現在才知道自己過於嚴苛,不但每個人都怕她,甚至於皇帝都有點畏忌她,彷佛她成了個暴君了。
剛聽完湘如的話後,她還不以為然,認為這種是譚意哥的過慮,一個民間的女子,那裡會懂得宮中的情形。現在看看每個人的神情,她才深自警惕,她的確應該放寬和一點,否則將會引起很嚴重的後果。
於是她收起了臉上的慍色,溫和地一笑,叫著那宮女的名字:“蕊珠,你這一摔恰是時候,總算把萬歲爺給叫回了人間,否則大家都跟著萬歲爺,被譚姑娘的一曲琵琶引入了廣寒宮裡;舍不得回來了。”
看她已經不生氣了,皇帝首先就感到輕松地籲了一口氣,他倒不是對這個蕊珠有特別的好感,只是在大家高興的當兒,把一個女孩子打得哭哭啼啼的,未免有點殺風景,但是官中的規矩,他也不便加以破壞。
更因為這些宮女是皇后管的,他不能越俎代庖,輕易發落,雖然他是絕對有權利的。但在內心之中,他對皇后有一份難以名狀的敬畏。
現在皇后有了表示,而且作了他內心所希望的處置,使他十分高興,忙籲了口氣道:”禦妻說得是,譚卿家這一曲碧海青天,的確出神入化,豈止是朕一人入迷,這座中群臣,那一個不是如癡如醉的,若非蕊珠那一聲覺迷鍾,我們真還醒不過來呢。”
皇后笑道:“妾身又何嘗不如此呢,所以妾身以為這蕊珠該當獎賞,因為她警駕有功。“
皇帝笑道:“對!對!警駕有功,朕賞禦酒一鍾。”
這種賞賜未免太小氣了一點,可是蕊珠早已喜出望外,上來跪下叩恩,謝領了一杯酒,一場可能釀成的小悲劇,化成了皆大歡喜,大家都非常的愉快,譚意哥道:“陛下,民女請求與座之人,共賀娘娘一杯。”
皇后忙道:“我有什麽好賀的?”
譚意哥笑著道:“娘娘一字一音之易,而有起死回生之功,運用之巧,無與倫比,驚駕為有罪,警駕則有功,功過之間,雖因解釋之異,然未若娘娘易聲之妙!此足見娘娘運思之巧,用字之精煉圓熟。”
大家先還無所謂,聽譚意哥解釋後,才覺得皇后這一個字的更易,確有落手成春扭轉乾坤之妙,乃起了一片讚歎之聲。
皇帝笑道:“說得是,娘娘用字入化,固然值得慶賀,而譚卿家點化解釋,也該加以表揚,否則我們都忽略過去。豈非辜負禦妻這一番巧思,朕領群臣共賀你們二位一杯。”
為示隆重,他特地站了起來,群臣自然也立刻跟著起立,異口異聲,俱是一片祝賀之語。
皇后並沒有想到自己的那番話,有多大的妙處,經譚意哥說明之後,仔細一想,自己這警駕二字的確用得大有學問,心中十分高興,對譚意哥的好感就更增加了幾分。那倒不是為了她的解釋,而是為了她對湘如的一番警惕之言,湘如特此起進宮來對自己殷殷的勸告,實在是太有道埋了。
而譚意哥特別要提出這一番解釋,用意並不盡在表揚自己運詞之妙,實際上更重要的是讚揚自己行事的改變,一之易,居然有這麽大的影響,把滿天的愁霧,變為一片的喜氣,雖然這種是一件小事,但潛在意義卻是很大的,尤足為日後的警惕!最重要的是皇帝的態度,自己這麽一改變,竟然使得皇帝那麽開心,甚至於自動起立來敬酒,以表示他發自內心的尊敬,這是從來沒有過的。
突然間,她也明白,在以往的數十年時間內所作的努力,並不能真正地抓住她的丈夫,只是剛才那一瞬間,才是夫婦最相近的時刻。
因此大家都喝了酒後,皇后特地向譚意哥點了一下頭,笑了一笑,這一笑實在也包含了無限的意思的。
皇帝笑道:“禦妻運思巧妙,譚卿家的慧心,俱非吾等所能及,看來今天的詩會又是巾幗稱雄,吾輩須眉男子恐怕要敗得很慘了。”
皇后也笑道:“那是陛下客氣了,閨中弱質,總難與廟堂棟材爭競的,以往是陛下的體惜與眾位卿家的故意相讓,哄得我們高興而已。”
皇帝更為高興了,道:“禦妻怎麽今天也如此謙虛了,往昔你們得勝之後,禦妻總還要誇耀一番的……”
皇后道:“以前妾身只是口中說得要強,心下何嘗不明白?可是今日,妾身隊中增得一員能將,陣容實力,俱非往昔可比,故而妾身但求公平一較,不敢再要求陛下特別照顧了。“
皇帝大笑道:“朕也知道禦妻麾下添了一員勇將,朕唯恐輸得太難看,所以也特別選邀了幾各好手來參加,因此朕這邊,今年也是實力大增。”
皇后笑道:“陛下說得這麽有把握,想必那幾位一定是捷才妙手,妾身倒是等不及的而想早點開始了。對譚意哥的詩才,妾身是很有信心的,但如若陛下這邊能獲勝,妾身也是萬分的欣慰。”
皇帝道:“禦妻這話怎麽說呢?”
皇后道:“今日之會,原為君臣聯歡同樂,雖有詩文之競,亦為增興而已,誰又會將勝負看得太重呢?再說率海之濱,莫非王土。普天之下,莫非王臣,連妾身在內,都是陛下的臣屬,妾身又何敢與陛下分庭而抗,因此妾身勝了,就是陛下勝了,而陛下勝了,妾身也一樣地感到高興的。”
皇帝微微一怔,覺得皇后今天變得出奇的謙虛,倒是頗覺意外,所以他笑了笑道:“禦妻快別如此說了,今日之會,只要不太失儀,卻不必太拘廷禮,否則說沒有意思了,而且勝負的計較也要認真一點,否則即失競爭的意思!太后對今日之會,十分的注意,她老人家親任主裁,帶了四名大學士,正在懿寧宮出題入闈,一會兒就送題過來,大家就開始。題分三類,每類十題,限韻、限體,以一炷信香為度,成詩由殿外專人抄錄送進去,由主裁與四位副主裁審核,先評定等第後,再揭曉奪魁者為誰……”
皇后道:“陛下這樣的安排不是太隆重了嗎?”
皇帝笑道:“這是朝廷金殿策試選拔一甲的方法,特別移用到本會來,以示公平,因此今年評出來的等次,由於評閱人不知作者為誰,結果就一定公平了。”
說著,一名太監捧來了一個漆金的盒子,跪下奏道:“啟奏萬歲,奴才奉太后老佛爺諭旨,頒下詩會首項詩題,敬請禦覽。”
皇帝忙道:“為了公平,朕可不能先看,你就在亭柱上張貼公告,然後燃香開始吧。”
那個太監叩頭後,隨即著手張貼詩題了,詩題共十道,分詠園中十種名花,不過各自限韻,更嚴格的是五七言有規定。
韻目是太后親自從韻牌盒中掣出來的,隨興所之,所以有些題目所限的韻,根本不適於詠花。看樣子這場詩會,比之金殿策試猶有過之。
那些與會並受命參與比試的大臣們,一個個神色都緊張起來,在亭子的兩側,設了很多副座頭,上有筆墨並詩條,那個的詩成了,可以到那兒去立即寫下來,旁邊立即有太監接去,交給負責抄錄的人員,並在另一冊子上登記下作者的姓名,編列號碼,貼上原文。
這也像每科所取的進士,一至三名,謂之一甲,四至十名,謂之二甲,十名以外,則是三甲了。
前十名的卷子再議時,都是再著人抄錄,送到各房師處,評閱過後,初度決定名次,再送呈主考處磋商,最後才附上姓名,進呈禦覽。雖然主考們作了決定,但那只是一個建議而已,最後的決定卻是皇帝來下的。
登名二甲的人,有一場金殿策試,那是在皇宮中考的,由天子親自出題主試,皇帝在那個時候,可以把這些人看一下,在心裡作個決定。
因此,相貌端正,或者是口試時,能夠對答如流的人,總是要沾點光,有時,卻使主試們把他排名在最後,皇帝很可能會把他提到前面來,有些人則是因為名字起得好,含有吉祥頌聖之意而成為幸運兒的。
有幸運者就有不幸的,像唐代的鍾馗就是一個例子,錦繡文章,素得了大主考韓愈的極力推薦,而且其他的考官也毫無異議,眼看著掄元已在握,那知道廷見時,皇帝卻因為他的相貌太醜,便把他給刷了下來。
不過這一次的詩文之會,卻比科舉還要公平,連皇帝都沒有更改名次的權利。
原因是榜開先後,都不經過皇帝,審核者隻選出佳作,核定名次,卻行公布了。
而這邊負責登錄的人,再把作者的名字添注在下,所以這種比賽是絕對公平的,何況前三名的作品,要張貼在榜上,以供大家共賞的。
三項三十個題目都出來了,這一段時間是最忙的。
但也可以說是最清閑自由的,大家可以自由的活動,也可以自由的交談。
活動當然也有范圍,因為題目中有些是專詠一花的,甚至於是專詠那一株花的,那必須要過去親自看了才知道,若是僅憑印象而吟詠,恐怕就會失之毫厘而差之千裡了,如詠藍田玉即是一例。
藍田為地名,也是玉名,是因為藍田產玉,而且所產的玉特佳而著名。但是這次卻不是要人詠玉的,而是在宮中有一株玉蘭花,為天竺異種,花色微呈藍色,香氣也與一般的迥異,假如不去鑒賞一下,就很難著筆了,以前來過宮中的人,自然是知道的,只有新來的,才要前去鑒賞一番。
譚意哥與張玉朗都是今年才得以進宮的,雖然他們都不是第一次進宮了,但是因為那株藍田種在一邊的角上的一所偏殿中,且由專人照料著,平時不開放,也不準人任意觀賞的,所以他們倆人今天也是第一次看見,當然也借機會談了一下。
張玉朗最關心的是湘如進宮找她姊姊談話的情形,因為他知道皇后的性情一向倔傲,恐怕不容易接受別人的勸告與批評,湘如雖是她的妹妹,但是說的話卻是譚意哥的,恐怕皇后會因而心中不快。
譚意哥笑了笑,說道:“沒有你所想的那麽糟,看樣子皇后是接受了,所以今天賜宴時,她才表現得那麽寬大,使得大家都很高興,尤其是皇帝特別高興,所以皇后也知道,我的觀察與建議是有道理的。”
張玉朗又問道:“事後她沒對你什麽表示?”
“沒有,她來不及表示,因為她在詩會一開始,就跑去跟湘如姊說體己話去了,把詩會的事全交給我了。”
“那怎麽行呢,主持詩會,有時是要代別人修改潤飾詞句的,今天來到的有幾位姑奶奶都是自負才女,皇后改她們的話,她們不敢說,你若是改了她們的……”
“我改了,而且改得很多,幾乎每一個人的詩,我都動了幾個字,有時我不想動,可是那位淑貴妃太熱心了,也太捧我的場了,規定她們的作品成了,一定要拿來給我過目,而且非要我加以修改,有些詩已經很通順過得去了,為了要加以潤飾,很費了我一番心思呢!”
“那些人沒有作何表示嗎?”
“皇后親口指示過,而且淑貴妃又是如此的捧場,我想她們就是不高興,也不會放在臉上吧。何況我還真是下了一番心思,經過潤飾後的字句,絕對比原來的要有意思得多,因此她們是無法加以挑剔的。”
張玉朗輕輕一歎道:“意哥,你在京中雖然沒幾天,但風頭是出足了,上自天子,下迄百姓,可以說沒有一個人不知道你了,只不過你是以才氣而聞名的,那並不是好事,因為你使男人們感到很沒面子。”
譚意哥微微一震道:“我並沒有存心想如此的。”
張玉朗道:“是的,我知道,但你的才氣橫溢,壓倒群倫,也是令人難以招架,所以連皇帝都把你當作一個大敵,今年詩會,期在必勝,連幾個沒有功名的白衣才子都著人帶進京來了,為的就是對付你。”
譚意哥道:“對付我,這是怎麽說呢?”
張玉朗道:“那還不是皇后跟太后以及那位淑貴妃吹噓的結果,今年比賽的方法特別嚴,是太后自己提出來而且要親自監督執行,也是為了你!”
“這……怎麽是為了我呢?”
“她們都太相信你的才華,認為你必可勝過他人,還怕有人有意壓製你,所以才采取這個辦法,以示公平,也杜防人存有私心揚貶,評閱者不知作者,去了人情的因素,就只有以詩論詩了……”
譚意哥道:“這倒不失為一個公平之法……”
“意娘,辦法是絕對公平了,但是我卻擔心著,要是榜揭出來,你一個人包去了大半的鼇首。”
“那會有這種事,你真以為我是天才了。”
張玉朗道:“的確是的,京師這些人才我很清楚,他們實在沒有什麽了不起,要想壓過你的人不多,因此我希望你略略收斂一點,別鋒芒太露。”
譚意哥點點頭,張玉朗又道:“今年皇帝也興致大發,他要親自參加比賽,自己用了一個假名,作了五首絕句,兩首律詩。”
“哦!寫得怎麽樣?”
張玉朗道:“這位皇帝倒是真有點才氣的,詩作得的確不錯,朝臣中及得上的還不多。以前他不輕露,是怕評試的大臣們故意抬他,再者一個人得了太多的獎賞也沒意思,今年為了你,他也破格參加了,你可得給他稍有點體面,我也是一樣。”
譚意哥笑道:“這是怎麽說呢?”
張玉朗道:“我跟皇帝的詩都還過得去,除了你之外,大概還不會輸給別的人,所以找才請你手下略略留情,我們參加的這幾首,你就別參加了。”
譚意哥點頭道:“那當然,你們真把我想成這麽能幹了,在這麽短的時間內,能做成這麽多的詩啊!”
張玉朗一笑道:“別人不知道,我卻最清楚不過,你的才思之捷,有如白駒過隙,快得令人無法相信,往往才一看題目,佳句已成,彷佛這些詩句早已生成在你肚子裡一般,在一炷香的時間內,別說是隻做十首,就是要完成二十首,你也是遊刃有餘。”
譚意哥一笑道:“瞧你把我說的,詩快未必就好,急就章的東西有欠思考推敲,難有佳作。”
張玉朗搖頭道:“這話可以用在別人身上,卻不適合用在你身上,因為你恰恰相反,信手拈來,珠璣天成,倒是經過推敲斟酌之後,有了人工斧鑿的痕跡,反倒失去了天然的風韻了。”
譚意哥柔媚地朝他一笑,心中的確是高興的,那並不因為張玉朗對她的讚美,更不因為張玉朗是她所愛的人,而是因為張玉朗對她的這份了解。
舉世之間,只有張玉朗一個人對她說這樣的話,看出她的優劣之所在,這才是一種真正的了解。
人生最難處在得一知己。就為了張玉朗對她的知己,她覺得一切的犧牲都是值得的了。
最近一連串的奇跡似的異遇,在別人認為是難得的幸運,在譚意哥,卻認為是一種痛苦,一種犧牲。
這種優遇,並不是她所期望的,人們把她當作一個了不起的奇才,她很痛苦,因為她知道自己,只是能吟幾句詩而已,雖然她詩句清新脫俗,卻沒有什麽了不起,不像許多前人的作品,或以言志,或以隱諷,或以明道,具有不朽傳世的價值。
而且這份才華,如果在一個男人身上,那人最多成為一個名士,一個略有名氣的豪門食客而已,想以此博個小小的功名都未必能如願,因為她絕不是經世濟國的材料,她之所以成名,只因為她是個女孩子,一個長得美麗的女孩子,大家寵她、喜歡她,卻不是尊敬她。
所以,譚意哥心裡一直覺得很委屈,但她沒有告訴給人知道,直到現在,她才真正地開心了。
張玉朗能從她的詩中看出她的人,雖然沒有說得很明白,但是毫無疑問,他是絕對地了解她這個人的。
譚意哥婀娜地走了,張玉朗卻在發呆為了那一笑,那一笑實在太媚了,美得令人心動。他的心目中,譚意哥始終是個美麗的女人,但從沒有像今天這麽美法。
香燃完了,詩也交卷了,現在大家都關心地希望從懿寧宮那邊傳來的榜文了,每個人都很緊張,連皇帝也在內,因為他用了個化名,也參加了角逐。他同樣地希望能在絕對公平的情形下,測試一下自己的能力。
第一首的姓名揭曇了,皇帝立刻開心地笑了,第一名不是他,卻是張玉朗,他易名的朱聖揚排名第二。
第三名才是譚意哥的,這是一個好兆頭,他覺得能夠排名在譚意哥之上,已經十分滿意了。
前三名的詩箋逐條地張貼出來,也不斷地發表出來,皇帝更高興了,因為他領下的男方佔了六個第一。
皇后和湘如各得一首,難得的是淑貴妃居然也得了一首頭榜,樂得她直笑,笑得嘴沒停過。
淑貴妃的人雖美,詩才卻不高,這次得了一首第一名卻並不為過,因為她的詩渾厚自然而饒古風,用字簡易無華,卻十分妥貼,想用別的字去更易固然不行,想根據她的意思,另用別的說法也不行,絕對無法像她這樣天生自然而盡得其趣的。
所以這首第一評得極為公平,也極有眼光,不但無人不服地無人不讚,難怪乎她要笑不攏口了。
但是最妙的是譚意哥,她雖然一個第一都沒得,卻得了五個第二,五個第三,在這短短一炷香的時間內,她每題都做了,而且每題都能入選。
評閱是絕對公平的,她的作品雖佳,看來總有一點小小瑕疵,以至影響了她的成績,但是是更為驚人的是她這十首律詩中,居然表現了十種不同的語氣與風格,若不是把原詩箋張貼在榜,有筆跡可憑,誰也看不出是出於一人之手。
這才是一項了不起的成就,雖然沒有人會懷疑那些詩中的瑕疵是她故意留下的,因為在如此短的時間內,連就十章,很難有推敲的餘暇了,這些小毛病及疏忽之處,自是難免的。
但是從譚意哥所表現的功力來看,說她能把這十題的第一至搶下來,也沒人懷疑。
因為譚意哥在這十首律詩中,運用了十種不同的風格與語氣,看過譚意哥作品的人都明白,沒有一種是譚意哥自己的風格。
換言之,她雖非故意藏拙,卻的確是放棄了自己的長處,就是如此,她所得的獎采也比任何一個人多了,因為她每一題都列上了名。
第二項是絕句,七言五言各半,一首雖只有四句,比律詩少了一倍,但難的程度也高了一倍。
因為律詩重對偶,構思較易,現成的有許多典故可用,絕句不必對偶,要須連成一氣,在短短四句中,又必須道出題意,這就困難得多了。
所謂困難不是在乎成詩而是難以做得好,絕句是學詩的入門,不識字的村夫鄉婦,信口哼來,也可以成詠,正因為成詩易,所以才難以成佳作。也最難表現才思,因為章句太短,使得滿腹才華,無從發揮起。
在這一部份, 女將們由於經驗欠缺,成績未免落後一點,隻得了三項第一,但是譚意哥得了兩首。
第三項詞曲上,則是男女平分秋色,而譚意哥又在小令上搶了兩個第一。
總計成績下來,是皇帝所率的男方佔了優勝,而風頭最健的,仍數譚意哥,以個人才華而論,也是譚意哥最佳,這是在最公平的情形下評核出來的,使得每一個人都對她心服口服。
但是皇后與湘如的心中卻更為明白,譚意哥的光采尚不止於此,她們姊妹倆隻得了三個第一,四個第二,也都是譚意哥的力量,因為他們倆一直忙於談話,根本就無心去構思撰作,一首也沒交,這根本就是譚意哥代作的。另外還有淑貴妃心中也明白,她除了第一之外,還得了兩個第三,每篇都是經過譚意哥潤飾的,雖然改得不多,卻使全篇有了精神,有了生命。
已往,她能挨上個第三就很不錯了,今年突然得到這份光采,使她把個譚意哥佩服得無以複加。
宴終席散,大家都賦歸時,她兀自握著譚意哥的手,離情無限,真舍不得放她歸去。而且再三的叮嚀,要譚意哥過兩天再到宮裡來盤桓一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