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蘋道:“姑娘,你別拿我開心了,連你都……”
譚意哥搖頭道:“不!你弄錯了,你跟我不一樣。”
“我們又怎麽個不一樣呢?”
“因為我要的是一個正式的名份,那隻能容許一個人有此名份,所以他娶了皇姨,就不能再許我了。你隻要求跟著他,那可不受妨礙,你仍然可以跟著他呀。”
秋蘋道:“行嗎?那位皇姨肯要我嗎?”
譚意哥道:“我想一定可以的,她既是金枝玉葉,一定十分嬌貴,自己不會去侍候玉朗的,因此料理玉朗身邊的瑣碎,一定有其他的屋裡人,不爭多一個,少一個,我已經把你的事寫在信裡,等楊大叔回來,就有消息了,是他派人來接你,或是我們這邊著人送你去,必然有個肯定的答覆。”
秋蘋道:“皇姨自己會帶一大堆屋裡人侍候他們兩口子,恐怕不會容許我插足進去。”
譚意哥一笑道:“這個你不必擔心,玉朗是個有主張的人,不會受人擺布的,皇姨雖然尊貴,但是下嫁之後,總隻是他的妻子,他這一家之主,要安排一個身邊人,那是誰也不能乾預的。再說我也了解玉朗的為人,他也不是聽人擺布的。”
秋蘋想了一下道:“即使如此,我還是不去。”
“為什麽,你前些日子,還天天在庭院中早晚一灶香,在禱告上蒼,保佑玉朗高中,這下子如願以償了,你怎麽又不去了呢?”
秋蘋道:“就算爺把我要去了,那日子也不好過,想那皇姨平時嬌生慣養的,脾氣一定很大,我跑了去,她一定不會高興,那個罪可難受了。”
譚意哥笑道:“這個你放心,出身越高貴的人,心胸越是寬闊,人家不會容不下你的,她的姐姐是皇后,皇宮中有三宮六院以及數不清的嬪妃、宮人,要是小心眼兒的人吃起醋來,不但會把自己酸死,也還惹人笑話。那位皇姨既是極得皇后的寵愛,經常接進宮裡去住,耳濡目染,也不會那麽小氣量的,再說她縱然心裡不高興,也不得端些身份,不會來跟你爭風呀。”
秋蘋道:“可是她會想辦法來折磨我。”
譚意哥道:“更不會,她對你反而會特別的客氣,對她帶來的人嚴苛沒關系,她是在管教自己的人,對你卻必須要保留幾分客氣以避嫌,免得叫人以為她是不能容人而借題發揮,所以你的日子會過得很快活,不過,當然你自己也要有分寸,不能太過份,爬到她頭上去了,那也是不容許的。”
秋蘋又想了一下遣:“不過我還是不想去,那兒的規矩一定很大,處處地方都要受拘束的。”
譚意哥道:“這是當然的,皇姨雖非官家至親,卻是皇室近親,何況她自幼在皇后的教導下,習的就是宮廷禮儀,家中來往的,也都是達官貴人、皇親貴族,那是最講究禮儀規矩的,可一點也不能差錯。”
秋蘋道:“我就是怕拘束,我可受不了。”
譚意哥莊嚴地看著她道:“秋蘋,人在那一種環境裡,就該受那一種拘束,不能照著自己的性子的,你跟了我這幾個月,我一直這樣督促你,要求你,把你從前在妙貞觀中的習氣都改掉了,現在人人都誇你端莊穩重,對你都尊重得很,你要想人家看得起你,首先就不能自賤,看不起自己。而約束自己,為自重之首。”
秋蘋忙道:“姑娘,我不是怕吃苦,而是我想到在那的人,一定不會像姑娘你這樣盡心盡力地開導我了,她們的心眼兒壞得很,都是幸災樂禍,落井下石的壞胚子,規矩既大,我又不懂,沒有人告訴我該怎麽做,還不是處處丟臉,處處落不是。”
“你怎麽知道那兒的人都是壞心眼兒的。”
秋蘋笑道:“我對宮裡的事兒可不陌生,以前有幾家官眷,就是宮裡放出來的,她們常到觀裡來燒香,談起皇宮大內的事,都直搖頭,說那兒就像個大監獄,甚至於比監獄都不如,因為監獄裡,大家是受難的人,互相安慰幫助,人情味還濃得很。在那兒人情冷酷,互相勾心鬥角,排擠,詆毀,簡直不是人過的日子。”
譚意哥笑道:“你是去探花府,不是皇京大內。”
“那還不是差不多,那兒一定有很多京裡出來的人。”
譚意哥莊容道:“秋蘋,人隻要自己行得正,就不怕別人的陷害。你是個很聰明的人,卻使沒人指點你,你也能察顏觀色,自己看著學,一開始出了錯,人家會原諒你的,以後說出一次錯,學一回乖,慢慢都學齊了。隻要你自尊自重,這是一個難得的機會,一個往上爬成為一個貴婦的機會。”
秋蘋垂淚道:“姑娘,我不要成為什麽貴婦人,我隻是不願意離開你,跟著你半年,我學了很多為人處世的道理,隻要跟你在一起,我什麽都不在乎。”
譚意哥有點感動,輕輕地一歎道:“傻瓜,跟著我可是個沒了之局,前途茫茫,我正不知如何安排呢?”
秋蘋道:“你到那兒,我也到那兒,你就把我當個陪嫁的丫頭好了。”
譚意哥忽而一笑道:“陪嫁的丫頭,秋蘋,你以為我還將另適他人?”
秋蘋道:“為什麽不能呢?小姐的美名、文名、才名以及賢名,已是遠近皆知的了。”
譚意哥道:“女子無才便是德,我倒後悔我這麽出名了,在一般人的心目中,這不是好事。”
“小姐,這話不然,有很多王孫公子,官宦世家的子弟,都托人前來求聘,他們對你有仰慕,絕無一絲輕視的意思,隻是在婉姨那兒,替你婉拒了。”
譚意哥搖頭道:“我不會另外嫁人了。”
“你同意受委屈居側?”
譚意哥搖搖頭:“不!居側並不算是受委屈,一個女人把終身托給一個男人,並不是求個衣食無缺,更不是計較一個名份,最重要的是一份感情的寄托,嫁一個相愛的人。”
“是的,你跟張公子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諱意哥又輕輕一歎道:“張玉朗並不是一個十全十美、完整無缺的男人,而我認識他的時候,他更什麽都不是……隻不過機緣湊巧,使我把感情付給了他。”
“那麽你打算不計名份跟他在一起了?”
譚意哥道:“不!也不是那麽說,我計較的不是名份,而是一種尊嚴,一種對感情的尊嚴。”
“小姐,我實在不懂你的意思。”
譚意哥道:“我在等他開口,他說過要娶我。”
“可是現在他已經無法娶你了。”
譚意哥笑一笑道:“是的,我知道他有許多礙難之處,也許有著難以推托的苦衷,所以我不怪他負情,但是我絕不會告訴他我要怎麽樣,更不會向他表示,我可以不計名份而委屈求全,要等他來向我交代。”
秋蘋道:“你要他如何交代呢?”
譚意哥莊嚴地道:“男女相悅相愛的目的並不僅僅是在一起生活,重要的是感情上的完整,任何事都可以委屈求全,唯獨感情不能。因此,隻要他能把一份完整的感情給我,任何方式我都可以接受。”
秋蘋道:“小姐,我還是不懂。”
譚意哥歎了口氣道:“我也沒法子使你懂了,不過你可以把這番話告訴他,他會懂的。“
秋蘋想了一下道:“我明白了,你是要他來求你。”
譚意哥道:“也不完全是如此,我要他來給我一個交代,並不是爭什麽意氣,交代一下,我們的那份感情,他將何以處之。”
秋蘋仍然弄不清她說的是怎麽一回事,但是卻已不想去明白了,隻點點頭道:“小姐,既是這麽說,等楊大叔回來,如果有機會的話,我能到京中,一定替你把話帶到,即使張公子不要我,我也會趕到他那兒去,把小姐的話說明白。”
譚意哥笑道:“你別急,你的事情十拿九穩,絕無問題,因為你沒有任何牽扯及礙難之處。”
秋蘋道:“不過我到了那兒,小姐要說的話,我仍是難以解釋明白,最好還是小姐自己寫封密函交給我帶了去,免得我把話傳錯了。”
譚意哥歎了一口氣,道:“沒什麽話好傳了,你隻要告訴他,說我在等他,這一生一世都在等他。”
“就是這麽一句話?”
“是的,就是這一句話……你還可以告訴他,我沒有怨恨他的意思,縱然他已另行婚嫁,我相信這絕不是他的負情,也不是他貪慕富貴,叫他別以此耿耿自責,而且我很高興他能夠接受這次的婚姻。”
秋蘋睜大的眼睛道:“小姐,你很高興他跟皇姨攀親,這是真的嗎?”
譚意哥道:“絕對是真的,每一個字都出之我的本心,沒有一點虛假。”
“你高興什麽呢?這對你隻有傷害呀。”
“我說這話是撇開我自己的立場,完全以第三者的身份,冷靜地置評,我知道玉朗心裡絕不會滿意這種婚姻,照他以前的脾氣,很可能就來個拂袖而去,然而他沒有這樣做,他已經開始懂得忍耐了。”
“小姐,你希望他忍耐?”
“是的,那才表示他成熟,長大,不再任性了。”
“我以為他該拂袖而去,才是一個男子漢的樣子。”
譚意哥歎了口氣:“秋蘋,你還是沒改掉你的江湖習氣,一個男子漢的氣節絕不是表現在這些地方的。”
“那要表現在什麽地方呢?”
“率性而行,逞一時之意氣,這都隻是匹夫之勇,必須要有忍辱負重的胸襟,才是做大事、成大業的基礎。”
“小姐對他的期望很高嗎?”
“是的,因為他的確是一個人才,置身江湖,實在太可惜了,他應該在廟堂上去發揮他的才華,他進京去赴考是我鼓勵的,雖然我明知那樣很可能會失去他,但我仍然極力地鼓勵他去,造就一個人比得到一個人更為重要,我不能為了自私而毀了一個人。”
這番話對秋蘋來說是一知半解的。
她隻能原封不動,一字不易地轉述給張玉朗聽,感受就不同了。
那已經是兩個月後了。
首先是楊岸回來。帶了兩個人來,兩個穿了官服的公人,他們是新貴張大人的心腹手下,一乘官轎,把秋蘋接走了。
對譚意哥,張玉朗沒有一句話、一個字的答覆,但是譚意哥卻毫無怨色,依然很高興地為秋蘋作遠行的準備,高高興與地把她送走了。
到了探花府,拜見了探花郎的新婚夫人--皇姨後,一切都如所料。
皇姨對秋蘋很客氣,極表歡迎之忱,而且還召集家人,吩咐大家一律以新奶奶稱呼她,要大家對新奶奶尊重,不得怠慢。
在府邸中,特別撥了一所單院給她住,而且還撥了兩個丫頭、兩名仆婦供她使喚。
秋蘋這下子是一步登了天,她從沒想到自己會有這一天,心中對譚意哥也著實的感謝。
若不是半年來,譚意哥的教導啟發,她絕不會如此從容地應付下來的。
在燈下,張玉朗跟她單獨相晤的時候,她把譚意哥的話,一字不漏地轉述給張玉朗聽了。
兩行情淚,一聲長歎:“意娘實在是我此生第一知己。”
“那麽爺為什麽要辜負她呢?”
“唉!一言難盡。”
“這沒有什度為難的,爺隻要說已經訂了親,就是萬歲爺也不能強逼你停妻再娶吧。”
張玉朗長歎一聲,道:“事情不像你想得那麽簡單,你知道我嶽父也就是國丈劉大人與內弟是做什麽官?”
秋蘋聽了略作沉思道:“好像是什麽執金吾。”
“那隻是他的兼職,也是他自願請任此職,以捍衛京畿的治安,實際上他的權柄很大,官位也大得多,是用兵時候的大將軍。”
“那又能怎麽樣呢?”
張玉朗道:“那不怎麽樣,隻是手下還管著全國的密探。”
“不管他的權力有多大,也不會強過萬歲爺呀,連萬歲爺都不能殺了你,他自然更不能了。”
張玉朗歎了口氣道:“不錯,如果他用威脅的手段來強迫我,即使殺了我,我也不會屈服的,但是他卻找來了我的母親,向我的母親求婚。”
“哦!”秋蘋顯然大出意外,然後才道:“老夫人不是一向都很疼你嗎?她一向也會先問你問的意思,不會逕自就替你答應下來的。”
“這次我母親的確是一口就答應了。”
“老夫人難道就這麽喜愛富貴。”
張玉朗道:“我母親固然希望我能從事正途,博個前程,光宗耀祖,卻不是個趨炎附勢的人,更不希望我以裙帶的關系致富,尤其是她老人家在聽說了意娘的種種之後,心中十分滿意……”
“那又為什麽要答應這頭的婚事呢?”
“她老人家也是不得不答應。”
“為什麽呢?”
“因為我嶽父把我過去的一些事都告訴了她。”
“爺!你過去又做了什麽事?”
張玉朗道:“你不知道?意娘沒告訴你?”
“沒有呀,究竟是什麽呢?”
張玉朗隻得道:“那無非是我在遊俠江湖時,做了一些有違法紀的事,而且我結交的一些朋友,你都知道的,他們都有案底……”
秋蘋道:“如果爺說的是周老爺子夫婦跟楊大叔他們,那也沒什麽,他們都是行俠仗義的英雄豪傑,在江湖上很受尊敬。”
張玉朗搖搖頭道:“受人尊敬是一回事,犯法又是一回事,不管是多大的奸惡之徒,隻有官家的差人才有懲治的權力,私下為之,就是犯法了。”
“他們犯法,為什麽不去抓他們呢?”
“劉大人很明白,知道他們那些所作所為不失為正直,所以不加追究,他們是老百姓,可以不聞不問,我是官,那就不同了。”
秋蘋多少也知道這事的嚴重,所以沒有再問下去,張玉朗苦笑道:“這些證據攤在我母親面前,把老人家嚇壞了,隻得答應了婚事。”
“這不是似乎威脅嗎?”
“可以這麽說,隻是劉大人做得很平和,也沒有說一定要怎麽樣,我母親想如果結成了親家,成了自己人,親家之間,一定會遮掩一二,在這個情形下,老人家隻有作主答應了下來。”
“他們還不是仗勢壓人嗎?”
張玉朗一歎道:“秋蘋!可也不能這麽說,他們掌握的證據的確可以將我打下大牢的,他們卻沒拿來威脅我,隻是跟我母親商量,已經算不錯了,再說我母親已經答應了,有堂上作主,我也不能違抗。”
秋蘋想到事情已經成了定局,無可推翻了,再要堅持下去也沒意思,想了一下道:“新夫人還賢慧嗎?”
張玉朗道:“還不錯,她出身貴閥,又被封為南華郡主,卻沒有一點脾氣,對我十分尊敬,就是身體差一點,前一陣子還要鬧病。”
“可是我看她的精神很不錯呀!”
“那是婚後才好的,她家要急急地完婚,就是為了衝喜,臨嫁那天,她還在病著,嫁過來,病就好了。”
“這是爺的福氣,真帶來了喜氣。”
張玉朗苦笑搖搖頭道:“這是先天從胎裡帶來的痛,最多好個一陣子,根治是不可能的,而且不能生育,生個孩子,就會要了她的命的。”
“那怎麽行呢?爺是一脈單傳,張家的香煙也靠著爺去承繼,總不能因此而斷呀。”
張玉朗道:“這一點她倒很明白,所以她並不反對我身邊弄兩個人,對於你的到來,她也十分歡迎。”
“她知不知道爺跟意哥姑娘的事?”
“知道一點,她也叫我把意娘接了來,這棟樓就是為意娘準備的。”
“那麽爺為什麽不把她接來呢?”
張玉朗苦笑一聲道:“我不能這麽做。”
“為什麽呢?”
“因為我答應過她,非卿莫娶,那是正式的迎娶,不是偏房,也不是側室,那對她是個冒瀆。”
“可是她對我說過,隻要爺去開口求她,她可以不計較任何條仵,都接受下來。”
“真的嗎?她這樣說過嗎?”
“是真的,我要來之前,她親口對我說的。”
她把那天跟意哥的談話,一五一十地說了,張玉朗聽了卻又是一聲長歎:“不!不行,我不能去開口。”
秋蘋道:“為什麽呢,難道爺不想要她?”
張玉朗道:“我怎麽會不想呢?她是我此生最愛的一個女人,我赴京趕考就是為了她,我自己並沒有謀求富貴的意思,是她鼓勵我來的。”
秋蘋道:“那麽爺可以把她接了來,既然郡主不反對,她自己也表示過她願意……”
張玉朗苦笑一聲:“她說過她願意居側了嗎?”
“是的,她親口向我表示過的。”
張玉朗道:“她是怎麽表示的,她說她願意居為妾侍嗎?”
“她當然不會這麽說,她隻說她可以不計較名份,隻要爺去當面向她求親。”
張玉朗歎道:“她說的是求親,求親的意思是娶為正室,可不是妾侍。”
“可是她已經知道爺在京中娶了親,絕不可能再娶她了,這求親兩個字自然是別的意思。”
張玉朗搖頭道:“不是別的意思,求親隻有一個意思,我懂得她說的意思。”
“她說的是什麽意思呢,難道真要爺娶她?”
“是的,我答應過她,非她莫娶,她也說過非我莫嫁,隻是她堅持過,她絕不做側室妾侍。”
“可是爺卻另外娶了。”
張玉朗歎了口氣:“是我負了她,不過情非得已,我相信她會諒解的。”
秋蘋有點詫異,也有點感慨地道:“她的確很諒解爺,她說爺不是趨炎附勢之徒,更不是負情薄幸的人,背約另娶,必然有著難言的苦衷,所以她一點也沒有怪怨的意思。”
張玉朗慚愧地道:“是我對不起她,不過這一半也要怪她自己,在我臨走時,我還告訴過她,如果我謀求前程成功,很可能會增加我們婚事的阻礙,因為我有了衣冠前程,我母親對我的擇偶就會有限制與挑剔。”
“是啊!她應該想到的,她怎麽表示呢?”
張玉朗歎長道:“就在那天晚上,她把自己給了我,以示終身不二,卻又在第二天極力催我起程。”
秋蘋道:“她完全不為自己打算?”
張玉朗苦笑道:“我也不知道她究竟是怎麽想?”
秋蘋又道:“爺!她說隻要你去求親,她可以不計名份,我以為她是願意居側,可是你又說不是這個意思,那究竟是什麽意思?”
張玉朗道:“她曾經跟我說過,她這一生不會再嫁給第二個人了,萬一我無法得到堂上的允許,親事不遂,她隻要求我為她擔個名。”
“這是怎麽說呢?”
“她用我的名字立個門戶,但是不會找我,也不要求住到我家去。”
“我知道了,就像是一般人所謂的外室。”
張玉朗歎了口氣道:“也可以說是這麽回事,但是情形卻又不同了,一般的外室是在別處又成立一個家,她卻連門都不讓我進了。”
秋蘋驚道:“那是為什麽呢?”
張玉朗歎道:“那隻是表示她己身有所屬。”
秋蘋道:“但是她不是此身屬於爺的嗎?為什麽又不跟爺見面呢?”
“因為我不是她真正的丈夫,沒有真正地娶她,自然不能進她的門。”
秋蘋籲了口氣:“她說不計名份,原來是這麽一個意思和做法。”
“是的,這麽一來,我就永遠地別去找她了,所以才不能答應她。”
“那自然不能答應,可是爺又打算怎麽辦呢?”
張玉朗又歎了口氣:“我也不知道,隻好慢慢地想辦法吧,反正在良心上,我沒有負她,慢慢地用情來打動她,湘如也跟我談過這個問題,她說過一陣子,她的身體好一點了,她自己到三湘去求她去。”
“湘如是誰?”
“啊!是夫人的小名。”
“夫人倒是很賢慧的。”
張玉朗歎了一口氣道:“要不是她如此賢慧明理,我就是拚了一身剮,也不答應這頭婚事的,她事先也不知道我跟意娘的事,隻為了一之癡,把她中意我的事暗示了國丈和幾個國舅老爺,他們對這個幼妹都很鍾愛,因為她一直眼高於天,把終身耽擱了下來,現在居然能自動地相中了一個人,自然極力進行,首先是向我提親,被我拒絕了,他們又設法搬來了我母親,做定了這頭婚事,等我跟湘如面談過後,她非常難過,然而事已成定局,無法挽回了,她隻有力圖補救。”
秋蘋充滿希望地道:“郡主如果親自去求親,我想她會答應的。”
張玉朗搖頭道:“很難說,意娘那個人外柔內剛,她要是擰起來,誰去也沒有用。”
這一點秋蘋倒是有同感,她們一起共處半年,對譚意哥的脾氣十分清楚了,她如果堅持一件事,誰也無法使她改變的,隻不過她的固執是非常合乎情理的,所以是一種擇善的固執。
她的人聰明,見解往往也高人一等,有件事,她跟別人意見相左時,她堅持己見,絕不低頭,別人爭了一陣,最後因為她的身份之故,隻好依了她,不過到了後來,證明她的執著是對的。
有些事她開始執著,但是聽過別人的理由能夠蓋倒她,她也能立刻放棄自己的意見,也正因為她有這種度量,使得她在每個人心中,都建起一種特殊的地方,對她十分尊敬了。
所以秋蘋沉思了很久才道:“意哥小姐雖然倔,但是都倔在道理上,隻要能在道理上使她折服,她一定會低頭的。”
張玉朗一歎道:“這個我知道,但我就是道理上不能夠使她折服,隻能動之以情了,我的一切她可以諒解,那是她的明理處,可是那隻原諒了我的負情,卻不足以要她委屈自己,居為側室,那話我實在說不出口。”
秋蘋道:“她要是肯另外嫁人,倒也罷了,我探過她的口風,竟是堅決得很,守定了爺。”
張玉期的聲音有點哽咽道:“這就是最使我難以安心的地方,她若是另作打算,我最多會感到十分的遺憾和難過,卻也忍不住為她高興、祝福,可是她不作此,卻更增我的內咎。”
“她實在是太傲了一點,那不是自己找苦吃嗎?”
“這也不能怪她,她因為生活到那樣的一個環境中,所以才特別堅強,也特別重視她的尊嚴,在終身的選擇上,她早已立定了原則,必須堅持到底。”
“這有什麽好堅持的呢?人應該隨著環境而改變。”
在這一瞬間,張玉朗才發現兩個人之間有著多大的差點,秋蘋,看法並不能算錯,她也代表了一般的婦人的觀點,逆來順受,委曲求全。
隻為了一點理想與原則,情願受著終身的冷落,這在她們看來是愚蠢的行為。
“但是意娘會是愚蠢的女人嗎?”
張玉朗立刻否定了這個問題,而且也沒有一個人敢說這句話。
因為譚意哥的聰慧才智是眾所公認的,不但是一般的婦人難及,就是在衣冠須眉中,也難以找出幾個堪相匹對的人來。
“是對我的情感不夠深?”
張玉朗又這樣地自問著,立刻又替自己作了答案,“不!她隻要求擔著我一份名義,而情願終身冷落,不作他適之,這證明了她感情的堅貞。”
“意娘在堅持著什麽呢?”
“莊嚴!對愛的本身的堅執,感情的莊嚴,她把我們之間的感情,視為無比的神聖,不能有一絲冒瀆。”
在這一刻,張玉朗心中湧起了無比的虔敬,對意哥,萌出了一種無以為名的思與愛戀。
然而面前的秋蘋卻不會知道這些的,她也無法理解什麽是感情的尊嚴。
她隻感到張玉朗的擁抱是那麽有力,他的吻是那麽熾熱,使她的身心都將融化了。
然後,她聽見了張玉朗在她耳邊的囈語,喃喃地低呼著:“意娘!意娘!”
乍然之間,她有著一種屈辱的感覺。
懷中抱著的是她,口中卻呼著另一個女人,這是任何人都難以容忍的事。
然而,秋蘋很快地就冷靜了下來,因為她了解到自己在張玉朗的心中是毫無地位的,張玉朗之所以收容她,完全是為了譚意哥的關系。
為了這一點,她就不該嫉妒譚意哥。
更何況,譚意哥的姿容,才華,品德以及種種的一切都是她無法比擬的,在她的內心中私淑著譚意哥,那種誠摯的程度,不會下於張玉朗對譚意哥的愛戀。
在張玉朗與譚意哥之間任擇其一作為依歸,她會選擇譚意哥,這在她未到京師前已經明白地表示過。
因此,張玉朗能夠把她當作譚意哥,實在沒有什麽值得生氣的了。
“意娘!意娘!他這麽對我,大概我跟意哥之間,總有一點近似的地方。”
想到這兒,她更有點沾沾自喜了。
因此,她毫無抗拒的意思,反而把身子偎得更緊了,像一隻小貓般地,承受著不屬於她的輕憐蜜愛!
但,她是秋蘋,畢竟不是譚意哥,那意亂情迷的一刹那,很快就過去了。
張玉朗忽地警覺了過來,倒是有著無限的歉意,連忙道:“對不起,秋蘋,剛才我是一時情不自禁。”
秋蘋笑了一下道:“不要緊的,爺能把我想成她,正是我的光榮。”
“光榮,你怎麽你有這種感覺呢?”
秋蘋笑道:“這種感覺並不稀奇,很多女人都會這麽想的,楊大叔的妹妹蘭姑娘就說過,要是能有一分及得上意哥小姐,她就心滿意足了。”
張玉朗道:“哦,意娘在你們心中,竟是這麽的完美。”
秋蘋道:“可不是,說也奇怪,意哥小姐確有一種與眾不同的力量,女人家一向小心眼兒,尤其是沒出嫁的女兒家,氣量更窄,對別的同年女孩兒家,很少有瞧順眼的,那怕是天仙下凡,也免不了會受人挑剔,隻有對她,我跟她相處半年,不管在人前人後,就沒聽過有人說她一句壞話。”
聽見秋蘋對譚意哥如此的讚美,張玉朗更有一種悵然之感,好像自已失落了什麽似的。
秋蘋見他不說話了,忍不住又試探地道:“爺,我聽說考試及第的人,在派官之前,都有一段時間的假期,讓人回去省親祭祖。”
“是的,那叫省親假,不但是叫為人子者孝思不匱,而且也有叫人衣錦榮歸,炫耀一番,以勉後者,發憤用功讀書上進的意思。”
“爺的這段假期過了沒有呢?”
張玉朗道:“我中式已經有半年,而且也經上命發表在兵部行走,雖是個員外郎的缺,但隻是見習一下政務,我的嶽父正在給我等機會外放,所以目前倒無所謂什麽假不假,我的省親假沒有,因為我母親到京裡來替我主持完婚,不必我再跑一趟。”
“那爺是沒有空了?”
“我說過了,我並沒有什麽正式的公務,如有必要,我跑開一兩個月是沒有問題,而且根本不必請假隨便找趟外差放了,也能辦辦私事。”
“那爺就想去子到湖南去一趟,去看看她,當面向她說,我想總有可以挽回的方法。”
張玉朗想了一下道:“等今年年底,我打算攜眷回家去祭祖,那時我會去看她的。”
“郡主也要一起去了?”
“是的,她原也打算去向她求親的。”
“爺如果單獨兒去看她一趟,或許會好一點。”
張玉朗想了一下才輕歎道:“相見爭如不見,我見了她又能說些什麽呢?”
秋蘋道:“自然是向她說明你的苦衷。”
“那些她都知道,而且也表示諒解了。”
秋蘋道:“那至少你也該去看看她。”
張玉朗想了半天,終於還是搖搖頭道:“我不能這樣去看她,一定要對她能有個交代時再去。”
“可是她叫我轉告,說是要等一個回音的。”
“是的,我知道,假如我從此不想再見她,那倒是簡單,跑去當面告訴她一聲就行了,她不會對我怎麽樣的,就因為還希望能跟她在一起,才不能輕易地去見她。”
“這麽拖下去可不行呀!”
“必須要拖下去,我一直不去見她,沒有個回音,她還會等下去,若是我一去,把話說開了,以她的性情,很可能會找個深山古刹,一剪刀剪下了頭髮,那就什麽都完了。”
秋蘋想想譚意哥的脾氣,很可能會這樣的,倒是不再催促了,頓了頓道:“那麽爺至少可以寫封信去吧。”
張玉朗道:“信是要寫的,隻是很難措辭,過兩天我要好好地用點心思,寫封長信,著專人送給她去。”
這封信的確費了張玉朗很大的精神,每天都是一有空就握管靜思,仔細地推敲。
信都是在秋蘋的屋中寫的,當他離開了素箋,握筆襦墨時,秋蘋也悄悄地走開了,不敢去打擾他。
整整寫了四天,信終於寫好了,交給秋蘋道:“明天你找個人替我送了去,順便也叫人送點京師的土產去。”
秋蘋道:“爺放心好了,這個我會安排的。”
她看看信封上寫了“意娘親拆”四字,卻隻有薄薄的一封,估量最多隻有兩張素箋,不禁問道:“爺!就是這一封?”
“是的!有什麽不妥嗎?”
“沒有,不過爺足足寫了四天,就寫了這麽一封薄薄的信,實在叫人難以相信。”
張玉朗歎了一口氣道:“我雖然寫了四天,但是寫了又撕,撕了再寫,不知道撕了多少紙了,有時落筆已有萬言,可是到後來一想,說的都是些廢話,所以又撕了,好不容易才擠出這麽一封信來。”
秋蘋道:“就算搬上兩車子的廢話,也比這短短的兩張強吧,那至少可以見得出爺的情意。”
張玉朗道:“不!你錯了,對意娘不可如此,說那些不著邊際,隔靴搔癢的話,反而不見誠意,我的信雖短,但句句都出自我真心,就這樣送去好了。”
聽張玉朗說得如此隆重,秋蘋真有著想把信拆開來看一看的衝動,可是她不敢。
忽而心中一動,覺得這是個機會,一個試探一下郡主心意的機會,再者,也可以看到信的內容了。
於是她袖著信,來到了上房,湘如郡主正在指使著婆子們把一盆盆的菊花搬進來布置房子。
她上去行了禮,湘如很和氣地道:“秋蘋,你來得正好,幫我設計一下,看這些花要怎麽擺設才好。”
秋蘋忙道:“婢子那懂得這些。”
湘如笑道:“別客氣了,我知道你懂的。”
秋蘋不禁一怔,她的確是懂的,而且還頗精,那是她在妙貞觀中時學的,妙貞觀精於園藝,蒔花種草,很有一套,而且指定她做助手,因為她較為細心,所以她也學了不少。
可是這些事郡主怎麽會知道呢,難道郡主已經知道她的出身,秋蘋一時顯得很惶恐。
湘如卻拉著她的手笑道:“對你的一切,我很清楚,大部份自然是爺告訴我的,但爺不說,我也會知道的!”
秋蘋心中又是一驚,突然想到國丈司掌著全國的密探工作,對天下各州府縣的大小事情,都有眼線通報上來的,以前也許不會對自己這個人特別注意,但自己要來到此地,自然會有人把自己的底細詳告的。
她也突然想到自己這一次是來對了,如若張玉朗給譚意哥寫信的事沒告訴她,給她知道了,自己豈不是要擔上不是了。
而且,她是一定會知道的,因為找專人送信,就一定要派到府裡的人。
她正在盤算著如何把信拿出來,湘如笑笑道:“秋蘋,別客氣了,我知道你對布置園藝很在行,原來你從妙貞師時,她就是個大行家,後來你又跟譚姑娘在一起,她更是位有名的才女,對室中的一草一木,都別有章法,因此,你正好幫幫我的忙。”秋蘋不敢再推托,隻有盡自己所知,貢獻了一點意見,把那些花盆調度了一下,何者宜置廊下,何者供案頭,何者置於窗前。
這一調動,立刻就顯得和諧而具有雅意了,湘如十分高興,連聲讚美道:“到底是經過名家薰陶的,眼光較我們俗人高明多了,秋蘋,多虧了你,否則咱們可要吃人笑話了,今兒有幾個客人來,她們是學過的,以前每每笑我太俗氣,不懂得布置,今天看她們還有什麽說的。”
那個搬花的婆子也湊趣地道:“真的經蘋姑娘這麽一調動之後,看起來就順眼多了。”
秋蘋被誇得有點不好意思了,忙道:“這都是郡主抬舉,其實郡主原來的擺法也很高明,充滿了富貴氣象,婢子隻是因為爺喜歡雅淡一點。”
湘如笑道:“秋蘋!你說得對極了,我因為從小就生長在侯門之家,所以處處富貴之氣太重,怎麽樣都改不掉,那實在很糟。”
秋蘋道:“富貴氣也沒什麽不好,像郡主這樣,氣質天成,自然地見到一種威嚴,就怕是一些暴然而富的人,強裝出一付富貴的氣派,那才俗不可耐。”
她在這方面倒是一個行家,說出來的話中肯而合度,聽得郡主很高興,笑著一歎道:”不過,富貴氣中總多少帶著一種逼人的意味,爺很不喜歡這個,而我那些姊妹們,也都是盡量地排除自己的驕氣而求雅意,她們常批評我俗。富貴之氣,對一般人而言,或許還有一點炫耀之意,但是在這些原本出身富貴之家的人眼中,的確是俗不可耐,以前我給她們笑夠了,今後有了你,總可以叫她們改容相向了。”
聽她這樣一說,秋蘋不禁臉上一熱,敢情這位郡主也是大行家,否則說不出這種內行的話來。
王侯之家,自應有王侯之家的氣度,先前那種花團錦簇的布置,正合她的身份。
自己把她的氣氛破壞了,雖然具有了一點雅意,但是與室中華貴的陳設並不協調,反而破壞了自然的和諧,因此她也明白了郡主的度量。
她只在討自己歡喜才說這種話;因此她不安地四下看了一看道:“還是照原來的樣子擺設的好,我忽略了這屋子的陳設格局,原該是那樣兒的。”
郡主笑了,笑得很高興,像是發現了一件極為稀罕的東西那樣的高興,連連地點頭道:“秋蘋,你能看出這一點,以及說出這番話,可知你是真的高明了。”
“不!郡主才高明,婢子隻是信口胡謅的。”
郡主笑笑道:“你無須謙虛,真好跟假好我還能分得出的,由此可見你在妙真那兒還真學了些東西,真可惜了那樣的一個女人。”
秋蘋有點緊張,忍不住道:“關於我的身世……”
郡主道:“爺都跟我說了,我們之間沒什麽要隱瞞的,我以為夫婦之間,事事開誠布公,可以省去不少的誤會。”
秋蘋掙扎了一下才道:“郡主你知道那位譚……”
郡主笑道:“我知道她是一位了不起的才女,也知道她跟爺的事,我隻覺得很抱歉,若不是我橫插一手,她跟爺應該是一雙兩好了。”
秋蘋道:“她倒並沒有怨怪爺,更沒有怪到郡主的意思,因為她也知道自己的身世,恐怕不容易得到爺家中老夫人的同意的……”
郡主點點頭道:“她能夠這樣想,不愧是個才女,其實我插進來,對他們隻有好處,張家雖非世族,卻也是當地的望族,老夫人又是個極重身家的人,以她的出身,想進張家的門的確是諸多障礙,而且爺又是個獨子,老夫人望孫心切,不允許爺把婚事拖延到她百年之後的,如是由家中為爺擇配,選中的人未必有我這樣的度量,能容得下她,所以我的介入,與其說是破壞了他們,毋寧說是成全了他們。”
秋蘋沒想到這位郡主的談話如此直接,不過她的話也的總有道理,張玉朗的一片心仍然傾注在譚意哥身上,這在別的女人,是很難容忍自己的丈夫如此的。
不過郡主所說的成全兩個字,使秋蘋還有點不懂,所以她頓了一頓才道:“郡主要如何去成全她呢?”
郡主道:“我想把她接了來。”
“那恐怕很難,譚姑娘是個很倔強的人。”
“我知道,她一定要有個名份才肯允嫁,這個我有辦法說服她的。”
秋蘋不敢說什麽,雖然她知道說服譚意哥是很難的事,尤其是張玉朗那天也作了表示,他內心中也不想譚意哥受任何委屈。
然而,正室元配隻得一個,那已經是郡主的了,沒有第二個方法能使譚意哥不受委屈進張家的門。
郡主笑笑道:“今年春天,爺將請假返裡掃墓,我也將隨行,到時我會去看她,請她一起來。”
秋蘋隻得說:“郡主如果親去相請,她或許會改變心意。”
郡主笑道:“我去一定能把她請回來的,所以我想跟你商量一下,她來了之後,住在那兒合適?我的意思是讓她住在園子裡的枕花閣,你看怎麽樣?”
秋蘋道:“那當然很好,背著湖,又是一大片花草,她最喜歡了。”
郡主點點頭道:“那就這樣決定了,現在離我動身還有一個月,你得暇不妨去細心規畫一下,看看如何才能合於她的心意,就叫人著手改建,我在二月中動身,趕上清明祭墓後,大概四月裡才能回來,到時候你在這兒把一切都準備好。”
“郡主不要婢子一起隨行侍候?”
郡主笑道:“不必了,你也才來不久,不必又跑一趟,路上來去很辛苦的,你在這兒,也學著當當家吧,我、意娘,都是不太喜歡理家的人,將來家中的事務要多借重你。”
“這個……婢子恐怕沒這個能力。”
“我知道你行,你已經是張家的人了,別客氣,也該盡你一分的力。”
“府中的人多得很……”
“府裡的人雖多,但是沒有真正的自己人,爺的身邊人,除了我之外,就隻得你一個了。”
秋蘋道:“郡主不是還有小杏小桃她們嗎?”
郡主笑道:“她們是我帶過來的不錯,但她們隻是屋裡人,身份上隻是下人,當不了事的。”
“婢子也是下人。”
郡主歎了口氣:“秋蘋,你原來還沒把基本的關系認清,那就難怪了,你怎麽會是下人呢?下人那能獨居一院,派設專人侍侯?那侍候你的人,不就成了下人的下人了?你是當然的主子,是誰告訴你說你是下人的?”
秋蘋不敢說出是譚意哥,郡主笑笑道:“我明白,一定是那位譚姑娘教導你的。”
秋蘋忙道:“譚姑娘沒這樣說,隻是叫我要隨時自重,不要走了大褶兒,惹人笑話。”
郡主笑道:“話固然是不錯,但也有個譜兒,不過也難怪,譚姑娘才華高,卻沒有經歷過官宦人家的生活,對於上下尊卑的區分未必能夠清楚,也難怪她對名份看得這麽重,原來她把側室看成了下人了。”
秋蘋在這一瞬間真是感激涕零,她沒有想到她的地位是如此的高,所以她頓了一頓後,把張玉朗的信從袖中取出道:“這是爺的信,要送到湖州去的。”
郡主淡然地道:“我知道,爺跟我說過了,他要好好地寫封信給意娘,他在你屋裡忙了四天,怎麽就寫了這薄薄的一封。”
秋蘋道:“是啊,婢子也認為爺寫得太少,可是爺說他寫了很多,到後來又都撕了……“
郡主笑道:“這倒也是,這封信很難落筆……”
她笑笑又道:“恐怕比他金殿策試的那篇文章還要難寫呢,也難怪,他還能擠出兩張紙呢,要是我的話,恐怕最多隻能寫出兩句來了。”
秋蘋對此自然不能置評,郡主將信又遞回到她手中道:“你就趕快叫人送出去吧,這可是很緊要的。”。
郡主完全沒有看的意思,秋蘋不禁有點失望地道:“郡主不想過目一下?”
郡主笑道:“想得要命,爺的文筆在京裡是很有名的,尤其是這封信,一定是寫得悱惻纏綿,柔情萬千,哀婉動人,只可惜我不能看,因為不是給我的信。”
秋蘋道:“其實以郡主的身份,應該可以看的。”
郡主莊容道:“不!秋蘋!你錯了,我沒什麽身份,要有的話,也隻是爺的妻室而已,在這家中爺是一家之主,我必須要尊重他,這是他寫給別人的信,我怎麽可以偷看呢?”
“夫婦之間,應該沒有秘密。”
郡主搖搖頭道:“不對的,夫婦之間,不可有大秘密,但是互相能保持著一點小秘密,卻是必要的。至於各人信劄來往,則是屬於私人的秘密,絕不可拆閱,你也記住,以後若是有不屬於你的信劄之類,那怕是攤開在你面前,也不可去看它的內容。”
秋蘋應了一聲是,心中對郡主的氣度以及為人處世,著實佩服,在這些地方,她相信譚意哥也及不上的,因此收起了信道:“爺還要我準備一些土儀禮物,送給那兒的人。”
郡主道:“對呀,這是應該的,你不說我倒忘了,豈不是讓人說我們失禮了,我們得給那位譚姑娘送點禮物,聊表心意,你把人擇定了,叫他準備好,午後出發,我去預備東西去。”
秋蘋道:“婢子對人頭都不熟,不知道叫誰去好。”
郡主道:“門上的人都可以,你叫誰就是誰,那還能對他們客氣的!限定時日來回,晚一天就打斷他的腿,路上的使用不妨給得寬裕一點,但行期一定要算得緊,計得嚴。”
秋蘋道:“此去湘中,迢迢萬裡,風雨無定,這怎麽能夠算出準時日呢?”
郡主道:“怎麽不能,別說這兒到湘中一路都有官道,就是到邊關。也得要有個限期的,我們家的家將們都是跟著我哥哥在行伍中乾過的,他們自己懂這一套,因此你隻要告訴他路程,以及帶多少東西就行,他自己會定下個期限的,你再告訴他,這雖不是軍中的文件,誤了期不致於砍他的頭,但規矩卻不能廢,若是耽誤了,他們自己該知道厲害。”
秋蘋一驚道:“郡主!您是說要用到內廳的四位爺?”
郡主道:“自然是叫他們去,他們撥過來,就是為做這些事情的,將來等爺放了外缺,他們跟到任上,也是乾的這些,不可把他們養懶了,正好借這個機會磨練他們一下。”
秋蘋道:“這個由婢子去告訴他們不太好吧,他們是有前程的……”
郡主笑了道:“不錯,他們每個人都有了五品或六品的軍功前程,但是他們畢竟是家將,地位不同,爺到現在也隻是個六品的前程,官階未必比他們大,可是他們見了爺,還是規規矩矩的,垂直了雙手,連大氣都不敢透一口?你盡管去吩咐好了;沒人敢不聽你的,你可別自己看輕了自己。”
秋蘋隻得去挑人吩咐了,這次有了郡主的話,她的膽子也壯了,到了外堂上,自己坐定了,才吩咐隨身的小丫頭去把那四個人叫來。
那都是郡主娘家撥過來的家將,平時在家裡架子很大的,可是聽見召喚後,立刻都端整了衣衫來了,對秋蘋十分尊敬,想必是郡主早就對他們吩咐過了。
由於郡主對她如此的看重,她倒是不能妄自菲薄了,不過她也知道,自己萬不能郡主比的,雖然郡主說她也是主子,可是這府中的真正主子,隻有張玉朗跟郡主兩個人,她畢竟要差一點。
所以對那四員家將,她不能坐著說話,站了起來道:“四位,爺有一封信,還有一點東西,要送到湘中去,今天下午出發,要辛苦四位中的一位跑一趟,四位中那一位得閑了?”
靠右邊帶頭的馬武恭身說道:“秋姑娘,你太客氣了,就直接指定好了,何必還問呢,我們都閑著,再說,就是自己有點私事,被指中了,也得丟開來,因為這本是我們的職責。“
秋蘋笑笑道:“那就辛苦馬爺一趟吧,這種事兒以後還多著呢,四位輪流著辛苦吧。”
馬武道:“是的,小的這就去準備一下,請問秋姑娘,共有多少物件?”
秋蘋想了一下道:“爺叫我準備一些送人的土儀,我想京師地方,也不過是一些胭脂宮粉之類等小玩意,郡主也還有點東西,大概不會超過兩個包袱。”
馬武道:“那小的除了自己的坐騎,另外準備兩頭馱馬就夠了,秋姑娘還有什麽吩咐。“
秋蘋道:“沒什麽了,隻是郡主說過,事情很急,請馬爺要快上一點。”
馬武道:“照部裡的急足計程是一十二天,因為那是日夜兼程的,小的不能到驛站上換馬,時間隻有加一倍,來回一個半月足夠了。”
秋蘋笑道:“這可是馬爺自己定的限期。”
馬武道:“秋姑娘請放心,若是遲了一天,小的甘願領受責罰。”
秋蘋點點頭道:“好!那就辛苦馬爺了,用過午飯,我會叫人把信跟東西,送到馬爺這兒來的,喔!對了,除了例行的銀兩外,你到帳房去多領一百兩銀子,在路上喝點酒,添個菜。”
馬武萬分高與地連聲謝著,秋蘋還怕自己賞少了,看他臉上的表情,才知道自己沒有太寒酸,才放了心,於是又回到內廳,告訴了郡主。
郡主笑道:“難怪他樂了,普通走進一趟,外加個四十兩的封賞,就是很多了。”
秋蘋道:“四十兩?這太少了吧,婢子記得婢子來的時候,一路打賞幫忙挑運行李的腳夫,如起來也將近要六十兩呢,馬爺究竟是府中的將爺。”
郡主笑道:“你付給腳夫的是小錢,而馬武每天的份例開銷,已經有公例了,這是另外賞的,那能這麽計算。何況到了湘中,譚姑娘那兒也不會虧待他,多少總還有點犒勞,這一趟可夠他發個小財了。”
秋蘋道:“這個婢子不知道,婢子想寧可多給也不能給少了。”
郡主點點頭笑道:“說的也是,而且爺現在的官位實在也還沒有到能用家將的時候,要他們撥過來,算是委曲了他們,自然也不能比照以前王府的規矩,秋蘋,你現在該知道理家不是那麽簡單的了。”
理家並不難,隻是要理這麽大的家才麻煩一點而已。再者,理目前的探花府的家,更為不容易。
郡主有她特殊的身份,而且大部份的家人都是她從家中撥帶過來的,自然沒多大的問題,但換個人來主理這個家可沒這麽簡單了。
所以郡主把家務推給了秋蘋,雖是推重了她的地位,但是秋蘋心中卻十分作難,她明白這付擔子實在不好挑,可是目前的情況又不容她推辭。
她正在進退作難之際,郡主已經明白了她的心意,靠近了她一點,低聲地道:“秋蘋,你就多辛苦一點吧,照理說,你來了沒幾天,我不該就這麽麻煩你的,可是我實在需要有個人來分勞,這不是我躲懶,而是我的身子支持不住,吃不消。”
郡主的臉上沒有病容,也沒有一點疲倦,秋蘋忙道:“婢子看郡主的氣色很好。”
郡主輕輕一笑道:“不能看臉色的好壞的,我並沒有生病,雖然有的女人處在我的狀況時,像得了重病似的,但是我還真幸運,隻是略略感到有點不適。”
秋蘋雖然年紀不大,但是她在妙貞觀中的見聞卻多,聽了臉上不禁現出了歡容道:“郡主是有喜了?”
郡主紅著臉笑笑道:“是的!都已經三個月了,這也是最辛苦的時間,所以你多偏勞一下吧。”
“婢子是應當盡力的,隻是郡主可千萬勞累不得,應該常歇著才是。”
“我這一輩子從生下來也沒勞累過,那天不是在歇著呢,前些日子還要為這個家操操心,現在交給了你,我就更閑了!累不著我的。”
秋蘋想了一下道:“郡主過些日子還打算遠行赴湘中去?”
“是的,要跟爺去祭祖,爺高中後還沒回家過,我這個張家的媳婦也沒有進過張家的大門,這可不太像話,所以這一趟是非去不可。”
秋蘋道:“但是郡主的身體狀況不同。”
“不!沒關系的,我非去不可,要不然他家鄉的人會以為我倚仗娘家的勢力,瞧不起夫家呢,老夫人在京時就說過,希望我能到家鄉去一趟,我當時就一口氣答應了,不能讓老人家失望。”
秋蘋道:“老夫人如果知道了郡主有了身孕,自然會諒解郡主的,就是她老人在這兒,也會竭力勸阻郡主成行的,她一心盼望著的就是這個消息。”
郡主輕歎了一聲道:“是的,我知道我不去沒人會怪我,但是我非去不可,所以我連宮裡都沒告訴,因為我一說,我那個做皇后的姊姊一定不讓我走的。”
她長籲了一口氣道:“我必須要去的理由,一則是為了譚姑娘,除非我親自去,大概很難請得動她了,二來是避免鄉中一些戚友的誤會,以為我蔑視張氏的祖先,連帶也使爺落了褒貶,三來是我自己私人的意願,說句不怕你見笑的話,我出自娘胎以來,就沒出過內城的大門,除了我自己的家,就是皇宮大內,沒到過第三處。”
秋蘋笑道:“郡主!有什麽地方比得上您那兩處地方呢,天下最好的地方恐怕就是皇宮了,有人想瞧一眼都沒那個福份呢?”
郡主一笑道:“那是一般人的看法,我卻不同,就以這探花府來說,當然比不上皇宮,而且比我的娘家國丈王府也差多了,可是我覺得此地美得多了。”
“這自然,這兒是您的家。”
郡主笑道:“這兒也不過是寄居的地方,住不久的,爺升了官要搬出來,調了職也要遷出去,在湘中才是我真正的家,我一定要去看看!可是這一次不去,以後就更難有機會了,我這一生最大的心願,就是出去見識一趟,這是個難得的機會,以後更難有理由離開了。”
這一點秋蘋是相信的,郡主是幼女,從國丈、國母以及皇后、國舅等人對她都極為鍾愛,何況她平素身子又弱,經常還降尊紆貴,到這兒來看望她,若是沒有一個重大的理由,恐怕是極難放她遠行的,而祭祖省親,是一個非常重大的理由。
再者,她也看出了,郡主是個很有教養,很講情理的人。但也有她執著的地方,她如果決定了一件事,是很難改變的。因此,她也不再多勸了。
郡主把家務果真都交給她了,甚至於把身邊的一個貼身侍婢也撥到她的身邊來聽候使喚。
那個侍婢叫秋芙,是宮中的宮女,撥到國丈府中的,因為跟著郡主,又陪嫁了過來,算得上是郡主的親信了,年紀也比較大。
這樣的一個人,身份地位應該是不會比秋蘋低的,可是郡主把秋芙指派過來的第一件事,就是要秋芙改名字,把名字中的那個秋字刪去,叫做芙蓉,為的是不重秋蘋的諱,也為的是避免讓人誤會她輿秋蘋的地位,用心若此,秋蘋又怎不感澈心脾呢。
好在她是個絕頂聰明的人,跟譚意哥半年多的薰陶,也把她在妙貞觀中養出的那些浮蕩習氣改掉了,端莊持重。行事不卑不亢,規矩中節,做事有條有理,不出半個月,她不但已經熟悉了家務,而且治理得很好。
湘如郡主十分滿意,先還偶而幫幫她的忙,替她處理一些較為重大的事,到後來則整個放手,聽任她去獨當一面地當家了。
而且湘如也實在沒空,她忙著要辭行。準備隨著夫婿張玉朗返裡祭掃了。
前前後後、也忙了半個月,張玉朗與湘如郡主終於啟程了。行列是很壯觀的,張玉朗的探花雖已中了將近有一年了,但他仍然是新貴,是京中灸手可熱的第一大紅人。
雖然他的官階隻得六品,而且官職隻是列秩的兵部行走,未列朝班,但是他仍然能每天到朝,參議軍機,重大事故,也經常有人問問他的意見。
這當然是因為他的嶽父--被封為吳王的劉三泰以及他的兩位舅兄劉國棟、國梁的提拔,但也隻是個開始而已,他自己的超人學識,也是他日受重視的原因。尤其是他發表了幾次議論,都能切中時弊,別具見解之,連他的襟兄當今的天子也對他特別注意起來,凡事總也要問一下他的意見。
這眼看著他的錦繡前程,已經在等候著,蟒袍玉帶,一品前程,等於已在囊中,隻是朝廷吏銓,本身有個制度,不能一下就把他升起來,但是隻要有機會,他總是第一優先的。
所以他離京的時候,一二品大員送行的大有人在,走在路上自然也不會寂寞,地方督撫,府台刺史、太守等行政長官,無不親自相迎,殷勤款待。
他們的官品級銜都比他高,對他如此逢迎巴結,本是不合禮製的,好在他有個郡主老婆,他的妻子劉湘如是帝後的妹妹,憑著這個身份,要那些大官們出來相迎,也有了個藉口了。
這雖說是夫以妻貴,但是張玉朗卻受之坦然,那是因為郡主處理得當,毫無一點驕氣,處處都對他極端尊重,使別人也很快地得到了暗示--他才是重心之所在。這種情形在他回到家鄉後,尤為顯著。
郡主很守本分,沒有因為自己是金枝玉葉而驕奢,待人平易,事親至孝,每天都是很早就起來,趕到上房去侍奉婆婆起身。
不管家中的下人有多少,一定出她親手捧上第一盅茶,這不是一個形式,茶是由別人泡好衝就,一直遞到她的手上,而是一種發自內心的虔敬。
所以,他們在家中停留的時間雖不長,卻已經給家鄉留下了一個良好的典范。特別是那些在娘家驕生慣養已成習慣的新婦們,可就苦了,以往,她們可以睡到日上三竿才懶洋洋的起來,家中反正有下人代他們去伺奉堂上的翁姑,隻要老年人有了照顧,她們樂得輕松點。
現在可不行了,不管她們多驕貴,總貴不過金枚玉葉的郡主去吧。郡主都不敢缺了人子之禮,她們又憑什麽搭架子呢。
所以對張玉朗的衣錦榮歸,祭掃廬墓,大部份人都感到很興奮,與有榮焉,但多少也有人在暗地裡埋怨的,但不管如何,這一陣風掃過後,留下的餘波是很大的,也很久的?一直到他們離開了十來天,家鄉的人仍是在津津樂道著種種的一切。
那已經是四月裡了,天氣是暖洋洋的,人也是懶洋洋的?劉湘如的肚子已經微隆,連夾衣都遮不住了。
有了重身的人在四月裡是最不得勁的,整天都慵悃悃的想睡覺,可是劉湘如卻很興奮。
因為她要去探視譚意哥。
到湖州並不順路,她跟張玉朗是專程來訪的,兩口子為了怕驚動人,都是輕車微服簡從地,悄悄上路來的,直到湘州城外,兩個人佇立踟躕,良久不前,那是為了一個問題--誰先前去較為妥當。
不管是誰先去都有不妥之處,而一起去也不好,張玉朗原是希望有一段私下譚意哥把晤的時間,如果他們雙雙到達,譚意哥很可能會避嫌不再跟他把晤了,躊躇良久,終於還是決定了。
讓張玉朗先去,劉湘如歇後半日再行到達,那好讓其他人也有個準備。
因為楊岸現在也畢竟是地方上的士紳了,跟湘如又是初會,可不能太過草率。
雖然大家都不是世俗富貴之徒,但當地的人都是極重勢利的,而基於某些原因,劉湘如的來臨,對楊岸他們是極具影響的。
主要因為楊岸過去的一段日子在黑暗中混過,盡管他乾的劫富濟貧的義舉,沒有一分銀子落入私囊過,但盜賊就是盜賊,地方守官一時雖然沒找上門,如若遇上一個存心找麻煩的,麻煩就大了。
劉湘如很清楚這個情形,私下也曾運用過她的影響力,對當地的守官作過暗示,但親自來一趟,那意義又是不同了。
劉氏一族在朝在野的勢力與地位,都夠顯達的,累世王爵,一直都跟皇帝家攀上親誼,關系尤為密切。
劉湘如能以郡主之尊親訪,等於告訴別人楊家與劉氏的關系非同泛泛,那些有心找麻煩的官兒們心知肚明,就不會去碰釘子了。
他們最後的決定是在路上為了省掉嚕蘇,要悄悄地前進,但是在抵蒞時,卻不必瞞人了。
這封譚意哥也具有不同的意義,她雖是一個奇女子,不汲汲於富貴,不戚戚於貧賤,不過她的身世,她的行業,難免形成她的自卑感。雖然她一再在言語中不以自己的身世為羞,表現得很坦然,但真正是一種極度自卑而形成的自尊。
劉湘如考慮得很多,她悄悄地前去,會造成譚意哥的誤解,以為是怕人家知道這次降尊紆貴的探訪。但如果公然地大興儀仗地前往,則又跡近招搖,恐怕會招來挾勢凌人的誤解。
所以,這個方式是最好的了,張玉朗自然是萬分同意的,他迫不及待地想見到譚意哥,雖然見到了,他自己也不知道要說什麽好,但是他仍然急急地趕著。
他跟湘如在百裡外分的手,隻身單騎,拚命地催著馬,中途連口水都沒停下來喝過。
馬是他從京中騎出來,是千中選一的上好戰駒,腳程快,耐力足,每天跑個兩三百裡,原是很輕松的事,但是卻也經不起他這樣的急趕,一口氣奔到了城門口,馬匹前肢一屈,已經跪了下來。口中直吐白沫。
張玉朗倒好,他乾脆跑到守城的官兵那兒,亮出自己的身份道:“新科探花,兵部軍機行走張其到此公乾。”
守城門的隻是名不入品的小官,被他一連串顯赫的頭銜嚇壞了,他不知道兵部軍機行走是多大的官兒,但新科探花四個字,也足使他慌了手腳。
連忙端整了袍帶,急跑出來請安,張玉朗卻不多說話,隻是問道:“請問本城楊大官人所設的義盛糧號在什麽地方?”
城官手指道:“在西城,由這兒過去,穿過大街,一直過去就到了,大人是要到那兒去?小的派人為大人引路,請大人稍候,小的這就為大人準備轎子去。”
張玉朗道:“不必了,那馬匹可是貴屬的?我借騎了,至於我騎來的那匹馬,麻煩足下命人善加調理一下,再牽過去,這是京中國丈府劉王爺的常用座騎,可怠誤不得。”
又是國丈府,又是劉王爺,那位門官幾乎嚇得要發抖,連忙一連聲的答應著,親自把馬解下來交上,又把在門樓裡休息的幾個兵丁部叫了起來,侍候那匹跑累的畜牲時,張玉朗已經揚鞭飛騎而去。
城並不大,不過是四五裡見方,他這一縱馬急行,沒多久就到了,老遠就看見了義盛兩個大字招牌,也看見了忙忙碌碌,不斷進進出出的人,他倒是近鄉情怯,不敢急著過去。
在遠處下了馬,牽了馬,慢慢地走過去,他才發現這義盛兩個字是怎麽由來的了。
一個衣服上打了五六塊補釘的老婆婆,拿了個小布口袋,瑟瑟縮縮地走近去,輕聲地問道:“大爺,聽說你們店裡可以掛帳的,我……姓陳,我兒子叫陳小毛,前個月出門做生意了,到現在還沒有回來,我能不能先餘個半鬥米,等我兒子回來再給錢……”
店裡的夥計笑著道:“老大娘,您太客氣了,老主顧嘛,吩咐一聲就行,來,我給您裝上。”
老婦似乎沒想到會這麽順利,顫抖著手,遞出了袋子,那夥計根本沒用鬥量,直往裡裝,一直到袋子裝不下了,他才用繩子把袋口扎上笑道:“老大娘,您住那兒,我看看有沒有順路的車子,給您家送了去。”
老婦道:“我……住南城,遠著呢,半鬥米嘛,我自己還抗得動。”
店夥笑道:“正巧著呢,我們正好有輛空車要到南城去,反正是順路嘛,送你一趟,也免得走路了!”
他招呼了歇在大門院子裡的一個小夥子,過來叫把米袋抗過去放在車上,又指點他把老婦送回家去。
老婦看著那口袋子道:“這……兒是半鬥嗎?”
那袋子裡的米已經有兩鬥上下了,店夥笑道:“老主顧了,不會少份量,老大娘,你回去如若發現份量不夠,告訴趕車的小順子,明兒準給你補上。”
老婦道:“不!不!我是說……”
店夥笑道:“你別擔心錢,左右親鄰嘛,等你少爺回來再說……”
不由老婦多說,就叫那小夥子把老婦扶著走向車子去了,老婦的眼睛紅紅的,口中直著阿彌陀佛,表示她心中的感激。
張玉朗在旁邊看了微微點頭,忍不住問道:“你認識那位老太太嗎?”
“啊!不認識,否則也不用她自己來了,我們會替她把米送去,南城到這兒去有七八裡路呢,叫老人家走了來,真是太辛苦了。”
“莫非你們還打算先替她送了去。”
店夥笑道:“可不是,若是我們知道她有困難,不必等她來,我們就會去替她解決了,這次我叫個人駕車送她回去,就是記住她家住的地方,計算她家中的人口,等那些米吃得差不多的時候,好再給她送去。”
張玉朗歎了口氣道:“像你們這樣子做生意,得有多少本錢來賠累?”
店夥笑笑道:“這位官人,不瞞你說,本號不但不會虧累,而且還有盈利!”
“哦!還有盈利?”
“那是因為本地物阜民裕,窮人少,最多是像那位老大娘那樣,隻是一時的不便,卻很少有窮至三餐不繼的人家,等他兒子貨販回來,多少總是會來歸還一點買米的錢的!”
“有沒有不還的呢?”
“自然也有,那是出了意外,實在沒辦法的,本號也會一直供應下去,以免他們有饑餒之崽,這種人家不多,大概是三五十戶而已。”
“三五十戶還不多?”
店夥笑道:“這位官人,由於本號以所得盈利,多半用來作善舉,而且價格公道,所以生意越做越好,這兒的居民多半是在本號糶米食用,算來有兩三千人呢,以這麽多的人力,供養百來個人,總是沒問題的。”
“有沒有人有了錢而不來歸還的呢?”
“那自然是難免的,可是本號絕不計較,不過人總有是非,善惡之心,很少有人願意那麽做的,而且如果被人家發現了那個人是故意有心佔我們的便宜,大家都會不齒交往,連家中的子女都抬不了頭,因此發生過兩三次後,就沒有那種人了。”
“貴號又怎麽知道對方是否在欺騙你們呢?”
店夥道:“我們不知道,但是左鄰右舍會知道,因為本號對賒欠的人家,都是以車輛計日送米,對現銀購買的客戶,則以人力擔送,每隔十天半月送一次,如若常常有車輛停在那家的門口,大家就知道是在向本號賒欠米糧了,如若他們有償還的能力,而賒欠如故,鄉裡間的口舌言談,就會製裁他了。”
“那豈不是有失忠厚。”
店夥道:“以前我們東家就是被一些貪小便宜而沒良心的人拖垮了的, 後來有一位譚姑娘來幫同經營,才想出這個辦法,本號以義盛為名,是幫助那些真正有需要而肯自助的人,卻不是沒無標準去供養一批貪心而倚賴成性的人,所以本號可以長期賒欠,計算人口之所需,寧可十天送一次,卻不一次多送點去,也就是避免對方把米糧拿去變賣了另作他用。”
張玉朗聽了點頭,店夥是個很健談的人,說得很高興,又滔滔不絕地說下去:“我們供應糧食,使貧困者無饑餓之患,但生活之所需並不止此,所以他們仍然要去設法工作來使得有衣服穿,有地方住,久而久之,也就漸有發展而且自謀生活之力。那位譚姑娘真了不起,本號自她接手管理後,不再受人欺弄,業務蒸蒸日上而真正受惠的人也多了。”
張玉朗聽了心中又是一番讚歎,而且很得意,似乎這些讚詞,他也有一份光榮似的。
因為譚意哥是他的人,是他所愛的人。
雖然因為一些意外的變化,未來的聚散難卜,但是影響譚意哥從風塵中振拔而出,成為一個有口皆碑,像觀音菩薩一樣的救世傳奇人物,卻是他張玉朗的原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