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四個人就著桌上的菜,一面淺斟低酌,一面談話,譚意哥把丁婉卿的一切說得很詳細,使得聽的人不禁動容,周大嬸拍著胸脯道:“這麽樣的一個奇女子,身世又是那麽可憐,為人卻又那麽可敬,窮酸敢說個不字,我們兩口子不捏扁他才怪!”
周三道:“慢來,問題不一定在窮酸,他若不答應,我們可以架著他,倒是那位丁夫人,她會看得上窮酸嗎?她要不答應,可又怎麽辦?”
譚意哥道:“娘對自己的終身雖說已經絕了指望,到底還是不死心的,她要找的是一個終身的歸宿……”
“窮酸的家裡可不是以前了。”
譚意哥慍然道:“周大叔,我娘若是那種人,我也不會作這個荒唐的提議了。”
周三忙打了自己一個嘴巴道:“是!是!我老頭子今天該打,那等於是放了個屁,不過我還是擔心……”
周大嬸瞪了他一眼道:“你擔心個屁,譚姑娘若是沒相當的把握,也不會起那個頭了。窮酸不合適,倒不成你合適了?”
周三忙道:“老太婆,你說的是什麽話,怎麽吃乾醋吃到這種地方來了。”
周大嬸道:“你臭美,我會來吃你的醋,我隻是叫你少放臭屁,那位丁夫人真要能看中你,我就樂死了,這證明你還算有點出息的,就怕人家對你正眼都瞧不上一下,那才叫丟人哩。”
“你怎麽把我瞧得如此不堪?”
周大嬸啐了一口道:“我那隻眼瞧你都不像是個人物,你若是不服氣,回頭丁夫人來了,你上去獻獻殷勤看,隻要丁夫人肯對你說上十句話……”
“那就怎麽樣?”
“我就死心塌地,跟你上破船去,四海飄蕩一輩子!”
周三笑道:“這下子你可輸定了,別的我可還不敢說,若說隻要講上十句話,我怎麽也做得到的。”
周大嬸道:“若是普普通通的十句寒暄,自然是算不得數的。”
“那要怎樣地才能作數?”
周大嬸道:“你要把她請過一邊你們兩個人咬著耳朵根子,悄悄地說上十句話。”
周三不禁為難地道:“……這似乎要求太苛了吧……不過……既是講咬著耳根的悄悄話,自然是不讓別人聽見的話了。”
周大嬸道:“當然了,我們也沒興趣去聽你講情話去,那也好聽不了那兒去。”
周三哼了一聲道:“就是你瞧不起我,這次我說什麽也要爭口氣給你看看,不過你說的賭注可得算數。”
周大嬸道:“笑話,我幾時說過的話不算了的,你如果不相信,咱們三擊掌為誓。”
這老兩口竟很認真地伸出了手,拍拍拍的互相擊了三下,然後各據一頭,各自想起心事來了。
譚意哥悄笑道:“這兩位老人家可實在有趣,怎麽竟像小孩子似的!”
張玉朗道:“他們未失赤子之心,所以才是性情中人,不過周大嬸這次恐怕要輸,這個賭可實在打得不高明,周大叔正在動腦筋呢,把婉姨拉到一旁去,講上十句悄悄話可不是什麽難事。”
譚意哥看了他一眼道:“那要看什麽人,在你自然是不難,在周大叔說來就是難事了,他是個直統統的漢子,不會動歪心思,無緣無故,要他編個理由出來,把人賺到一邊兒丟,還真不容易。”
張玉朗道:“婉姨是個很隨和的人,根本不必用理由,就把她請到一邊去實話實說,她也肯幫忙的。”
“那是你對娘有所了解,他們可不知道。”
“他們也應該知道的,昨天我跟他們聚首,大家對你們母女倆的事很感興趣,問得很詳細。”
“他們對我們母女的事怎麽會感興趣的?”
張玉朗笑道:“主要是他們都很喜歡我,聽說我要脫離遊俠生涯,他們也很讚成,願意極力幫我的忙,對於我今後生活以及身邊的人,自然也要問問清楚。”
譚意哥的臉紅了一紅道:“沒羞,我們母女怎麽就成了你身邊人了?”
張玉朗道:“意娘,你我雖未經嫁娶,可是大家已有兩心相許的口盟,假如你對我的允諾不是騙人的,你已經是我的身邊人了!”
譚意哥低下頭:“那種話不可輕易許人的,一個女子,終身隻能許一個人。”
張玉朗道:“一個男人也是一樣,所以找向這些朋友們熱心地介紹你的一切。”
譚意哥道:“可是也不能把娘算是你的身邊人呀!”
張玉朗忙道:“我怎麽敢呢,他們問起你,知道你身後有位假母,自然而然地會問起來,我也就把婉姨的一切向他們介紹了,很獲得他們的尊敬,所以你今天貿然地把婉姨請來,他們沒表示反對,意娘,你那麽做實在很冒險,若是個他們不願意見的人,他們會立刻給你難堪的,要知道他們極少肯見上生人一面的。”
譚意哥道:“是的,我後來想想也覺得很後悔,至少我覺得應該先跟主人說一聲的。”
張玉朗笑道:“那倒也不必,是他們認為中意的人,不請自來,一樣受到歡迎的。”
小兩口兒越談越高興,老兩口兒則相視而笑,雖不說一句話,同樣地默默含情無限。
譚意哥注意到了,低聲笑道:“玉朗,我明白了,周大嬸提出那個賭,根本是存心輸的。”
“那怎麽會?她已經恨死那條船了。”
譚意哥道:“怎麽可能呢,她在那條船上,畢竟也生活過幾年了,若是真真地恨那條船,一天也耽不下去的,船上生活不方便是事實,但是一定有撩人動心之處,至少他們在船上所度的是一生中最甜蜜的日子,那也夠回味了。”
“那她為什麽要在岸上設了這間小草屋,兩個人一別幾十年呢?”
譚意哥笑道:“這幾十年來他們也不算是真正的分離,還是常常相見的,隻是睡覺時,一個在水上,一個在岸上而已。我想他們彼此間心中未嘗不後悔,隻是互相不肯低頭而已。剛才周大叔已經低頭認了錯,而且進了她的屋子了,她已經扳足了面子,因此也得遷就周大叔一點,所以才出個點子,讓他贏回一次面子。”
張玉朗想了一想,又看看兩者的情形笑道:“真是的,意娘,你們女人家的點子真多,我沒想到這位老太太居然也會要這樣花樣。”
譚意哥道:“這是一種愛心的表示、怎麽算是要花樣呢?”
張玉朗笑道:“自然是在要花樣的,那隻是一付感情的枷鎖,把男人套得更牢而已,周大叔是還沒有想通,他想通了,就不上釣了。”
丙然周三直著眼叫了起來:“老婆子,那個賭不賭了,我認輸。”
“什麽!你認輸?”
“是的,要打下來我穩贏,想個藉口,把那位了夫人叫到一邊去講幾句話,這個絕對難不到我,就算是在這兩個小娃娃的身上做文章,我也能想出一百個理由。”
這話不錯,在譚意哥與張玉朗身上做文章,把丁婉卿誘到一邊去商量一下,是最自然不過的事,周三看起來,腦筋並不笨。
倒是周大嬸恨得一咬牙:“那你就贏好了,乾嗎要認輸呀?”
周三道:“不行,我一生光明磊落,從不打這種必勝的賭,那等於在騙人。再說你的賭注,我也不能接受。”
周大嬸道:“為什麽?”
周三道:“我已經知道那船上的確不適合女人居住,怎麽還能要你去受那個委屈!”
這句話倒是說得有情有義,使得周大嬸的老臉都為之一紅了,道:“現在都已經是老太婆了,還在乎什麽?”
周三道:“誰說你是老太婆,我就跟他打架,在我看來,你跟三十年前沒有兩樣。”
周大嬸開心到了極點,笑著啐了一口道:“別惡心了。快六十歲的人了,還虧你說得出口!”
周三道:“這有什麽不能說的,三十年前,你就自稱是老太婆,我看你卻一點不老,現在你又自稱老太婆,我覺得就像從前一個樣子。”
周大嬸的模樣不像個六十的老婦人,因為她是個練武的,腰腿利便婀健,臉色紅潤而沒有皺紋。
但是她的頭髮卻已有點花白了,怎麽樣看來,也不會像是三十歲的人,隻是周三說來,卻極其誠懇,沒有一點虛偽作態,令人非常感動。
周大嬸心中甜蜜,臉上卻有點不好意思道:“當著人家兩個年輕人的面,你怎麽好意思?”
周三卻道:“這有什麽不好意思,我說的是最正經的,就是在大街上,我也敢大聲地說。”
周大嬸無可奈何地歎口氣道:“老頭子,你是怎麽了,越扶越醉,這些話非要當著人說!”
周三道:“是的,你也知道:要是不當著人,我就沒勇氣說出心裡的話,要是隻有我們兩個人在一起,我隻想跟你吵架。”
周大嬸歎了口氣:“你怎麽一點都沒變?”
周三道:“變不了的,你又何嘗不是絲毫沒變,如若是變了,你就不是我老婆,我也不是你漢子了。”
周大嬸搖搖頭道:“譚姑娘,你總算看見了,我嫁的是怎麽一個男人了。”
譚意哥卻感動地道:“周大叔赤誠無偽,直言無隱,是個了不起的男子漢,他喜歡你,就直接說出來,不像有些男人裝模做樣,我知道有個男人,娶了個很賢慧的妻子,盡心盡意侍候了他一輩子,那個男的卻始終沒誇過她一聲好,那個做妻子的十分難過,以為自己不當丈夫的意,想不開吊死了,那個男人十分傷心,整整哭了三天三夜,不斷地訴說著對妻子的感激,想著她的好處。”
“那有這種賤骨頭的。”
譚意哥道:“不但有,而且多得很,有些人是口不肯說,有些人是人在福中不知福,妻子在身邊的時候,百般挑剔,一無是處,一旦失去了妻子,才知道妻子的可愛,追悔卻已遲了。”
周三道:“可不是;我就是這種該打的男人,你剛走的時候,我是賭氣不在乎,可是兩個月後,我已經感到後悔了,就是面子上下不來。”
譚意哥道:“什麽,兩個月的事,您拖了幾十年!”
周三坦然地道:“是的,不過這幾十年中,我不肯低頭,當然並不完全是為了賭氣,我還覺得理上沒輸,想不透她為什麽不能跟我在船上過活,直到今天你說起一個女人在船上的種種不便,我才知道確實是我的錯。”
周大嬸忽然感到委屈地道:“要經過幾十年,你才知道自己的不對。”
周三道:“今天若不是譚姑娘的一番開導,我還是不知道我錯呢,老婆子,這事也要怪你,因為你從來也沒有跟我講過道理,你隻說受不了船上的生活,卻沒有說明為什麽受不了。”
“那還用說,你自己沒有眼睛,不會看的?”
周三道:“我怎麽看?我從來也沒看見你有不方便的時候,每天一大早起,我睜開眼睛,看見你已經是整整齊齊、乾乾淨淨的。”
“虧你還好意思說,天知道每天晚上我是怎麽過的,把船劃到背人的所在,才能做些女人身邊的瑣事,刮風下雪的日子,我更得半夜回到娘家去。”
周三訕然地道:“娘子,你知道我一閉上眼就像個死人,你就是把我扔下水去,我也不會醒的,你晚上做些什麽事,我怎麽會知道。”
周大嬸道:“還好老娘沒在半夜裡偷漢子,否則你也是不知道的!”
周三笑道:“我就擔心這個,因為我睡得太死,你就是召個漢子在旁邊我也不會知道,所以找才要堅持住在船上,每天晚上停到水中央,叫人上不來,而且我堅持不肯換條大點的船,就是讓船上容不下第三個人。”
周大嬸一瞪眼道:“周三,你說的是真話?”
周三笑道:“假的,我絕不擔心那事兒,憑良心說,我周三的外號叫水豹子,惡名在外,誰敢偷我的老婆,那真是活得不耐煩了。再說這湘江上下三百裡,到處都是我的朋友,就算我不吭氣,別人也容不下那個混帳東西,何況我最放心的是你在江湖上是有名的母大蟲,除了我水豹子之外,也沒人敢親近你。”
這老兩口說著說著又互相打趣起來,譚意哥看了實在有趣,輕歎一聲道:“玉朗,但願我們到了六十歲的時候,還能像周大叔大嬸他們這樣子恩愛纏綿。”
周大嬸道:“什麽?譚姑娘,你居然要學我們?”
周三也道:“我們一賭氣就是幾十年分手,你居然認為我們是恩愛纏綿?”
譚意哥道:“是的,你們雖然幾十年異床而眠,卻是夜夜同夢,你們的心中依然熱愛著對方,何況你們也不是真正的分開,依然經常見面,咫尺相思,比那些同床異夢的夫婦恩愛得多了,你們懂得保持感情,因為一對再恩愛的夫婦,長日相思也會膩的,許多恩愛的夫妻,十來年後,變成了怨耦,也是這個原故,所以你們恰好在那個時候分了手,而今誤會冰釋,再度重逢,一定會更加恩愛,同到白頭。”
周大嬸歎道:“寶寶!你說得倒是甜蜜,可是你知道我們付出了多大的代價,二十年,生命中最美好的二十年,三十多到五十多的二十年……”
譚意哥道:“值得的,大嬸,值得的,你們享受了少年恩愛的十年,然後懷著思,在相互將要厭倦的時際分手,現在再開始再度恩愛,尤勝往年,這種情境,怎不令人羨慕。”
三個人都呆了,不是為她的話,而是為她的這番體驗,周大嬸道:“寶寶,你才多大,居然懂得這麽多。”
譚意哥一笑道:“我必須懂,因為這是我的職業,而這些經驗,是平康裡多少姊妹們多少笑淚累積而成的,再一一私下相傳,上門的客人雖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但是多少在家中是得不到溫暖的,我們要投其所好,才能賺他的銀子,因此我們對夫婦相處之道,就一定要特別了解,給予那些人家中所欠缺的。”
周大嬸一歎道:“難怪有很多男人,沉湎於平康裡而棄家不歸,的確是有道理的。”
張玉朗道:“是的,我有些生意上的朋友,家有妻妾,卻仍然對曲巷女子沉醉入迷,使我更不解的是他家中妻妾的姿色都勝過那些曲巷女子,別人都說他是中了邪,說是孽,我卻一直想不透其中的原委,今天聽你一說,才算是明白了。”
周大嬸看了一眼周三道:“幸虧那個時候,你沒有遇上一個那樣的女子,否則你老鬼那條破船怕不早劈了。”
周三卻笑道:“絕對不會。”
“我就不相信你會是聖人。”
周三笑道:“我不是聖人,卻是木頭人,除了你之外,不會再去親近第二個女人,否則的話,我也不會對你們女人家的事一無所知了,你知道我是老實人。”
周大嬸笑著啐了一聲道:“你老實個鬼,隻是太窮了而已,上不起那種地方。”
周三道:“這可不見得,我窮歸窮,手頭卻從沒有缺少過使喚的銀子,經常都是大把大把的。”
周大嬸道:“那種銀子你敢那樣子花嗎?”
“有什麽不敢的,江湖行中把錢那樣花的多得很。”
“別人不說,你卻不敢,否則別人不宰你我早就把你剁成幾塊了。”
周三一伸舌頭道:“譚姑娘,你看看她有多凶,好姑娘,你開導她一下,教教她如何做一個女人好不好?”
譚意哥一笑道:“這可找不上我,我自己也不懂,這全是我娘教導的,她懂得才多呢,我常說著開玩笑,天下男人都瞎了眼睛,誰要是娶了我娘,那該是天大的福氣。”
周大嬸笑道:“可不是,聽了你剛才那番理論,我才知道做一個女人的學問有多大,你這麽點年紀,絕不會是自己體驗的,當然那位了夫人教導你的,我雖然還沒見她,卻已經深深地喜歡她了,早知如此,不該叫窮酸去接她,該叫我家老頭子去的。”
周三翻眼道:“婆子,你這叫什麽話?”
周大嬸笑道:“我隻表示喜歡那位了夫人,不過也幸好沒派你去,否則請不來丁夫人,還會把人家惹一肚子氣,你那笨嘴笨舌的樣兒,人家瞧見了就有氣。”
周三道:“你現在又來嫌我的模樣兒不好了,當初可是你自己巴結著要嫁我的。”
才說完了這句,忽然聽見有人接口道:“你們這一對老冤家還真能吵,我已經跑了一趟城裡回來了,你們還沒有吵完。”
那是窮九的聲音,由不遠處的草叢中傳出,這兒的四個人,為之一怔,周三道:“窮鬼回來得好快!”
周大嬸也道:“他去了才一個多時辰兩個時辰不到,這點時間,他一個人跑一趟有余,要接人就不夠了,一定是那位丁夫人沒來。”
譚意哥沮喪地道:“怎麽可能呢?我在信中說請她務必要跟窮九先生一起來的。”
張玉朗道:“也許她感到不太方便吧。”
譚意哥立刻道:“玉朗,你對娘的了解難道僅此一點,她豈是那種扭扭怩怩的人!”
正說著又聽見窮九先生的聲音道:“丁娘子,這裡有個小水塘,你可注意了,我扶你過去吧。”
然後又是一個女子的聲音道:“謝謝你,九先生奴家自己過得了。”
那分明是丁婉卿的聲音,譚意哥一陣驚喜,一面高叫著:“娘!”
一面迎了上去。但見窮九先生肩挑手提著一大堆東西,一隻手還扶著丁婉卿。
周三跟周大嬸張玉朗三個人也迎了上去,大家都堆滿了驚奇,因為他們都想不到丁婉卿會來得這麽快。
周大嬸上前一把握住了丁婉卿的手,笑道:“這位是丁夫人吧,可把我們給等苦了,從窮酸走了後,我們一直談論著你,可也沒想到你會來得這麽快!”
窮九先生笑道:“嫂子,你這話有語病,既是望眼欲穿,盼其速至,隻有恨人來得慢,怎麽又會嫌人來得太快了呢?”
周大嬸道:“你少磨牙剔舌。我說的話一點都沒錯,我們心裡都巴不得丁夫人能早點到來。可是希望歸希望,總不能抹殺事實,以丁夫人的腳程,絕不可能來得這麽快的。”
窮九先生道:“丁娘子難道不能乘騎代步的?”
周三道:“騎快馬也不可能這麽快。”
窮九先生道:“走小路呢?”
張玉朗道:“小路?那來的小路?”
周三道:“你別聽他胡說,從這兒進城是有一條捷徑。那就是一直奔城牆下,越城而入,不過那要穿過一片蘆葦蕩子,翻過一座小丘,越過一大片田野,這樣可以避免繞行城門,省下一半的路。”
窮九先生笑道:“我既是個急性子,又是個懶人,有近路可走的時候,絕不會走遠路的,所以我來回都走的那條路。”
周大嬸朝丁婉卿上上下下看了一眼道:“丁夫人,莫非你也是個會家子?”
丁婉卿聽不懂她的話,張玉朗道:“這點我可以說明,婉姨絕對沒練過。”
周大嬸道:“這就叫人難以相信了,如果他們是穿越捷徑而來的,連我這練過多年的,都免不了要弄潮兩隻腳,可是丁夫人的兩隻腳面,卻是乾乾的。”
周三道:“再說走捷徑要越過三丈來高的城牆,丁夫人如若沒練過,怎麽做得到呢?”
窮九先生笑嘻嘻地道:“去的時候,由下而上沒辦法,來的時候是由上而下,那還難不住人。”
張玉朗道:“我知道了,是九先生在底下接著,婉姨跳下來的。”
丁碗卿但笑不語,周大嬸道:“就算過城牆這一關通過了,越田野,翻山崗,過蘆葦水灘,卻是要有輕身工夫的,那根本就不是路……”
窮九先生笑道:“我不是說過,我為丁娘子找到了一匹好代步嗎,翻山越嶺,如履平地。”
丁婉卿這才笑道:“九先生,你這麽一說,豈不是人折殺奴家了。”
窮九先生笑著聳聳肩道:“那也不算什麽。”
譚意哥笑道:“九先生,我知道了,是你一路上把我娘給背了來的,那真難為你了。”
窮九先生笑道:“還好!還好,丁娘子一點都不重,不像上次,我抗著那個水老虎馬其到這兒,那家夥比我高出一個頭不說,身大粗腰,不下兩百斤,那才抗得我一身大汗。”
周大嬸道:“窮酸,你當真是把丁夫人給背來的?”
窮九先生道:“這還假得了,好在丁娘子雖然不會武功,性情卻爽朗脫俗,一點也沒有時下女子那股子扭怩勁兒,所以找才提出那個建議,而她居然也肯答應,倒是很出我的意外。”
丁婉卿道:“我看見了意哥的信後,知道她跟各位在一起,心裡可實在羨慕,能夠跟各位義薄雲天的豪傑們快聚,我真恨不能長了翅膀飛了來。”
她這番話等於沒解釋,隻說了她迫切想來,卻沒說窮九怎麽樣向她建議,她又怎麽答應的。
譚意哥雖然很想知道,卻也不便動問,而且覺得也不便深究,總之,這對她拉攏丁婉卿跟窮九,是一個好的開始,於是笑道:“娘,我們跟周大叔夫婦說起了你,大家都很想見你,所以才請九先生取酒之便,把你也接來大家聚一聚。”
周大嬸道:“是啊,早知道譚姑娘要接你來,我就去接你了,她等窮酸走了之後才說起的。”
窮九先生道:“有人去接就行了,何必一定要你去呢,丁娘子若是個拘泥的人,不見得因為你去她就肯來,她既然肯惠然而來,我接還不是一樣。”
周大嬸笑道:“我們早就從玉朗的口中知道丁夫人是怎麽個人了,隻不過由我去背她、總比你乾淨些,你經常幾個月不洗澡、身上那股子味兒,不怕薰壞了丁夫人,丁夫人,你的頭昏不昏?”
丁婉卿笑笑道:“有一點,不過不是被氣味薰的,而是因為九先生跑得太快了,耳朵裡隻聽得呼呼風響,眼下景物如飛倒退……”
窮先生笑道:“我可是昨天才洗的澡,而且,換上的一身乾淨衣服,那也是為了今天要見譚姑娘的。”
譚意哥道:“我可當不起九先生如此隆遇。”
窮九先生笑道:“什麽事都可以做,這唐突佳人的孽,卻是萬萬作不得的。”
他如同換了個人,談話也變得風趣起來,譚意哥道:“娘,你跟九先生一路上談了很多吧?”
丁婉卿道:“也沒什麽,因為你信中說他就是楊大年的那位族叔,我們多半是談他家中的事,其實我也不怎麽清楚,還是聽楊大年說的那些。”
周大嬸道:“坐!坐!大家別只顧站著說話。”
把大家都招呼坐下,丁婉卿除了酒之外,又把家中藏的風雞,醃鵝各帶了一隻來,放在蒸籠裡熬了,大家圍著木條案子,開懷暢飲。
譚意哥沒說錯,丁婉卿的酒量很豪,隻有她能跟窮九先生拚的,一頓酒在黃昏時開始,直喝到月行中天,每個人都有幾分酒意,兀自不肯停下休息。
窮九先生喝完了最後一口酒,擲碗大叫道:“好!好!痛快,痛快,好酒,好菜,好朋友,好月亮,如此快聚,人生難再,盡此一夕之歡後,明天我們要各忙各的,再聚又不知是何夕矣。”
周三道:“大家都好好的在,隻要高興,大家天天都可以聚聚。”
窮九先生卻道:“不,玉朗要即刻進京辦他的正事去,我們雖然還可以聚,但少了一個他,畢竟少了很多趣味,而且我辦完了妙貞觀的事情後,也要洗手江湖回老家開我的糧號去了。”
周大嬸道:“你怎麽想到退出江湖了?”
窮九先生道:“浪跡江湖,究竟不是了局,何況以濟世而言,開設我那家糧行所能修的功德也總比我劫富濟貧好,我妹子青春老大,不能再耽誤她下去,我要盡快地回去,為她遣嫁。”
周大嬸道:“你怎麽勇氣增加了,敢回去了?”
窮九先生道:“丁娘子答應伴我回家一行。”
譚意哥喜出望外地道:“我請娘來原也是想請她陪你回去的,想不到你自己倒先提出來了。”
周大嬸卻道:“慢來!慢來,丁夫人雖然豁達,可是陪你回家,卻又算是什麽呢?”
窮九先生道:“我在路上已經向丁娘子求過親,蒙她不棄,已經答應了。”
眾人聞聲大吃一驚,大家雖是有意要促成功,但進行得這麽快,未免出人意外。
譚意哥忙道:“娘,這可是真的?”
丁婉卿落落大方地道:“那是九先生看得起我,不以風塵之身而見棄。”
窮九先生忙道:“丁娘子,你又來了,你答應了嫁給我才是真正的委屈了呢,我不但上了年紀,一事無成,雖然家裡有一片米糧號,卻又是賠錢的生意,將來少不得你要吃苦的。”
譚意哥笑道:“九先生,我娘若是愛慕虛榮的,那兒還會輪得到你。”
窮九先生道:“是!是!所以我說是委屈了她。”
周大嬸笑道:“窮酸,真想不到你的動作會這麽快,我們大家還在商量著,要怎麽樣為你們撮合一下,沒想到就這麽一會兒工夫,你自己就已經弄妥了。”
窮九先生大笑道:“我窮九沒有別的長處,就是有知人之明,好容易發現這麽一位好女子,自然要加快行動了,多少年前,我就因為慢了一步,被周三搶了個先,這次可絕不能再放過了。”
說得大家都笑了起來,又談了一下,譚意哥道:“我們也該回去了。”
周三道:“還回去幹嗎,這會子過了江,城門也關了,倒不如在這兒等到天亮吧。”
窮九先生笑道:“今天可不行。今夜是你們老倆口子鴛夢重溫,我們可不能再打擾了。”
說得周大嬸有點臉紅,張玉朗道:“是的,我明天就要走了,跟意娘還有點話要說,九先生想必也有些話,要跟婉姨談的,你們二位分手二十年,今宵得慶重逢,更有許多話要說,我們各就所便吧。”
窮九道:“老周,那條船借給我一下,替你送客人回去,明天,我再來接你們,找個地方碰頭,商量一下如何對付妙貞觀的事,走吧!”
四個人說走就走,上了船後,窮九先生一槳把船湯了出去,到了碼頭上恰是半夜,譚意哥道:“城門沒開,夜這麽深了,我們在街上逛過去的確不像話。”
窮九先生道:“你們兩個人一個是長沙城的聞人,一個是濁世翩翩的佳公子,秉燭夜遊,叫人看見了也沒關系,我跟丁娘子這時叫人看見才惹眼呢,所以你們回去吧,我們就在這船上逍遙一番,也領略一下老周那兩口子的風光。”
丁婉卿道:“說的也是,意哥,你跟玉朗去叫城門也沒關系,門上的老趙是認識的,我不是由城門裡出來,卻由城外回去,難免就招人奇怪了,我們明天再回去。”
譚意哥道:“也好!我回去安排一下,明天乾脆杜門謝客,你們把周大叔兩口子約來,在家裡商量一下,如何去對付妙貞觀的細節好了。”
窮九先生道:“這也好,周大嫂那兒也不見得十分隱秘,來往的江湖朋友太多,並不適合商量事情,妙貞觀的賊徒如此膽大妄為,我懷疑那個在背後主持的家夥一定是個很厲害的江湖人。”
張玉朗道:“我也是這樣想、所以聽了消息後,不敢妄動,我也怕一個人的力有未逮,才來找各位的。”
窮九先生道:“找到我們是對的,你小子有家有業,犯不著跟江湖人結怨,胡天廣找你來代替,我們就很不讚成;所以我們從不主動找你,這種事還是交給我們辦吧,譚姑娘,你回去張羅一下,明天午後,我把老周兩口子拖來,就在你們那兒商量好了。”
張玉朗道:“方便嗎?”
丁婉卿道:“沒什麽不方便,隻有我們那兒,陌生客人來往登門都不受注意。”
張玉朗道:“我知道,但是周大嬸來就引人注目了。”
窮九先生笑道:“這個不勞你費心,叫她穿上男裝好了,她裝起男人來,比男人更神氣呢,當初她在江湖上就是以男裝出現,我認識她在老周之前,卻沒有識破她是個女人。”
譚意哥笑道:“隻要各位肯來,著什麽裝都沒關系,可人小是書寓,不禁客人登門賜教,誰也怪罪不到我們身上來。”
窮九先生道:“雖說我們身上大大小小都背著案子,但是官府中人卻沒有認識我們的,怕的是江湖人找上他們麻煩,因為我們以前乾過很多黑吃黑的買賣,得罪了不少綠林道中的朋友。”
譚意哥道:“九先生,你已經上我們那兒去過一次了,要說引人注目,也已經發生了。”
窮九先生道:“我倒還好,因為我平常是這身窮儒打扮,辦事時著了夜行衣,見過我真面目的人少之又少,還不太引人注目,若周兩口子卻不同,他們自恃藝高膽大,從不掩避形跡,因此他們的仇家很多。”
“你跟他們交往多年,怎麽也沒受到牽連呢?”
窮九先生笑道:“那是在君子灣內,來往的都是我們的朋友,自然不怕出問題。”
譚意哥一笑道:“在可人可裡來往的也都是不相乾的人,出問題的機會不多。”
窮九先生道:“這可很難說,那個地方來往的人雜,尤其是江湖中人,經常在那兒走動的。”
譚意哥笑笑道:“我知道曲巷中經常有些英雄好漢們來往,但是那些人從不上可人小去。”
張玉朗道:“這倒也是,我在可人小也住了幾天了,就沒看見一個江湖人來過。”
窮九先生道:“這倒奇怪了,譚姑娘在長沙城中紅得發紫,我是聞名已久,怎麽會沒有江湖道上的朋友前去瞻仰一番呢?”
譚意哥道:“我在曲巷中雖然薄有微名,卻是以文思詩才而著,不合那些人的胃口,所以才乏人問津。再者還有一個理由,使他們裡足不前,是我的客人中官方的人太多,而那些江湖上的豪傑多半又是怕見官的。還有一個最重要的原因,則是我的架子大!”
窮九先生哦了一聲道:“怎麽個架子呢?”
譚意哥傲然道:“並不是每一個登門的客人我都一定接見的,有些不三不四的客人,在娘那一關上就會打發走了,所以九先生說的那種客人,我一個也沒遇上過。”
窮九先生笑道:“這麽說來,明天得蒙譚姑娘見邀,還是特別給我們面子了!”
譚意哥笑笑道:“那倒不是,這是我選客人的標準,不是選朋友的標準,明天我也是款待朋友,不是接待客人,要論起客人來,你們都不夠資格。”
窮九先生有點屈辱的感覺道:“要怎麽樣才夠格呢?”
譚意哥笑道:“客人來是要付纏頭之資的,以我的身價,一茶一曲,纏頭至少也在十金以上,九先生,你付得起嗎?”
窮九先生道:“笑話,別看我窮酸兩袖清風,我若需要的話,萬金立致。”
譚意哥一沉臉道:“對不起,你就是捧了萬金前來,我仍然不會拿你當客人,因為我不是你救濟的對象,而且我會安排了捕快,等在屋子裡抓你。”
張玉朗一笑道:“九先生失言了,如果你拿了劫盜來的銀子上曲巷去充豪客的話,不必等意娘報官去抓你了,我拚著犯下公開殺人的罪名,劍下也饒不得你。”
窮九先生肅容一拱手,道:“卑人失言,謹向二位致歉,我隻不過是說說而已,也不會真那樣做的。”
譚意哥冷冷地道:“我知道你也隻是說說而已,可是你的心地已可誅,你以為青樓中女人,是可以用銀子打倒的,即使是盜泉之水,也不會嫌髒的是不是?”
窮九先生急了道:“我絕沒有這個意思。”
“那麽你一定要找出話來是什麽意思?”
“我……隻是為了你說我們不夠資格登門而不服氣。”
譚意哥冷笑道:“你本來就不夠資格做我的客人,這有什麽不服氣的,更犯不著爭,放眼長沙城中,夠資格被我稱上客人登門的,也不過是三五十人而已,可是能被我當作朋友的,就隻有你們三五人……”
窮九先生滿臉是汗,雙手垂直,恭恭敬敬地聽著,這時才肅然地道:“是!是!卑人愚昧,多承賜誨,在下明日當薰沐頂禮,前來拜候受教。”
譚意哥仍然板著臉道:“這是應該的,本來我還以為你自稱先生,一定懂些道理,現在才知道你實在淺陋得很,根本當不起這先生二字。”
窮九先生恭聲道:“姑娘見教極是,卑人立刻取消九先生這個稱號,明日當恢復本名楊岸。”
譚意哥這才笑了一笑道:“你本名叫楊岸?”
窮九先生道:“是的,楊柳之楊,堤岸之岸,楊大年這小子沒告訴你們!”
譚意哥道:“他隻說他有位族叔如何如何,可沒有介紹過你的大名,這個名字是你自己起的?”
窮九先生有點不好意思地道:“是的,原來我父母給我取的名字叫楊萬財,我覺得這兩個字太俗氣了,所以後來自己起了字,叫楊岸。”
譚意哥一笑,道:“那一定是取與自前人詩中之句了,今宵酒醒知何處,曉風殘月楊柳岸,九先生不知對不對?。”
窮九先生點頭道:“是的,姑娘好慧才,我正是欣賞那詩中的瀟脫意境,因以為字。”
譚意哥道:“這個名字改得不好,不夠瀟脫,也不夠身份,更不像你的為人。”
窮九先生道:“這倒要請教了,我覺得很切身,因為我就喜歡喝幾杯。”
“你醉過幾次呢?”
“一年總有個幾次,因為我的量大,沒有機會開懷暢飲。所以醉的機會不多,像今天這樣,應該是要醉了,可是因為心情高興,所以才沒醉。”
“這就是,你是個懂得酒中之趣的,而且不容易醉,因此也不用來作攻愁之具。”
窮九先生立刻瞪著眼睛叫道:“借酒澆愁,這句話我絕不讚成,心裡面有事時,我絕不喝酒,因為那時有十分之一的酒量,平常可盡十斤的,那時一斤就醉了,而且入喉皆苦,一點味道都沒有,那簡直是酒國罪臣。”
譚意哥笑道:“這才是懂得酒趣的人,就不該去欣賞今宵酒醒知何處那詩了,因為作者的窮愁潦倒,混跡風塵,寄情於脂粉隊中,經常地借酒裝瘋澆愁。”
窮九先生咳了一聲道:“姑不論他的為人,他的詩的確是好文章,脫俗於世情之外。”
譚意哥笑道:“我倒不知道好在什麽地方……今宵酒醒知何處?這是他未醉之前原本求醉,卻已在問醒來之地,可見他並不是愛酒,隻是在驅愁而已……”
窮九先生點點頭道:“這倒也說得是,譚姑娘,真看不出,你年紀不大,酒量也有限,但是對酒卻懂得不少。”
譚意哥道:“飲酒在於得趣,不在多少,我雖隻能淺飲一杯,卻已識得飲中之趣,比起那些雖盡一石而爛醉如泥的人,不知高明了多少倍。”
窮九先生道:“有理,有理,小妮子,真有你的,小子,你真是好福氣,前世不知敲破了多少木魚,才修到這麽一位蕙質蘭心的紅顏知己,你給我好好地待她,若有一點對不起她,小心我剝了你的反。”
張玉朗也笑道:“不敢,不敢,如此玉人,我心疼寶貝唯恐不及,那裡還會去虐待她。”
窮九先生哈哈大笑,撐著船走了,黑影蒙隴中,卻見他脫下身上的外衣,披在丁婉卿的身上。
張玉朗笑道:“這下子婉姨可好了,找著了一個真心真意敬她愛她疼她的人了。”
譚意哥的眼眶有點潤濕,哽咽地道:“她一生孤苦、顛沛,也應該有個好的歸宿,否則上天就不長眼了。”
張玉朗笑道:“別羨慕她,你也很好,有我這麽一個人,也一樣的終身敬你、愛你、疼你的。”
譚意哥看了他一眼,輕輕一歎道:“娘他們都已是歷盡滄桑的人了。因此他們現在所付出與得到的感情,比較真實和穩定,不容易改變了,我們還難說……”
張玉朗急了道:“意娘,你還不相信我?”
譚意哥淺笑了一下道:“現在,此刻,我絕對相信你的誠意,可是對於未來,我們都不必言之過早,有很多事的發生,是人力無法逆料的。”
張玉朗道:“我可以說定了,我愛你的心,永遠不變。”
譚意再想了一下笑道:“這倒是可以由自己取決的,玉朗,有你這句話,我已經很夠了,我們快回去吧。”
兩人來到城門口,守城的老兵是相識的,開了旁邊的小門,放他們進去,叨了譚意哥一塊銀子酒錢。
然後張玉朗道:“意娘,這街上也沒什麽行人,要是照你這麽慢慢地踱回去的話,恐怕要等到天亮才能到家呢,我看還是我背著你走吧。”
譚意哥道:“那不是太累著你了嗎?”
張玉朗笑道:“像你這點身量就能累著我的話,我那幾年的武功是白練了,你上來試一試就知道你家漢子能耐了。”
譚意哥羞紅了臉道:“貧嘴,這是什麽話!”
張玉朗仔細地一想,才意會到方才那句話的確是太過於輕薄,於是笑了笑道:“我是脫口而出那句話,而且是想到日間九先生背婉姨的情形,覺得很有意思,所以才照樣說一句,卻沒有其他的意思。”
譚意哥紅著臉道:“沒羞,你是誰的漢子?”
張玉朗大笑道:“自然是你這個婆娘的漢子,總不成你想另外找漢子。”
譚意哥從來也沒有說過這些粗俗的言語,現在因見四下無人,跟張玉朗調笑著說來,卻覺得別有一番情味,不由把臉臊得通紅,而張玉朗已經蹲下身子,叫她伏到背上來,她總不肯,張玉朗乾脆一把抱起她來笑道:“這樣子抱是一樣。”
她的身子很輕,張玉朗抱起根本就不算什麽,舉步如飛,譚意哥還掙扎叫道:“快放我下來,這樣子像什麽,要是叫人看見了。”
張玉朗道:“你再叫得響一點,把巡夜的官人叫來了那才好呢。”
這樣一說,嚇得譚意哥又不敢叫了,而張玉朗揀冷僻的巷子走,那兒的燈火早歇,寂無人聲,果然也沒碰到人,張玉朗走了一陣,譚意哥見果然快得多,遂也不再掙扎了。張玉朗賣弄精神,有時懶得穿越巷子了,竟直接跳上人家的院牆,穿戶而過。
因為還要抱著一個人,他還不敢跳上人家的屋子,怕踩碎了瓦片驚動了人,但是就這樣,卻已經把譚意哥嚇得心頭亂跳了。
不過這樣一陣飛奔,隻一刻功夫,他們已經來到了可人小的門外,張玉朗還想越牆進去,譚意哥道:“不行,娘也出來了,小丫頭們一定會等門的,要是看見我們突然在屋裡出現,不嚇得直叫才怪,驚動了人,可不是鬧著玩兒的。”
張玉朗這才把她放了下來,涎著臉笑道:“我想永遠這麽抱著你,永遠都不放下來。”
譚意哥心裡很甜蜜,嗔著道:“不怕累死你。”
張玉朗搖頭道:“不怕,說句老實話,剛才我抱著你跳高竄低的,不但不覺沉重,反而還覺得比平時輕快了不少,意娘,真想不到你的個子看來不小,抱在手中,居然輕若無物。”
譚意哥咬咬嘴唇道:“那是我的骨頭輕了。”
張玉朗道:“我可沒這樣說,這是你體態苗條,我最怕見到擁腫癡肥的女人,雖然別人都說女人胖一點是福相,我卻寧可福薄一點。”
譚意哥道:“女人進入了中年,自然會發胖的。”
張玉朗道:“那可不一定,我母親一直到現在都還是從前的那付體態,她的妯娌們倒羨慕得不得了,同她請教致瘦之道,我母親隻有一字真訣--勤。”
“勤就能致瘦嗎?”
“是的,勤能使人不胖起來,其實人到中年發胖之說並不確然,最主要的是人到中年就變懶了,尤其是婦人,進入到中年之後,兒女多半成長,堂上的翁姑也已年邁或過世,她成了一家之主,不像以前新婦時那麽要勤奮早起、井臼親操了,養尊處優,身體內的肥肉增加,自然就胖了起來,你看鄉下的農婦,終年勞苦,發胖的就少。”
譚意哥笑道:“那也得有福氣享受。”
張玉朗道:“不錯,發胖的就是那些享福的,所以才叫做福相,但是你千萬別胖成那樣子。”
譚意哥道:“跟著你就要勞碌一輩子了。”
張玉朗笑道:“值得的,雖然辛苦一點,但我會疼你愛你一輩子,更會相伴你一輩子,如果你胖成一個肉球,我可得躲著你了。”
兩個人調笑著叫開了門,小丫頭亞芹眯著蒙隴的睡眼來開了門,跑回去趴在桌上又睡著了。
譚意哥笑罵道:“也沒見過這麽愛睡的人,現在最多也不過才三更天,就困成這個樣子了。”
張玉朗道:“也難怪他們,一個人孤零零地侯門最容易睡著了,何況她們成天要做家事,也夠累的。”
譚意哥道:“我不是故意刻薄人的,她們白天做些什麽事?最多是掃地倒茶,大部份時間都在淘氣……”
張玉朗笑道:“就是已經寵慣了,你這會子罵她們也沒用,夜也是太深了,別吵她們了。”
譚意哥道:“我不想叫她們做事,但是也得叫她們上屋裡睡去,趴在這兒到天亮,脖子不扭著才怪,明天可好出了一屋子歪脖子。”
張玉朗笑道:“這倒也是,不過看她睡得這麽死。叫醒她心中實在不忍心,乾脆我好人做到底,送她回房去吧。”
說著將亞芹抱了起來,托在手上,那小丫頭居然還是沉睡不醒。
譚意哥一歎道:“這麽沉睡法,叫人台走了都不醒。”
張玉朗道:“這證明她是真困了。”
譚意哥笑笑道:“你今天怎麽變得特別體恤人。”
張玉朗一笑道:“我心裡高興,一高興就會變得特別和氣,再說她究竟還是小孩子,想想你小時候,婉姨是怎麽對你的,將心比心,是該這樣的。”
這番話使譚意哥變得沉默了,把亞芹抱進屋中,放下睡了,張玉朗又伴著譚意哥上樓,譚意哥卻沒有再說話,張玉朗道:“怎麽,你生氣了。”
譚意哥道:“我想你一定以為我是個心腸很狹仄的女子,而且也很刻薄。”
張玉朗道:“沒有的事,我來了幾天看得出,在你們這兒的小丫頭,就像是進了天堂,你跟婉姨都很體諒人,不像別處的小丫頭,整天忙個不停,還要挨打挨罵。”
譚意哥一歎道:“比起來,她們跟我小的時候,已經是放松多了。”
張玉朗道:“婉姨難道虐待過你?”
“那倒沒有,她的確比親女兒還要疼我,但是卻沒有放縱我,她對我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都非常注意,她說在我們曲巷中出來的女孩子,品德特別重要,我們必須要自己穩重,才會受到人家的看得起,我今天若有一點受人稱許之處,都是娘教導之功。”
張玉朗不知要如何接下去,隻得道:“婉姨是個很受人尊敬的人、這是我早就聽說了。”
譚意哥道:“我也一直深以為然,這兒的小丫頭,我對她們也是同樣的,我並沒有拿她們當成下人,卻不放縱她們,我是真心真意地為她們好,因為我很快地就會收幟,她們將來也可以有個規規矩短的歸宿,所以我要她們學著守一個女人的本份。”
張玉朗呐呐地道:“是的,意娘,你這片心太好了,隻是她們還小,可以慢慢來。”
譚意哥道:“十三四歲還算小嗎?這是現在,在古時,十三四歲,已經要嫁人了。”
張玉朗一笑道:“那時是徵兵,又兼戰禍連年。成丁都要被征為丁夫,所以早早地成婚,一則家中父母可得人照料,二則也盼能早些留下後代。現在改征為募,已經不那麽急了,所以女子出嫁也略遲了,無論如何,十三四歲為人婦,畢竟是太早了一點。”
譚意哥一笑道:“我同意你最後一句話,女子不必太早嫁,但是十三四也不能說是小孩子,至少應該解事了,像剛才那種樣子,絕對是不可以的,雖然我不一定要她侍候,但是開了門,倒頭就睡,也不來問一聲,就有虧職守了。”
張玉朗道:“是我不對,我不是要干涉你治家,隻是覺得會少離多,我們不能再把時間浪費在慢慢地訓人治家上,我明天要走了。”
譚意哥不禁一怔道:“怎麽那麽急?”
張玉朗道:“這是說好了的,我去找周三他們接手妙貞觀的事,就是為了要趕上京務正事去,所以我跟茶莊裡的人都交代好了,把貢茶裝船,在碼頭上等我……”
譚意哥這才道:“真沒想到你說走就走……”
張玉朗道:“我也不想走,尤其是大家處得這麽熱鬧,可是這次若走不成,以後我就更難下決心了,說不定真的就此湖山終老了,因為過了今年的比期,一等又要等上三年,卻又不知是怎麽個情狀……”
譚意哥正色道:“玉朗,我的終身是托定給你了,所以對你的將來,我不得不表示關心,我要你上京去趕考,並不是要你必中,更不是羨慕富貴,一定希望你做官,隻是認為以你的聰明才華,應該從事這方面的努力。隻要你盡心做了,成與不成是另外一回事。”
張玉朗道:“我明白,所以我下了最大的決心,也通知了莊上的人,明天一定要動身,當然也可以要他們等一兩天,但是我認為一件事如果已經下定了決心,就不可出爾反爾。”
譚意哥道:“我也讚成,男人家立身處事,理應如此,何況你也沒有延誤的理由。”
張玉朗歎道:“我明天上午一定要離開你這兒,才能趕上開船的時辰,此去長途跋涉,船要越過洞庭,順江而下,直抵江南,再易舟登陸,迢迢萬裡,船家都很重視,超過了吉時,就不肯開船了,還得等下一個吉日良時,那一拖就是十來天了。”
譚意哥道:“我不要你拖延,也不要你改變日程,隻是你該早說,不必如此匆忙了。”
張玉朗一笑道:“也沒什麽好匆忙的,我向來說走就走,沒什麽瑣碎拖延的,而且像今天那種快聚,大家都在高興頭上,我提出來不是煞風景嗎?”
譚意哥道:“至少我也該為你餞行一番呀。”
張玉朗握住了她的手道:“意娘,我最怕就是喝別離酒,尤其是大家聚滿一桌,面對佳肴,卻滿懷離情,無以下咽,面對知心人,卻又不便說知心話,這種宴會,是沒有意思了。”
譚意哥心中一甜,紅著臉道:“你還有什麽話沒說完的?”
張玉朗道:“話多了,但要慢慢地說的,留此一夕,正是我想一吐衷由的時候,所以我才不要人來打攪。”
譚意哥把張玉朗帶上了樓,掩起房門,好在暖壺裡還有溫著的茶,倒了一杯捧給張玉朗,又絞了把手巾,給他擦了臉,然後坐在他的身旁笑道:“現在可以說了。”
張玉朗苦笑道:“意娘,既謂衷曲,想來都是情話,這麽倉促之間,那裡說得出口的。”
譚意哥道:“那要怎樣才能說呢?”
張玉朗道:“這個嘛,我也不知道,情發乎心,貴乎自然,到那個時候,自然綿綿不絕,擠是擠不出來的,我必須在心中培養好情緒。”
“那你慢慢培養吧,我可要換衣服去了。”
張玉朗笑著點頭道:“請便,我一直有著一種緊張的感覺,不知是為什麽,現在才知道,就是被你這身衣服拘住了,你這滿身盛裝,如赴大典,我縱有千萬斛柔情,也申訴不出來。”
譚意哥嫣然一笑,轉身到了後間去卸妝換衫了,等她一切弄舒齊出來,張玉朗竟斜倚在榻上睡著了,她不禁搖搖頭,拿起一床薄毯,正要往他身上蓋去,張玉朗卻嘻地一聲低笑抱住了她。
譚意哥嚇了一大跳,差點沒尖叫出聲,定了下來道:“好呀,原來你是在裝睡騙我。”
張玉朗輕吻著她的頸子道:“如此良宵,我怎麽舍得睡覺呢。每一分每一刻,我都睜著眼睛看看你都不夠。”
譚意哥的臉一紅道:“你看了一整天,難道還沒夠?”
張玉朗道:“怎麽會夠呢,你就像是天上的雲,隨時隨地都在變幻,永遠都是新鮮的。”
他忽地頓住,兩眼盯住了譚意哥,盡看個不住,譚意哥沒來由的紅了臉,心怦怦地跳個不停。
她此刻也是經過刻意打扮的,穿了一襲透明的紗袍,長發披散了下來。臉上卻淡淡地施了一層脂粉,明眸似水,顯得格外的明。
她並沒有存心要鼓勵張玉朗做什麽,但是在下意識中,她卻是有心如此地裝扮了。
張玉朗一開始沒注意,等注意到她的打扮後,眼睛再地無法離開了。
譚意哥的心跳得很厲害,燒紅了臉道:“你是怎麽了,一雙賊眼似的緊盯看人家。”
張玉朗手下微微地用動,把譚意哥的身子抱得更緊一點,他把耳朵貼在她的胸膛上,聽見她劇烈的心跳,也感受到她激升的體溫。於是他知道,這個時候,不必說任何的話了。
輕輕地抱起了譚意哥,走向床榻,把她放上去,放下了羅帳;隻輕輕地咬了一下她的耳朵道:“我去吹燭。”
帳中伸出了一條細嫩的胳臂,挽住了他的頸頭,然後是譚意哥低呢的聲音:“不要!就算那是一對洞房花燭吧,要一直點到天明的。”
這是任何男人都無法抗拒的時刻,何況張玉朗又是個知情著意的公子哥兒。
天色已經大亮了,他們仍然膩在床上,貪婪地擁著對方,誰都舍不得分開。
終於,張玉朗歎了口氣:“該起來了,回頭亞芹上來就不好意思了。”
譚意哥道:“沒關系,我這寢樓有個規矩,我不開門招呼,誰也不許上來的。”
“可是我得走下去呀,要是讓她們看見。”
譚意哥一笑道:“那怕什麽,我不是人家的妻子,你也不是背情偷歡,這是兩廂情願,有什麽見不得人的?”
“意娘,我是無所謂,隻是怕對你不太好。”
譚意哥道:“對我也沒什麽不好的,若非此心已屬君,我不會對一個人如此親蜜的,這幾天她們又不是看不出來,我相信誰都有數了。”
張玉朗道:“意娘,我……實在很抱歉,記得不久之前,我還說過,一定會金堂玉馬,明媒正娶後才真正地得到你,可是昨夜,我一時情不自禁。”
譚意哥伸手按住了他的嘴,低聲道:“玉朗,別說這種話,是我自己願意的,既是我自己願意,就不會要你負任何的責任。”
張玉朗一怔道:“這是什麽話,我豈是那種薄幸不負責任的混帳男人。”
譚意哥笑笑道:“是也好,不是也好,對我都沒有關系,我並不想拿這個來套住你,你也不必為了這些而耿耿不安,我說此身屬君,矢志無他,但並不是仗著這個,假如我是倚賴著貞節來拉住你,那是自己騙自己,而且也沒有用,你真要變起來,我還能憑這個去告你不成?誰會相信一個青樓歌伎的貞操。”
張玉朗連忙道:“意娘,你怎麽說這種話?”
譚意哥又嫣然一笑道:“我的職業使我比別人看得多一點,所以我的想法也跟別人不同一點,在臨別前夕,我把自己給了你,隻是叫你沒有遺憾而已。”
張玉朗愕然道:“沒有遺憾?”
譚意哥道:“是的,我知道很多男人對女人,都是在著一種征服的心理,獻足殷勤,海誓山盟,都隻是為了一個目的,要得到她,一旦到了手之後,就失去了興趣,忘諸腦後了。”
張玉朗道:“我不是那種男人。”
譚意哥道:“我也不是那種女人,所以我要叫你毫無遺憾而去,如若你不再回來,我也不會怪你。”
張玉朗急道:“意娘,你是否要我發誓才能相信,我也發過誓了。”
譚意哥笑笑道:“誓言隻是男人用來騙女人的武器,信誓旦旦而負情的不知多少,但應誓又受到了懲罰的又有幾個?雖說舉頭三尺有神明,但是神明似乎沒興趣管這些癡男怨女的事。”
張玉朗剛要開口,譚意哥道:“玉朗,你別說了,反正我昨夜獻身,並不是要加重你的責任,女人若以色身去綰住男人,是最悲哀的事,我隻是為我自己。”
張玉朗道:“為你自己?這又是怎麽說呢?”
譚意哥道:“我藉此策勵自己,告訴我此身已有所屬,也讓別的人知道,我已經許身於你,好早日擺脫這種生活,另行稅屋而居,等待著你。”
張玉朗十分感動,執著她的手道:“意娘,即使我以前發過誓,現在仍然再鄭重地宣誓一遍,我此生絕不負卿,如違此誓,天殛之!”
譚意哥隻是笑笑地起來,著上衣衫,然後坐在梳妝台前梳理化,張玉朗見她已經把頭髮梳成一個婦人的雲髻,不禁微愕道:“你要改裝了?”
譚意哥莊然道:“既然已為婦人之身,我又何必再自欺欺人,昨夜洞房,對我的意義是很神聖的。”
張玉朗有點訕然地道:“那不是太草率了嗎?”
譚意哥道:“隆重的儀式,並不見得能約束住人,多少人華堂迎娶後,還不是照樣把妻子扔在家裡,在外荒唐如故,我要的是你的心,而不是那些虛套儀式。”
她認真的表情使得張玉朗胸中的一片綺情都化為烏有了,肩頭突然感到沉重起來。
因為譚意哥接下去的話使他更為招架不住,她隆重地道:“你走後,我立即就著手設法脫籍,娘跟九先生的婚事想來是沒問題了,等你從京裡回來,我多半是不在此地了,你可以到楊家去問,就知道我在那裡。不過,玉朗,你再次前來,我們可不能如此隨便了,因為我那時已經是良家婦女。”
張玉朗隻感到背上有汗水往下流,吃吃地說不出一句話來。譚意哥又道:“還有,我以前也告訴過你,我要的是你正式的迎娶,如果你不能做到那一點,你可以不來,如果,你是抱著狎玩的目的而來,恕我不接待了。”
張玉朗連忙道:“不敢!不敢!我要是存了那個心,不說別人,周家老兩口兒和窮九先生恐怕都饒不了我。”
肅然地披衣坐起,譚意哥過來侍候他,倒像個新婚的妻子一般,可是張玉朗卻十分的後悔。
他發覺自己做錯了一件事,那就是過早地得到了她,雖然譚意哥不會就此纏上她,但自己在良心上,卻是一個沉重的負擔。
娶譚意哥,自己確有此心,而且她的才華、德容言工,在在都是一個好妻子,絕對配得上自己。
遺憾的是她的家世。
母親對自己雖然放縱,但有些地方卻很執著的,她是否能允許自己迎娶一個青樓女子呢?
張玉朗想到自己卻將面臨的這個難題很難解決。
這個難題就是如何回去說服母親,不管這件事是多困難,現在是非促成不可了。
否則他將成為三湘的罪人,長沙城中,每一個人都會罵他薄幸的。
譚意哥若無其事地伴著他下樓,那些小丫頭們雖然為譚意哥改變了裝束而感到詫異,她自已卻很從容的問道:“玉朗,你什麽時候走?”
張玉朗一直在想心事,聽她問起了才道:“差不多了,意娘,你好像在催促我走似的。”
譚意哥笑道:“我沒有這個意思,但是我認為相聚不爭在此一刻,那是一輩子的事。”
張玉朗雖有滿腹的情話,此刻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了,他估量著時間是還早,卻希望能早點離開譚意哥,離開可人小,這兒有一股無形的壓力在壓迫著他。
那股壓力是來自譚意哥的身上。
在一般的女人,此刻一定是痛哭失聲,備極纏綿,舍不得他走的。
如果譚意哥如此了,他會細言細語的安慰她,提出絕不相負的保證,然後在淚眼中分手。
那樣才有一股送別的情調,也才有刻骨銘心的韻味,他們反而此以前顯得生疏了。
到了客房,他把自己的東西略事整理後,他才取出一對明珠道:“意娘,這個你收著,我不能說這是聘禮,但至少是我心靈的見證。”
譚意哥收了下來道:“它能證明什麽?”
張玉朗籲了口氣道:“它能證明我對你的心,如明珠般的皎潔光明。”
譚意哥輕歎了一聲道:“我卻寧願你贈我的是一件不值錢的東西,明珠雖珍貴,卻不適於用作定情之物,它雖然光輝皎潔,卻脆弱易碎。”
張玉朗道:“那樣才能叫你細心呵護。”
譚意哥道:“這是你送我之定情物,我自然會珍收而藏,但是因為它的價值很高,我必須特別小心,因為它是人見人愛的東西,我還得提防著它給人偷去,設若到了個兵荒馬亂的時候,家途潦倒,變賣了它,就可以苟延殘喘,那時候我將怎麽辦呢?”
張玉朗道:“自然是把它賣了,人活下去才是最要緊的事,我要的是你這個人,而不是一具懷珠的餓殍。”
譚意哥點頭道:“是的,到那個時候,我也會毫不考慮地把它變賣掉的,隻不過那時的心情將會萬分痛苦,如若它是一件不值錢的東西,我心理的負擔,就輕得多了。”
張玉朗覺得她的話很有道理,但是心中卻感到很委屈,道:“意娘,好像我每件事情都做得不對勁?”
譚意哥笑笑道:“是的,我似乎故意挑你的錯,尤其是在分手之前,盡量在說使你不開心的事,說使你不開心的話,這樣才能使你多討厭我一點。”
“為什麽要這樣子呢?你不能叫我多喜歡你一點嗎?”
“不能,這就是我與別人不同的地方,因為你此去京中,奉承你討好你的人很多,我要使你不忘記我。”
張玉朗忍不住搖頭苦笑一聲道:“意娘,你給我的印象已經是非常的深刻了,用不著再加深了,現在你能不能給我一點柔情,使我感覺到不是在向一個普通的朋友告別。”
這一個柔情的請求終於融化了譚意哥刻意裝點出來的冷漠,她畢竟是個多情的女子。
雖然,那些矜恃與驕傲使她在自己臉上布起了一張幕,使她表現得脫出常情,但她的心中,卻是像每一個多情的少女一樣,良人將別而有遠行,誰也難免戀戀不舍的。
於是她撲上前,也不顧小丫頭們在一旁了,一下子撲進了他的懷裡,兩個人緊緊地吻在了一起。
良久,良久。張玉朗才輕輕地推開了她,低聲道:“意哥,我一定要走了,再不走,我就會失去決心,不想去了,那時候就是你用棒子,也打不走我了。”
譚意哥也冷靜了下來,低聲道:“是的,你該走了,雖然我萬分不願意你走,我也知道,隻要開口要你留下,你也一定會留下的。”
張玉朗道:“是的,我會留下來的,但是我不願意,你也不會,因為我們都明白,我雖然留了下來,我們這份感情卻從此結束了。”
譚意哥點點頭道:“是的,我明白,你留下後,我們隨即有一段日子的歡樂,也許是一個月,也許是一年,然後我們會互相的厭倦,然後,有一天,你會不聲不響的走掉,從此一去就不回頭。”
張玉朗目中閃著智慧的光,笑著道:“意娘,你的確是個了不起的女子,也的確對我十分了解,我會有那麽一天的,而且我相信我那樣走了,你也會有如釋重負的感覺,不會對我的離去感到很難過。”
譚意哥居然也一笑道:“是的,我會如此的,看來你的確很了解我。”
張玉朗道:“因為我不是一個安於平凡的男人,你也不是一個安於平凡的女子。”
譚意哥道:“那倒不是,我們以為自己很了不起,實際上我們都很平凡,隻不過我們了解到再濃烈的愛情,也經不起時日消磨的。情到濃時情轉薄,與其讓我們因為愛得太多而厭倦,倒不如讓彼此常在懷中。”
張玉朗輕輕一歎道:“意娘,你必須把話說得這麽直接嗎,那聽起來太煞風景了。”
譚意哥道:“我不願意說假話來騙你,更不願意說假話來騙我自己。”
張玉朗無可奈何地搖搖頭,歎了口氣道:“我會想你的,這次我可是真要走了。”
譚意哥笑笑道:“我送你到門口。”
兩個人相挽著來到門口,張玉朗把包袱抗在肩上,松開了她的手,向前走了幾步,又回頭向她招招手,譚意哥倚在門框上對他笑著,也向招招手。
她美麗的臉上綻開著笑顏,有如美麗的春花,瞧不到一絲的悲戚。張玉朗微微有點失望,他原希望能看見她一點眼淚的,但是這笑容使他的腳步更踏實了。
張玉朗的身子繞過街角不見了,譚意哥才籲了口氣,回身走向院裡,倒是跟在她身後的亞芹不勝詫然地道:“張公子就這麽走了,也沒說什麽時候再來?”
譚意哥道:“是的,他要趕上京去應考,一時間不可能同來,總要等秋涼之後吧。”
亞芹啊了一聲道:“那至少也得三四個月了。”
譚意哥道:“如果一試不中,三四個月可能會回來,要是中了式,那就要耽誤了。”
亞芹道:“他就這麽走了,小姐,他交代了什麽沒有?婢子是說他……”
她是個十四歲的女孩子,多少也懂點事了,看見張玉朗昨夜上了譚意哥的繡樓,直到今天早上才下來,自然也意味到他們之間的關系不尋常。
譚意哥笑道:“走便走了,還要交代什麽?”
亞芹有點著急道:“小姐,婢子是說他對小姐總應該有什麽交代吧。”
譚意哥笑了,知道她要問的是什麽,於是微微一笑道:“等他回來再說吧。”
亞芹不信道:“他就是這句話?”
譚意哥道:“事實上他連這句話也沒有丟下,但是我相信他會回來的,也會對我有個交代的。”
聽她說得那麽有把握,亞芹不便說什麽,心中卻實在難以相信,她在曲巷中也有兩三年了,雖說在可人小比較規矩,不像別的書寓中那麽亂,但是耳濡目染知道的事也比較多一點。
十個男人,有十個在這種情形下一去就不回頭了,那些癡心的姐兒們先是癡癡地盼望,甚至於洗去鉛華杜門謝客,等待那負心的漢子。
繼之而怨,最後則是淡忘了那一段情,為了生計,又開始在曲巷中活動,再一次受愚,再一次失望。
她不希望譚意哥也步上這個命運,但是她也隻能把她的話放在肚子裡,看見譚意哥快要踏進堂屋了,她才記起了什麽似的叫道:“小姐,昨夜夫人沒回來。”
譚意哥笑笑道:“我知道,昨天有個朋友來接她的,玩得太晚了,來不及回來。”
“小姐,你怎麽知道的?”
譚意哥笑道:“我當然知道,我們是在一起的,我昨天半夜裡趕回來,還是你開的門。”
亞芹摸摸臉道:“是嗎,我可忘記了,我隻記得我在等門,卻不記得我開了門,更不記得我是怎麽回到房裡床上的。”
譚意哥一笑道:“那我可以告訴你,是張公子抱著你,送你上床的。”
亞芹的臉沒來由的紅了起來道:“小姐,你別拿婢子開玩笑了。”
譚意哥道:“我跟你開什麽玩笑?你也不想想, 你的個子跟我都差不多了,要不是張公子,誰能抱得動你,我真不相信,你會睡得那麽死,居然會一點都不知道。”
亞芹飛紅了臉,道:“我是真的不知道,我一睡著就像死了一般,什麽都不知道的,哎呀!糟糕了……”
譚意哥笑道:“糟什麽,張公子隻把你送上了床,可沒有佔你什麽便宜……”
亞芹低頭弄著辮梢,臉上更是紅得像朵山茶花,情態窘急得差不多要哭了道:“小姐,張公子對你情有獨鍾,怎麽會看上我們這種黃毛丫頭的,你別作弄人好不。”
譚意哥瞧著她的樣子,覺得很有意思,笑了笑道:“那倒不一定,他說你天真活潑,嬌憨可人,尤其是看到你趴在桌上睡著覺的樣子,憐惜得不得了,所以不讓我叫醒你,抱著你,一定要送你上床去……”
亞芹的眼中泛著異采道:“小姐,這可真是的?”
譚意哥平時很少跟她開玩笑,這時偶而跟她說了一句笑話,見她一付情急之狀,才知道這小妮子人小表大,在心裡也暗暗地傾慕著張玉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