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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湘月》第12章 (上)
那店夥還在滔滔不絕地說著,忽而一個中年美婦出來,雖是布衣裙釵,卻別有一股雍和之態。

 那正是丁婉卿,她先為張玉朗的服飾感到一愕,張玉朗穿了便服,只是那服飾仍是官中人的家居酬酢常服,一眼就看出與尋常百姓人家不同。

 略一仔細打量,就認出了是張玉朗,而張玉朗卻先打招呼,彎腰點點頭笑道:“婉姨,您好,玉朗給您賀喜請安來了。”

 丁婉卿驚喜萬狀地道:“玉朗,真是你啊,我老遠見到你,還真難以相信,所以特地出來看看,果然是你啊,你也是的,不聲不響地就來了,也不先給個信。來到門前不進去,還在這兒談長說短的。”

 張玉朗有點訕然地道:“我在這兒想著人通報一聲,卻又有點害怕。”

 “害怕?怕什麽?有誰會吃了你不成。”

 張玉朗苦笑道:“婉姨,您知道我怕的是什麽。”。

 丁婉卿歎了口氣道:“上次你岸哥回來了,說明了種種內情之後,意哥對你已經完全諒解了,而且她一直也沒有埋怨過你,就是在妹夫口中聽到你就婚郡主的消息,也對你沒有失去信心過。”

 張玉朗一歎道:“我卻對她慚愧了。”

 “也沒什麽,你早就說明過,有些事是要由堂上作主的,那件婚事既是由你堂上老太太出頭作主決定的,自然怪不得你,意哥不是那種小心眼兒的人,她很明白的,還感到很對不起你。”

 “她有什麽對不起我的?”

 “她說你這些日子可能會很委屈,心中也不舒坦,她多少也有點責任的。”

 “這……她對我如此寬大,使我更不知對她說什麽了,唉,造化弄人……”

 丁婉卿道:“別說廢話了,快去見見意哥吧,她一直還在惦著你呢,今天早上,喜鵲在屋上呱呱直叫,我還跟她開玩笑說,她或許有喜事臨身,想不到真給我說中了,怎麽。你就是這樣一個人來的?”

 張玉朗道:“不!我這次是假攜眷歸裡祭掃廬墓之便,折道來看你們的,我一個人先走一步,湘如在後面,大概遲半天可到。”

 丁婉卿道:“就是你那位郡主貴夫人?”

 “是的,她說要來拜見婉姨。”

 “這可怎麽敢當,我既沒那個福份,更沒有接待貴人的經驗,你這是找我麻煩了。”

 丁婉卿的話使張玉朗感到很不好意思,也明白她心中多少有點不痛快,這也難怪,她雖然不是譚意哥的生身母親,卻一直把譚意哥當作女兒看待,私心之中,自然是偏向譚意哥的。

 因此他只有笑笑道:“婉姨,您這麽說就太不敢當了,在意娘的關系而說,您是長輩,在楊兄的關系而言,您是長嫂,身居這個長字,您還客氣什麽,拜見您是應該的。再說湘如現在是我張玉朗的妻子,也不能算是貴人。”

 丁婉卿道:“她是皇后娘娘的妹妹,是名副其實的郡主,這可不假吧。”

 “那是以前,自從她嫁給我之後,就把那一套給收了起來,不錯,她是有個郡主的身份,但是無論人前人後,我都是新科的張探花,不是張郡馬。”

 “哦!這兩個稱呼有差別嗎?”

 “當然有了,探花及第,是我憑真本事掙來的,郡馬只是娶了個郡主老婆,兩者相較,輕重自分。”

 “可是你還沒有說出那一種比較重。”

 張玉朗一笑道:“在一般人的觀中,或許是郡馬重一點,因為郡馬出來,可以有半付公主的鑾駕,可以有儀仗隊喝道,所經之處,上自督撫起的地方百官,都要來參謁請安,但是我隻以探花郎的身份,目前只是一名部員的身份,想見到地方督撫,必須先遞手本,聽候召見,變成我先向他請安,即使是一個地方的七品縣令,我也得客客氣氣地稱一聲先進前輩。”

 丁婉卿笑道:“這麽說來,兩者的上下是差很多。”

 張玉朗道:“但是我仍然認為後者可貴得多,因為我真正應該得到的,而且在一般讀書人的心目中,也是後者高得多。”

 丁婉卿笑道:“怎麽說是一般讀書人而不說是做官的人呢,你現在應酬的可是做官的人了。”

 “是的,但是做官的人未必就是讀書人了。”

 “怎麽會不是呢,連一個縣太爺都是兩榜進士出身,不讀書就不能做官。”

 “讀過書的不見得就能算是讀書人,有些人為利祿所薰,已失去書生本色,算不得是個讀書人了。”

 丁婉卿對他略生一點敬意,笑笑道:“這麽說來你還沒有失去書生本色。”

 張玉朗傲然道:“這一點沒有人能改變我的。”

 張玉朗的傲氣使得丁婉卿為之悚然動容,輕歎一聲道:“玉朗,你楊二哥回來說起你的情形,我們雖諒解你了,但是我仍然要當面弄弄清楚,這關系很大……”

 張玉朗道:“這是應該的,咦,婉姨,您說關系很大,這話又是怎麽說呢?”

 丁婉卿道:“我一直都在盤算著,該如何去處理你跟意哥之間的事。”

 張玉朗想要開口,卻又忍住了,因為他急著想聽下文,怕打斷了丁婉卿的說話。

 丁婉卿端整了一下神色才道:“我最後決定了,如果你還是以前的張玉朗,只是屈於堂上之命結了那門親,我就幫著你勸勸意丫頭,叫她跟著你去。如果你變得富貴利欲薰心,我就勸意丫頭死了那條心,另作打算。”

 張玉朗忙道:“婉姨,我怎麽會是那種人呢?”

 丁婉卿笑道:“幸好你不是,否則你恐怕連意丫頭的面都見不到了,快進去吧,她在後面小樓上等你。”

 “她……知道我來了?”

 “你在前面問東問西,我們後面已經知道了,意哥叫我出來先看看你,是否值得一見,否則她就叫我告訴你,她上廟裡燒香去了。”

 張玉朗呆了一呆,接著躬身作揖道:“謝謝婉姨成全。”

 丁婉卿道:“別說我,這也是你自己掙來的,我不會對你曲意成全的。”

 張玉朗再度一揖,舉步待向後去,丁婉卿把他叫住了道:“玉朗,我要提醒你一件事,我只是說你能去看看意哥,卻不是答應了你什麽。”

 張玉朗弄不明白她的意思,丁婉卿歎道:“我也只能說勸勸意丫頭,促成你們在一起,卻不能說你們可以在一起,因為意丫頭這孩子很難說話,她心裡而想些什麽我實在不清楚,你去了在言語上小心些。”

 張玉朗道:“我知道,你放心好了,她就是摔我的耳光,我也垂手站直讓她打個夠。”

 丁婉卿忍不住笑了道:“意丫頭倒不會這樣潑,也不會這麽不講理。”

 張玉朗苦笑一聲道:“我倒是希望她對我潑一點,別跟我講理,對她,我實在沒什麽理好講。”

 一面說,一面搖頭向前走,他的心裡充滿了矛盾的,固然他是恨不得一步就跨到譚意哥的面前,立刻就見到她,但是他的腳步卻又慢吞吞的,一步步地拖著,挨著,似乎想拖過短暫的一刹那都是好的。

 那條十來尺的小徑,以及兩丈來高的樓階畢竟不是很長的距離,他終於走到了。

 他終於看見了譚意哥。

 她穿著得很樸素,不似在長沙那稱錦裳羅綺的打扮,卻顯得清麗脫俗,豐神若仙。

 比以前瘦了一點,卻出落得越發動人了。

 出乎意外的是她的表情,在想像中,張玉朗以為她很可能已經淚流滿面了,要不,至少也是眼眶紅紅的,兩眼充滿了哀怨。

 然而都沒有,譚意哥的臉上竟是一片平靜,含著淡淡的笑,很誠懇,也很真實,那絕不是裝出來的強顏歡笑:“恭喜你啊,玉朗,科場高巍探花郎,洞房娶得女紅娘,人生得意事,你都佔齊了。”

 就像是很熟的朋友見了面,在虔誠的祝福中還帶著點笑謔,卻不像是兩個熱戀的情侶在別後的重逢。

 張玉朗怔了一怔,譚意哥的態度使他莫測高深,準備了一肚子的話也不知從何說起了。

 他細察了一下譚意哥的神情,不像是譏諷,也沒有挖苦,她說恭喜,是發自內心的歡喜。

 洞房花燭,金榜題名,固然是值得恭喜,但是前者出自譚意哥之口,多少是應該含有其他的意味的,但是譚意哥沒有,她笑得好樂,好可愛。

 張玉朗吸了口氣,然後才誠懇地道:“意娘,對於你,我只能說萬分的抱歉。”

 譚意哥含笑攔住了他道:“玉朗,假如你真有值得抱歉的地方,一句抱歉就夠了嗎?”

 “這當然不夠的,可是你還要我怎麽樣呢,你說好了,我全可以答應。”

 譚意哥笑笑道:“我不要你怎麽樣,在你上京去趕考的時候,我已經向你明白表示過了。”

 張玉朗神色一變道:“意娘,你要明媒正娶,我都可以做到,可是你要求的名份,我卻實在沒辦法了,事非得已,萬求你原諒。”

 譚意哥道:“玉朗,你弄錯我的意思,我知道你是在事出無奈的情形下結的親,我並沒有怪你,甚至於在事先,我已經料到了這種可能,也告訴了你,我對此事所抱的態度。”

 張玉朗痛苦地道:“意娘,別折磨我,你知道我是愛你的,我不能失去你,甚至於在新婚之夜,我對湘如都坦白地說了。”

 “哦!那位新夫人作何表示呢?”

 張玉朗道:“她也感到萬分的抱歉。”

 “這倒是很難得。”

 “她是個很賢慧的人,她也表示過了,只要能夠彌補,任何條件她都可以接受,甚至於離開我都行。”

 譚意哥立刻道:“那是不可能的。”

 張玉朗歎了口氣道:“是的,她本人答應了,她的父兄姊妹也不會允許此事的發生,但是她說這話,倒也不是故作姿態,而是十分的誠意,因為她是個很聰明的人,不會故意說這種不著邊際的笨話的。”

 譚意哥笑道:“她很聰明嗎?聽說她是京中有名的美人。”

 “還不太醜,乍然相見,我覺得她不如你美,但是相處久了,我覺得她也不遜於你。”

 張玉朗的話可以說是毫無技巧,當著一個女人的面去誇讚另一個女人,這是犯大忌的。

 但是譚意哥笑著道:“這是說她的內涵很充實,越看越覺得她的美。”

 “是的,她明白事理,心胸寬大,處事冷靜理智,性情溫柔和順。”

 “那簡直是人間的瑰寶了。”

 “是的,所以她一直都是家裡的寶貝,每個人都拿她當心肝寶貝一樣,不便她受半點委屈。”

 譚意哥道:“那實在太難得了,在那種環境下長大的人,應該是個驕縱使氣成性的女孩子,而她居然能有著溫柔和順的性情,簡直使人難以相信。”

 “意娘,我說的是真話,你看見她就知道了。”

 譚意哥輕輕一歎道:“我相信你的話,知道她是個很好相處的人。”

 “她絕對是的,你還可以問秋蘋。”

 “我接到過秋蘋的信,說到她在京師的優遇,對那位湘如郡主也是萬分的讚佩,因此我相信她是個很可愛的人,因此用不到親自去求證了。”

 譚意哥的神態忽轉嚴肅道:“玉朗,你說了這些話的目的,無非是要我跟著你去。”

 “是的,意娘,我保證你不會受到委屈。”

 譚意哥搖搖頭道:“倒不是委屈的問題,但是我不會去,你早就知道,我不會去的。”

 張玉朗痛苦地道:“意娘,你……”

 譚意哥道:“這不是你的問題,而是我自己對我自己的諾言,在我第一天掛名樂籍時,我就對上蒼立下了誓言,我將來絕不作妾侍,所以我在落籍後,力保自己的清白,直到那天晚上,我把自己交給你……”

 張玉朗黯然地道:“意娘,我絕非存心輕薄,那時我是下定決心,非卿莫娶,即使是現在,我也沒有改變我的決心……”

 譚意哥一笑道:“很好,你還是可以娶我,規規矩矩,正正式式,用你張玉朗的名義娶我,在這裡設個家。”

 “在這裡設個家?”

 “是的,你總不能在京師另外設一個家,我相信那兒的環境也不允許你如此做。”

 “可是這兒太遠了,我很難抽得出空來。”

 “我沒有要求你在這兒陪著我,我只需要一個名義,表示我此身已有所屬,免得那些人來糾纏不清。”

 “那些人來糾纏你?”

 譚意哥笑道:“自然是一些要替我作伐的人,只不過令人討厭而已,因為人家也是一片好心,我不能對人家太失禮,但是婉言拒絕,總使我很吃力……”

 張玉朗籲了一口氣道:“我還以為有人欺侮你呢!”

 譚意哥道:“以楊大叔在此地的地位,沒人敢上門欺侮我的,何況我也不是那麽好欺侮的人。”

 張玉朗不知說什麽好了,他知道譚意哥的脾氣,一句話說定了就很難改變了,但是要他在此地虛立一個門戶,他實在做不到,那樣對譚意哥實在太委屈,他的良心也不能安。

 沉吟很久,他才鼓起勇氣道:“意娘,假如你堅持不肯跟我到京師去,我倒是希望你另嫁了。”

 譚意哥望著他道:“為什麽,難道你連擔個名義都不願意。”

 “不是不願意,即使把你接到京師去另立門戶,我也可以做到,更沒人能干涉我。”

 “你現在不是平常的百姓,而是官了,你的行為不能那麽自由了,再說你的嶽家……”

 “王府的人不會干涉我的,湘如也會去向他們說明,叫他們不要搭理,只要王府的人不理,那些禦史也就不會多事,只是我不能那麽做。”

 “為什麽呢?”

 張玉朗道:“京師有很多人都是在外另營金屋、別業藏嬌,這種事並不稀奇,但我以為那樣子對你是一種侮辱,而我也不能做這種掩耳盜鈴之舉,我就是我,不可能在這個地方我成了另外一個人,我也不能這樣自欺欺人。”

 譚意哥不禁神色微變道:“你不肯答應?”

 張玉朗莊容道:“意娘,我愛你,我也絕不負你,說來你也許不會相信,我在進入洞房後,揭起蓋頭,首先就是跟湘如談起到你的問題。”

 譚意哥不禁噢了一聲道:“這太不應該了。”

 張玉朗道:“應該,我以為夫婦該相對以誠,一開始就把話說清楚,倒是免了以後麻煩,我對湘如說京中對我的底細既是調查得這麽仔細,當知我與你的事。”

 “她怎麽說?”

 “她說她知道,但是不知道我們的情如此深,否則她就不會插進來了。”

 “這是什麽話呢?”

 “她以為我只是你的一個相熟的知己,卻不知我們已有齧臂之盟。”

 譚意哥一聲冷笑道:“相熟的知己?一個女孩兒家能有幾個相熟的知已?”

 張玉朗默然片刻才道:“意娘,你別生氣,如果你能平心靜氣的聽下去,想下去,話也才能說下去,雖然你在日常的生活中,一直表現著潔身自愛,但你的行業仍是易於使人誤會,因為你不能像一般女孩兒家那樣,幽居深閨,你必須要接待一些陌生的男客。”

 “不是每一個人都能獲得接見的。”

 “我知道,別人也知道,你自視很高,尋常庸俗的客人你不屑一見,那又怎麽樣呢?這祗能說是你的客人高雅一點而已,實際上仍然是差不多的。只有跟你接近後才知道你的冰清玉潔,但那又不是別人所能知道的,誤會自所難免……”

 譚意哥不禁默然了,她沒有想到這一點。

 張玉朗道:“如果是別的女孩子,我經常出入你的深閨,別人或許已經能得到點暗示了,但是在你而言,別人只能想到我們或許是略為知己而已。”

 譚意哥終於長歎一聲道:“我覺得自己很可笑。”

 張玉朗道:“並不可笑,你在那個環境中守身如玉是一件可敬的事,只不過你必須要有個了解,就是你的種種,不能以常情去和一般人比較。”

 譚意哥想了一下道:“好吧,你那位新夫人對我的看法,我可以不怪她。”

 張玉朗歡欣地道:“意娘,我知道你能理智地接受這一切的,所以我才直言無諱地告訴你,事實她對你的種種,在深入了解後,也極表欽敬。”

 “如何深入法?”

 “像我一樣的深入,我必須告訴她,因為我跟她的名份已定,也當眾拜過天地。夫婦的關系已不容許推翻,我認為她應該知道一切。”

 “告訴她後,你又作何解釋了。”

 張玉朗道:“我不必作何解釋,因為一開始議婚時,我就加於拒絕了,是她的父親太熱衷,把我母親接到京師促成了這件事,母命難違,我也必須接受這個妻子,所以我把話說明白,看她的態度,她如果只要一個丈夫,我也不會虧待她,但她如果要跟我一起共同生活,就必須要為我心中的這一段情作個處置……”

 “你在給她一個難題了,而且也很傷人心的,你至少不能在洞房之夕談論這件事的。”

 張玉朗道:“我認為那時候談最好,因為我跟你定情在先,她在成為我真正的妻子前,也必須了解到我的感情,有那些是她不能得到的。”

 “她如何表示呢?”

 張玉朗道:“她是個很理智的人,跟你很相像,所以也能平心靜氣地接受這件事,一些遺憾已經造成了,只有想辦法來補救。”

 “補救?如何補救?”

 “我不知道,她說她自己會來跟你商量。”

 “她來跟我商量?”

 “是的,她在後面,我先趕來了,最多還有半天,她隨後就到。”

 “你為什麽不等她一起來呢?”

 張玉朗道:“我也急著要來見你,先向你說明一下我心中對你的感情。”

 譚意哥居然笑了一下道:“不是來道歉?”

 張玉朗歎道:“不是,因為這不是道歉一聲就能解決的事,更何況我沒有道歉的必要,事情的發生,不是我所能自主的。”

 譚意哥笑得更高興了,點著頭道:“這就對了,我很高興你這樣說,如果你承認你是來道歉的,很可能我連你的夫人也不見了,我們也不必再談下去了。”

 “那是怎麽說呢?”

 “你心中如果感覺對我歉意,那是你存心把我置於一邊因而生愧,正因為你自覺無愧,才能證明你確未負我,能得如此,也頗堪自慰了。”

 張玉朗不禁歎了口氣道:“意娘,你的心中怎麽總是有那些超常情之外的怪想法。”

 譚意哥一笑道:“我很古怪嗎?”

 張玉朗道:“是的,你的一切都與人不同,使人無法臆測,我再也沒想到當我們重逢相對時,能夠談笑自如地談話的。”

 譚意哥笑道:“哪要怎麽樣呢,難道要我號啕大哭,或者是默默地垂淚嗎?”

 張玉朗道:“至少也不應該笑吧,難道你心裡真是很高興嗎?因為我看得出你的高興不是出於偽裝。”

 譚意哥笑道:“我已經千錘百煉,若非一人獨處時,絕不流淚,因為悲哀不是用來博取同情,而是鬱悶的抒發,我自己最怕別人哭泣,當然也不會在人前表露自己的醜態,更何況會少離多,歡笑已覺不足,那裡還有空暇來哭泣,人在悲哀中最易軟弱,我卻必須堅強。”

 張玉朗一歎道:“你跟湘如是一對怪人。”

 譚意哥忙問道:“她有什麽地方怪了?”

 張玉朗道:“她也是個不哭的,而且她的涵養好得出奇,很少生氣,就以洞房今夜,我對她說的那些話,我想像中不是因而勃然大怒跟我吵起來,就是低頭不響,默然地流淚吞聲。那知道她竟笑吟吟地,一面賠不是,一面拍胸脯把事情一口答應下來。”

 譚意哥道:“她的胸襟是非常人能及。”

 張玉朗道:“最妙的是我問過她何以每天都是含笑對人,從來也沒有生氣的時候,就是下人們做了錯事,她也能找到其中的可笑之處,哈哈大笑。”

 “她跟你一樣,說是浮生苦短,為歡幾何,何必還要自尋煩惱去生氣,以笑眼看世界,處處都是歡愉,等最後走的時候,兩肩擔滿了歡樂豈不是好。”

 譚意哥似乎頗為驚奇地哦了一聲道:“這話真是她說的?”

 張玉朗道:“自然了,就是叫我說,我也說不上這麽一篇話來。”

 “你心中無此意,自然說不出這個道理來。”

 “那你們心中又是如何生此意的?”

 譚意哥輕輕一歎道:“我是因為生逢乖離,自苦悲傷之餘,自生激勵,因而萌發此,頓覺生命中充滿了朝氣,滿眼都是光明。至於你的那位新夫人由何處萌生此,還不得而知了。”

 張玉朗一歎道:“你們都是心胸豁達的人,也都是懂得在生命中求快樂的人。”

 譚意哥一笑道:“所以你不必替我擔心,我懂得安排自己的生活,尋求自己的快樂的。“

 張玉朗道:“我怎麽不擔心,失去了你,我的生命中就不會有快樂。”

 譚意哥道:“玉朗,一個男人的功榮千方百途,兒女之情,只是其中一端而已,你雖然科場中高魁,也只是功名的開端而已,將來的日子還長得很。”

 張玉朗道:“不完全是情的關系,還牽涉到我的為人處世準則,你知道我此身最重言諾,答應過的事,我就一定要做到,所以在前些日子,我答應了胡師兄,要替他完成百件功德的心願,明知可能會因而影響到身家性命,我也一定要去完成,因此我答應你的……”

 譚意哥平靜地接道:“你並沒有答應我什麽,因為你在事先就聲明過,你的婚事要由堂上尊親作主。”

 “但是我卻答應過你,此生絕不負你。”

 “你這不算負我!你到京裡去赴考,就是因我之請,你能夠金榜題名,將來能夠有一番輝煌的表現,就是報答了我的期望。”

 “這些卻不是我對自己的期望。”

 譚意哥笑笑道:“正因為不是你的期望,才顯得你是為了我而做的,隻此一端,我於願已足,好了,我們的談話就算到此為止。”

 張玉朗正要開口,譚意哥道:“玉朗,我也對我自己立下過誓言,我不能背誓。”

 這一句話把張玉朗的嘴封住了。

 不錯,譚意哥立過誓,而且不止一人聽過她的誓言,知道她的心願。

 “我將來若要求歸宿;我一定要求到明媒正娶的正室,甚至爭到一付誥命,絕不做人家的妾侍側室,說什麽我也要為樂坊中的姊妹爭這一口氣。”

 譚意哥曾經不止對一個人說起這句話,當然聽的人不會很認真,但是譚意哥自己卻是非常認真的。

 有的人很嘉許她的志向,有的人則不免嗤之以鼻,而且嗤之以鼻的,又多半還是她們樂坊中的姊妹,也只有她們,才知道這一番心願要實踐起來是多麽的困難。

 以色笑為市的風塵女子,擺出一付聖女的姿態以廣招徠尚可,但是要想真正做個聖女,那就只有準備著門可羅雀,喝西北風吧。

 不過,譚意哥的一切使她們改觀了,她落籍兩年,紅得發紫,在客人面前端莊肅穆,不苟言笑,不受狎侮,而趨之者日眾。

 那是她自己掙來的,因為她的人美,氣質雅,純潔無邪,使得每一個上門的男人又愛又憐,卻又不生邪。

 再者,則是她的才華高,文思捷,巧句如珠,辯若河瀉,也使一些客人仰慕敬佩而不敢輕侮。

 她剛入籍時,沒有人相信她能堅持她的心願。

 她落籍兩年後,沒有人會懷疑她說的話,因為以她的條件,就是合於她心願,她也可以抓一把起來逐個挑選。

 別的風塵女子,存有那種想法是奢望。

 只有譚意哥,沒有人會以為她所望過奢,反而會以為她若得不到那樣一個歸宿才是不可思議的事。

 張玉朗出現在譚意哥的生命中很突然,以至於大家都還不太知道這件事。

 她脫離樂籍,離開長沙也非常的突然,只有幾個人知道內情。

 因此,張玉朗聽她說到這一句話--我對我自己的歸宿也曾經立下過誓言--就感到完全絕望了。

 所以他只有長歎了一聲,雖然還沒有放棄希望,但是他知道自己是絕沒有希望能說服譚意哥了,因為他找不到開口的理由。

 現在,只有寄望在湘如的身上了,不過他那裡知道那可能性也十分渺茫,自己與譚意哥不僅是有過一段情,而且還有過肌膚之親,而湘如跟她則是完全陌生的。再者兩個人的地位還是巧妙的敵對狀態,自己動以至情,都無法說得譚意哥點頭,湘如又怎麽行呢?

 兩個人之間突地變得沉默了,雙方都不知說些什麽好,還是譚意哥首先打破了僵局道:“玉朗,你用過了飯沒有?”

 張玉朗道:“沒有,我一路趕來,隻恨不得插了翅膀,那有用飯的時間。不過你也別去張羅,我根本就不餓,我心裡就像是堵著一大塊東西,什麽都吃不下。”

 譚意哥憐惜地望著他道:“東西是要吃的,身體更要保重,我給你弄點東西去。”

 這番話說得情意綿綿,使得張玉朗心中又是一湯,忍不住握住了她的手,道:“不!意娘,別離開,你不肯到京師去,我們這一分別,又不知何年何月才得見面,讓我多看看你。“

 譚意哥讓他握住了手,輕歎道:“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玉朗,我此身既已屬君,矢志靡他,以後也不是不能再相見了,只是我不能這一次跟你走,以後者我把楊大叔這兒整出一個頭緒後,我還是會到京師去的。”

 “真的,你不會騙我?”

 “當然是真的,我會在城郊買一所田莊住著,用兩個粗使仆婦。種點化,讓人挑到城裡去賣了,也可以渡口,閉門杜客,清清靜靜地過日子。”

 “我來你總會開門吧。”

 “是的!你是唯一可以登門的男人,但我們也只能是好朋友,記住,只是好朋友。”

 張玉朗黯然地道:“是的,我會記得的,意娘,我對你是十分尊重的。”

 “那就好,現在讓我們也像好朋友一樣,談談天,聊聊別後的一切,現在已經是下午了,沒多久就要開晚飯了,娘跟楊大叔總要好好地招待你一下的,現在弄東西給你吃了也不好,我給你砌碗茶,吃點乾果點心吧。”

 她在銅壺中倒了一碗微溫的普洱茶,打開櫃子的小格子,摸出個小竹籃,裡面分了許多小格子,有炒好的松子果、杏仁、核桃片等。

 張玉朗拿起一片核桃片,放在口中吃著道:“你倒像我們家中的老太太一樣,手頭總是留點小食點心。”

 譚意哥道:“這是娘給我準備的,她現在自己成了家,不能像以前那樣,不分日夜的照顧我了,怕我半夜裡肚子餓,讓我自己點心。”

 “你現在已經沒有俗務應酬了,晚上還不早點睡?”

 譚意哥道:“現在雖然沒有酬酢了,可是工作卻更忙,楊大叔糧號裡的帳,收進的,支出的,還有那些人在什麽時候該接濟,那些人的欠帳該去收回了,我都要在每天結出來。”

 “義盛糧號還有去討欠帳的?”

 譚意哥一笑道:“義盛糧號雖然是辦的義舉,卻不能容許一些投機取巧之徒來蒙詐,楊大叔以前就因為不加審核,上門求告的,一律濫施,才弄得虧空百出,所以,這次我替他規劃了一下,對真正需要幫助的,我們不等人家上門來求,自動去幫助他,但是對那些愛貪小便宜的,我也絕不讓他們得逞。”

 “你也太精明了。”

 “這不是精明,是物盡其用,人盡其才,義盛糧號的力量有限。不能廣開方便之門,只能盡己之力,使饜者得食,寒者得衣,若是那些本身有生活能力的人,也來進來沾便宜,義盛糧號這點底子很快就會掏空了。使得那些真正貧苦無依者反倒沒有了援助。”

 “有這種可惡的人嗎?”

 “自然有了,而且還頗為不少!”

 “那你又怎麽樣去分辨真偽呢?”

 譚意哥一笑道:“很簡單,對上門求告的人,我一律要他們署下欠券,然後按址察訪,如果真是貧苦無依的,到時候一把火燒了債券,若是那些存心想沾便宜的,我就著人登門索債,外加高利。”

 “那人家肯還嗎?”

 譚意哥道:“只要他還得起,那怕他不還,我可以告到官裡去。”

 “放高利貸是犯法的,你還敢告官去?”

 “有什麽不敢的,本縣的郡主是陸象翁老師的及門弟子,跟我算是先後同門,剛到這兒,陸老師已經寫信給他,叫他對我特別照顧一點。”

 張玉朗笑道:“你現在已經沒什麽要照顧的了?”

 譚意哥道:“我本身是無須人照顧了,但是楊大叔這義盛糧號卻要跟官府先報備打好交道,否則就會有麻煩,因為我們設廠施粥,借糧放賑,有時候要向官倉中暫時借用一下存糧,等新谷收成了,我們收回了欠帳再去歸還。”

 張玉朗道:“這位縣太爺倒是有擔待的,他居然敢把公糧借給你們,那是犯法的。”

 譚意哥一歎道:“天地不仁,以萬民為芻狗,境有餓殍,這是牧民者的責任,他是個好官,只可惜權力太小,未得上命,未逢大災,不敢擅自開倉濟貧。我們出頭來辦,只求他活用一下,他自然肯幫忙了。再說,稻谷放在倉中霉爛掉也是暴殄天物,借給我們,明年還他新谷,對他只有好處。”

 “萬一有個什麽天災,你們還不出怎麽辦呢?”

 “那也不要緊,我跟娘把自己的私蓄折成了黃金,存在縣庫中作為抵押,萬一還不出谷子,他可以挪銀抵帳,因此他放心得很。”

 “這倒罷了,法律本乎人情,我想即使有上層查到這件事,也會曲諒的;這麽說來、縣府對你很支持了?”

 譚意哥道:“我倒不是倚仗官勢壓人,而是有些人太可惡了,必須非加以嚴懲不可,我告訴你一件妙事,年前收帳時,西城有個土財主,家裡有百畝良田,可是吝嗇成性,居然也帶著家人來領取賑糧。”

 “那有這種人的。”

 “當時我也不信,而且我看他穿著寒敝,也不像個有錢的人,那知他第一天領了五鬥米去,第二天又來了,我跟著他到他家中一看,他家中蓋看大房子,園裡養著幾十頭肥豬,全家大小九口人,居然領了我們十幾石的米去,這種人怎麽不整整他呢?”

 “該懲,該懲,你怎麽罰他的?”

 譚意哥笑道:“好在我先料及此,每一個放糧的人都署下債券,打下手印,說明三個月後,加倍歸還。”

 “三個月就對滾一倍,這個利息高得驚人了,他既是算盤子打得那麽精,如何肯署下債券的?”

 “那是因為他鄰近的貧戶們都有往例,只是做個樣子,到期不還也沒人去催討,他以為沒關系,所以照立不誤,那知道我就著人拿了債券上門去了。”

 張玉朗笑道:“他會還嗎?”

 “自然不肯,而且還賴債,說他家有良田,自己的收成都年有富裕,怎麽會向我們借米。”

 “說的也是,這話很難令人相信的。”

 “我不怕他賴,因為債券上打了他的手印,證據確鑿,告到官裡,打了他一頓板子,不但要他如數歸還,而且還加倍罰了他,足足賠上了六十石谷子。”

 “他還了沒有?”

 譚意哥道:“自然還了,起先他還想賴著不給,我著人去告訴他說,要他該著好了,沒有關系,等到了收成時,再本息一並歸還,他一聽,在當天就把谷子給挑了來,因為他怕再擔負上利息。”

 張玉朗聽得很有意思,笑道:“這下子可真是因小失大了,以後他大概再也不敢貪小便宜了。”。

 譚意哥道:“他的情形如何倒是不知道,不過發生了這件事情後,再也沒有人敢冒認貧戶,領取救濟了。憑良心說,這件事我是做到太狠了一點,而且還倚仗了官勢壓人,可是那老兒的居心太為可惡,這樣子給他一點教訓也是不錯,更重要的是,前來求救賒欠的人太多了,我也不能每一個人都去調查審核,那樣子太耗費人力了,只求找一兩件來嚴辦一下,以為儆戒,使別的人一個警告而已。”

 張玉朗望著她侃侃而談的樣子,顯得那樣的莊重,幹練,雖然無損於她的美麗,但是卻給人一種感覺,感覺到面對著的,不是一個女孩子,沒有一點綺思。

 郡主是傍晚時分到的,她來到時已經頗為轟動了,縣中的縣太爺吳大人,因為在門官口中聽說了張玉朗來到的消息,他知道張玉朗是何許人,已經過來遞了手本,張玉朗倒是很客氣的接見了他,謝謝他對義盛糧號的照應,他從別的人那兒聽說郡主也將來到的消息,益發的恭敬了。

 還是張玉朗道:“吳大人!玉朗這一次僅是順道探友,純為私人行動,不敢當妨礙大人治公,你還是請去忙你的吧,吳大人的政聲治績,家嶽早有風聞,十分的欽敬,不日當有佳報。”

 最後那句話使吳大人很開心,他是個好官,雖不為發財而做官,但總希望能有人欣賞他的作為,因此高高興興的走了,不過他畢竟還是候在城門口,迎接了湘如的車駕,盡了一番禮數。

 丁婉卿在張玉朗的力促下,沒作什麽太鋪張的準備,只不過是弄了幾樣菜,打掃了一個乾淨的院落。

 但這些也隻招待了那幾個隨從,湘如見到了譚意哥後,親熱得不得了,晚上堅持要跟譚意哥同榻而眠,以便聯床夜話。

 而張玉朗則與楊岸兩人對飲薄酌,也是一夜沒睡,他們有很多的話要談,而且談的內容很秘密,連丁婉卿都不讓聽,被趕去休息了。

 他們原打算是住兩天就動身回京酌,可是第三天湘如就有點不舒服,想是震動了胎氣,幸好張玉朗自己的醫理精湛,當時把過脈,開下了安胎的方子。

 人倒是安頓下來了,卻還得多休息幾天。

 張玉朗的假期卻快滿了,當然以他在京中的關系,延長幾天假是絕沒有關系的。

 但是湘如期期以為不可,她認為越是關系好,越應該奉公守職,才不會引起別人的閑話。

 譚意哥也覺得張玉朗應該先走,在假滿前趕回去,因為他初進官場,不要給人一個怠忽職守的印象。

 張玉朗走了,留下了湘如交給譚意哥照顧著。

 這一留就留下了一個多月,兩個人整天相處在一起,感情好得像蜜裡調油,誰都舍不得分開。

 等到京中又派人下來接,湘如的肚子已經隆得像個小西瓜,再不走,恐怕就要在這兒生產了。

 雖說以楊家跟張玉朗的交情,湘如在這兒生產,也說不上一個擾字。

 可是湘如的身份究竟不同,原來就有了名仆婦隨從,京裡不放心,又派了七八名老練的嬤嬤仆人,還帶有一位老夫子。

 這麽一大堆的人,擠在楊家,可實在不方便,盡管說一切自理,也是夠麻煩的。

 再說湘如的身子弱,這個責任也沒人能擔負得起,還是讓她回京的好。

 盡管京裡面來了人,湘如也帶了不少人,卻沒有一個貼身的人。

 她有個貼身的丫頭玉芹,張玉朗走的時候,被打發去侍候張玉朗了。

 她生性潔癖,除了有限的幾個人,都不準進她的屋子的,所以雖然有了大批的人,卻只能在外面幫幫忙,許多貼身的事情,她寧可自己動手也不要人插手的,看她挺著個大肚子,舉動艱難,譚意哥明白了。

 她歎了口氣道:“湘姊,你是故意留下來坑我的,分明是拖著我跟你一起動身而已。”

 湘如笑道:“妹子,我可沒這個意思,爺走的時候,我是身子不舒服,這可假不來的,現在我雖是滿心想請你一起走,卻還是不敢開口。”

 譚意哥道:“你不必開口,卻用情勢來逼我,那比你開口更可惡。”

 湘如道:“妹子倒不必這樣想,你可以不理的,我要你陪隨同行,麻煩你的地方可多著呢,又不是邀你去玩,你可憐我,就在路上照應我一下,否則,誰也不能說你。”

 譚意哥道:“怎麽沒人說我?玉朗就會罵死我。”

 “他絕對不敢,道理上也怪不到你。”

 譚意哥道:“他即使不罵,如果你有什麽舛錯,我這輩子也無法心安。”

 湘如笑道:“妹子還是疼我的。”

 譚意哥恨恨地道:“我不是疼你,而是被你的苦肉計算計上了,湘姊,你真厲害。”

 湘如輕歎一聲道:“妹子,我即使是用了點心計,也夠可憐的了,天知道我下了多少的代價。要是我在路上生了下來。”

 譚意哥連忙道:“不會的,時間還早呢,應該還有一個多月呢,而此去京師,只要半個多月。”

 湘如道:“這種是個大概的計算而已,這種事那有個準數的,否則京裡也不會再派人下來了,好妹子,你就辛苦一下吧。”

 譚意哥心中一陣感動,倒是不好再說什麽了,湘如雖是用了一點心機,但是她的目的,卻是嫌自己到她家裡去,去分享她的丈夫,去分潤她的愛情,這種胸襟和度量,是一般人所難以企及的。

 而且湘如所下的本錢更為可觀,等於是拿自己的性命來下注,她為什麽要這樣做呢。

 原因不外二點,第一是為了她插入自己與張玉朗之間而表示歉意。第二則是她熱愛著張玉朗,不願讓張玉朗的感情有所缺憾與歉咎,這雨點都是很難得的了。

 誰說女人的器量小?

 誰說愛情是自私的?

 譚意哥想了一下,終於道:“湘姊,有一件事我們先說好了,我到你家算是什麽?”

 湘如笑道:“你可真多心,反正是一家人,你要做什麽,就是什麽,誰還跟你爭執計較不成?家裡也沒有上面人在一起,你有什麽好顧慮的。”

 譚意哥莊容道:“湘姊,君子愛人以德,我雖然很感激你的一片好意,但是這種做法,我卻無法接受,與其如此,倒還不如當初跟秋蘋一起去了。”

 湘如一聽她的語氣很鄭重,倒是不敢隨便說話了,也沉思了半天才道:“我們既是姊妹相稱,而且感情上也親如手足,你就是我的妹妹。”

 “這種是咱們私下的稱呼,在別人面前呢?那些下人又將如何稱呼我呢?”

 這的確費煞思量,但也虧得她的見多識廣,笑著道:“你就做家中的西席先生,大家都稱你為先生。”

 這個稱呼很別致,譚意哥笑笑道:“那有女子稱為先生的?”

 “怎麽沒有,我小的時候,曾跟著我大姊住入內宮就讀,對那些教我讀書的女師傅都是稱呼先生的。”

 “她們教你讀書,名正言順,擔得起這個稱呼。”

 湘如道:“你也不是屍位素餐,將來等我肚子裡的孩子落地,不管是男是女,都要請你來管教的。”

 “那不是開玩笑嗎?”

 “不是開玩笑,你這一肚子學問,到翰林院去,也不見得能找到個可堪相配的,我的孩子能就教於門下該是他的福氣。”

 “那還早得很呢!”

 湘如笑道:“雖是早一點,但未雨綢繆,總比失之交臂好。再說孩子一生下地就交給你,從呱呱墜地,到牙牙學語開始,都要煩你不憚麻煩去教育他,你知道我的身體弱,產後實在不適宜帶孩子,而交給別人,我又不放心,好妹子,你就辛苦一點吧。”

 譚意哥無可推托了,對於湘如為她安排的工作與名義,她也十分滿意了。

 她終於伴著湘如上路了,由於湘如受不得顛動,車子無法疾駛,實在路不好時,還得換乘轎子,轎夫都是京中王府裡派來的,專替國母王妃抬鑾的那一批,肩頭十分平穩。轎裡可以坐兩個人,都是譚意哥陪著她乘坐。

 兩個人幾乎是形影不離了,只要一會兒工夫不見,都似乎有悵然若失之感。這在譚意哥說來尤然。

 湘如比她大一歲,卻真像個老大姊似的呵護著她,無微不至,她原是作伴護送湘加的,但是一路上,還是湘如照料她的時間居多。

 那是因為湘如在家中是最小的女兒,一直在兄姊父母的愛護下成長的,一直都是別人呵護她,她卻沒有呵護別人的機會,現在可把她那種潛在的女性發揮出來了,也讓她過足了做姊姊的癮,當年她受之於家人的鍾愛,現在都給了譚意哥。

 這對譚意哥都是一種新的感受,她幼時怙恃,跟著丁婉卿,對她雖愛護備至,但是卻總有一點距離,母親不像母親,姊姊又不像姊姊,兩人的感情很親蜜,卻無法親蜜到像湘如對她這樣。

 但在另一方面,湘如卻又十分的軟弱,軟弱得處處要仗他扶持,使她性格中那種獨立自主的剛強面,也得到了充分的滿足。

 這兩個女子建立起了一種奇特的感情,他們都愛著同一個男人,但她們也互相愛著,甚至於她們自己都無法分別那一種愛強一點。

 這一趟走得很慢,走了一個多月,才終於走到了長辛店,那已是京師的外圍鎮店,離京城才得十幾裡路,張玉朗騎了白馬,在路上迎接她們。

 掀簾看見了譚意哥,他感到很愕然,足足呆了一陣,他才驚喜萬狀地道:“意娘,你終於來了,湘如,還是你行,你畢竟把意娘給拖來了。”

 湘如笑笑道:“我不是搬來呵,是聘來的,玉朗,你以後可不能稱她為意娘,要稱她譚老師或先生。”

 “譚老師、先生?”

 “是的,在孩子沒出世前,她暫時幫我的忙,處理一下家務,等孩子一出世,就拜在妹子門下受業。”

 “一生下地就拜師,湘如,咱們的孩子不會是天才吧,就算從開始說話就受業讀書,那也得兩歲呢?”

 “那不管,反正我一切都交給妹子了,從不懂事時就跟著她學起,我想你不會反對吧。“

 張玉朗笑道:“不反對,不反對,孩子交給意娘教養,還有什麽不放心的,只要她肯來,肯住到咱們家,怎麽樣都好。”

 笑著又高高與興地上了馬,傍著轎子,也不讓休息了,催著行列向京城去。

 湘如笑道:“妹子,你看他樂得這樣子!”

 譚意哥只是笑笑,沒有說話,但是她心裡卻有個計較,那就是她今後在張家所持的地位與身份。

 她一定要做到使人尊敬,使人刮目相待,她要做一個真正的老師,先生。

 到了探花府,譚意哥首先就是為自己整理出住處,她選了一所獨立的小樓,要了兩個仆婦,一個小丫頭。

 那不但是一所獨立的小樓,而且還有一個獨立的院子,只要把兩房門一鎖,就成了一個隔絕的天地。

 湘如在一到家,就吩咐家裡的人,家中以後任何的大小事情,一概由譚先生作主。

 起初,還有人在奇怪,譚先生不知道是誰,沒見到郡主延聘什麽新的先生進府來呀。

 後來總算打聽清楚了,才知道所謂譚先生就是這位嬌滴滴美麗的譚姑娘,當然,也有人久仰她是有名的才女,但最多也不過是多認得幾個字,能吟幾句詩而已,卻要故意整古作怪,要人喊她什麽先生。

 郡主吩咐的命令,不能不聽,但心裡多少有點想一試的意思,尤其是幾位中年的管事媽媽。由於她們是看著郡主由小而大,自覺就長了一輩。在王府中也很得力,當慣了管事當家的大奶奶,氣度架子都夠大了。

 因為,由於她們的能乾,所以老王妃才把她們調撥過來,聽候郡主差遣,也是幫忙著照顧一下這個家的意思。起初,她們還略感委屈,在王府中已經是一呼百諾的二號主子了,現在到這小小的探花府裡,豈不是大材小用嗎?

 來到了此地後,她們才覺得並不如此,這位探花郡馬是京師新貴,也是有名的才子,再加上都主又是皇后及國太心中的寶貝,鍾愛異常,來往酬酢,非當即貴,尤其是一些命婦,來得比以前更多。當然也就更讓她們有發揮長才的機會。

 由於郡主出去了一兩個月,她們閑得夠悶的了,所以郡主一回來,她們立刻就有了精神,準備好好地應酬一下,這是譚意哥接事的第二天。

 譚意哥剛來到,第一天只是看看,還是讓秋蘋去管著,準備慢慢熟悉一下情況。

 這天上午,安平郡王妃派了個婦人來探望郡主,那位嬤嬤姓崔,也是安平郡府的管事大奶奶,面子當然也夠大了,所以譚意哥客氣地接見了,道及來意,對方自是申述了安平王妃思之意,特遣她來問候一下。

 這邊的張媽媽雖應邀作陪,卻因為主位被譚意哥坐了去了,只能落得在一邊搭半張椅子,心裡未免就不太自在。這時為了顯示自己在家中的地位,迫不及待地道:“崔姊兒,別人來了,郡主因為旅途勞頓,已經吩咐不見客了,你來了,總得讓你見上一面再走,我帶你去。”

 說著站了起來,正要帶著客人前去,譚意哥卻道:“張媽媽,等一下,我剛從裡面出來,湘如姊因為昨天晚上沒睡好,頭有點痛,剛吃了藥睡下去了。”

 她這一攔,不僅首先作主邀約的張媽媽感到沒面子,就是做客人的崔嬤嬤也感到不是滋味,張嬤嬤道:“譚姑娘,你也許不知道,安平王妃跟咱們家國太是表姊妹,感情好得很,所以崔嬤嬤去看看沒關系。”

 崔嫂媛也說道:“是啊!以我們兩家的交情, 我要是不去看郡主一下,回去對王妃也不好交代呀。”

 說著兩個人就準備入內,忽然一聲“站住!”

 這一聲喝叫清脆而有力,於是把兩個人都鎮住,張嬤嬤有點慌了,她看見了譚意哥的臉色莊重,也知道自己一開始就太孟浪了一點。

 本來照顧湘如的狀況,除非是安平王妃自己來了才會勉強一見。一般這種派個人來根本是不見的。若是由她自己去接待對方,也最多是婉謝一番,送走了事,今天是因為坐在一個姑娘家的下首,心中感到委屈,處處都不自在,想要表現一下,才作了這個莽撞的決定,也想表現一下自己的特殊地位的。

 等到譚意哥這樣一聲喝止,她知道要糟,但也只有硬著頭皮頂下去了,因此她拉著崔嬤嬤,根本不作理會,總績向前走。

 譚意哥朝秋蘋看了一眼道:“攔住她們!”

 站在門口的四個仆婦欲動而未動,秋蘋跟湘如身邊的貼身丫頭夏蓮,已經雙雙趕了上去,攔住了她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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