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也知道小兒女情懷,對一個男人產生慕情是一樁很神聖的事,而且也沒有什麽邪惡,倒是不忍心去呵責她,或是去驚醒它的迷夢,因此道:“自然是真的,那時別人都睡了,我又弄你不動,隻好由他來送你上床了,他抱在手上,還說你的身子好重呢。”
亞芹的臉上泛起了光彩,輕聲道:“早知道我就少吃一點了,最近每個人都說我胖了,要成個胖丫頭了,我正準備從今天開始少吃一碗飯,好瘦一點,那知偏偏就遇上了這種事。”
瞧她那付認真而又懊喪的樣子,譚意哥更想笑,卻又忍住了,隻微微帶些笑意道:“你剛才說糟了,就是指這件事嗎?”
亞芹忸怩地道:“那倒不是,不過跟這件事比起來,那件事不算得什麽了,張公子說我太重,我可真的要少吃一點了。”
“哦;究竟是什麽事情呢?”
亞芹道:“其實也沒什麽,就是我的屋子裡太髒太亂了,沒有整理,叫張公子看了一定會笑我太懶的。”
原來是這麽一丁點大的事,張玉朗恐怕連她的屋子是什麽樣子都沒注意,又是黑夜之間,譚意哥掌著燭送他過去,把人放下來,蓋上薄被就走了,那還管屋子裡乾淨與否,整不整齊呢。
但是這種小兒女情懷卻使得譚意哥十分感動,於是笑了一笑道:“是嗎,難怪張公子四下看了一眼說,這個丫頭,整天就知道貪玩,連自己的屋子都不整理。”
亞芹飛紅了臉道:“他這樣子說的嗎?那可實在糟透了,一個又胖又懶的小表丫頭,他……”
譚意哥為了不使她失望,笑笑又道:“不過張公子可看見你貼在窗上的紙花了,我說是你剪的,他直誇手藝巧,別出心思,讚美得不得了。”
亞芹的臉上立刻洋溢起一片興奮的色彩,燦若朝霞,囁囁地道:“是……嗎,他會看上那個粗淺的玩意兒?”
譚意哥笑道:“那雖是粗淺的玩意兒,可是在你剪的卻像活了似的,你剪的雞呀,馬呀、牧童,牛呀的,比街上賣的年畫兒還要逼真呢,所以張公子看了直讚你是個才女,要你在這上面多下功夫,很可能就會有出人頭地的一天。”
亞芹不信地道:“靠著剪紙也能出人頭地嗎?”
譚意哥道:“自然能了,你沒聽過行行出狀元這句話嗎?人隻要有一技之長,超過別人的話,就能出人頭地,隻是必須得有天份,還得下苦工,才能與眾不同。”
亞芹道:“這我懂,可是這剪紙,又怎麽會有出息呢?”
譚意哥道:“自然有了,比如說過年時候,你若能剪成很多年晝兒,像門神啦、鯉魚跳龍門啦、五子抱財神啦,放在街上賣,隻要剪得好,一定能嫌不少錢。”
亞芹道:“隻是賺錢罷了,我希望的是像小姐你一樣的成名。”
譚意哥微感意外地道:“像我一樣的成名?”
亞芹道:“是呀,小姐,你的文名已經遠及京中,昨天你不在,由京裡來了兩個讀書的相公,說是慕名而來,要向你請教一下詩文,聽說你不在,很怏怏地去了,還說要改天再來會文。”
譚意哥笑道:“你有沒有聽錯,他們要找我會文?”
亞芹道:“不會錯,他們的確是這麽說,這兩位相公大都是京中的才子,聽人說了小姐的捷才,把許多有學問的名家都比下去了,心裡不服氣。”
譚意哥一笑道:“原來是為著這個,這兩個人未免也太小器了,找我來比學問,勝了我又怎樣呢?”
亞芹道:“那兩位相公中,有一位好像是姓文的,據另一位說他是無敵詩才,大概就是他不服氣。”
譚意哥哼了一聲冷笑道:“青蓮杜工部之後,詩才從未有超過此二公者,他居然敢稱無敵詩才,是誰敢這麽狂妄,下次來時倒非要領教一下不可。”
亞芹不勝羨慕地道:“小姐,你看你多了不起,人在長沙,才名卻遠達京師。”
譚意哥被觸動了心事,輕歎一口氣,道:“那有什麽呢,隻不過因為我是曲巷歌伎,能吟幾句歪詩,使人感到新奇而已,何嘗真算是什麽才華呢?”
亞芹道:“不!小姐,你是真正的有才氣。每一個到這兒的客人都是這麽說的,甚至於許多很有學問的老生名士,也都說你詩才敏捷,愧煞須眉,就是昨天來的兩位相公,也是客客氣氣,一點都沒有架子,聽說小姐不在,還留下五兩銀子來打賞,說是改天再來奉教,這在其他的樂戶中,是看不見的。”
譚意哥笑道:“敢情你這小表是見錢眼開。”
亞芹道:“婢子倒不是貪那點財,是確實羨慕小姐,就以我賣紙花吧,要剪多少能賣上五兩銀子呢?”
譚意哥道:“這很難說,假如你隻是這樣平平庸庸地剪下去,自然沒有多大出息的,若是你肯下苦功,再加上肯用心思,剪出來的晝兒生動而具雅意,別人想學也學不來,而且大家買了去,不是用作年畫兒了,而是貼在牆口,像一般名家的字晝一樣,那時很可能一幅剪紙,就能賣幾十兩銀子。”
亞芹張大了眼道:“真有這樣的事。”
譚意哥道:“自然是有的,我說兩個本朝的人物,他們都是憑著手藝,化俗成巧的,一位是王叔遠,專刻精奇細巧之物,一顆桃核,到他手中,能刻成山水樓台舟船,維妙維肖。”
亞芹道:“我知道,那位王老先生的雕刻我還見過,在一片蟬翼上刻了全篇洛神賦,字跡小得要用單照放大了才能看得見,據說那一顆象牙刻的秋蟬,要值幾百兩銀子呢。”
譚意哥笑道:“可不是像街口上那個刻木頭娃娃的,刻上一個才幾個銅子兒,簡直就不能比,這兩者之間的差別,就在一個下了苦工,一個只求混日子。”
亞芹聽得入神,譚意哥道:“還有一位也是姓王,專畫無骨荷花,他從小沒了父親,跟著母親,替人放牛,卻不曾讀書,有一天雨後看見池中的荷花分外美麗,就動了晝荷花之。初時並不怎樣,可是他專心苦研,到後來就晝得傳神無比,求晝者日眾,這兩個人都是無師自通的,你的剪紙已經很有點功夫了,隻要肯下苦功,一面苦練技藝,一面多讀點書,變化氣質,使自己由匠更進一層,到雅的境界。”
玉芹道:“什麽叫匠,什麽叫雅呢?”
譚意哥一時被她問住了,倒是不知如何解說了,因為這隻是兩種境界,極難分界限的。
想了一下道:“就拿你的剪紙來說吧,若是隻能賣給人貼窗戶牆壁,就是匠,匠是人人學了就能做到的,如果能夠使人把你剪的紙花裱成字畫一樣,掛在客廳的牆上,就是雅了。”
“那跟讀書有什麽關系,這是手藝呀!”
譚意哥道:“讀書才能使你的思想高超,改變氣質,進一步由俗而成雅,所謂胸有詩書氣自華,就是這個意思。”
亞芹道:“我要像小姐一樣,要讀多少年的書呢?”
譚意哥笑道:“這不是拿那一個人來做標準的,各人的才智不同,各人的領悟也不同,讀書在於明心見性,能夠明理,就是讀通了。”
她已經努力求簡了,可是亞芹仍然無法明白,歎了口氣,道:“小姐,算了,有一句話我可是懂了,各人的才智不同,不是那份材料,不必妄想去登天,我沒那份聰明,也不必去求什麽雅了。倒是有一件事,我可以做到的,就是勤快一點,把房間整理得乾乾淨淨的,讓張公子來了,別再說我是個懶丫頭。”
譚意哥笑道:“難道你是為了張公子才整理的?”
亞芹紅了臉道:“才不是呢。”
一面說著,一面低頭跑了。而且是跑回屋子裡去整理了,使得譚意哥不禁呆了。
她沒想到感情有如此微妙的力量,亞芹跟玉朗之間,根本說不上什麽情,最多是因為張玉朗沒什麽脾氣與架子,喜歡跟這些小表們開個小玩笑。
想不到居然把這小妮子給惹得如癡如醉了。
譚意哥對這一點絲毫沒有什麽不快。反而認為很有意思,至少,她認為能夠藉此刺激亞芹向上求進,這是很好的事。
張玉朗已經走了,還不知什麽時候才來,亞芹卻跑去整理房間了,單是這份心意,就值得人感動了。
因為丁婉卿不在家,譚意哥隻有自己去處理一下日常的事務,她才感覺到並不簡單。
瑣碎的事情太多了,每一件都要她去處理的,像是今天吃些什麽,晚上準備要請周三夫婦及窮九先生,該準備什麽。
修理院子的花匠來了,要問花兒如何剪理,做衣服的婆子來了,院子裡每個人都要裁剪新衣了,又得她去指點一下,然後是賣菜的、送柴的、送魚的、賣雞鴨的、賣花的……每一件事都要找她。
譚意哥從來也沒有想到有這麽瑣碎,實在照應不了,隻有把亞芹叫來道:“你看著辦吧,辦得了的就吩咐下去,不能作主的就叫他們明天再來,明天娘就回來了,可別再來煩我了。”
亞芹答應了,譚意哥這才籲了口氣,脫籍之心卻愈為堅了,因為她覺得這簡直不是生活,隻想找一個清靜無人的地方住下來,看看書,彈彈琴,閑下來種花、養魚,過著與世隔絕的生活。
雖然她自己也在幫著周大嬸說周三的不是,但是她卻十分向往著周三的那條船,憑一葉之所在,隨天地而逍遙,那該是多麽美的一種境界呢。
但譚意哥畢竟不是個只會遐想的女孩子,她考慮得很多,也很仔細,知道人絕不能完全生活在一條船上的,雖然有人一生一世都在船上。
但是她不是那種人,而且那種人生活在船上隻是為了沒辦法,絕不是為了情趣。
那麽她自己究竟要怎麽樣的生活呢?
譚意哥雖然早有脫籍之心,卻一直沒有認真地盤算過,以前總是認為太早,等擇定了事身的對象再作打算也不遲,現在那時機已經到了。
昨夜,她已經把自己獻了張玉朗了。
旖旎的初夜情韻,仍在她的腦際回湯著,是那麽的美妙,那種感覺簡直是如詩、如仙、如夢。
正因為太美好了,她才急急地催著張玉朗快走,如果張玉朗不走,她知道自己就沒有勇氣離開他了,兩個人沉湎在歡樂中,終至會消盡壯志,忘懷一切。
然後,……她無法想像下去,因為她自己也無法決定自己今後將是怎麽樣的生活。
隻有一點她能自信的,就是她把一生都投注在張玉朗身上是不會落空的。
她也相信自己對張玉朗的態度與手腕,都將使他刻骨難忘,沒有第二個女人所能替代的了,因此她非常放心,絕不會考慮張玉朗會負情的問題,這是張玉朗才該擔心的問題。
以她譚意哥的條件,日前要擇一個比張玉朗更好的對象,可以說是俯拾即是,雖然她隻是一名歌伎,但是在長沙的人都知道她的身家清白,守身如玉,遠較一般的千金小姐為尊貴。她交往的文人名士,無不對她讚寵備加,陸夫子準她列入門牆,及老博士視她如孫女兒,還有不少的官宦人家認她為義女,這便是一個尋常的官宦人家的女兒都求不到的。
最主要的自然是她的美豔,她的才華,不僅是當世難求,就是千百年也難得其二。
她讀書啟蒙得遲,並沒有下很多苦功,這因為她喜歡,所以著實讀了不少的書,而她的那些書,不是讀過就算了,因為她有過目成誦的天才,所以她記下了滿肚子的學問。再者,她更能把這些學問融會運用,落筆成章,這才是了不起的。
她若是個男兒,豈僅是一路及第,而且鼎日可期,所以的確也有不少有地位的人家,放開了門第之見,來向她下采求姻的。
那些人不是為自己求,而是為家中的兒子,不是求納為小星,而是求娶為兒媳。
這可見別人對她的重視了,可是那些求姻之請,在丁婉卿那兒就被婉拒了。
因為丁婉卿知道,像這種人家,他們的子弟必然是天分較差的,也一定是到現在,連個鄉試的舉人都沒有能混到手的,他們要娶譚意哥回去,實際上是想以譚意哥的才華去替他們督促一下兒子的。
娶到一個既美且多才的妻子,枕畔開導,閨房教讀,說不定能使頑石開竅。
這種歸宿,自然不是譚意哥所希求的。
嚴格地說來,張玉朗也不足以匹配,他雖然小有才華,跟譚意哥比起來,還是差上了一截,但是在芸芸諸子皆庸碌中,那總算是較為傑出的一個,而且又有山間救命療疾的那一段緣份,才讓他贏得了芳心。
所以譚意哥在終身歸托方面,倒是放定了心,她絕不擔心張玉朗會負她,心裡面一直在盤算著今天午後如何接待周三夫婦與窮九先生以及如何去對付妙貞觀中那一批匪徒?對這個,她是一點都沒有經驗,所以心裡一直在思索這方面的種種了。
中午的時候,亞芹來回話:“夫人還沒回來,小姐的飯是先開上來呢,還是等夫人?”
譚意哥知道丁婉卿一定是跟窮九先生談得很投機,窮九先生已經開口求親,這段姻緣大概沒問題了,倒是很替丁婉卿歡喜,她一生顛沛,飽經憂患,能夠得到這樣的一個歸宿,實在是件可喜的事。
楊家的底子還在,不會富貴,但溫飽無虞,而丁婉卿也是個好心而大方的女人,更是個能吃苦耐勞的女人,窮九先生楊岸,雖然玩世不恭,卻有一付俠義心腸,也有一付識人的眼光,他必然能夠體惜丁婉卿,欣賞她的優點,無視於她身上的疤痕,甚至於因此更疼惜她。
想到這兒,她不禁笑了,也忘了亞芹問她的話,直等亞芹問到第二遍時,才笑道:“開上來吧,娘中午是不會回來的了,要到晚上才會帶客人回來。”
“夫人上那兒去了,她從也來沒有晚上不回來過。”
譚意哥笑道:“亞芹,夫人要嫁人了。”
亞芹的確很吃驚,這個消息太突兀了,因為丁婉卿已經說過終身不嫁了,因此連忙問道:“真的啊,阿彌陀佛,那實在好了,像夫人那麽好的人,應該有個美滿歸宿的,對方是那一家?”
譚意哥笑道:“開糧行的,湘潭楊家。”
亞芹道:“是楊大官人呀?夫人怎麽選中他的?”
譚意哥哦了一聲道:“那有什麽不好?”
亞芹道:“楊大官人人倒是不錯,隻是家裡已經有了好幾房了,夫人何必去揍熱鬧呢?”
譚意哥這才意會到對方弄錯了,笑道:“你說的楊胖子啊,憑他也配?再說夫人守身那麽多年,也不至於再給人做小去,要嫁,一定是元配結發的大奶奶。”
亞芹愕然道:“湘澤楊家開糧行的,隻得楊大官人一家,別無分號了。”
譚意哥道:“那是你孤陋寡聞,這位楊大官人是楊胖子的叔叔,家裡開的糧行可大著呢,他比夫人大兩歲,還沒有娶親,對夫人十分尊敬。”
亞芹欣然道:“真的啊,那可是好極了。”
譚意哥接道:“楊家已經求了親,夫人也答應了。大概很快就要迎娶了,我呢,也不想在這兒混了。”
亞芹道:“那是張公子也要來迎娶了?”
譚意哥道:“我們還沒這麽快,隻不過彼此口頭上說了而已,可是我不能在這個門裡叫人家迎出去,所以我在最近就要打點設法脫籍。”
亞芹道:“恭喜小姐也脫離苦海了。”
譚意哥笑了一笑道:“現在是你的問題了,你究竟是怎麽一個打算,當初夫人雖然是付足身價銀子,把你買了下來,但是你的家人還在,他們是盼著你也在樂籍裡煞個出身的。”
亞芹低了頭道:“在樂籍裡還有出身嗎?”
譚意哥道:“這要看從那一方面來說了,假如是想賺幾文的,這是女孩子唯一的途徑,想要巴個家有錢的人歸宿,這兒的機會也多一點。”
亞芹道:“不是做小,就是偷偷的養在外頭,沒個正式名份的,那算不得什麽歸宿。”
譚意哥道:“你若能不在乎這一點,至少可以吃的是油,穿的是綢,住的是樓,也不必勞苦操作。”
亞芹道:“我情願日子過得苦一點,心裡舒坦。”
譚意哥道:“你自己斟酌一下,要是還在樂籍裡,我就把你轉介出去,你現在也十四歲了,再過幾年就可以獨立挑門戶了,我可以跟夫人商量,把可人小留下來給你,讓你開門立戶去。”
這是很優厚的條件,可人小的一切布置是值幾百兩銀子的,只可惜這兒的房子已經注定是樂戶了,隻能轉讓頂給別的樂戶,卻無法變賣。
不過可人小的名頭已經闖了出去,遠近無人不知,在曲巷中首屈一指,光是這塊招牌,也非千金不易,譚意哥居然要無條件地轉讓,這使得亞芹不得不砰然心動。可是她想了一下後道:“婢子的身體已經是屬於小姐的,自然是由小姐作主。”
譚意哥道:“怎麽由我作主呢?從你父母那兒買下來的是夫人。”
“可是夫人把婢子指定了侍候小姐,婢子自然是一切聽小姐的了。”
譚意哥道:“我……這是關系你一生的事,我怎麽能替你作主呢?我還給你自己,讓你自主去,夫人也不是刻薄的人,她要離開此地,也一定是放你自由,不會再拿你去轉讓的,因此你可以好好想一想,要繼續在這兒撐下去,我在未脫籍前,勻出工夫來,把唱彈的曲子給你理上一理,再請個師父好好地教教你,兩年後,你就可以自己挑門戶了,在這兩年裡,找個人來在此地掛牌組班,你跟著搭班學學。”
亞芹道:“不!我不要過這種日子。”
譚意哥笑道:“那你跟了夫人去也行,不過她家的糧行雖大,卻是個不賺錢的,因為他們那一家專放善賑,平價米給貧苦人家,餓不著你,卻也富不了你,修的是來生,這輩子可能要苦一點。”
亞芹道:“婢子倒不怕苦,隻是婢子一直是跟小姐的,將來也要跟著小姐。”
譚意哥道:“你要跟著我?”
“是的,婢子本來就是侍候小姐,將來還是一輩子侍候小姐。”
譚意哥道:“我脫籍之後,另外找所屋子住下來,什麽事都得自己做了。”
“婢子幫著小姐做,小姐總不會多個人吃飯都養不起吧。”
“那當然不會,這兩年來的積蓄也足夠我們過一輩子的平穩日子了,隻是跟著我,日子可平淡得很……”
“不會平淡很久,張公子還能把小姐久放在這兒嗎?他一定很快就來接小姐的。”
原來這小妮子心中打的是這個主意,譚意哥道:“亞芹,我要告訴你明白,你要跟著我,我自然不會虧待你,我到那兒,都會帶著你,有我的就有你的。”
“謝謝小姐,婢子也一定永遠侍候您。”
“可是我跟張玉朗隻是口盟,並沒有正式下定,他可能就此一去不來了,因此你跟著我也可能落一場空。”
“張公子不是那種薄幸無情的人吧。”
譚意哥道:“這個很難說,他上面還有老母,自己不能作主的,而我又跟他聲明過了,不居側,不做小,非正室不就,他在家裡說不通,很可能就會耽擱下來了,因此你最好考慮清楚。”
亞芹不信道:“他家裡會不同意嗎?”
“那可難說,我雖然自信是清白的,但名義上畢竟是淪落風塵,對一個書香門第而言,到底不太合……”
亞芹不禁呆了,半晌才道:“婢子是跟小姐定了,小姐這樣的人品,如是都要空守一生,婢子更該了。”
譚意哥點點頭道:“好!你有這片心,我不會虧待你的,好在時間還早,你也不必這麽早下定決心,慢慢考慮了再說,現在到廚下去看看,菜都準備了?”
“早就照小姐的吩咐準備舒齊了,全雞整鴨,全條的大鯉魚,豬羊牛肉各五斤,四拚冷盤,四小炒,四熱菜,四大菜,兩道湯,四式點心,小姐,今天有多少客人來,要準備這麽多?”
“三個人。”
亞芹幾乎沒跳起來:“什麽,隻得三個人?”
譚意哥道:“客人是三個,或許還多一兩個,不過就算不多出來,那些菜也準保可以吃完的。”
亞芹道:“那些人一定有個水缸似的肚子,這一桌子菜我估計十個人也吃不完的。”
譚意哥一笑道:“他們沒有水缸似的大肚子,卻有個大酒缸似的肚子,其中有一個,少說也能喝上三四十斤酒,你看看窖裡的酒還有沒有,要是沒有了,就趕快上酒去叫他們再送幾來。”
亞芹道:“還有一,婢子立刻就去叫,小姐,這可是陳年的烈酒,真有人能喝那麽多嗎?”
“當然有,昨天我帶去了三,估計著五個人合分了一,他一個人就包了兩去。”
“我的天呀,是誰有那麽大的肚子,那不成了個大酒簍子!”
譚意哥道:“亞芹,沒規矩,那是楊大爺,楊胖子的叔叔,也是夫人要嫁的人。”
亞芹嚇得一縮舌頭,不敢作聲了,歇了一下後,她實在忍不住了問道:“小姐,那位楊大爺很胖吧?”
譚意哥一笑道:“你怎麽會想到他胖呢?”
亞芹道:“這很容易想到的,楊大官人已經是個胖子,他的叔叔年紀總較為大一點,自然更是胖一點,而且也隻有那麽胖,才有那麽大的肚子,可以裝下幾十斤酒,一個平常的人,就算是空著肚子喝水,也裝不下這麽多呀!”
譚意哥笑道:“不!他一點也不胖,你應該見過的,昨天不是有個人來接夫人的嗎,就是他。”
亞芹一怔道:“什麽,就是昨天那個窮秀才呀!”
譚意哥看了他一眼,亞芹自知失言,訥訥地道:“當然也不算太窮,至少他身上很乾淨,一領青衣上面只打了兩個補釘,靴子上也隻有一個破洞。”
譚意哥哼了一聲道:“你倒看得很仔細。”
亞芹委婉地道:“小姐,婢子倒不是勢利眼,以衣著取人,昨天他來的時候,婢子接待他的禮貌可沒差,可是那位大爺的打扮,實在不像有錢的?”
這一來譚意哥也沒話說了,隻笑了一笑道:“別看他身上穿得寒酸,手頭可散漫呢,成千上萬的銀子,大把抓來,隨意送人。”
亞芹又哦了一聲,譚意哥道:“總之,我今天要請的客人,都是很了不起的人,他們不喜歡跟外人接近,你把宴席開在後面的花樓中,然後就到前面守著,今夜我不見任何客人,不管是誰都給我回了。”
亞芹道:“是,婢子知道了,其實婢子已經回了兩處的堂差了,早知道小姐今天不會應酬了。”
譚意哥滿意地點點頭,這才打發亞芹走了。
近黃昏的時候,丁婉卿帶著客人回來了,看她滿臉的喜氣以及她對窮九先生不避形跡的親熱,就知道他們之間的感情進展得很快。
窮九先生對她尤其體貼,連跨過門檻,都要伸手扶她一把,像怕她摔著似的。
這使譚意哥瞧著了很高興,也很安慰,丁婉卿畢竟找到了一個愛護她、憐惜她的人。
而更使譚意哥感動的是周三兩口子,老夫婦鬥氣分手了二十多年,昨夜才言歸於好,歡聚重逢竟比少年新婚夫婦還要親蜜,一直手挽著手,連坐下來時,兩個人都擠在一起,舍不得分開。
周大嬸還有點不好意思地推開周三道:“老鬼,你少肉麻好不好,也不怕人笑話!”
“誰會笑話,窮鬼跟丁大妹子這會兒自己也熱絡著呢,那有精神來笑我們!”
“不算他們,還有譚姑娘在呢。”
“譚姑娘,她跟玉朗那小子還不是跟蜜裡調油一樣,老伴,我們已經白白地放過了二十多年,該好好地親熱一下,才能補回來,譚姑娘,你不會笑話吧!”
譚意哥感動得兩眼盈淚,忙笑著道:“怎麽會呢,晚輩對你二位這樣至情流露,隻有羨慕。”
周二大笑道:“也別羨慕,你跟玉朗也不是一樣的嗎?咦,玉朗呢,那小子躲著還不出來!”
“他走了。”
“走了?上那兒去了?”
“上京師去了,要把今年的官茶送上京去。”
“那也不必這麽急呀,晚個三五天動身也來得及,又沒人指定他限期。再說這筆生意已經承接了多少年了,也不怕破人搶走,幹嘛要這樣子趕法呢,大夥兒說好了今天再聚的。”
譚意哥道:“他是急著要走的,正因為要走,才找到了三位,把他未竟之事相托。”
周三道:“這我知道,可是也不用這麽急呀,我們還說是借今天這頓酒替他餞行呢,想不到他倒溜了。譚姑娘,則是你們倆鬧了什麽扭了。”
譚意哥搖搖頭道:“沒有,我們好好的。”
周大嬸道:“我想也不會,前天他跟我們談起你,把你捧成個天仙似的,隻恨不得扶個神龕把你供起來,他也不敢得罪你的。不過這小子走得叫人起疑,平時他是最愛熱鬧的,隻要有熱鬧可趕,他可以把身上的正事都放下來。”
譚意哥隻得解釋道:“他這次上京,不僅是送官茶,而且還要應試,秋比之期已近,他雖是現成的身份,還得去登記報名辦手續,同時還要把試業略溫一下,因為他已經放下很久了。”
“我說呢,這就難怪了,要是去應試,這會兒趕去,也嫌太遲了,人家為了求得一榜及第,三更燈火五更雞,手不釋卷,十載寒窗苦讀,才博得那點榮譽,他卻從來也不摸書本。”
譚意哥道:“這個在乎各人的天份與領悟,死讀書是沒用的,而且還有點運氣,現在取士以經義策論為主,而且往往是從冷僻的地方,挖出一章一句來作題,有人把書都翻爛,偏就漏了那一章,也有人偶而一翻,偏偏就翻到了那一處。玉朗的底子很夠,記性也好,略略讀一下就行了。”
周大嬸笑道:“寶寶,你跟我們談八股文章,可說是對牛彈琴了,我們是一竅不通。”
譚意哥道:“晚輩也不懂,隻是聽人說過如此而已!”
周大嬸道:“玉朗博個正途出身,我們很讚成,他那一身聰明在江湖上混實在是可惜了,不過你也別期望太切,考場上,一半要靠命,有人滿腹才華而潦倒終身的多得很。”
譚意哥道:“是的,我並不指望他這一第就能中,他雖然聰明是有的,但是沒下周苦功,努力不夠,以前中秀才舉人,都隻能說是運氣,進士就沒有這麽輕巧了,我倒是希望這一第不中,殺殺他的驕氣,下苦功讀它個三年,三年之後,再去應試。”
周大嬸道:“三年後他就一定能中進士嗎?”
譚意哥想了一下道:“三年後如若能然不第,最多還可以等三年,如果三試不第,就老老實實地開他的茶行吧。人過了三十歲仍與富貴無緣,那是命中注定了。”
窮九先生道:“話也不能這麽說,白首窮經也很多,有人五六十歲還在趕考,而且你到京師去看看赴考的舉子雖有不少年輕人,但中年人也佔了一半,大相國寺跟報恩寺的客房,幾乎全住的是外地的舉子,一第未取,也不再回去,就住了下來,等候下一第,有人住了十幾二十年了……”
譚意哥道:“玉朗卻不是那樣性情的人,他如若一連兩比都沒中,就會把意氣磨盡,恐怕連參加第三次的興趣都沒有了,所以我想,這一第如不中,我還會鼓勵他一下,好好用功,三年後如若再不第,我就看他自己了,他有意思,不妨再試一次,沒意思也由他。”
周大嬸接道:“這麽一說,如若今歲不中,你至少要等他個三年,讀書跟練武一樣,是分不得心的。”
譚意哥道:“是的,他今年帶個帳房去,準備接下他家的官茶生意,他自己則下帷苦讀去,若是今年不中,他就留在京師,找個清靜的所在,用它個三年苦功。”
周大嬸懷有深意地道:“譚姑娘,那麽你呢?”
譚意哥道:“我想盡快地脫籍,然後靜居等他。”
周大嬸道:“脫籍是對的,我跟丁大妹子談過,她要是嫁了窮酸,就無法再照顧你了,你一個人支撐著門戶怕應付不過來,何況又不少錢用,何必還在這兒混呢,我們都同意你就跟了玉朗,就算他在京裡書吧,也要人照料起居的,而且那小子我們最清楚,從小就是獨養兒子,總不免驕寵了一點,要有個人在身邊督促他,他才肯上進的。”
譚意哥道:“我要等他來迎娶。”
幾個人都微微一怔,譚意哥莊容道:“我雖然身在風塵。但是一向潔身自愛,而且娘也愛護我,沒有把我像一般倡家的女兒那樣,當作棵搖錢樹,所以我要求的是一個正經的歸宿。”
周大嬸道:“玉朗跟我們很接近,他的師兄胡天廣雖是四君子之一,倒是很少跟我們在一起,可是四君子始終沒要他補上這個缺,就是我們了解他的家裡,有些事他自己作不了主。”
譚意哥道:“我知道,玉朗跟我說過。”
周三道:“那就好,譚姑娘,張小子的為人我們可以保證,不是個沒良心的人,他要敢欺負你,我們幾個老東西拚了命也能摘了他的腦袋,可是他上有老母,就不是我們能為力了。”
譚意哥一笑道:“多謝各位老人家關心,你們可是擔心他的母親不同意?”
窮九先生歎了口氣道:“那位老太太我見過,人倒是挺和氣慈祥,隻是有點固執。”
譚意哥笑著道:“這些玉朗都說過了,他也表示過,他母親那一關上可能有問題,不過他將盡最大的努力去求得堂上的同意。”
周大嬸道:“萬一說不通呢?”
譚意哥道:“那就等著,等到她老人家回心轉意。”
周大嬸:“可是玉朗是獨子,要承祧香煙,不可能容許他拖下去的,如果老太太硬要作主替他定親呢?”
譚意哥居然很平靜地道:“我想到有這可能的,真到那時候,我就終身不嫁。”
“寶寶,你這是何苦呢,隻要你不爭名份。”
譚意哥道:“不!一定要爭,當初我就要求娘,說我要嫁人,絕不為側室,娘滿口答應了,絕不勉強我,我自己又怎能自毀諾言,自甘下流呢。”
周大嬸道:“那你就別死心守定他,如果玉朗那邊不成,他另娶了,你也可以另嫁。”
譚意哥笑笑搖頭道:“不,雖然倡家女子不受人重視,我要自己看得起我自己,二三其德,那算什麽?”
大家都愕住了,三個人都看著丁婉卿,譚意哥已經知道是怎麽回事了,笑笑道:“娘,是你要他們來勸我的,難道你還不知道女兒是怎麽一個人?”
丁婉卿的眼角有點潤濕道:“意哥,娘一直把你當作像親生女兒一樣,怎麽能不關心呢?”
譚意哥一笑,道:“你關心的隻是女兒的終身,玉朗不是個很好的對象嗎?你還有什麽不滿意的。”
丁婉卿道:“對玉朗,娘是十二萬分滿意,隻是怕事情不能盡如人意。”
譚意哥笑道:“事情沒到那個田地,現在急什麽呢?再說果真到了那個光景,女兒也打算好了,最多這輩子不嫁人罷了,反正有你跟幾位老人家在,總不愁會凍著我,餓著我,我們別為這個事兒煩心,還是談談目前的事兒吧。”
周三歎了口氣道:“不談也好,吉人天相,老頭子不信什麽紅顏薄命的話,像譚姑娘這麽好的女孩子上天也不會太虧負它的,咱們還是談妙貞觀的事吧。”
周大嬸道:“那還有什麽好談的,那是一批黃巾余孽妖人在幕後作怪撐腰。糾合幾個俠義道上的朋友,給他們來個掃穴犁庭,最乾脆的了。”
譚意哥道:“大嬸,這可使不得,觀裡的女道士有的並不知情,有的是受了脅迫。”
周大嬸道:“她們怎會不知情,在出家人清靜之地,奸淫謀財害命,這些事她們都知道不是好事吧!”
譚意哥道:“她們雖然知道不是好事,可是在淫威之下,不敢反抗,這也難怪。我想首惡固然不可饒恕,但是一些從犯,卻應該予以自新之途。”
周大嬸道:“這就麻煩了,如若出其不意,我們隻要掩殺進去,見一個砍一個,最後再來上一把火,燒了那個地方,既乾淨又省事,照你說的。就得先弄明了那個是主腦,那些又是從犯,就不免要拖延時間,打草驚蛇,很可能會了風聲,逃脫了主犯。”
窮九先生道:“大嫂,譚姑娘的話有道理,我們不能濫殺無辜,更不能因為怕費事就亂殺一通,吾輩行俠除害,雖不為名,但也不能落人言詮,留下個口實來給人非議,雖不為王法所拘,但殺人也要殺得合情合理。”
周大嬸一笑道:“窮酸,以前你做事是最魯莽,最圖省事的,現在居然也講合理了。”
窮九先生笑道:“這都是婉卿化育之功,昨夜我們借了你們的寶舟在湖上漫遊了一夜,也談了一夜,說起我們的種種,她並不反對我們今後行俠。但是力主慎重殺人,替天行道,因無不可,但是我們要殺死一個人時,一定要弄清楚,這個人是不是萬惡不赦,是不是除了我們之外,別人無法除得了他。”
周三道:“這話我讚成,我一直覺得我們過去殺孽太重,雖然殺的都是壞人,但究竟有為惡輕重之分,不見得每個人都是該死的,隻不過你最後那句話我不懂,怎麽說是除了我們之外,別人無法除得了的人才該殺。江湖上行俠的同道,又不止我們這幾個,我們也不是天下第一的無敵高才,非要別人除不了的惡人,才能輪到我們。”
丁婉卿笑道:“周三哥,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舉凡能把罪狀揭發出來,而由王法會處置的惡徒,還是由王法去處置的好,那樣對警惕人心,效果還大一點,鋤奸懲惡隻是消極的作用,最主要的還是讓別人看了,心生畏懼,不敢作奸犯科,那才是大功德。”
周大嬸道:“大妹子,這話說得好極了,隻是我還不明白,像什麽樣的人,什麽樣的事,是王法所不能及,而要我們出手的,什麽樣的事,我們隻要揭發的。”
丁婉卿道:“這個要看情形了,比如說有個江洋大盜,在別處殺人越貨,卻在家鄉假冒偽善,那隻要把他作惡的證據,提交官府,官府仍會去懲處他的。至於有些惡霸豪門,財大勢雄,跟官府中也有勾結,魚肉百姓,作惡多端,告到官府裡也奈何不了他的。”
譚意哥道:“真有那種人,就一層層地告上去,總有扳倒他的一天的。”
丁婉卿道:“你到底年輕氣盛,還不明白世情的險惡,一個巨奸大惡之輩的形成,也不是一天的氣候,你如果一處告不倒他。恐怕已經沒有第二次告他的機會,先將蒙受其害了,即使能躲得過,一個平民要想告倒一家豪門,談何容易?我自己就是個例子,我的父親貪了汙是不錯,但他隻是個小縣令,而且是受了一家豪門的請托枉法恂情,在一件官司上偏袒了那家豪門,委屈了一個讀書人。”
窮九先生忙問道:“怎麽樣呢?”
丁婉卿道:“那個讀書人不服氣,一路告上去,結果案子遮不住了,卻推到我父親的頭上,由我父親頂了罪,把那豪門出脫了。他們上面有人,我父親竟成了代罪的羔羊,活活的坑在裡面。”
窮九先生道:“那個原告讀書人該是知道的。”
丁婉卿道:“那個讀書人的妻子頗具姿色,一天去燒香被那家豪門的兒子看中了,派人搶回家去留了五天才放了去,那個譚書人不甘受辱,就告縣裡告了一狀,我父親因為受了豪門的懇托,收了他二百兩銀子,結果把身家性命都賠上,還連累了兒女遭殃……”
譚意哥道:“他們又是怎麽和解的呢?”
丁婉卿道:“那個讀書人因為妻子不貞,休了回家,那家豪門則又將幼女下嫁,兩家反而結成了親戚……”
譚意哥道:“這男人也太混帳了,居然肯接受那頭婚姻,而且還好意思休妻……”
丁婉卿苦笑道:“那家豪門曾經做過兵部侍郎。在朝中戚友很多,那個讀書人雖然中了舉。兩試進士都名落孫山,富貴之心極重,能夠攀上那門親,自然對他的前程大有好處,可是本身已經娶妻,人家的千金小姐總不能置於側室,自然隻有休妻以便再娶……”
譚意哥接道:“他以不貞之名休妻就是不通,她的妻子是在強迫之下的,又不是自己素行不端。”
丁婉卿道:“他的休書上說得好,雖然無力抵抗強力,但尚可一死以全貞,她的妻子不死就是不貞。”
譚意哥道:“混帳,他以為求死是那麽容易的事,千古艱難唯一死,一個人要舍棄自己的生命,須要下多大的勇氣。”
丁婉卿苦笑一聲才道:“我先時並沒有認為這休書上的理由不合理,直到後來,我受盡凌辱,發配入官後,幾度想一死以求解脫,卻仍然鼓不起勇氣時,我才知道那個做妻子的多委屈,更從我父親的事件上,我也才知道有些事是無法求到公平的,王法有時是有難以伸張的時候,所以我不反對俠士仗義,否則那種人若是任其逍遙,豈非全無天理了!幸好上天長了眼睛,聽說那家豪門在陪他新女婿上京去活動時,父子翁婿四人都被人殺死了,沉江中……”
周三問道:“那家子叫什麽名字?”
丁婉卿道:“姓任,叫任顯道……周三哥,莫非是你下的手?”
周三哈哈大笑道:“倒不是我,是幾個水上的毛賊,因為他們帶的銀子太多了,惹人起眼,不過我恰好在當時撞上了,因為他們已經把人殺了,我也沒辦法,隻得把那起銀子截了下來,散給窮人做了好事。”
譚意哥道:“那幾個做案子的毛賊,您是否殺了呢?”
周大嬸道:“對,我就是這個想法,而且我認為有時我殺死一個作惡的人,就是上天假我之手而行事,所以我的心裡舒坦得很……”
周三笑道:“好了,老婆子,你一聽殺人就眉開眼笑,好像是件很快樂的事。”
周大嬸道:“本來就是,每當我除去一個惡人,心中總有一種說不出的舒暢之感。”
窮九先生道:“婉卿,對妙貞觀的人,你也主張用強硬的手段去對付了?”
丁婉卿道:“是的,我知道假如把證據搜齊了送官,也奈何不得他們,因為他們所害的人中,有很多是官眷,為了顏面所關,不但不肯作證,反而會極力否認掩飾其事,就算真能把事情揭開了,勢將破壞很多人的名節,引起很多的問題……”
周三道:“可是我們也不能就跑去殺了人,然後放手一走,至少該留下些什麽。”
窮九先生道:“對,明人不做暗事,我們君子行事後向來都是留下名號的,而且也要詳細地說明了殺人的理由,以表示負責與不濫殺,這次自然不能例外,可是要留下殺人的理由,那不就是要破壞那些受害者的名譽了嗎?”
譚意哥笑道:“您真是夠固執的,妙貞觀的惡跡我們照樣查明,隻是不說出受害人是誰,相信大家自己會明白,再說那麽多的受害者,我們也不完全知道,更無法一一例舉。”
窮九先生道:“這倒可以,那麽我們在事先就要準備好了,譚姑娘,這可得要你動筆,我對他們的害人事跡可不清楚,無由落筆。”
譚意哥道:“我也隻是聽了那個叫水月的丫頭口頭上的訴說,也不清楚。”
周三道:“這件事我們雖然知道非假,卻缺少直接的證據。”
周大嬸立刻道:“玉朗在後山的懸崖下,發現了許多骨,那還不算是證據?”
周三道:“那不能算,那證明有人死在後山,卻不能證明一定是他們害的,我們四君子替天行道,手下除了不少的惡人,卻沒有冤枉殺過一個好人,所以我主張還應該慎重調查,掌握住真實的證據……”
譚意哥想了一下道:“有了,我再去試探他們一次,這樣子就不會殺錯了。”
“你們再去試探他們一下?”
譚意哥道:“是的,我這次再去,布置好一切足以引他們犯罪的條件,看他們是否會加害於我,假如他們幹了,就證明以前的指證不是冤枉他們的了。”
丁婉卿道:“你要怎麽樣去試探呢?”
譚意哥含笑說出了她的計劃,周三鼓掌稱善,周大嬸卻道:“不行,那太危險了,萬一譚寶寶有什麽閃失,張玉朗那小子不找我們拚命才怪,他昨天還再三地托我們照應她的……”
周三笑道:“不會的,我跟在一起隨時可以照應她,隻要你們配合得好,我相信沒問題。”
譚意哥道:“三叔也要跟我一起去?”
周三道:“是的,你的計劃可以說是天衣無了,隻是有一點,你無拳無勇,臨時有個變故,你就應付不了,我老頭子跟上,就萬無一失了。”
“您一去不是把事情都揭穿了嗎。”
“當然不是像這個樣子去,你不是要帶一大批金子去嗎,我就裝成個老家人替你挑著那些金子前去。”
“他們不認得您嗎?”
周二笑道:“四君子在江湖上的名頭很響亮,但真正見過我們廬山真面目的卻不多,何況我還可以略加化裝,遮去真面目。”
窮九先生笑道:“老周跟了去的確是很妥當,我們也都放心了,否則的話,這個計劃就行不得,譚姑娘單獨前去,的確太危險。”
周大嬸道:“要跟著去,自然是我最適合。”
窮九先生笑道:“老嫂子,如果意哥是以本來面目前去,當然是你較為合適。不過她是以男裝一位公子哥兒的身份前去,總不能帶個老媽子為伴嗎?”
“我也可以變成男裝的。”
窮九先生笑道:“嫂子,請恕我說句輕薄話,你什麽都能乾,就是扮男人不像!”
“為什麽,我隻要黏上胡子。”
窮九先生道:“第一、是你的聲音太尖太脆,第二、現在正是初夏,穿不了太多的衣服,你胸前這兩團肥肉可沒處藏。”
周大嬸的身材健碩,胸前那一對鼓蓬蓬的,的確是難以隱藏,窮九先生的話,使得她的臉紅了道:“死窮酸,偏是你的眼睛尖,瞧得清,人說讀書人非禮勿視,你那有一點讀書人的樣子!”
大家又笑了,不過周大嬸也不堅持了,計劃商定了,於是一面吃喝,一面再研討計劃中的細節。
以後的兩天譚意哥若無其事,仍是照常的應酬,活動,其余的人則忙著準備了。
周三夫婦倆去邀請江湖上的朋友,因為妙貞觀既是黃巾余孽,實力定然可觀,他們必須要一舉殲滅,不能有一個漏網,否則他們固然不怕報復,譚意哥與丁婉卿母女都是弱質女流,後果堪虞。
窮九先生開始以楊岸的身份去找了一趟楊大年,從他口中對自己家中的情形也有了一層更新的了解,同時也向他商借了幾仵值錢的珠寶。
那是要給譚意哥作為誘餌之用的,這件事別人可以瞞,卻不能瞞楊大年,因為窮九先生要迎娶丁婉卿,帶回家鄉,他遲早會知道的。
楊大年對這位族叔是認識的,而且十分的尊敬,自然立刻遵辦,不過也總算知道了窮九先生楊岸的另一個身份,更進一步想到自己前些日子遇鬼的事,猜測也一定是這位族叔鬧的鬼。
於是他開口問道:“叔叔,小侄前一陣子,曾經為夜遊神光臨,不知道是否是您……”
窮九先生已經知道了情由,笑問道:“你有沒有什麽損失呢?”
楊大年道:“倒不能算是損失,失丟了一樣重要的東西,後來又送了回來。”
窮九先生道:“既然是失而復得,必然是神明示警,想系你做過不義之事,爾後當自警惕,多做善舉,而且我還聽說了你帷薄不修,治家不謹,你那個妻子很不賢慧是不是?”
楊大年嚇了一跳,道:“侄媳婦理家頗為精明,隻是……隻是……咳,小侄實在不知道該如何啟齒。”
窮九先生怒道:“說,在我這個做叔叔的面前,有什麽不能說的,若是你自己無力一振乾綱,我這個做長輩的自然可以替你出頭管教一下你的老婆。”
楊大年道:“小侄也不能說她什麽地方不肖,小侄一共娶了兩房妾侍,她毫無嫉妒之意,而且跟每一個都相處得極佳,隻是小侄也不知道她有什麽力量,使得每一個人都成了她的心腹死黨,小侄回到家中,幾乎形同陌路,人人都對我冷淡無比。”
窮九先生道:“你是一家之主,她們敢對你不敬,你可以拿出家主的威嚴來呀。”
楊大年呐呐地道:“叔父!小侄試過,可是沒用,她們隻是冷淡,卻不是禮數上有虧缺,尤其是一到了晚上,她們互相禮讓,到了最後,卻大家集中在一處房中……”
窮九先生笑道:“那你不是福無窮嗎,別人求之唯恐不得,都要羨慕死了,你還有什麽好抱怨呢?”
楊大年歎道:“叔叔,您不知道那情形,她們每一個人都如同是餓狠似的,需索無饜,像是發了花癡一般,所以使得小侄視家庭如畏途。”
窮九先生道:“這是你活該,一個老婆都照顧不了,你還要弄兩房小的回去。”
楊大年一歎:“叔叔,小侄隻想享一下家室之樂,一處得不到,隻有求之於他處,那知道一個個都怪得難以想像,在外面柔馴若羔羊的女子,一回到家裡,就變了個樣子,使得小侄痛苦萬分……”
“聽說你這個媳婦的娘家很有錢。”
楊大年道:“是的,嶽家是三湘首富,奩豐厚之極,舅兄現在是朝中的二品大員,小侄初娶時,的確蒙受過一點好處,可是這些年來,小侄致力經營,目前小侄的生計全是小侄自己一手掙下來的,她娘家的財產,小侄一點都沒有動。”
窮九先生一歎道:“錢財富貴,每為致禍之由。”
楊大年不解道:“叔叔的話,小侄不懂。”
窮九先生道:“你那個老婆就因為太有錢,才會成為別人覬覦的對象,藉淫盜之媒,誘使喪風敗德,初則家業生變,繼之連性命都會賠進去。”
楊大年道:“叔叔;小侄也曾經懷疑過,是不是有外人參與,可是,經過多時的訪查,卻又找不到一絲破綻,我家除了一個老仆外,再無其他的男子,在一個全是女人的天地裡,她們又足不出戶……”
“你的老婆經常到妙貞觀去?”
“是的,那是一所女道觀,而且觀中的女道士也時常到家裡來。”
“妙貞觀是怎麽一所地方你可知道?”
“小侄略有所聞,說那兒不太乾淨,可是長沙城中有許多官眷也常上那兒去燒香,也沒聽說有什麽事,她們的香堂是男女分開的,男賓從不準進入女賓的香堂,禮防極嚴,小侄也曾著人去暗中打聽過。”
窮九先生輕歎道:“有很多事你都不知道,好吧,既然我又打算回家,再做楊家的人,對你這個本家侄兒的事,我不能不理,你的事包在我身上……”
楊大年興奮地道:“多謝叔叔,族侄對叔叔離去,都十分想,尤其是叔叔的義盛糧號的義行,博得遠近一致的推崇,現在族中每年大祭,都是蘭姑坐首席。”
窮九先生哦了一聲道:“女的也進了祠堂?”
楊大年道:“蘭姑是例外,她勵志苦行,撐持祖業,不忘義行,博得朝野同欽,大前年,四房裡有個子弟中了進士,族中一些人很起勁,在祠中大祭祖先。自然是由那位新貴的父親坐首席。”
“……一切都安排好了,可是到了那天,府台大人卻鳴鑼喝道而至,大家正感到奇怪,即使中了進士,也驚動不到府台大人親臨道賀呀,等到問明了,才知道是朝廷頒下旌表匾額--義行可風--四字,出自禦筆,卻是頒給蘭姑的,這一來首席臨時換上了闌姑,現在那塊欽賜禦匾高懸在正堂,而且也題了蘭姑的閨諱,誰也不敢再僭越坐在匾下那個位置了。”
窮九先生很高興地道:“這倒是不錯,皇帝老子到底還算是有眼睛的,蘭姑的苦也算沒白吃。”
“可不是嗎,遠近多少人家,爭相前來納聘,可是,蘭姑說你一天不回去成家立業,她就一天不嫁。”
窮九先生抹抹眼角的淚珠,輕歎道:“我這就回去了,而且我想娶了婉卿再回去。”
楊大年興奮地道:“好極了,婉卿的為人,小侄是深知的,溫厚嫻淑,一肚子學問,多少年來,小侄就視為良師益友,時常去請教。”
“你不以為她的出身不好?”
“怎麽會呢,叔叔如果準備出身仕途,或許有點顧忌,否則就沒什麽可顧忌了,何況大家都譽之為火中紅蓮,她在曲巷張幟時,客人雖多,每個人都是規規矩矩去請求教益的,叔叔的事,由小侄來安排吧。”
窮九先生想想道:“也好,我不能太對不起婉卿,而我自己身無長物,隻好委托你了,這些東西我借用一下,過幾天還你,你放心嗎?”
他指指那些珠寶,楊大年忙道:“叔叔說到那裡話來,這些珠寶叔叔也不必還了,就用作婉卿的聘禮好了。”
窮九先生道:“那怎麽可以呢?”
楊大年笑道:“別說你是叔叔了,就是為了婉卿,小侄也認為是應該的,這些年來,小侄得婉卿的指點幫助不少,說實在話,叔叔把她娶走了,小侄真還有點舍不得呢。”
“混帳東西,我娶地做老婆,你舍不得個什麽勁兒?”
“叔叔別誤會,小侄並無他意,叔叔娶了她,自然是要帶她回湘澤故裡去,以後小侄再有了疑難之事,又找誰請教呢?”
“沒出息,一個大男人家,自己不會想辦法的,居然去問計於婦人。”
“叔叔,婉卿可不是尋常的婦人,同她請教問計的人太多,相信你日後有很多事,也免不了要請教她的。叔叔,有些事女人做起來比男人細心多了,就以義盛糧號為例,在你手中,固然是做好事,卻把家財給賠了進去,在蘭姑手中,善行不比你做得少,糧號卻越開越大,這一點你不能不承認不如吧。”
窮九先生笑道:“這次我回去,倒要請教一下小蘭,看她是怎麽辦的,好了,你的事我來盡心,我的事就由你費心了,最好是在十天之內。”
楊大年滿口答應了。
窮九先生卻拿了珠寶,到了可人小。剛好大家都在,他把珠寶放在桌上,打開包袱道:“這下子一定夠叫那個妖女動心了。”
包中是一對珠鳳,全由大小珍珠串綴而成,做為鳳身的那兩顆珍珠足足有鴿卵大小,手工精美,耀眼生輝。
另外還有一支玉鐲,兩對玉釵以及一方佩玉,無不是價值連城的奇珍。
丁婉卿笑道:“楊胖子倒是賣足你這個叔叔的面子, 居然舍得把這麽貴重的東西借給你。”
窮九先生笑道:“不是借給我,是送給你的。”
丁婉卿一怔道:“送給我?”
“是的,他聽說我要娶你,高興得不得了,於是就把這四樣東西給我送給你作為聘禮。”
丁婉卿有點感動地道:“這怎麽好意思呢?”
窮九先生道:“光是我一個人的面子還沒這麽大,主要的是你,他說你這些年幫了他不少的忙,應該表一示一點謝意。”
譚意哥拿起那對珠鳳笑道:“這一來我就略為放心了,先時我反對去借東西,就怕這一點,雖說是萬無一失的事,但是萬一有個折損,拿什麽賠人家,現在既是娘的東西,我就不必擔心要賠了。”
丁婉卿一笑道:“你最好還是當心點。”
--請看下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