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意哥道:“異徵雖也有祥瑞,僅是米生雙穗一次,花木失時,乃屬妖氛,民女遽折其三,乃為極其氣機,見怪而不怪,其怪自敗,而摘下的花,也必須要老菩薩您這種有歲數而又有福氣的人,才能鎮得住。”
這些話倒真說到太后心中去了,點點頭道:“這所園子裹住的都是女人,陰氣太重,常聽那些宮女們偷偷地傳說著一些稀奇古怪的謠言,幸虧是我跟皇后都壓住了,否則不知會渲染成什麽樣子呢,所以在每年百花生日,皇帝在園中宴請百官同樂,也就是借機會多找些男人來,以陽剛之氣,驅驅除氛,只是不明說而已。”
譚意哥笑笑道:“老菩薩做得極對,這種事是不能夠認真的,放在心裡知道了,想個辦法化解一下,也就行了,如果真鬧起來,豈不是人心惶惶,宣騰得更厲害了。再說,草木失其時序,是天失其行,有事實在此,而那些女孩子們的傳說,有時則是自己嚇自己,庸人自擾,她們膽子小,想像力豐富,晚間一隻宿鳥驚飛,可以被說成飛天的妖魔。”
太后高興的笑道:“可不是嗎?好孩子,難為你年紀輕輕,竟有這等見識,這實在了不起,想必是讀書多見識廣的原故,那些京裡的官兒家中的女兒,跟你一比可差多了。”
她又捏著譚意哥的手,無限憐惜地道:“我的兒,上天真是沒眼睛,這麽一付人才,竟讓你受那種委屈,剛才聽你說著我都心痛。”
譚意哥笑道:“老菩薩,民女倒不覺得那是一種委屈,養母丁婉卿愛我如同己出,而且,那些客人們對我也都彬彬有禮的,倒是能夠交接許多人,使我長了許多見聞知識,那是別的女兒家難以得到的。”
“難道你不以那種生活為苦?”
譚意哥想了一下才道:“那種生活固然不適合一個女兒家,但是民女既然入了那一行,徒自怨苦興事何補,倒不如自求上進,在苦中去求快樂。再者民女發現,娼伎固為罪民賤業,但也要看各人自己,若是一個人自輕自賤,看不起自己,所以所為必然也被人所輕,只要懂得自重自愛,在任何行業中,都能受人重視的。”
太后聽得連連點頭,這一老一少,談得十分融洽,不知不覺間,也走了許多路。
當譚意哥低聲耳語時,那些宮人們已經識趣地躲遠了一點,接著太后也低聲地跟她交談,證明她們之間,正在說著一些體己話。
這如果在平時,一定會引起很多的猜忌,不知道又在議論告發誰了,幾乎每個人都會豎起耳朵來聽,只有譚意哥跟太后如此的時候,大家都非常放心,年輕的宮女們樂得躲懶,把侍候攙扶的工作,亦給譚意哥代勞,自己去采花撲蝶,玩去了。
另外有些隨侍的女官,由於職分及身份所系,是不得靠近的,只有在召喚她們的時候,才得應前候旨,自然也不會過來,她們在遠遠地看看,面有羨色,不是羨慕譚意哥能接近太后,而是羨慕太后能接近譚意哥。
老少兩個人越談越高興,也就越投機。雙方都感到很詫然與驚奇。
譚意哥是驚於太后雖居深宮,然而對外面的情形毫不隔膜,風土人情,無不知曉,而且對任何一個問題,她都有一番議論與見解。
這些見解大部份都很高明,只不過她所居的立場是高高在上的為政者,有些地方未能遍及兼顧而已,不過這已經非常的了不起了。
太后對譚意哥的震驚也是一樣的,這個女郎雖來自民間,曾操賤業,但是她那高貴幽嫻的氣質,彷佛出自天賦,比之王侯將相之家的女兒,從容處猶以過之。
除此外,她那博學強記的能力也是絕頂的天才。太后提到一個話題,譚意哥必然能引經據點,從歷史上的殷鑒到民間裨官野史的傳述,她必有一番說詞,她的意見有時會與太后相左,但也相當有道理,最難得的是她不像別人那樣,光是會阿諛頌揚,有時也據理抗爭,一點都不肯盲從附合。只不過她抗爭時,無論措辭語氣,都十分柔婉,使得太后自己找到了錯誤之所在。
總之太后對她是高興極了,也愛極了,平時老人家有午睡的習慣,吃過了飯,總要睡上一會兒,今天居然也忘了,而且也不休息,牽著譚意哥,滿園子逛,每個地方都要去轉一下。
隨侍的官人看太后高興,可不敢上來勸阻,卻私下遞了個字條給譚意哥,請她誘導太后休息一下。
譚意哥看了點頭表示知道了,轉到前面處,遠遠看見一片宮院,她心下有個計較道:”老菩薩,意兒有個請求(這稱呼是太后叫她改的,因為民女這兩個字稱呼起來,顯得距離太遠了)……”
“說呀!我不是告訴過你嗎,別客氣,也別拘束,想到那兒?*隼矗我要聽真話,在這個地方最難聽到就是真話,個個都是一片虛情假意……?
譚意哥嬌柔她笑了一笑:“老菩薩,您的龍馬精神,意兒可追不上,逛了那麽半天,腿子氣得直打抖,前面有個地方,咱們去歇歇好了。”
說著用手一指,卻把隨後伴行的眾人們嚇了一大跳,她們遞條子是希望譚意哥勸太后回懿寧宮休息,卻沒想到譚意哥會隨手指明一個地方。
忙上前道:“譚姑娘,你累了,我們準備有椅轎,你可以坐著代步。”
太后瞪了那官人一眼道:“你叫意哥坐椅轎,我這老太婆,難道扶著車轎走。”
那官人忙道:“這奴婢怎麽敢呢?老祖宗的鑾轎早就在這兒侍候著了。”
太后歎了口氣道:“你們呀,真是一批大俗物,玩兒你懂不懂,玩兒一定要親身實地才有意思,我要是坐上了鑾轎,弄八個人抬著,哼哼哈哈地轉上一圈,那跟走馬看花一般,有個什麽意思。再說好容易有個說話的人,也正說得高興,你叫我們乘鑾轎,意哥既不能跟我同鑾輿,又不能靠在我旁邊走,就算她靠著我吧,也還隔著一大截呢,說話多不方便。”
那官人忙跪下道:“老祖宗,忽已經遊了半個園子了,也該歇著了。”
“胡說!你當我連禦花園有多大都不知道了,連十停裡的一停都還沒走到呢,我都不感到累,你們倒嬌貴起來了。”
譚意哥忙道:“老菩薩,是意兒走不動了。”
太后道:“意哥,你是個老實的孩子,別跟她們學得那麽壞,專講謊話,風玉樁,你打量著我沒看見你偷偷地遞紙條擠眼睛,叫意哥攛著我歇下來?”
風玉樁是那宮人的名字,嚇得連連叩頭:“老祖宗聖明!奴婢只是一片孝心,老祖宗是該休息一下了,今兒個已經走了很多的路了。”
譚意哥道:“是啊,老菩薩,明兒還得玩一整天呢,要是今天走得太多,當時不覺得,歇下來後腿會酸的,要好幾天都不會恢復。老菩薩,您平時可能沒走這麽多的路嘛。”
太后一歎道:“你們雖是一片好心,那裡懂得一個老人的心情,我們自己知道來日無多……”
風玉樁剛要說話,太后已經擺手道:“你別又搬出聖壽千秋的那一套,我可聽煩了,人老了沒有個不死的,何必要騙人騙己呢,所以我只有盡量抓住現在,能多高興就多高興一點。今天我是高興,所以不想歇下來。”
風玉樁道:“是的,老祖宗,你不看遠的,可也得瞧近的,要是趁著今天的高興累著了,明兒可就樂不起來了,那多沒意思。”
太后說道:“明天有什麽好玩的?雖然人多,可是卻不會有今天這麽自在,一個個都是規規矩矩的。”
風玉樁笑道:“老祖宗,那是您的看法,奴婢們可不是這麽想,能夠有熱鬧看看,就是天人的恩典了。”
太后不禁笑罵道:“騷狐媚子,你為什麽不明著說你想看看男人呢!”
風玉樁想是也十分得寵,在太后面前說話較為放肆,她笑了笑道:“這可是老祖宗說的,奴婢可沒這麽想,奴婢祗是想瞧瞧熱鬧,在宮裡什麽都好,就是瞧不著熱鬧,每年才得這一回,大家比什麽都急著呢。因此,大家巴望著老祖宗明兒個健健朗朗的,就是要發個腰腿疼,也千萬等過了明兒才好。”
太后笑道:“瞧你這張猴兒嘴,又奸又猾,滾起來吧,我歇一會兒就是了,不過我不想回去,就上前面的地方歪一下去,那是什麽地方?”
風玉樁道:“回老祖宗,是淑貴人的書房。”
太后道:“原來是她的書房啊,難怪你一個勁兒的要回去,不讓我們上那兒去,敢情是怕我們吵著了她。”
風玉樁忙道:“老祖宗怎麽說這種話呢,您在這圈子裡,要上那兒去就上那兒去。別的人只有歡迎都來不及,那裡會怕吵著了。”
太后笑道:“淑華那孩子就是太孤僻了,也太愛乾淨了,她的地方聽說不讓人隨便去的,我今天非要吵她一下,走!咱們過去。”
風玉樁道:“那奴婢先去通知一聲。”
太后道:“不必,我們就這麽闖了去。”
說著領頭在前走了,譚意哥倒是很不安,因為要上前面的屋子去歇息,原是她引起的話,沒想到還有不便之處。太后見她踟躕的神情,笑著道:“意哥!沒關系的,淑貴妃是周太師的女兒,那孩子也是絕頂聰明,人也長得秀氣,就是不太合群,不過看到你,她一定不會討厭的,對了,她平時跟湘如最好,你是湘如的好姊妹,她自然也會很喜歡你的。”
漸漸走近了宮室,早有小太監偷偷地由別徑溜了去通報了,而淑貴妃也在她們到達前迎了過來,老遠先跪下見禮後才道:“老祖宗今天怎麽這麽好的興致,滿園子逛了起來?”
太后笑道:“豈止是滿園子逛,而且還是走著逛,跑累了,上你這兒來喝口茶、歇歇腿,玉樁兒說你怕吵,不讓我們來,我可不怕人討嫌。”
淑貴妃笑道:“老祖宗說那裡話來,因為皇上時常悄悄地在吟詩作晝,被那些大臣們吵得煩了,也躲到這兒來定定心,所以臣兒才吩咐不準人而來的,否則臣兒那有這麽大的膽子。”
太后道:“我說呢,你是最知書識體的孩子,怎麽會作那種不近人情的事由,皇帝今兒個不在吧?”
淑貴妃道:“不在,還在外殿跟幾個閣老在商討明日入園會飲賞花吟詩的名單,聽說咱們這邊兒今年添了一員猛將,皇上說今年要認真的跟咱們較量一下,忙著調兵遣將呢。”
太后推推譚意哥道:“這就是你們的那位勇先鋒、譚意哥,你們見見。意哥,這是淑貴人,是你們娘子軍的副帥,跟湘如配成一對兒,今年你來頂湘如,可得先合計合計。”
淑貴妃長得很清秀,眉目可人。看上去就給人一種清新之感,只是她的相貌跟湘如一樣,俱非壽徵,譚意哥看了倒不禁暗自歎息。待要上前行禮,但是左手仍被太后握住,抽出來太失禮,只有屈屈腿,而淑貴妃卻走過來,握住她的另一隻手道:“啊!意哥啊,湘如在婚後進京,就跟我說起你,說你有多了不起,一定要想法子把你給拖了來,結果還是我給她出了個苦肉計的主意,果然把你給拖來了。”
太后看見她們親親熱熱,很是高興地道:“意哥,你一來到宮中,就創了幾項先例,第一是我們老姊妹從沒那麽高興過,走著路陪人逛花園,今天為了你,可是頭一回,你是怎麽說?”
譚意哥道:“你是老菩薩疼意兒,意兒萬分感激之餘,也萬分的高興,老菩薩跟兩位老太妃,走這麽半天的路。還是精神抖擻的,一點沒見疲累,這足證您三位老人家松剛鶴健……”
太后樂得哈哈大笑道:“我們三把老骨頭活動活動倒不算什麽稀奇事,倒是淑華,平時見誰都——腆腆的,連皇帝拉她的手,她都別別扭扭,臉紅上半天,今兒一見了你,竟會自己上來跟你親熱,這才是真正的難得呢。”
淑貴妃滿臉通紅地道:“老祖宗最愛開玩笑了。”
太后笑道:“這兒全是娘兒們,咱們婆媳間說說笑笑,有什麽打緊的,不過我說的也是真情,你幾時跟人這麽親熱的。”
淑貴妃道:“皇后最重規矩,臣兒日受薰陶,也不敢輕率隨便以失宮儀,只有在老祖宗面前,才敢稍稍放縱一點,而且意哥既是湘如的姊妹,也就是臣兒的姊妹了,親熱一點也是應該的。”
語畢又對譚意哥道:“意哥,你來得正好,我正怕明天丟人呢,咱們姊兒倆預先作個弊,我已經把可能出的題目,作了幾首在這兒,只是字句有待推敲的太多,你先來替我潤飾一下。”
譚意哥道:“那我怎麽敢?”
淑貴妃道:“你別客氣,這可是咱們的事,我對詩詞是喜歡,就是沒有才調,往年湘如也要暗中幫襯我不少,才能勉強挨上個一兩首,今年皇上說要隆重其事,認真比試,臨時捉刀的事是來允許有的了,你可得先為我充充底子,才不至於太丟咱們的臉。”
譚意哥道:“貴人,聽說是臨時才拈題拈韻的,預先作好了有用嗎?”
淑貴妃笑道:“有用的,只要多準備幾首,以及把一些佳句預先構思好,總能想法子用上去的,我再宣布一個大秘密,往年我們年年奪標。”
“……有一個最大的因素,就是我們先有了準備,那些題目固然是臨時出的,卻有個范圍,總離不開花去,但是韻簽卻是我這兒製出去的,我能叫那幾個韻在預定的題目中出現。“
連太后也都感到奇怪了,忙問道:“還有這些花樣,你倒是說說看。”
淑貴妃笑道:“其實這是皇上教我的,他要我在寫簽條時,在預定的幾個韻中,用另外的墨汁書寫。”
“另外的墨汁是什麽?”
淑貴妃笑道:“另外的墨汁就是通常所用的墨,倒是其他的那些條簽是用雲南的貢墨所書,這種貢墨中內含鐵粉,寫在紙上,不畏水浸火炙,原是用於書寫重要的軍機文書的,卻沒想到還有另一個用途,就是遇見磁鐵,會黏附分離,我用來盛放簽題的盒子,底部托了一塊磁鐵以為穩定重心,誰也沒想到它能把那些含有鐵粉的簽紙也給吸住了。”
太后聽得哈哈大笑道:“原來是這麽回事啊,難怪我們每次抓鬮,皇帝總是抓到最好的,我還以為他真是九龍天子,有諸神護佑呢?”
淑貴妃笑道:“藏邊蒙巴夷族,時常為了酋長繼位的事起爭執,鬧到要我天朝來排解,因為他們的習俗都是在老王彌留才指定新酋的,而老酋經常來不及指定人選就駕崩了,如果只有一個兒子,事情也簡單,如果有兩個以上,問題就來了,皇上想了個辦法,把所有夠資格繼統的人,名字都寫在紙上,放在盒子裡,祭告神明後,再當眾抽出一人。”
太后道:“就用這個辦法,拈出一個內定的人。”
淑貴妃道:“如若酋位傳在一個好勇逞鬥的家夥手中,勢將不安份,而犯我邊境,這是權宜之計。”
太后道:“那為什麽不乾脆指定他們的繼統人選呢?”
淑貴妃道:“如經本朝指定,恐怕那些桀傲的人不服氣,失意之下,滋生禍亂,如此托之神意,那些人就心悅誠服了。”
太后搖頭道:“我想覺得這麽做,有欠公平,而且心機太深,似非上國之道。”
淑貴妃不敢作聲了,還是譚意哥道:“老菩薩,意見以為謀國之道,倒是不怕用些手段,只要不失天心,仍是上國天邦之仁,就拿這抽簽定儲的事來說,不能完全靠著運氣的,如果不加控制,抽到一個好戰肆殺的部酋,連年兵災,不知要死多少人呢?現在只要稍微動點心思,卻能保百年平安,這又何損於上國之尊嚴。”
太后這才連連點頭,道:“說得好,意寶寶,你這一說,我才完全明白了,你們大家是否也明白了?”
玉樁湊趣地道:“可不是,本來我們覺得那些安邦定國的大道理,一定是十分深奧,難以令人明白的,所以男人家才不許我們聞及國政,剛才聽譚姑娘一說,可就完全明白了。”
太后歎道:“光有好的道理,不能解說明白,還是沒有用的,正如剛才咱們說的那件事,要是不經譚姑娘說明,大家都以為不好,甚至還極力去反對,可見光是明理,還不算好學問,一定要能夠使人也明白道理,這才是真正的大學問,可惜了你這孩子,生為女兒家,若是個男孩子,怕不是廟堂將相之材。”
歎息著又說了陣閑話,淑貴妃忙著人整理了一下臥榻,讓太后去休息了,然後才約了譚意哥到了她自己的書房裡,拿出她的詩稿來,請譚意哥改正。
譚意哥先前還謙辭著不敢,在她一再的固請下,才翻開看了一下,覺得這位淑貴人的內涵實在不如她的外表那麽靈秀,難怪湘如論宮中詩才,沒有特別提起她。但是譚意哥卻看出了她的一點長處,那就是她極為用功,為了一個字,她會推敲良久,換了又改,改了又換,只是才氣不足,卻使換了多次,仍然不見佳而已。
譚意哥好在跟陸象翁共同切磋過一陣子,對於詩的評述與看法已深入個中三昧,那可是幾十年經驗累積,自非宮中一般人所能企及的。
因此她一面把詩中的缺點提出來,一面加以誇獎,一而加以潤飾,萬至於還能把她塗抹掉的那些不妥的字句,都能循著痕跡摸索出來。
這一來使得淑貴妃大為佩服,高興萬分,連聲地感謝,語出內心地道:“意哥;我真不知道該怎麽說了,你實比娘娘跟湘如她們高明,她們雖然也能改我的詩,改完後,自然比我原來的好,但是絕對沒有你這樣妥切,更說不出一個所以然來。”
語畢又深深地一歎道:“我真羨慕湘如,可以整天有你作伴,要是你能留在宮裡多好。“
譚意哥笑笑,淑貴妃忽又道:“其實你就留這兒一段日子也沒關系,太后那麽喜歡你,回頭我跟太后說去。”
譚意哥道:“不必了,我一定要回去的。”
“為什麽呢,難道宮裡不好?”
譚意哥道:“也不是說宮裡不好,但我不是宮裡的人,就沒有理由留在這兒。”
淑貴妃道:“我叫太后出頭留你,看你還走得了嗎?”
譚意苦笑笑道:“淑貴人,我們交淺而言深,恕我不客氣地說一句話,宮裡的人都把權勢看得太重了,以為有了這兩個字就無所不能了,我尊敬太后,只不過因為她確實是個明理慈祥的老人家,我既不想從她那兒得到什麽,也不求她什麽,因此,我就不必太委屈自己。“
淑貴妃從沒聽人這樣當面斥責過,這一次,她居然受了,而且是十分傾心地受了下來,她握著譚意哥的手道:“意哥,聽了你的話,我真慚愧極了,也羨慕你極了,當年,我要是有你這份勇氣就好了。”
“勇氣!淑貴人,莫非你進京時並不情願?”
淑貴人低下了頭,壓低了聲音道:“是的,這話我隻告訴給你一個人聽,你也千萬別說出去。我從小就有個青梅竹馬的表哥,大我兩歲,我們一直情投意合,兩家的上人,也都有意思聯姻,就是沒有舉行文定的儀式。那是我父親的意思,說定了親,反倒拘於形式,不便來往了,可是等到我十六歲那年,恰好是聖上選後,京師十六歲以上的未婚女兒,都要入京聽選……”
“貴人就是這麽被選上了?”
淑貴人點點頭道:“是的,也不知是什麽孽緣,那次入京聽選的女孩於有十幾個,個個都比我漂亮,一共才冊選三個人,一位皇后,兩位貴妃。偏偏就把我給選中了,我回家之後,聽到了消息,差一點就想自殺。”
譚意哥道:“那個時候自殺也太遲了,根本在一開始就不該入京聽選的。”
“這可由不得我,京中四品以上的大臣家中,那一家有及齡未嫁的女兒,雖是由自己選冊進覽,其實早有人調查清楚了,故意隱而不報,有欺君之罪的。”
譚意哥道:“那就該在聽見消息,初露風聲時,立刻嫁娶,宮中要冊選京女,消息傳出,民間有女而不願入宮的,搶在期前嫁人的事,也多得很。”
淑貴人低頭道:“是的,京中有些人家也是如此的,那一年遣嫁的特別多,可是官位較高的都不敢如此,被皇帝知道了,到底不太好,而且這是選後,與民間徵選宮女不同,有些人家還多方運動,想叫女兒入選的。初選時是由京中的畫師前來圖容,他們就重賄誘畫得美麗一點。”
譚意哥一笑道:“那時貴人倒是該賄賂畫工,晝得醜一點。”
淑貴人一歎道:“其實真要想辦法,就是被選中了,也還可以改悔的,只不過我父親沒有那個魄力,我又在他們的力懇要求之下,沒有勇氣反抗而已,就這樣把自己的終身拖了進來。”
譚意哥也不知如何去安慰她才好,因為這種事實在是很難置喙的,淑貴人一歎道:“問題還不全在我父親身上,我那位表哥那年也剛點的翰林,他是二甲第六名進士,前程似錦,怕受了耽誤,這也是一層原故……”
譚意哥忽然道:“貴人,你自己呢?”
淑貴人一怔,道:“我,那時隻存了僥幸之心,而且我知道同時受冊的女兒家中,貌美多才的很多,我絕無選中的可能。”
譚意哥道:“這就是了,這種事不能有僥幸之心的,據我所知,在畫冊初選後,臨到入宮前,還有一次複選。由宮中派出老太監來,到每一家當面相看,中意的就指點一下入宮的儀節,貴人如有下情,在那個時候,只要說一聲,也就作罷了。”
淑貴人低頭歎道:“我知道,可是你叫我怎麽說呢?”
譚意哥道:“我知道,貴人那時或無攀龍之心,卻有一股不輸人之氣,怕在那時提出,被人視作落選而丟臉,因此沒肯開口。”
淑貴人道:“是啊!這是我最難對人解釋之處,我那位表哥就為此而怪我,使我欲辯無由,在我快要人宮之前,我們見了一面,他以此責問我……”
譚意哥道:“那他也太小氣了,到那個時候,大家應該互相祝福,使彼此長留記憶,保留一個美麗的回憶不是好得多嗎,那有心情來追悔怪責呢。何況他自己因循怯懦也有責任的,開始時他若來迎娶,不就沒事了嗎?”
淑貴人道:“是的,也就在那時候,我看出了他自私卑劣的一面,以前的好印象一掃而空,於是我反問他,說他只要敢娶我,我可以不顧一切,推拒宮中的冊選而嫁他,因為我只是被選為嬪妃,還能夠退婚的。但他卻沒有那個魄力跟膽子,弄得不歡而散……”
譚意哥道:“這也好,至少貴人心中沒有負擔了。”
淑貴人歎道:“是的!我進宮之後,倒是不再想他了,而且連他的樣子都差不多忘記了,看來這份感情並不是十分深刻,所以也沒有那種刻骨銘心的感覺,只不過我的心情,卻一直不開朗,落落寡歡,所以宮裡的人都說我冷,就是如此形成的。”
譚意哥道:“那是貴人自苦,既然已經接受了這種命運與生活,就該打起精神來,尋求自己的快樂。”
淑貴人道:“是的,我也是這樣想,可是就難以丟開,宮中的生活,不深入體驗是難以意會的,那一份寂寞就能把人給困死,連找個談談心的人都沒有。”
“宮闈雖深,但是人也不少呀。”
“唉,意哥,你不明白,宮中的人是不少,但是能夠傾訴心事的,卻少之又少,我對你說的這番話,若是換了個宮中的人,立刻就會傳到每一個人的耳中去,無風尚且三尺浪,更何況是我親口所述呢!”
譚意哥歎道:“這倒是,湘如姊也對我說過,所以她不羨慕她的姊姊,說娘娘雖貴為一國之後,卻未必有她生活得逍遙自在。”
淑貴人道:“皇后娘娘的生活,倒是比任何一個人都快樂,那並不是她的地位尊貴,而是她的性情,似乎生來就適合這種生活。”
譚意哥道:“人沒有天生就適合那一種生活的,只是有些人能以絕大智慧與毅力去安排自己的生活,使自己過得很愉快,娘娘在這一點上,就表現了她的過人之處,那是任何人所不及的。”
淑貴人默然片刻,才道:“也許你說得對,是我自己的修養太差,過了這麽多年,始終還未能適應……”
譚意哥道:“淑貴人,請恕我又要交淺言深,我覺得你如此做法,都只是心裡面放不開的原故,那可是很危險的事,積怨於心,有如山洪之積,日久而勢壯,終至一發而不得收拾,身在曹魏而心存漢闕,在漢而言則是孤忠之臣,在曹言則何嘗不是貳志之叛,你由於平日即落落寡歡。已經樹敵很多了,一旦不慎泄之於口,很容易獲怨於人。”
譚意哥一歎道:“貴人,我勸你一聲,還是把心情放開朗些,不要自己鑽牛角尖,人的苦樂完全是自己去取決的,明明是苦事,你能以享樂的心情去做它,自會樂趣橫生,你看那外面……”
外面有兩個小宮女在掃花徑上的落葉,有氣無力,顯得一點勁兒都沒有,淑貴人罵道:“這兩個小鬼,整天只知道玩,叫她們做這點事,就無精打采了。”
譚意哥道:“這倒不能怪她們,因為她們並不懂得掃葉的情趣,視為苦事,換了你我去代她們,就會快樂得多。”
說著拉了淑貴人的手,兩人出去,兩個小宮女看見她們來了,立刻提起了精神,淑貴妃道:“別裝了,我剛才在窗子裡看你們兩個,連竹帚都沒沾到地,這會兒卻又裝個什麽勁兒,拿過來!”
兩個小宮女嚇得不知所措,譚意哥笑道:“小妹妹,我們也想活動一下。提提精神,讓我們來掃吧。”
她接過竹帚,在小徑上輕盈地掃著,姿態輕盈美妙,落帚輕柔,卻又很仔細,一片沒落下。
淑貴人雖也跟著掃,卻始終把握不住力量,不但把地下刮起了深紋,而且還有一兩片從帚縫間漏出來。
譚意哥笑道:“淑貴人,這竹帚的運用也有講究的,用力大了,不一定就能掃得乾淨,你淑貴人很痛苦地道:“是的!意哥,我知道,這件事憋在我心裡,實在很難過,所以我很想找個人吐一吐,以前我隻對湘如一個人吐露過。”
譚意哥點頭道:“你算是找對人了,她跟我這麽親近,可是在入宮之前,她連你這個人都沒提起過。”
淑貴人道:“這就太不該了,縱然不談我的事,至少也該告訴一下我這個人呀。”
譚意哥道:“不,這正是她的穩重處,她不知道你我是否相處得來,就不必先在我心裡造成一個印象,以免造成彼此尬尷。”
“這怎麽可能呢?我還會生她的氣嗎?”
譚意哥道:“淑貴人,講句不怕你生氣話,她倒不是怕你生氣而是怕我生氣,因為她並不知道你是否願意結交我。如果先告訴我,她跟你如何如何,而我卻在你這兒受到冷落的話,很可能會把氣出在她身上,出宮後來個不辭而別。”
淑貴人道:“有這麽嚴重嗎?”
譚意哥笑道:“會的,老實說我這次晉京,完全是受了她盛情之感,因為我這個人脾氣很倔,受不得拘束,與富貴無緣,現在的日子我過得並不自在,若有個藉口給我,我會立刻跑了。”
淑貴人不勝羨慕地道:“你真舒服,能夠自由自在的,我也厭透了這個牢籠,卻無法越雷池一步。”
必須以詩的心情去對待它。“淑貴人道:“我這人太俗,怎麽樣才有詩心呢?”
譚意哥道:“這個嘛,完全要靠想像了,比如說:你可以假想自己是九天仙女,此刻正是在--閑踏天門掃落花。不就是飄逸若仙了嗎?再以這掃葉時著力來說,你手中運帚時,心中不妨想起--沾花欲濕杏花雨,吹面不寒楊柳風。就如同幼時慈母在一邊輕歌催眠,用手輕撫臉頰的情景,你就能把力量用得恰到好處了。”
卻見淑貴人兩眼紅紅的,泫然欲泣,忍不住奇怪地道:“淑貴人,你是怎麽了?”
淑貴人唏噓地道:“我聽了你所說兒時在母親懷中催眠的情景,就忍不住想哭了。”
譚意哥歎了一口氣道:“那就沒辦法,因為你專愛我自己的麻煩一定要鑽牛角尖,誰也無法幫助你了,你也別老想什麽詩句了,就把自己當個守財奴了,把這滿地落葉都當成天上飄下的元寶,若不趕快掃成一堆,就會被人搶走了,這樣子你就有興趣了吧。”
淑貴人被逗笑了道:“你就看我是這麽一個見錢眼開的人了?”
譚意哥道:“那倒不是,只是舉個例子,告訴你如何在生活中去找樂趣。”
淑貴人道:“我明白了,我可以試試看,想想我喜歡的是什麽。”
兩人掃了十幾丈後,淑貴人歎了口氣道:“意哥,我這個人大橛真是無可救藥了,我想了半天,居然找不到一樣我喜歡的東西,沒有一件我最喜歡的事情。”
譚意哥道:“這就是你落落寡歡的原因,你生活得不快樂,正因為沒有一樣事情能使你快樂的,所以整天都沒有笑容了。”
“那我該怎麽辦呢?”
譚意哥道:“去喜歡別人、幫助別人,對每一個人擺出笑臉,那怕一開始時,你根本笑不出來,也要強迫自己笑著,久而久之,你就會習慣而感到快樂了。”
“這恐怕很難,我就是不會假裝。”
譚意哥道:“那倒不見得,你在太后面前,不就是帶著笑臉嗎?我相信你也不是在心裡想笑,在不知不覺間就裝出來了,我想可能在聖上面前,在娘娘面前,你都會不知不覺,扮出笑容的。”
淑貴人沉思了一下道:“這倒是,這種假笑在我很小的時候就學會了,小時對父母、對兄長,不自而然地就會擺出那付笑容,在我心裡卻厭惡透了。”
“怎麽在自己親人面前,也要裝呢?”
淑貴人歎了口氣道:“官宦富貴之家,親情最是淺薄,在我的記憶中,好像根本就沒這回子事,懂事的時候,我就由乳娘帶著,每天早上去請個安,以後就見不到面了。我父親、我母親,從來都沒抱過我一下。”
譚意哥怔住了,淑貴人道:“剛才你**出了吹面不寒楊柳風之句,喻為慈親之手,我所以要哭的原因,是為了我從未領略過這種親情的撫慰……”
譚意哥這才輕輕一歎道:“淑貴人,我現在才明白你所以如此落落的原因,你缺少愛,缺少真情真意的愛,從來也沒有人真心真意的愛過你。”
淑貴人道:“是的!從小到大,我都是在一個冷冷淡淡的氣氛中長大的。”
譚意哥道:“所以你感到很委屈,很忿怒不平,所以你也以冷淡去對每一個人……”
“我……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不知道如何去對別人友善?”
“那很容易,正如書上說的,己所不欲,勿施於人,你自己以往認為最感痛苦的事,現在就別讓人家也嘗到那種痛苦,你感到父母對你很苛厲,在他們面前,你唯恐做錯了事,強裝起笑臉以對,那麽現在你對身邊的人,就不要再扳著臉,使別人怕你。”
“我……是這樣嗎?”
“也許你自己不覺得,但別人的確很怕你,你看那兩個小宮娥,現在還戰戰兢兢地站在一邊,不知道你將如何地處分她們呢!”
淑貴人抬頭一看,那兩個小宮娥果然面無人色地立在一邊,這才輕輕一歎道:“我沒想到我在別人心中是這麽一個印象。你們兩個過來。”
兩個小宮娥戰戰兢兢地過來,淑貴人和藹地道:“你們掃得很好,只是我跟譚姑娘想活動一下,才代你們掃地,你們也別在這兒了,下去休息吧。”
那兩個宮娥感到很驚奇,似乎是喜出望外地跪下叩了個頭,同時說了聲:“謝謝貴人。“
望著她們爬起來,跑得一溜煙似的身影,淑貴人笑了,而且很開心地道:“她們好開心。”
譚意哥道:“貴人自己呢?”
“我?我好像也很開心。”
譚意哥道:“世上有一樣東西,在分給了別人之後,自己不但不會短少,反而會擁有更多,那就是快樂,你現在已經懂得如何去發現快樂了。”
淑貴人淚光盈睫,哽咽地道:“是的,我懂了,謝謝你,意哥,跟你相處了這一刻功夫,我似乎比我這一輩子學得都要多了。”
譚意哥朝她友善她笑了一笑,心中也很高興,她知道這個憂鬱的少婦,已經找到了生活的樂趣,今後的歲月中,她將快樂得多。
譚意哥是很晚才回到了探花府,湘如在等著她,張玉朗也在,夫婦倆看見她,都含笑站了起來,張玉朗笑道:“意哥,聽說你今天在宮中大出風頭,把皇帝嚇得躲在外面,不敢回宮。”
譚意哥一怔道:“那有這事?”
湘如笑道:“這倒是真的,皇帝跟玉朗他們在外間偏殿,也是在談論明天詩會的事,本來準備回去了,可是太后傳出懿旨,請皇帝在外面多耽一下!”
譚意哥道:“這是為什麽呢?”
湘如道:“還不是為了你嗎?太后說你在裡面,大家都好高興,尤其是淑貴妃,更是難得,怕皇帝一進去,大家受了拘束掃興,所以吩咐皇帝在外面多待一會兒。”
張玉朗笑道:“皇帝當時還笑著說,這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被人擋住了不讓回宮去。“
湘如也笑道:“豈止是他有生以來的第一次,恐怕也是空前絕後的趣聞妙事,意哥妹子,你以一個布衣裙釵,上傲天子,到了這個程度,也算能得意了,你進宮之後,我不放心,不斷地派人打聽消息,後來聽說你跟淑貴妃居然好得像兩股扭糖似的,我才放了心,卻也有點不相信。”
譚意哥道:“有什麽不放心的?難道我還會被宮裡的人吃掉了不成。”
湘如道:“那倒不是,我是怕那些人小心眼兒,故意使壞來坑你一下,你的脾氣來了,怪到我頭上。”
譚意哥道:“這本帳是怎麽個算法的,宮裡的人就算對我不怎麽樣,我也沒有怪你的理由呀。”
湘如輕輕一歎:“妹子,這話很難使得你明白,不過在那個大圈子裡的人,個個小心眼兒,互相擾來軋去,你多少也該看出一點了,日前是我姐姐當家,你是我姐姐的客人,人家很可能拿你來作題目,來叫我姐姐難過一下。”
張玉朗皺眉道:“宮裡的人與事,會如此複雜嗎?”
湘如道:“你沒聽人說過,外面一個大朝廷,裡面小朝廷,這句話的意思就是說宮中跟外面的朝廷,互相爭權擠軋的情形是一樣的。”
譚意哥笑道:“我倒沒這個感覺跟顧慮,我感到每個人都對我很友好。”
湘如笑道:“這就是使人難以相信的地方,我聽說了你在宮裡的情形,太后喜歡你不算稀奇,因為她本來就和氣,受熱鬧,喜歡漂亮的女孩子,只要是長得聰明伶俐的女孩子,她都會很喜歡的,只不過對妹子你很特別就是了。後來我聽說你跟張貴妃也處得好極了,那才是不容易,因為那個人太難相處了。”
譚意哥道:“她對你不是很好嗎?”
湘如道:“對我是好一點,那情形不同,是我幫過她一點小的忙,對別人卻絲毫不假辭色,連我姐姐有時還要看她的臉色,碰她個釘子呢。”
“那又何至於,她是個頗識大體的人。”
“我說的看臉色並不是她在禮數上有虧,那她自然不敢,我姐姐是個重規矩的人,也不容許她跋扈頂撞犯上的,可是她在對我姐姐說話時,經常臉上平平板板的,沒一點表情……“
“那是她生性如此,對誰都一樣。”
湘如笑道:“沒有人生來就是板著一張臉的,她只是不高興應酬別人而已。我姐姐也知道她的毛病,更不好意思去說她,更有一重顧忌,是因為皇帝很喜歡她,姐姐為了避嫌,更得要容忍她一點了。”
張玉朗道:“這又是怎麽個說法呢?”
湘如笑道:“如果姐姐對她較為嚴厲,人家會說姐姐是因為嫉妒她得寵,這多沒意思呢!”
張玉朗道:“這不是笑話嗎?令姐是堂堂正正的一國之後,怎麽會去嫉妒一個貴妃呢?“
他壓低聲音又笑道:“外面傳說著一個笑話,說大姐限定皇帝每隔兩天,一定要在她的昭陽宮中歇宿,如若皇帝忘了,她會帶人到處去找,然後把皇帝請回去,所以皇帝很怕大姐。”
湘如一笑道:“外面說得一定不像這麽好聽吧,在背後一定把姐姐說得很不堪。”
張玉朗道:“我跟皇帝是連襟,人家在我面前,說話多少有點保留,倒是不會太過份的。”
湘如笑道:“不過這的確是事實,且是太后特別支持讚同的,當初立法三章,由太后耳提面命,親自頒下,所以皇帝不敢不遵。”
譚意哥頗感意外地道:“真有這回事嗎,我看娘娘莊嫻識禮,舉止穩重,不像個潑辣的醋娘子,不會使皇帝如此難堪的。”
湘如一笑道:“外面有人傳說是姐姐帶人把皇帝硬架回去,那是糟塌她,不過皇帝有時不回昭陽正院,我姐姐一定會千方百計地打聽出皇帝的下落,若是留在外面禦書房或是養心殿,她就不會去打擾,若是留在別的地方,她也只是帶了兩個小太監,靜悄悄的前去,皇帝一看見她,自己也很識相,立刻就跟她回來了。”
張玉朗笑道:“這麽說來,大姐還真有點威風。”
湘如白了他一眼道:“你心中想的什麽我知道,玉朗,你也見過我姐姐,你認為她是那種爭寵的人嗎?”
張玉朗道:“我也看來不像,所以找在聽見那些話時,還立辯其誣,我在人前人後,都聽皇帝說過大姐,他對大姐是有點畏服,但那是一種敬愛,跟一般人的怕老婆是兩回事。所以我聽你說確有此事時……”
湘如道:“事情確然不假,只不過用心良苦,所以太后才會大力支持,因為她也知道,這位皇帝雖然能算個明君,卻不是英主,有時不免要率性而行,缺少理智的考慮,更還有點風流自賞,不知節製……”
張玉朗笑道:“要想節製也不容易,后宮中就他一個男人,卻有著那麽多的久曠怨女,若不因為他是皇帝,怕不早就被撕成一塊塊的吞了下去,所以她們一個個必然是使出渾身解數,想盡方法來留住皇帝……”
湘如一歎道:“這是一點都不錯,我姐姐所以要對宮中的人那麽嚴厲,就因為她們太不像話了,為了留住皇帝,什麽下流的招數都施得出來,而皇帝卻又是專好此道,難以把持,所以姐姐隻好想出這個釜底抽薪的辦法,每隔兩天,一定要皇帝回到昭陽院,老老實實地作個真正的孤家寡人,藉以休息,如此而已。”
張玉朗道:“那大姐的犧牲不是太大了?”
湘如道:“不錯,我問過大姐,她也很難過,她同樣是血肉之軀,那裡會沒有七情六欲的,可是她必須要忍耐克制,因為皇帝是她的丈夫,是她一輩子共偕白頭的人,別人可以不在乎,她卻不能不愛惜。”
張玉朗與譚意哥都不禁默然了,他們以前對宮闈中的生活是完全隔閡。
因為多年的傳奇般的渲染傳說,使得宮闡中的生活,都蒙上了一層神秘的色彩。
尤其是一些文人的詩賦,像杜牧的阿房宮賦,白居易的長恨歌等。
還有就是一些流傳坊間的小說,傳奇彈詞唱本,對宮闈生活的描述,使人產生了一種神奇想像,總以為那是一個像仙境般的樂園,裡面住了無數美麗的女郎,眾香競豔……
這種思想在張玉朗心中尤為深植而有力,因為他是個男人,而那幾乎是每一個男人的夢想。一直到他們有機會真正地接觸到那個地方,才發現那兒未必想像中那麽美麗動人了。宮中美女固多,也不過是看得過去而已,卻不見得就是個個國色天香。她們也十分平凡。
現在更深一層接觸到她們真實的生活面,神秘感不存在了,轉覺她們的可憐了,寂寞,不自由等等不去說了,最難過的還是沒有希望,沒有前途,大部份的人都渾渾噩噩地活著,無聲無息地死亡,把一生埋葬在那個高圍牆築成的大墳墓中。少數高高在上的人,算是特出的了,可是至高的皇后,也同樣地有她的煩惱、痛苦。
張玉朗一笑道:“難怪皇帝私下談天,聽起我以前的生活情形,不僅是津津有味,更還是無限的羨慕,說我比他自在幸福多了。”
湘如道:“他還有什麽不如意的?”
張玉朗道:“他跟我是以兩個男人的身份在談話,倒是不能太苛責他,他對大姐十分尊敬,許為一個難能可貴的賢明皇后,但是他也有苦悶,他從生下來開始一直到現在,雖說是高居於天下第一人的至上地位,但是卻沒有過一天屬於他自己的生活,他似乎是為了別人而活的……”
譚意哥道:“你把從前遊俠的情形也告訴皇帝了?”
張玉朗道:“說了一點,那已經不能算秘密,皇帝根本是知道的,只不過不太詳盡而已。”
湘如道:“每一個做官的人,都要經過一番身家調查,他考察其品德的,你可別放在心上,以為是我哥哥跟父親在皇帝面前揭你的底,那是他們的職責。”
張玉朗笑道:“我明白,皇帝也說明了,他對我從前從事遊俠的事,並不介意,因為我的立意是公正的,所行也是除暴而安良,這正是一個做官的本份,他們如果對我不滿意,也不會準你嫁給我了。”
湘如笑了一下,道:“你能明白就好,那些細行調查只是用來評核一個人的品德,不過做了官之後,當以官守為重,不能再以個人的好惡來行俠了。”
張玉朗道:“我知道,皇帝也說過,今後我用不著再偷偷摸摸地行俠,知道了什麽不平的事,可以公開來放開手辦,他很羨慕我從前的生活,說有機會地想跟我一起去過兩天遊俠生活,路見不平,弄上一場架打打,快意恩仇,看看是怎麽一個滋味。”
湘如笑道:“那你可得小心點,他不是跟你說著玩兒,很可能那天會真的找上你作伴,溜出去玩上幾天,我哥哥就被他拉出去作伴過,兩個人在京畿鬧了不少事,成天的打架滋事,害得我爹向人家賠盡小心,還捏了一把汗。”
張玉朗笑道:“他跟舅兄的關系不同,他們是郎舅之親,找到我頭上的可能性就少了。“
湘如道:“你跟他是連襟兄弟,更適合於狼狽為奸了。而且他找我哥哥的原因,不是為了親戚關系,主要是為了我哥哥那時也年輕氣盛,好打不平……”
“皇帝私巡, 原來是為了打不平。”
湘如道:“這些地方他則頗有俠氣,他出去的目的是為了玩,到得最多的地方就是平康裡,不過遇見了不平的事,他總忍不住會挺身而出的,鬧出了事,真叫我爹傷透了腦筋,還得替他彌縫,讓人知道皇帝私出,冶遊打架,這事情總是不太好吧。”
張玉朗皺眉道:“這……如果找上我又該怎麽辦呢?”
譚意哥道:“這個我想可能性不太大,以前是年紀輕,現在至少該老成多了。”
湘如一笑道:“他老成不了的,他要找玉朗為伴的可能性極大,第一、玉朗以前在京裡的行情極熟,已是個有名的花花公子,會玩,也懂得玩,第二,玉朗本身的武功很好,打起架來不怕人多,不會吃虧受傷。”
“難道以前他還受過傷,挨過打不成?”
湘如笑道:“豈止是挨過打,還經常被揍得臉青鼻腫的。”
張玉朗道:“誰有那麽大的瞻子敢打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