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新機
應當如何追求那女子,這事忒教唐寶牛費煞了周章。
唐寶牛一向都認為:像他條件那麽好的英雄好漢大丈夫,論儀表他相貌堂堂,論氣
宇他何止不凡,論機智他簡直天下無雙,論心地他恁的古道熱腸,論文才他也可算滿腹
經綸,論武功他更是――雖然還不是武林第一,但也差不多了,以他這樣一個既沒撿到
希世秘笈,也沒有神秘高人授予絕世武功,他隻有一個一個師父拜、武藝一層一層地練
上去,這麽年輕(他總是覺得自己還十分年輕,跟十幾歲沒啥兩樣――雖然他現在隻是
十幾歲又百多個月的實際年紀)已練得那麽高強,只因為他太謙虛了所以並不自大,但
自滿一些也理所當然,實至名歸耳。
根據以上種種條件,該當是美女主動向他投懷送抱,而不是他去主動想辦法“追求”
女子。
這是不合理的。
也是不合“法”的。
他甚至還認為簡直“沒天理”的。
隻是,這世上,有許多事本來就十分“沒道理”的,唐寶牛覺得他來世上高來低去
地走這一趟,就是要替人“評評理”――他當然絕對不在乎“評理”的方式是用拳頭來
“評”。
有次,沈虎禪問他:“當你自己也搞不大清楚道理何在的時候,你怎麽替人評理?
萬一搞不好,你自己以為是,理直氣壯以武力欺負了老實人,還要勞別的俠士用‘拳頭’
來還個公理給你呢!”
唐寶牛的回答是:“我搞不通的道理,便不會亂揮拳頭。除非是惡人欺人,我才以
惡製惡。別人踩我腳趾,我就砍他尾巴,別人要是跟我講理,我就跟他講到底。講不過
他,我也一定認了。欺人的我才欺他,動武力的我才用武力解決他,這樣我才不致打錯
好人、殺錯良民了。”
沈虎禪當時就點頭道:“我們習武的人,本身就像一件利器,最重要的不是懂得如
何傷人殺人,而且要知道怎樣自製別亂殺人傷人。你能節製武力,才算懂得武功,否則,
隻是為武力所役,跟禽獸的獠牙利爪沒啥兩樣,甚至更糟!”
這件事,唐寶牛當然也不能用武力擺平。
你叫他怎麽能用一隻拳頭便叫一個女子喜歡他?
愛情是不能勉強的。
這是誰都知道的道理。
可是當你喜歡一個人而又得不到她的愛情的時候,再聽這個道理,恐怕就會同意得
十分勉強了。
唐寶牛也跟大多數失戀、單戀、暗戀的人一樣,想來想丟,抓破了頭皮,也還不明
白她為何沒看上自己?為什麽沒喜歡自己?為了什麽沒發現自己喜歡上她?
終於,他想到一個理由了。
絕對有道理的理由。
十分有可能就是這樣子。
所以他就找一個知心朋友說了。
他的知心朋友是張炭。
他請張炭上館子吃飯,未叫菜前先三十盅酒下肚,然後傾吐心事。
“我終於明白她為什麽一直都沒明白我的意思了。”
“為什麽?”
“我一直以為她不喜歡我,或者我表達得不夠明顯,現在想來,完全是錯的。”
“到底什麽才是對的?”
張炭很心急。
看到張炭很著急的樣子,他就很開心,畢竟,這兒有個朋友是真的關心他的,不止
關心他個人,更關心他感情的事。
“我發現――”
他說,
“原來……”
他繼續道:
“事情是這樣的:”
他慢條斯理接道:
“她也是暗戀著我。隻不過,她不好意思說出來罷了。所以,隻好假裝不曉得我的
心意了。”
然後他以一個“了悟”的最高境界:“眾裡尋她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
闌珊處”的喜悅感、成就感和相知感問張炭:
“怎麽樣?你驚訝吧?同意嗎?是不是隻羨鴛鴦不羨仙?為我們感到惋惜?你覺得
我現在該怎麽辦?”
張炭黑著的臉這回終於有了一絲氣――“你終於說到分曉了。”
唐寶牛微微有些歉意,“不好意思,要你乾著急了一場。”
張炭解道:“沒關系,到底還是說完了。”
唐寶牛懇切地道:“但我還是需要你的意見:我現在該如何著手才好?”
張炭也很誠懇地道:“現在?只需要一件事就辦好。”
唐寶牛急問:“你說,你說。”
張炭有點期期艾艾:“怕說了掃了你的興。”
唐寶牛更急:“咱們是老友,也是好友,有什麽好避忌的!請你盡說無妨。”
“好吧。”張炭隻好說了,他也真不吐不快:“快叫飯菜吧,我餓了,真的很餓很
餓了。我都不喜歡喝酒,你盡叫酒幹啥?我可是越喝越餓。我怕你還真講個沒完沒了,
真不知何年何月何時何刻才能吃飯!”
唐寶牛失望極了。
脾氣也隨著失望高升。
“你這飯桶!”唐寶牛氣虎虎地道,“你除了關心這一頓飯,還關心什麽!?”
“除了這一頓飯,當然關心的是下一餐飯了!”張炭仿佛這才發現唐寶牛臉色不對,
奇道:“怎麽了?你像八天沒飯吃偏看見人把熱騰騰的飯倒給狗吃的模樣兒的,沒事
吧?”
沒事是假的。
唐寶牛覺得自己沒遇上知音――
當你找到一個不是知音的知音傾吐碰上一鼻子灰之後,該怎麽辦?
唐寶牛的應對方法很簡單。
他馬上再找一個:
方恨少。
天底下有的是人。
朋友是交出來的。
如果朋友沒跟你共患難,不要尤怨,先問自己有沒有與朋友同富貴,要是真的是他
對不起你,犯不著跟他要生要死,再去交個新朋友好了,舊朋友不一定就是好朋友,新
朋友不一定就比不上老朋友。
隻不過,酒是舊的醇,朋友就像常穿的鞋子,還是老的貼心。
唐寶牛這個人身無長物,但有一樣絕對是在所多有的。
那就是朋友――
可惜不是銀子。
也不是女人。
至少,唐寶牛在沾沾自喜有這麽多好朋友之余,缺少這兩項,心裡也不無遺憾。
方恨少聽了唐寶牛的傾訴之後,呷了一大口酒,沉吟了好一會兒,皺著柳眉兒,鼓
著腮幫兒,屈指在桌上敲著,像苦思什麽難解之策。
唐寶牛這倒急了,問:“大方,你看這事……”
方恨少搖了搖頭,欲言又止。
唐寶牛變了臉:“你說我還有沒有希望?”
方恨少臉色難看,刷地張開折扇,半遮著臉。
唐寶牛見方恨少支支吾吾的,便鼓起勇氣問:“你這到底是什麽意思?難道你也……
喜歡上了……朱姑娘不成!”
方恨少這回終於忍不住了。
“嘩啦”一聲,酒吐得一地。
大部分,還濺灑在唐寶牛臉上。
唐寶牛愣在那兒。
方恨少卻笑得支格支格的,伏在桌上,抽搐不已,活像斷了一半的氣。
唐寶牛怒叱道:“你笑什麽!?”
方恨少仍笑得上氣不接下氣。
唐寶牛是可忍孰不可忍也,他可光火了,一腳踹飛凳子,指罵道:“姓方的,難為
我還當你是朋友,你敢笑我!”
張炭這時已快把飯吃完了。
所謂“快”,是他已吃了十八碗飯,所剩下的,還隻是他鼻上的一粒白飯。
十八碗飯下肚,他就“氣定神閑”多了。
一個人肚子飽了之後,話特別多了,人也比較容易多管閑事些。
於是他便有意無意他說了一句:“大方不是笑你。他是給酒嗆著了。你不知道他是
向不勝酒力的嗎?”說完了,他的長舌一舐,把鼻尖的飯粒也卷入咀裡去了。
唐寶牛聽了這話,這才下了半火,卻聽方恨少仍笑得稀巴泥似的,鼻子都皺起了蜻
蜒點水般的折紋,上氣下接下氣地說:“我……我……我是笑他哪――”
唐寶牛一手就把方恨少揪了起來,虎目凸瞪,咬牙切齒:
“你――!”
方恨少仍在笑。
他一面笑一面用扇子敲敲對方青筋賁突的手臂,趁笑得七零八落、余波未盡之際,
半滑稽半認真他說:
“我是笑你。你別主氣。朱小腰若不是壓根兒沒鍾意過你,就是根本不知道你喜歡
她。你這回兒可一直是白喜歡了人家了!”
唐寶牛不解:“什麽!?”
方恨少笑歪了褚帽,連忙扶正,這一分心,才算笑平了氣,道:“你毋勞氣,且聽
我說。你可有向朱姑娘表示過愛她的意思?”
唐寶牛滾圓的眼珠兒轉了轉,老實地答:“沒有。”
方恨少問:“你不向她表達,她又怎知道你愛她?”
唐寶牛不禁松開了本來緊抓方恨少的衣襟:“是呀。”
方恨少整理了一下襟衽,又問:“這些日子裡,她可有向你表示?”
唐寶牛詫問:“表示什麽?”
方恨少“哈”了一聲:“表示她喜歡你啊!難道向你表示她有了你的孩子不成!”
唐寶牛一下子掙紅了臉,頓時脖子也粗了:“你、你別侮辱她!”
“好,好,”方恨少用紙折扇輕敲自己薄唇,道:“算我不是。那麽,她可有向你
表示過她鍾情於你?”
“這……當然沒有。”唐寶牛期期艾艾他說,然後又馬上補充:“目前還沒有。”
“這便是了。”方恨少一副密謀軍師、扭計師爺,胸有成竹、勝券在握地說:“你
當前要務,就是舍卻舊法,創造新機!”
唐寶牛不明白:“新機!?”
“新機!”方恨少一副老經世故他說,“做人做事追女子,沒有新機,就白費心機
了!”
三十一、妙機
於是方恨少“教咱”:
“追女孩子,亙古以來,不外幾種辦法。”他以一種得心應手得近乎“呻吟”地道:
“好的辦法,隻要管用,其實一種就足夠有余了。”
唐寶牛聽到這裡就心急了:
“好的話也不需要多說,有什麽直截了當說了便是了。”
方恨少立時表達他的不滿意:“你老是插嘴,到底是你教我還是我教你?心急的狐
狸狙吃不到熟葡萄。把朱二姑娘追上了手,到頭來是誰逞了心願?對師父這般無禮,看
師傅還教不教你?”他倒老實不客氣地當起唐牛的“師傅”來了。
這回一向桀騖不馴的唐寶牛倒立即“受教”,垂手道:“好好好,方夫子教,我聽
就是了。”“第一種,就是水火互濟,陰陽合壁。”方恨少這才感到滿意,所以也志得
意滿地“授課”了:“那就是表達你的剛,吸引她的柔。她再怎麽強悍,都是個女子,
心裡還是需要男子漢的保護。一旦讓她知道你是個頂天立地的大丈夫,她就會芳心暗許,
丈深情均化作繞指柔了。”
他轉首嚴峻地問唐寶牛:“問題只在於你了。”
唐寶牛正聽得眉飛色舞,突見方恨少幾乎是鼻子貼近他鼻尖、口氣噴著他的嘴巴、
眼神幾乎要強灌進他的眼睛裡地說,“問題乃在:你算不算得上是個大丈夫!”
“嘿嘿,不是,不是!”唐寶牛呼著大氣,牛般的大目返視回方恨少:“我不是?
那麽,天底下就沒有真丈夫這回事了!”
方恨少聽了倒吸一口涼氣,給唐寶牛的大口氣迫退了一步。唐寶牛“乘勝追擊”地
追問:“怎麽了?我怎麽讓她知道我是個如假包換的英雄好漢?總不能刮她兩記耳光再
來安慰她吧?”
“很簡單。”方恨少胸有成竹說了四個字:
“英雄救美。”
唐寶牛一聽這四個字,就立時陶陶然入了述,半晌才記得問:“怎麽救法?”
“‘迷天七聖’和‘金風細雨樓’不都恨透了朱小腰嗎?他們定必要剪除這個叛徒
的;”方恨少慢條斯理地說,“你表現英勇的機會還會遠嗎?”
唐寶牛用手大力摩娑著下頷,他覺得自己雄豪的胡髭正在裂膚而出。
方恨少則覺得自己的腦汁每一滴都是金色的,現在每一滴都凝固成金光。
兩人相視而笑。
呵呵呵呵――
這是一種預祝成功的笑,隻不過,唐寶牛是笑他自己必然能成功地當一個救美
英雄,方恨少則笑他自己實算無遺策太聰敏了。
倒是在他們身邊不遠處的張炭和蔡水擇面面相顧:
“怎麽?大方居然是戀愛專家麽?我怎麽不知道。”
“我也沒聽說過。我只知道他失戀過好多次,傷心過好多次,他自己也遺忘他的失
戀和傷心有過多少次了,”
朱小腰的美,向來帶點倦慵。
她的頭髮略為蓬松,星眸半合,像她還未完全睡醒,而且眼底裡還藏著一個以上的
夢,你若在這時候跟她交談,但不單是在跟她一半醒著的神態對話,還得閱讀她另一半
未醒的夢。
朱小腰總是無心的。看人一眼,是無心的。專心吃著東西,也無心的。她穿的衣服,
令人適然的感覺,不過那也隻像是無心造成的。甚至連她的生命都是無心無意的。
她也常常跟人說:“我?我是個沒有心的人。”
顏鶴發命喪天泉湖後,她沒有呼天搶地,也沒矢志報仇,看來顏鶴發的死並沒有在
她心坎裡造成什麽激蕩。隻不過,從那時候開始,別人覺得她依然穿著她向來愛穿的寬
袍大袖時,卻讓人覺得她比平時伶仃,比平日孤寂,比平常有一種“哀莫大於心死”的
感覺。
朱小腰依然故我,她對什麽事(和人)都不依戀,她曾跟何小河說過:“人生一世,
勿匆荏苒,便過去了,什麽都不許依戀,這樣才不會傷人傷己,對誰都會好過些。”
她沒什麽嗜好,隻偶然走走寵物店子,去看看鳥兒、狗兒、貓兒甚至蟋蟀、昨蜢、
蠶蟲兒。
隔鄰就是花店。
可是這女子仿佛不喜歡花,她一閃也沒有進去看過花、買過花。
“花這麽美,人絕對比不上,看了會自卑,不如不看。”朱小腰跟溫柔曾經說過,
“買花是不好的事情。把活生生的花硬折了下來,就算用水養著,不數日也凋謝了,多
傷人情。要是種花,太費神了,這種心我費不起。”
她寧可觀賞活蹦蹦的寵物,不過她也隻是看,不買,不養,不帶回家。
但經過瓦子巷的時候,他總會過去看看。
看看好些黃嘴藍翅膀的鳥兒。
看看那頭眼睛靈得會說話的狗。
看看那隻翻著緋色肚皮睡覺的懶貓。
她也要看看店裡買寵物的人,那家人都很妙,他們一面吵架一面做生意,跟貓狗豬
牛雞鴨聲鬧在一起,成為一種渾然而成的天籟。
她喜歡這種吵雜囂煩的聲音。
這才像在人間世。
她也喜歡這兒的氣味。
一種什麽味道都有的味兒。
喜歡這家光在嘴裡罵得要生要死,但從不致傷害彼此感情的一家子。
所以隻要她經過這兒,總是要進來轉一趟,已成了習慣。
她覺得這兒別有天地。
自有一股機趣。
妙機。
三十二、扳機
她每次來這兒,不會將任何一隻貓,一隻狗、一隻小鳥買回家去,但卻都做一件事!
她一定按一個扳機,放走一隻小動物,不管那是一隻松鼠、一隻鸚鵡、還是一條魚――
當然,她已事先付了帳。
不過,她決不承認那是“買”的,她的目的旨在“放生”:
“沒有任何人可以用錢買下任何生命。生命是平等的。佔有另一個生命,不管用什
麽代價和力量都是不公平的。生命隻屬於他自己的。你可以殺死一個生命,但不可以把
對方的生命變成你自己的。我隻是用錢換回她們應有的自由,所以,我並沒有‘買’下
來抱回家去養。”朱小腰就說了這樣的話。
當然,朱小腰也沒把心裡的想法說得很清楚。基本上,一個人心裡真正的想法,也
隻有她自己最為清楚,有時候,甚至連自己也不定弄得清楚,是以才有“外敵易滅,心
裡難禦”一說。
朱小腰出身青樓,得顏鶴發另眼相看才得以離汙泥而成蓮,她本身就為“能以銀子
買一個女人的身體”的事感到十分不平和憤怒,也會在惡劣的環境中絕望地掙扎過,所
以她更恨透了樊籠裡的生活。
所以,她對這些小動物被困於囚籠之中,最想做的事,就是將它們放了。
她一個人,不能放盡所有的動物,她惟有在可能的情形下,每一次去,放一隻。每
一天放一隻,這是她能力所及。她不做她能力所不及、徒勞無功的事。
由於錢她已先付了,“小作為坊”的人都習慣了她的奇怪舉止,大家都引以為常了――
人就是這樣,更奇怪的事,隻要天天發生著,也就不可怪了,同樣的,本是正
常不過的事,隻要罕有少見,一旦發生,大家都會大驚小怪。
她每天到“小作為坊”,隻要一按扳機,便“釋放”一只動物。
有時候,她一次過去店裡,便選定了幾只動物,告訴了店家,然後安排逐日放生。
這樣,她便有“每天做一件好事”的感覺。店家把她選定“放生”的動物,預先收了銀
子,然後放到一個特定的地方(以防給其他客人誤買去了,這樣朱小腰會很不高興的――
以朱小腰今日在城裡的“江湖地位”,誰也不想也不敢惹她不高興),隻要朱小腰一
來,手把一按,扳機一開,那動物就“自由”了――
更是太龐大了的動物,例如:鱷魚、蟒蛇或狼,或是這樣隨便“放生”決逃不
出市肄的動物,好像:豬、鹿和烏龜,朱小腰按了扳機,機括一開,籠裡的動物便跌落
在底下的活板裡,由另一名叫“吳成材”的夥計負責“各依其性”送到樹林、沼澤、河
塘、山上、草叢裡去“放掉”。
由於朱小腰早已付了錢,而且出手還不算輕;這“小作為坊”的人都極歡迎朱小腰
這長期大客戶,也極樂意為她服務。至於吳成材這店夥,眉精眼企,血氣方剛,對朱小
腰的風姿豔容,本就十分傾羨,更是樂於效勞,盡心盡力。
所以,這些日子下來,“放生”的動物也超過四百二十一頭了,朱小腰也沒什麽不
滿意的。
她今天來,也如往常一樣。
她看了一會兒的鳥、魚、貓、犬,它們對她吐了幾個泡泡,或者叫了幾聲,她也向
它們撮唇吹了幾個唾沫的泡泡,或者也叫了幾聲。
今天他要放生的是一隻狐狸――
人說狐狸狡猾,她卻喜歡狐狸;狡猾不是罪,隻是求生的本領之一;若說狡猾,
狐狸怎比得上人?
她看著那頭狐狸,微微地笑著,她覺得那狐狸的眼睛像人,它閃爍著,既絕望,又
懷抱著希望;既防衛,又想接近――這種感情都是人的,也許它就是這樣想才會落到人
的陷阱裡吧?
她按下了扳機。
“轟隆”一聲――
狐狸是放出來了,但她自己卻落到陷阱裡去了。
她一按扳機,一下子,無數的暗器向她射來,快、密集,且各種各類小如螞蝗大如
鋼鑽的都有,這時候,狐狸則自她腳下竄出去了。
她“哎”了一聲,也不知是慶幸那狐狸躲得快還是自己中了伏。
她一生人遭過五十次的埋伏,也埋伏過人三十七次,遇襲和突
襲,都已成了家常便飯。
不過,她也承認,這一回來得特別凶險。
她“哎”聲未了,一個優美絕蹤的大旋身,已卸下身上那寬寬垮垮的灰色大袍。
她的袍覆蓋住了她:但罩著她的袍仍然急速地旋動著,抖動得像裡面覆罩著的是九
十二道激烈的噴泉。
暗器打到上面,都打不進去――不是給震飛就是滑落下來。
暗器都傷不了朱小腰。
暗器是不能。
可是人能。
埋伏的人一擁而上,二十八般武器齊下,要殺朱小腰。
“抓住她,一萬兩銀子。”
聽了這句話,來襲的人全都紅了眼睛、仿佛朱小腰是他們的宿仇。
朱小腰仍然用她的袍子旋舞著,隻不過,剛才是揚開以急震密顫以接暗器,這一回
是把袍子卷折,舞動如棍,見人砸人,遇敵攻敵。
敵人倒下了五、六個。
朱小腰已開始喘息。
店子裡雞飛狗跑,一團亂,不少飛禽走獸欲逃無路,都遭了殃。
朱小腰下手出手時,因猝不及防,一開始已著了招,掛了彩,所以比較吃虧。
這時候,又一個沉著的聲音響起:“殺了她,一萬兩黃金。”
馬上見效。擁搠上來的敵人又多了起來,他們連喘息都牛了起來,好像朱小腰是他
們的殺父仇人――
這銀子既然可以買他們父母的命了,也足夠讓他們買自己的性命。
朱小腰打到這兒,身上已見紅了。
鮮鮮的紅。
寬袍裡的她,原來是穿著緋色的勁窄衣衫的。奇怪的是,穿得那麽冷漠和為人一向
都那樣冷漠的她,內裡的穿著竟是那樣的奪目美麗,仿佛那冷漠隻是熱情的包裝而已。
血的鮮紅映著正渲染開來緋色的衫,更好看得令人心軟。
但偷襲的漢子並沒因而手軟。
朱小腰卻又笑了。
帶點倦慵地――
她可不打算予人生物,只求戰死:
仿佛她既是死在這裡,也很滿足了。
也無所謂了。
她無所謂,別人可有所謂。
這人當然就是唐寶牛。
他知道城裡至少有兩股勢力是“必殺朱小腰”的:――
“迷天七聖”,他們無法忍受朱小腰二聖主的“背叛”――
“金風細雨樓”,聽說顏鶴發使得白愁飛無法手刃蘇夢枕,顏鶴發死了,既然
朱小腰是他的死黨,打探蘇樓主的下落,便轉移到朱小腰身上去。
所以他等。
等人暗算朱小腰。
終於給他等到了。
他表現的時候也到了。
於是他狂吼一聲,自一大堆雞糞、馬尿、豬屎、鴨毛的禾糠木箱底下轟然而起,咆
哮道:
“我是神勇威武天下無敵宇內第一寂寞高手刀槍不入唯我獨尊玉面郎君唐前輩寶牛
巨俠是也,快住手,否則我――”
可惜他已說不下去。
他的突然出現,的確使伏襲的人都嚇了一跳。
不過,那也隻是一跳。
等到那下令捉人殺人、臉色發青、鼻鉤如鷹的年青人眉不動、眼不眨地說了一句:
“連他一並殺了,加一萬兩銀子。”
立即,六十一把兵器至少有二十四件轉到了唐寶牛身上。
唐寶牛縱然能應付得下去,可是、再要說完那一輪長篇大論氣派堂皇的“場面話”,
這可就力有未逮了。
三十三、候機
朱小腰當然不是孤軍作戰的。
因為她有唐寶牛――
在決一勝敗定生死之際,有人在身旁伴著自己的感情真好。
唐寶牛本來也不是孤軍作戰的。
他雖然有個朱小腰,但不知怎的,他總覺得自己雖然為朱小腰而戰,但朱小腰隻為
自己而戰、完全不理會他的。
他的生死。
但他既然已經上了陣,隻有打下去。
交手的時候,朱小腰顯然跟他很不同。
唐寶牛樣子看去粗獷、凶橫、十分男子漢,然而他下手時有很多顧忌。
他怕傷了那些鴨鴨……
他怕敵人殺不著他,就宰了那些狗狗貓貓――
他怕這些人平白無辜地砸了這家店鋪,雖然他並不認識這家店鋪和店家。
所以,他一邊打,一邊怕踩傷踏死那些小動物,甚至還要挺身維護保住這些小生命,
以免給敵手一刀斫死、一腳踢死。
這樣下來,打了一會,對方也弄清楚了:這個戚猛大漢有一顆太軟弱了的心,於是
有些人的刀刀劍劍,就老往小狗小貓小動物身上招呼。
這般便攫住了唐寶牛大氣大概的武功招式中要命的弱點。
朱小腰卻完全不一樣。
她當然非常喜愛那些小動物的,可是,她在應付來敵的時候,就完全不把任何動物
乃至於其他人的性命考慮在內。
她為殺而殺。
隻要是跟她為敵的人,她隻要能殺了,就完全不理會這會傷害到任何人、任何事、
任何其他的動物。
最後,人終於都打跑了――
當倒下去的人達到第十九個的時候,那青臉鉤鼻的青年點點頭,居然非常滿意
他說:“夠了。”
然後揮揮手,來敵全都像驟見燈光的老鼠一般,全都在刹那間消失在暗影處了。
唐寶牛回憶了一下,記得這青年不但一直沒有出手,而且在別人出手的時候,還用
一支筆及一張紙,不知畫下還是記下些什麽――
這家夥到底是誰!――
他來幹什麽?――
他是個詩人?畫家?還是宮廷太史,隻記下這一戰拍拍屁股便走?
他們一走,才不過點亮一支蠟燭的時間,“小作為坊”已搶進了幾個人。
幾個朋友――
幸好不是敵人,否則,唐寶牛再強再壯再能熬,他的鮮血也會哭給他的傷口聽
了。
來的是:“白駒過隙”方恨少、“火孫兒”蔡水擇、“神愉得法”張炭、朱大塊兒、
“發夢二黨”的“破山刀客”銀盛雪、“袋袋平安”龍吐珠、“丈八劍”洛五霞、“錯
骨揚灰”何擇鍾、“目火之盲”梁色、“前途無亮”吳諒、“面面俱黑”蔡追貓等十六
人。
這些都是王小石再次入京定居“象鼻塔”後的交好、弟兄、支持者。
這些強助一至,誰也暗算不了朱小腰了,暗算的人誰也走不了了。
不過,暗算的人卻已先一步走了。
而且走得極快,像一盆水潑到乾涸已久的土地上,誰也不能把它還原為水、放回盆
裡去。
朱小腰又披上她那件嵌滿了暗器的灰寬袍子,微微一抖,袍子上的暗器咣啷剛當的
掉滿一地。
方恨少示意唐寶牛過去,唐寶牛搔搔頭皮,眼看朱小腰就要走了,張炭從後推了他
一把,他一下子便撲到朱小腰面前,兩人面對面相距隻一寸,呼吸可聞。
朱小腰慵懶地看了他一眼,她像剛睡了一個午覺醒過來,而不是剛從一場殊死戰中
活過來。
“什麽事?”朱小腰問得連眼皮子也不抬。
唐寶牛一下子漲紅了臉:“我……啊……你……呀……”
朱小腰微微一笑,足尖一伸,踢破一隻籠子,一條蜘蜴吐吐叉舌。走了。
朱小腰也揮揮袍子、甩甩長發走了。
方恨少、張炭都為唐寶牛急得頭髮和耳朵都綠了。
唐主牛兀自期期艾艾,望著朱小腰寬舒的背影怔怔發呆。
方恨少跺足罵道:“你怎麽搞的呀!?平白失掉了好機會!”
張炭也急道:“你救了她,還不跟她好好他說話,增進了解,還要等到什麽時
候!?”
唐寶牛打了一個哈嗽、又打一個哈啾,看他的樣子,仿佛打噴嚏也是極大的享受似
的:“……我已經跟她說了……說了許多話了……”
“這叫說話!?”張炭道:“什麽我啊你呀,咽哦呀呀的,這就叫談情說愛?”
“相知不在言語,旨在交心。”唐寶牛吐了一口氣,像呷了一口醇酒,閉上了眼睛,
無限回味與憧憬地道:“她對我的印象一定很深刻了。我已經很滿足了。”
“知足常樂,知足自足。”方恨少嘿聲道,“自欺欺人人自樂,獨樂樂不如自樂樂,
自得其樂便好。”
唐寶牛這才如夢初覺,問:“……我,我下一步該怎麽辦呀?”
“嘿嘿,你已表現了你的英雄本色,好漢雄風了。”張炭在算著他臉上的瘡子,正
算到第十四粒,說,“你在精神上和她戀愛就是了,又何必落入俗套,走什麽上一步、
下一步?”
“可是……”唐寶牛這會可有點發急了,“可是……我已救了她,怎麽她沒有感激
流涕、以身相許呢?”
“也許,她覺得縱然你不來救她,她也解救得了自己。”方恨少見唐寶牛聽得扁了
嘴,改口安慰道,“或者,她為你男兒魅力所震憾迷惑了,早已陶醉得忘了答謝你。”
他用手拍了拍比他高大整個頭但可能也比他脆弱得過了頭的唐寶牛,道:“這次‘英雄
救美’萬一不成,還有下一計。”
“下一計?”唐寶牛倒是越說越清醒,越清醒就越情急:“下一計是什麽?何時進
行?如何進行?”
“進行?行!”方恨少“霍”地張開了折扇,一扇一扇地說,“那得要候機了。”
“候機?”唐寶牛的粗眉幾乎掉到鼻毛裡去:“還要等候!?”
“所有時機來到之前,都得要等候。”張炭終於又擠掉了他左頰上一顆成熟的痘子,
兌出濃汁來,“要耐心等候,才會有好時機。”
“下一個機會是什麽?”
“英雄救美不成,可能她性子太強,不喜歡人強過她。”
“那我讓她來個美救英雄好了。”
“那又會教她瞧不起。男人一旦叫女人給瞧不起,那真是什麽都完了。”
“我唐寶牛乃堂堂正正威風颯颯頂天立地神泣鬼號俯仰無愧舍死忘生……”
“你究竟要說什麽,快說、直說就好了。”
“我唐高人寶牛巨俠,豈能讓女人瞧扁了!”
“那就好,”方恨少計上心頭地說,“這次就用細心、真情打動她好了。”
“細心?真情?”唐寶牛笑得巴拉巴拉地合不攏嘴來,指著自己的大鼻子道:“這
些好處,我都有。”
方恨少搖搖頭。
搖搖折扇。
幾乎就沒聽得他也搖搖尾巴就是了。
三十四、包機
“女人是一種奇妙的動物。”方恨少又開始說他的“高見”,他身旁總是有一乾
“忠心耿耿”的聽眾,例如一向聽得耳朵發直的張炭,聽得半明不白的朱大塊兒,聽得
迷迷糊糊的梁色,和聽得不住地在做筆錄的蔡追貓……不過,“第一號聽眾”可一定是
正處於“水深火熱”中的唐寶牛:“女人之所以奇妙,其中包括了兩個特點。”
然後他靜了下來,得意洋洋。
他在等待。
他在等。
他等。
等――
等來等去,卻沒人發問。
他可火了。
“嚓”地把折扇一張,牙嘶嘶地道:“你們這乾沒有共鳴、不是知音的東西,對戀
愛一竅不通,對女人一點不懂卻不來問我!”
梁色懵懵懂懂地說:“問你?怕打斷你話頭呀!”
朱大塊兒結結巴已地道:“問……?我我我都都聽不不不懂?怎麽麽麽……
問……?”
蔡追貓摸著地上的如茵綠草,一味傻笑。
張炭又在擠痘子,也逗著說:“我以為你反正都要說下去,不必問了!”
唐寶牛正盤著腿,一對大手,正在搓著趾頭,聽到這一句便忙不迭地猛點首:“對
對對……我也是這樣想――”
“霍”地方恨少合上了紙扇,“卜”的一聲,在唐寶牛頭上一個鑿。
“別人這樣說,你也這般說,沒個性!”方恨少啐罵道,“你正要君子好逑,你不
問,誰問?你要不問,我怎麽說下去?以後腦袋省亮一點當幫忙,可好?”
唐寶牛摸著給啄痛了的那一塊,忍辱負重、唯唯諾諾地道:“是是是――”
方恨少哼了一聲,負手踱步,鼻子朝了天。
大家看著他,很為難的樣子,但既不知如何在石敢當前上香,也不知何處插香叩頭,
彼此面面相顧,不知從何下手是好。
方恨少又一揚扇子,唐寶牛忙護著頭,呼冤震天地道:“又打我又打我,你就不打
別人!我又錯在哪裡啊!”
張炭觀者清,嗤笑道:“他恨你還愣在那幾,不向他老人家請教啊!”
唐寶牛摸著疼處,頗為委屈地說:“那大家也沒請都啊。……”
張炭又成功地擠出一粒痘子的膿來,乾笑道:“誰教你急、人家可沒你的急!”
唐寶牛隻好死聲死氣地說:“那我我……我就請教你嘛。”
“那麽不情不願的,”方恨少氣盛地說,“我不說了。”
“我是真心請教的啊!”唐寶牛可叫起撞天屈來。
“那你請教什麽?是哪一段?哪一章?哪一行哪一句?嗯?”方恨少“不怒而威”
地道,“可一點誠意也沒有。醒些少當幫忙吧!可好?”
“他在暗示你不妨從剛才他的話頭兒問起。”張炭挑通眼眉地說,“你就問他:女
人有些什麽特性兒嘛!開正他的鬼胎,保準聽得你舌尖生垢!”
“啊,你真是他大便裡的糞蟲!”唐寶牛興高采烈地說:“我一向比你聰明六十五
倍,但這兩天我不大舒服,大方那種種心眼兒我沒你通透,謝謝提點,下次我再救你狗
命十七八次,不欠你情。”
方恨少聽了大皺眉頭,啐道:“說得這般難聽,有失斯文!噢,真有失斯文!”
張炭也左眉高右眉低地說:“你救我?你能救我的時候我已先救過你二十三次了吧?
德性!”
唐寶牛不再理他,隻向方恨少央道:“你說下去、說下去嘛。”
方恨少清一清嗓子,看他神情,仿佛唱戲唱到了台上殿前,下面有五六千人齊伸長
了脖子,俟他語音一落就拍爛了手掌似的:
“女人,不管多愚笨、多聰明、多醜陋、多漂亮的女人都一樣,”方恨少頭頭是道
地道,“她們常常無由地感動和自足,感歎上天為何賜她如此美貌、如此幸福、如此好
運;但有時又莫名其妙地自怨自艾,埋怨上天為何要讓她遇到種種的不愜意,等等的不
幸,樣樣的差強人意。”
大家都聽得津律有味,只差沒吮手指頭,都等他說下去。
方恨少也覺得自己作結論的時刻到了:“所以,女人是一種喜怒無常、愛恨無故的
動物。”
大家拍手。
唐寶牛舉手。
“請問吧。”方恨少表示“孺子可教”,“我最喜歡造就人了。”
“你說了那麽多,”唐寶牛瞪著一雙牛眼,腳踏實地地問:“我還不知道我到底該
怎麽辦是好。”
“你天資魯鈍,我不怪你。現在醫道高明,什麽奇難雜症,隻要一口氣在,都多能
救治,惟有愚笨一症,決不可治,沒有一種藥能吃了之後,教人聰明。“方恨少”自我
犧牲”偉大地說,“我剛才意思是說:女人在自我陶醉的時候,很需要一個知己;而在
自我感傷之際,又需切一個伴侶。你是要能適當地把握時機,而又扮演了適當的角色,
這機會我就包你成功,是為:‘包機’。”
唐寶牛聽到末一句,頓時笑逐顏開,道:“當真?”
方恨少滿懷自信:“當真。”
唐寶牛雀躍無比:“果然?”
方恨少一口咬定:“果然!”
唐寶牛心花怒放:“哈哈。”
方恨少沾沾自喜:“哈哈。”
兩人一時都覺得心想事成而又從心所欲,一齊擊掌笑道:“哈哈哈。”
唐寶牛笑完了三聲之後,忽爾沉靜下來,正色問:“要怎麽進行,說真的,我仍舊
不知道呢!”
方恨少頓時為之氣結。
氣得鼻毛都歪了。
三十五、良機
朱小腰成長後第一次痛哭,不是因為親逝(那時她雙親仍然健在),也不是為了情
逝(她跟一般女子一樣,曾喜歡上幾個男人,當然也有好幾個男人喜歡上了她,但最後
這些感情都“無疾而終”),而是為了一場舞。
她有一次,在一個豪門的夜宴裡,得以看了一場“關門舞集”演出的一場舞:
跳得那麽好,那麽美,那麽有力,那麽像一場風流人不散、風華絕代、曼妙的舞、
美絕了人寰……
她很感動,把臉埋在手心裡,輕泣。
她覺得她是屬於那一場舞的。
她的生命本來是一場舞。
她的才華也在於舞:她的腰那麽纖細,也為了跳舞;她的手腳那麽靈便,也是為了
舞蹈。她的樣子那麽好看,就像是一場舞從風姿楚楚舞到了絕楚。
她應寧舞而生,不舞而死的。
她這麽愛舞,可是她自生來就全無學舞的機會。
她家窮。
更重要的是:她家人――父、母、叔、伯、嬸、姨、姊皆認為女子跳舞,是極不正
經的玩意兒,那是富有人家用作淫辱女子的東西,他們非但不許朱小腰學,甚至連看都
不讓她看。
每次朱小腰提出有關舞蹈的要求:不管是看或跳,至少都會惹來一頓臭罵,嚴重的
還會招來一場毒打。
不過,這家正經人家後來的下場都不怎麽正經:朱小腰父親家道中落,卻仍然嫖、
賭、飲樣樣上手,終於債築高台,好好一個家,變賣得零星落索,到頭來,朱小腰也給
賣到青樓子裡去了。
這時候,朱小腰就有機會學“舞”了。
可是那是淫俗的舞。
這些“舞”隻有肢體的淫褻動作,完全是一種取悅、滿足、勾引乃至與客人意淫的
方式來做出動作――
那當然不是朱小腰心目中的“舞”。
但這種狼狽、的舞,朱小腰卻非要跳不可。
否則得挨龜奴的棍子。
這幾乎完全毀碎了朱小腰理想中的“舞”。
直至有一天,顏鶴發上來了“香滿樓”。
他很喜歡朱小腰。
他一眼看出了她的麗質天生,看出了她的不平凡。
她告訴他喜歡“舞”。
他就帶她去看“花滿樓”裡的一場“暗香舞”――
“閉門舞社”那一場舞,居然舞出了香的味道來。
而且是不同的香的味道。
他們跳“暗香舞”的時候,一舉手一投足都是先“流”出來才“動”的,當跳的是
“天香舞”之際,一個手勢一個風姿都變成了“飄”下來之後才“水落石出”般的
“動”――
像花之飄落。
她又感動得哭了起來,而忘了拍掌。
顏鶴發老於世故。
他自然觀察到這女子對舞的感情――
就像他當年對“煉丹”的熱誠一樣。
他一直駐顏有術,靠的是丹藥。
但他一直也都有個遺憾:
他煉不出“長生不老”的藥。
他外號雖然叫做“不老神仙”,外表不老,或者老得很少,老化得很慢,但在身體
上的“老”,他總是可以感覺得出來。至少,他的指掌已瞞不往年齡,蒼老得特別明顯――
像對這小女孩,他就常常覺得自己“老”,時時覺得自己已“無能為力”了。
就是因為這樣,如果跟她在一起隻為一夕之歡,恐怕到頭來遲早成陌路。
所以他決定為朱小腰贖身。
但他不讓她學“舞”。
隻教她學“武”。
就像他煉丹的結果還是專心去了練武。
他不住地說服她:――
武,也是一種舞――
舞,其實就是武。
就像從前上香叩頭拜神,其實都是一種氣功的儀式一樣。古人“舞”、“武”本就
分不清、分不開來、同時也沒有分際的。
這算是朱小腰能夠“翻身”的“良機”,但仍不是她學舞的“良機”。
“良機”本來就是有分類的:
對甲的良機,對乙來說,可能是厄運。反之亦然,相同的,對某件事可能這正是良
機,但對某件事卻仍時機未成熟。
鶴顏發感動於她對“舞”的赤子之心。
但他洞悉人情:知道讓她習舞,對自己並沒有什麽好處。
可是練武又不同――
至少可以幫自己的忙。
他不想“老而孤獨”。
要不一輩子“孤軍作戰”,就得要訓練的助手、弟子、接班人。
他決定培訓朱小腰。
朱小腰也沒有令他失望。
她知道既然顏鶴發不高興,她就隻練武,不習舞。
武術天地大。
她以半途出家、女流之輩來習武,能有所成後,分別又受到其他高手、聖主的提點,
她以舞蹈的天份與稟賦來練好她的武。
從此她自成一派。
不再受人欺侮。
可是舞蹈的希望她就完全放下了、放棄了,而且,她年歲漸大,再要重頭學起,也
來不及了。何況,單是練武,已佔據她全部時間了;人,有幾個能同時做好學成幾件完
全不同的事。
畢竟,世上許多事,都得要把握青春好時光,才能適時而作。
故爾,對朱小腰而言,舞蹈,隻是她一個淡忘了的夢想,一段傷心史而已。
直至這一次。
這一回,她本隻是受邀去參加“發夢二黨”中“夢黨溫宅”的雜耍夜宴。
她本也不想去,可是溫柔和何小河也要去,並也要她去,她就去了。
結果她在隨時淺酌小食之際,忽聽笙樂齊鳴,眼前一亮,新一代“開門舞團”的子
弟紛紛起舞,還是一闕她最想聽的“飄香舞曲”,化成彩衣翩翩,羽衣翻翻。舞到末了,
舞者的師父“蝶及輕”汪潑大師,還出來親自說明了這是為她壽辰而編的舞呢。
朱小腰這才記起了:
今天是她的生日。
她打探後方才得悉。
原來這一切都是唐寶牛的悉心安排。
她自己的生辰,在關七的“迷天七聖盟”、蘇夢枕“金風細雨樓”、王小石的“象
鼻塔”的資料裡都有紀錄,並不希奇。
她自己的心願,卻在閑談時,告訴過溫柔和何小河。
何小河跟方恨少交情“殊異”。
溫柔與王小石也有“過人”的交情。
王小石和方恨少都是唐寶牛的好友。
朱小腰是聰敏的人,當年她在一見顏鶴發時就懂得把握良機,腦筋自然不差;她隻
略一尋思,便弄清楚了唐寶牛居然、竟然、赫然替她安排這一切的來龍去脈。
舞大師汪潑是舞者。
一個舞者在江湖上往往要遇上許多浩劫,何況這舞者還領著一群舞者。
他一定受過唐寶牛或是王小石等人的情。
汪大師還在台上公然要收朱小腰為徒,把畢生絕藝傳給她。
大家都為朱小腰拍掌。
喝彩。
這是朱小腰一生夢寐以求的事。
唐寶牛也在他那一夥兄弟的“推動”下,怏怏地走上前來,對她說:
“朱姑娘,汪大師很少肯收徒的,他而今要收你為衣缽傳人,你對舞蹈又那麽有天
份、才華,良機一去不再,何不把握這――”
朱小腰卻倦慵地、搖頭。
“不了。”她說,“我練舞的年齡,已經過去了。”
在唐寶牛的錯愕中,她又說了一句:“我學舞的心,也已經死了。”
在大家的失望中,她末了還這樣說:“不了,謝了。”
總之,她推卻了。
三十六、軍機
“打動不了朱小腰,”方恨少“軍師”仍十分“軍師”地說:“感動她。”
“對對對,”張炭把握時機調侃他,“買對豬腰送給她,感動不了她至少也驚動
她。”
唐寶牛隻覺這種佛偈式的對白令他十分“迷惘”,隻苦著臉問:“她連舞都不跳了,
卻是如伺感動她?”
“山人自有妙計。”方恨少仍顧盼自得,“本公子自有分數。”
“耗子自有貓耍。”張炭一副隔岸觀火的樣子,“我們的唐巨俠可給你整慘了。”
“我整他?你沒見過一個戀愛中的男人坐立不安的樣子?”方恨少火道:“我是在
幫他。”
蔡水擇忍笑道:“你怎麽幫他?”
“我把對方也變成戀愛中的女人,讓她也試試戀愛使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滋
味。”方恨少故作猙獰地吟道:“天機不可泄露哩,而且,這可不止是天機,所謂情場
如戰場,這還是一級軍機呢!”
“軍機!”大家都為之怎舌:“好嚴重!”
顏鶴發死了。
他的屍首仍然給抬了回來,王小石將他厚葬了賴蕉花園。
他的墳前草青青。
草不高,向有修茸。
種有花,也時插著鮮花。
香火常見――
準確一點說,是初一十五有人上香、每天早上有人送花來。
送花來拜祭的人自然就是腰兒高高、腰兒細細、腰兒長長、腰兒纖纖的朱小腰。
其實,一直要到顏鶴發死了之後,朱小腰才覺察到自己對他是有點真情的――
那種感情到底是什麽?如何分類?一時可也說不上來。
最分明不過的,就是沒有顏鶴發,就沒有今天的朱小腰。
至少,朱小腰還是感激他的。
她深知顏鶴發,看來猶如閑雲野鶴,其實卻很怕死,甚怕孤獨,更怕沒有人理睬。
她現在就來理他――
再怎麽說,他也是一手把她自汙泥裡拉拔出來的人,就算她也付出了極高的代
價,但顏老予她的,還是足夠償還她應得的。
所以也常來拜他,為他墳前清理一下芟雜草,有時,也在他墳前說話。
包括目下她的困擾和煩惱。
“老顏,現在,你可安安樂樂地休歇了,你這一撒手,可什麽都不理了。”朱小腰
半曬笑半自嘲喃喃地說“我可煩了,有個大肉包子老是打了過來,我不吃,他纏著煩;
要是吃了,怕哽著了。有你在,你來出面,好應付。現在你去了,你說說看,大家同一
夥兒,又不好拆破了面,我用啥來搪著?”
說著,她也有點警省起來。
這幾天,她因在“小作為坊”負了點傷,所以就沒來拜祭顏鶴發的墳。
可是有件事卻很奇怪。
這墳依然有人勤加掃理,從香枝和謝花看來,隻怕天天都有人來送花點香。
據朱小腰所知:顏鶴發並沒有什麽親人――
以前的五聖、六聖,已給新進的五、六聖害死了,至於鄧蒼生和任鬼神,也各
事其主,不便來祭,顏鶴發就連朋友也不多個!
那麽說,是誰那麽好心天天給他打掃,還送花上香?
“誰給你掃墓,你泉下有靈,當然心知肚明。”朱小腰俯身獻了菊花,小聲說給自
己鼻尖聽地道,“是不是你又到處留情,有了些小老婆,連我也瞞著……”
她灑然又道:“要是這樣,你就別怪我了,是你先有小老婆在先的。我也有人籍頭
借路地來親近,隻是本小姐沒意思要累人累己罷了。你要是老尚風流,我還怕砸貞節牌
坊麽!”
說到這裡,她陡叱了一聲。
“出來!”
她手上已一下子扣著三十一枚暗青子,眼裡刹地閃著比蛇和凶殘的魚更怨毒的神色
來。
“是誰!?快給我滾出來!”
隻聽墳後有人慘聲道:“我滾出來,你先不要動手,好不好?”
朱小腰一聽這個聲音,臉上通紅了起來,一味的冷笑風聲,看來似怒多於嗔,但仔
細看去,仍是嗔多於怒。
那人自墓後真的滾了出來,“滾”到一半(一半就是屁股、腿、踝、足還有一小半
的肥腰,都在碑後現了身了),又陡停了下來,艱苦地問:
“我可不可以不用滾的?滾出來既尷尬,又難看。你可以賞我個臉嗎?用跳的好不
好?這樣或許威風些!不然,用爬的也可以,就是不要用滾的――我塊頭大,不適合滾,
對不起嘛――”
朱小腰寒了臉色。她的粉臉一旦發寒,眼神就很歹毒,令人心驚。
“你為什麽要來這裡?”
“……我近日天天都來――”
“你來幹什麽!?”
“……我來替顏老掃墳。”
“你――!”朱小腰這才把挾著暗器的手垂下,可是余怒未消,“我呸!你跟老顏
非親非故,用得著你這般好心眼兒!?”
唐寶牛搔搔頭皮,硬著頭皮,向墳前畢恭畢敬地拜了三拜,道:“說老實話,我不
是為老顏,我掃墳為的是你――”
“去你的!”朱小腰一向伏犀一般的眼波也禁不住吐出銳利的殺氣:“你敢詛咒我――!?”
“不不不,我是說真話。”唐寶牛忙分辯道:“我看你前幾天受了傷,這當口是沒
人料理這兒,我便――”
忽又聽朱小腰急叱一聲,“――還有誰人――!?”
“人?”唐寶牛左望望右望望後面望望,然後前望朱小腰,嗤啦一笑,說“沒有人
啊。隻有我一個――”
話未說完,驟變就遽然發生!
三十七、司機
死人當然是埋在地下的。
死人如果浮在空中,那麽,他不是隻鬼,也是個鬼魂了。
顏鶴發當然已經死了。
他雖然身首異處,死於江上,但他的遺體給王小石和“象鼻塔”的手足們奉回安葬
於“萬寶閣”――
當然,如果白愁飛堅持不讓人取得顏鶴發的骸屍,那麽,王小石那一乾結義兄
弟想要爭回顏氏的屍首、恐怕也得用多條屍骸才有望可得了。
不過白愁飛卻沒有這種觀:
反正人已經死了。死了的人,就不是人,不是人就不是敵人,不是敵人而空遺一具
屍體,他可要來作甚?
他可犯不著為一條屍而跟任何人起衝突。
他可不是這種人。
他做的事,一切以“實利”為依歸。
沒意義、白花氣力、無所得的事,他一概不為――
既然別人要這具屍,他就給他好了。
他隻是把來要死屍的人是誰,遺體下葬何處,葬體有些什麽人參加,這些種種資料,
一一著人記下。
這才重要。
因為這可以弄清楚:誰是敵?誰是友?
死了的人不重要,因為不管他生前多厲害、多可怕,對他現在已經沒有妨礙了。
活著的人才要防――
隻要是活著的人,再乖再蠢再聽話,都得要防。
白愁飛當然查得出來:顏鶴發下葬於“萬寶閣”――
這場葬禮,王小石和許多高手都去了,是足以轟動江湖的一件大事,而以王小
石等人跟顏鶴發的交情,這些人也一定會出現的。既然如此,白愁飛要探聽顏鶴發何處
立墳,當然是輕而易舉的事。
不過,知曉是一回事,下手又是一回事。
這一次的舉殯,王小石一乾人等自然義憤填膺,不止是“象鼻塔”的結義兄弟都來
了,“發夢二黨”、“六分半堂”、“迷天七聖盟”、“嶺南老字號”、“十六劍派”、
“七幫八會九聯盟”、“十大派”、“金字招牌方家”、“江南霹靂堂”、“蜀中唐
門”、“太平門”,“黑面蔡家”、“下三濫”、“下五門”、“山東神槍會”、“南
洋整蠱門”、“大聯盟”、“神侯府”、“有橋集團”等都有人過來參加葬劄,白愁飛
再狂、再橫、再妄,也不會更不能選在那時候動手的。
他們不止為顏鶴發的死而悲憤――“不老神仙”還沒有那麽大的魅力。
他們更為蘇夢枕給推翻下台、生死不明而不忿不平。
於是,參加“不老神仙”顏聖主的葬劄,就成了他們的一種“表態”。
白愁飛可隻想在當今武林中擁有領道和主道的地位,他並不欲與天下英雄為敵。
他其實多願意跟武林中所有他看得起的英雄豪傑做朋友、交朋友――隻要對方也看
得起他、服膺於他的了不起――
他這種性格的造成:是來自於他成名、成事和成功得太遲了。
他早年歷經過太多的失敗,和遭遇太多的瞧不起――縱有一身本領,空有滿懷大志,
卻無人理會,任憑他年歲悠悠過,扔棄於無人問津的角落。
就這樣藉藉無聞、生老病死過一世嗎?白愁飛也曾這般鬱憤自問。
不!
決不!
絕對不!
所以他無論如何,都一定要奮發圖強,迎頭趕上,而且還要站在大家的前面、騎在
眾人的頭上,這才會讓人對他重新估量,不敢再瞧他不上眼――
也許,隻要給他早五年成名立業,這種心態應當一定會根深蒂固。
他未成名時,至少在他的黃金歲月,有超過十二年是大志難伸、鬱勃不舒的。他說
過的話,盡管說得多好,多真實、多有理,但都不受人重視。同樣的,另一個在江湖上
已成大名的人,拿他的話一說,就人人稱是傳遍天下了。
他打過的戰役,是憑真材實學取勝的,但那時他仍什麽都不是,所以,既沒人記載
下來,也不會有人承認他的艱苦勝利,甚至把功勞、成果往別的已名成利就的人身上推。
他看透了這些人的嘴臉。
他歷遍了這種事。
是以他一旦成事遂志,就死抓住權位不放,誰對他有威脅的,他就先行除去誰――
就算是栽培他起來對他恩厚的人,他也不許對方有機會把他打下去。
他深切地知道:與其等得機會,不如自行去創造機會。
他要掌握機會,製造機會,而且,還要利用機會,轉化機會,這叫“司機”――機
會,就由他一手控制、管理、操縱。
他來到世間一遭,要的是成功立業,要大家都看得起他,記住他這個人!
他這個“與眾不同”的人!
他獨一無二。
他看來冷傲,其實,也一樣渴望多結交朋友,希望得到朋友的衷心支持和愛戴――
他甚至是為此而戰,為此而鬥的。
對他而言,死了的人,再厲害,也失去了用處。
他注重的是活人。
隻要是活的人,不管他有多強多弱多卑微多偉大,都得要提防,原因是,人性買在
是太可怕了!人,本來就是世上最可怕的動物!――
活著的人才能夠反對他、支持他。
他才不會為任何死去的人多花時間,就算是他的親人好友亦然。
這當然跟朱小腰是不一樣的。
朱小腰仍惦顏鶴發。
她知道,看來如閑雲野鶴瀟灑的顏鶴發,孤身一個,浪蕩江湖,但其實是很怕別人
記不得他、忘掉他的。
“我無兒無女,無親無故。”有一次,顏鶴發曾跟朱小腰這樣有意無意間提起,
“我死了之後,恐怕連香燭都吃不到一口了。”
朱小腰認為:這是顏老的強烈暗示――
他希望在他身後,至少該有人記得他,為他掃一掃墳,上一上香。
她畢竟是他一手帶上來、帶出來的。
她已暗自起願:她會做該做的,盡管不知黃泉下的顏鶴發知不知道――甚至也不知
道到底有沒有黃泉,有沒有所謂黃泉上下之分了。
是以她來掃墳、上香。
而不喜歡有人替代――
感情上的事,本來就無法替代的。
何況,唐寶牛總是挺看笑臉,癡癡地為她做事。
她可不喜歡――
喜歡我,就該放膽表示,牛高馬大,這般扭扭捏捏,實在不像話,也不像樣。
所以,她總忍不住要給唐寶牛臉色看,還常不禁要斥喝他幾句。
他聽了也總是沒有反驅,還一副引以為榮的樣子。
這使得朱小腰更想重一點地斥罰他,原本隻是試探著嫌幾句,尊重著刻薄幾句,也
就算了,便過去了;但一路斥下來,沒有什麽動靜,更沒有反應,愈漸成了習慣了,不
罵,心頭還真不舒服哩。尤其看他那副自負自大而又自命風流偏偏更自我陶醉的樣子,
朱小腰就更希望給他多吃點苦頭,給他多碰個一鼻子灰才愜了意、遂了心――
尤其今天。
在顏老墳前。
她對他這般凶,仿佛是對泉下的顏鶴發,也是一種表態。
泉下的顏鶴發,當然是在地底裡的。
不過,這次卻不然。
顏鶴發卻在空中。
自空中直摔下來。
向她!
三十八、戰機
死了的顏鶴發本該埋在土裡的顏鶴發竟向她迎頭撲下!
朱小腰本待把手上的暗器都發了出去。
但那是顏鶴發!――
就算是死了的顏鶴發,仍然是她心目中怕顫鶴發!
她一時間,慌了手腳,隻有急退!
地上的土卻在此際陡然裂開!
有七、八隻手,已抓住她的腳。
還有七、八把刀,還要把她的纖巧的足踝斬斷,還要把纖細的腰肢切下來!
朱小腰是個歷經過無數大場面的女子,這狙擊雖然來勢凶凶、十分厲烈,但她本來
還應付得來。
她正飛竄而起,攔腰抱住顏鶴發――盡管在這樣子凶險的情勢下,她仍不希望老顏
的屍首直摔落地上,顏鶴發的頭髮是忤工黏上去的,絕對經不起摔!
她打算先行接下顏鶴發的屍身後,再一一找這些凌辱他遺體的人算帳!
沒想到,她雙手才抱住屍體,顏鶴發卻一張口,一股臭氣攻臉而來,朱小腰立即掩
鼻閉氣,但顏鶴發屍身上的腐肌,已卟卟裂開了幾處,十幾道暗器,嗡聲急旋,在如許
近距離中,急打朱小腰!
同一時間,“萬寶閣”的主閣上掠下了幾道人影。
和著刀光、劍光,帶著殺氣、淚氣的人影,他們半空截殺朱小腰。
朱小腰一時上下受敵。
何況她手上還捧著具屍首。
何況那屍首還發出毒氣與暗器。
何況朱小腰的身後,也湧現了敵人……
何況――
如果――
如果沒有唐室牛,這次朱小腰的安危足堪可虞。
如果在場的不是唐寶牛,也未必能救得到朱小腰。
如果不是朱小腰先行喝破有敵侵襲,唐寶牛也未必能即時反應……
人生裡,有的是如果和何況。
人生本就是何況和如果交織而成了。
唐寶中一見勢頭不對,他就發了狂般衝了過去,攔腰抱住朱小腰,飛進。
注意:是飛進,而不是飛退。
不能退。
退後有敵人,何況,敵人自後攏上來要比前面的多――大概敵方也斷定一般人遇襲
都會撤退,所以就發強兵堵住後路之故吧!
而且背後不長眼睛。
而且後退之力怎都不如前進來得快而有力!
而且,前進令前進的人更生以勇氣,後退中的人無論如何氣勢上都短了一截。
而且唐寶牛的出手,向來氣勢一流,聲勢更是絕對一流――雖然,他本身的武功也
許還未臻一流高手之境。
而且他現在是在救人。
而且救的還是美人――
而且是他心愛的美人!
他疾撲了過去,攔腰抱住了朱小腰,一手揪住了顏鶴發的背腰,飛身而起,雙腳連
環急蹴,一聲怒嘯,不沉反升,不退反進,竟掠向藏有不少敵人的“萬寶閣”上!
眾皆嘩然!
暗器、兵器,這一下子他也不知中了多少、著了若乾!
但未小腰確是一枚一記也沒吃著1
全讓他給擋去了――
用他的身體。
他勇武有力、龐大壯碩的身軀!
也許是他天生神勇,也許是他天性如此,也許他是為了朱小腰,才這樣子。
也許是他幸運,沒給擊著要害;也許是他當機立斷,使敵人反而摸不著他的進退;
也許是他命不該絕,所著的暗器、所挨的武器裡,並都是沒有淬毒的……
也許什麽都不是,這是他作戰多年來能料敵機先,把握戰機的一種正確反應,反正,
已給他衝上了“萬寶閣”!
也許與而且,正是人心和人性中兩項可以苟延殘喘下去的必備條件。
沒有而且,一切都嫌太簡單而且直接,無癮而乏味了。
少了也許,人生裡便沒有了希望與驚喜。
人的一生裡,總有著太多的而且和也許:而且,而且就是一種也許;也許,也許也
是另一種形式的而且。
他們雖掠上“萬寶閣”,但四面八方的敵人仍是在叱喝掠殺過來。
不過,這時候,朱小腰已經恢復過來了。
她一旦定過神來,就努力奮戰。
她不僅為她自己而戰,還為死去的顏鶴發和為她而受傷的唐寶牛而戰。
人活著本來就是一場又一場不斷的戰鬥:
有的是為自己而戰,有的是為別人而戰,有的是為利益而戰,有的是為名譽而戰,
有的是為平等自由而戰……
隻不過,在武俠世界裡的戰鬥,來得直接一些、單純一些而已!
至少,在武林中,還有不少人為正邪是非而戰,然而當今江湖上,還有誰隻為正義
而力戰不竭?
朱小腰不是――
誰為她而戰,她就為誰而戰!
你呢!
我呢?
三十九、伺機
主持上一次伺殺的是一個年輕人。
在“小作為坊之役”,他也在現場中。
他沒有出手。
他只在觀察。
觀察的同時,他還做了一件事:
記錄――
記錄一:
第7號劍手,已著了唐一腳,但他扯住唐的腳不放,使第9號刀手趕得及上去砍唐一
刀。
附記:第9號刀手已歿。
記錄二:
第十一號殺手,先前已給唐迎面一拳打爆了鼻骨,但他勇戰不退,未幾,臉上又著
了朱一抓,鮮血長流,依然奮戰不休,是拚戰人材,可堪留意。
注意:此人拚戰、做事時,均有不合群、英雄感的傾向。
記錄三:
第十四號是小組長,伏襲發動以來,已歷半刻,他從沒動過手,隻指揮手下上前,
每該當他在關節上與受襲對象對決時,他都避而不戰。
研判:這人該送到必殺的戰役中,讓他壯烈成仁。
記錄四:
……
如此類推。
他的記錄簿子厚厚一大疊,這是其中一本。
他負責該次行動:算準朱小腰會來顏鶴發的墳前拜祭,伺著機會,格殺毋論。
這是白愁飛的意旨:
他曾收攬過顏鶴發和朱小腰為“金風細雨樓”裡的“神煞”,以他的聰明,很快地
便覷出顏老大和朱老二的曖昧關系。
所以他也作出了以下的判斷:
任何人都可能、可以招攬,朱小腰卻決不(當然王小石也一樣)。
那是因為他迫死了顏鶴發(還有蘇夢枕)――
盡管顏大聖不是他親手殺害的,但朱小腰決不會信,而且,就算就事論事,顏
鶴發也不啻是死於自己手上――
他不背叛造反,顏鶴發就不必撐舟江上,轉移視線,當然,也就不必死了。
朱小腰是他的“密友”,當然會為他報仇。
與其等他伺機來報仇,不如找人伺機殺了她――
一個忠心的女人,要比一個忠心的男人更不易收服:那是因為忠心的女人,不
但忠於義,還忠於情。殺掉她的男人,惟一的辦法,是當她新的男人,否則,誰也賠償
不了她所失去的另一半。
朱小腰是美,也有本領,白愁飛卻不想也不敢去“當她的男人”。
因為他不想冒這個險――
關七就是因為太依靠他妹子關昭弟,才致關昭弟一旦嫁與雷損,“迷天盟”就
不大如前――
雷損就是因為太放縱,如同在自己家園附近點了太多的火頭,終於引火自
焚,死於郭東神雷媚之手――
蘇夢枕卻是因為個“雷純”,對“六分半堂”始終不肯除惡務盡、趕盡殺絕,
以致先手盡失,雷損雖死,但經過一段時間的止痛療傷,養精蓄銳,“六分半堂”依然
屹立不倒,而且日漸氣勢如虹。
對白愁飛而言,女人是拿來
有權力,哪怕沒有女人――
多美、多聽話、多了不起的女人都有!
所以他隻有強自壓抑。
他不要招惹朱小腰這種女子。
一惹上朱小腰這樣的女人,好的時候當成為強助,可一個失控,還不知道怎樣死!
於是,他下令“鏟除”這個女子――
既然得不到,也不許別人要。
不過,他並不當朱小腰是個什麽了不起的大敵。
令是下了,可並不怎麽斤斤計較期限。
不過,命令一旦下了,就會有人執行。
誰都知道、白樓主不再聞間的事,不是代表他真的不理會了;而他一旦再接手過問
的時候,要是全無成果、不無行動,那麽,負責的人下場會相當悲慘――
而像白愁飛這等人,記憶力一向都很好,能力也當然很高。你以為他隨便吩咐
的事,說不定他隻是在考一考你盡忠職守的程度;你以為他說過就忘的話,搞不好他隻
是試一試你有沒有當他的話是話。
他可能隨時都會作突擊檢查。
是以,梁何與孫魚部分別對朱小腰下手:梁何是第一波。
在是次出手裡,梁何的狙殺並未成功。
但他記下了:
朱小腰的出手――
她在應付狙擊時的一切舉措。
一個人在生死關頭的求生拒死,往往就是她最真實和最真情的表現。
孫魚是第二波。
他記下的是自己派出狙擊者的一舉一動――
這次狙擊就算不成功,可是隻要他得悉他的手上的人之特性和表現,對他而言,
就是一種更大的成功了。
梁何和孫魚,都負責暗殺朱小腰,但兩人的方式都顯然不同。
但又很類似。
兩人都注重記錄:記下一切重要的資料――
因為他們都相信,任何人,隻要具備了他詳細的記錄,就沒有他們對付不了的
人。
他們都覺得自己手上至少有三種文件是不能給人看的――
任何人都不能看。
包括他們的妻兒、兒子、來信――除非是親自授意。
那是自己的日志――
日記記錄著自己的心事和想法,還有許多隻為己知的事,當然不能公諸於眾了。
另外就是情書――
情信隻寫給情人看,別人讀了隻覺肉麻。正如自瀆,可以自行歡快登仙,但決
不能公諸“同好”,否則無非等同賣弄核突。
還有就是他們的“記錄”:――
那絕對是“武林秘辛”,他們不一定隻記載這人的武功、性情、家世、背景、
師承、武器,有時候,可能把對方時用什麽角度和姿勢進行,一個月行房若乾次,
有什麽癖好,也一一記錄在案。
那是別人的。
也是他們自己的興味。
他們就是這樣子的人――
隻不過,梁何看來十分嚴肅,孫魚臉上常帶笑容。
梁何認為:嚴肅使人信任自己,而且也造成屬下認真的態度。
孫魚則覺得笑才是天下最可怕的武器――
天下英雄、世間好漢,敗於笑容中的比敗在拳頭下的,多出不知若乾倍!
梁何負責上一次“小作為坊”的狙襲行動。
孫魚則指揮這一回“萬寶閣”的狙殺計劃。
兩人都注重記錄。
重視資料――
可是重視和記錄的文式卻不大一樣。
四十、民機
朱小腰跟唐室牛衝上了“萬寶閣”,那兒盡是骨灰甕――原本,孫魚擬在那兒配合
上下夾攻,卻沒料朱、唐二人,並不奪路而逃,反而攻上閣裡,“萬寶閣”亦隻有攻襲
的布署,卻無防守的準備。
所以,朱小腰反而能緩上一口氣。
可是,唐寶牛已失去了章法。
他受傷不輕。
血流如注。
但他仍是為朱小腰衝鋒、陷陣、掩護、殺敵,還一面大叫道:“朱姑娘,你走,你
快走……讓我一個人來對付他們好了。”
朱小腰見到他淌的血,已足可盛滿一個大湯碗了吧?心就亂了,低聲叱道:“住
嘴!”
唐寶牛拳打腳踢,又把三名敵人揮出窗外、閣外和樓下去,一面大喊:“朱姑娘……
你走吧,不要……理會我,我自會記住你的……”
朱小腰忍無可忍,粉臉一寒,剛把兩名來襲的放倒,趁隙反手就打了他一記耳光。
“啪”的一響,唐寶牛怔怔地摸著他那張大臉,仿佛這麽多個傷口裡就是這一記傷
得最重最深。
“婆婆媽媽的算什麽!?”朱小腰一對水袖,正化解七八道來襲,而且每一道來襲
都作出了反攻:隻要是送上門來的敵人,無論她如何雙拳力敵數十手,不管怎樣筋疲力
盡,她都不忘予敵人致命和要命的反擊:“死就死,大呼小叫做什麽!?”
唐寶牛訕訕然地摸著臉上辣之處(其實整張臉都已燒熱了),結結巴巴也巴巴
結結地道:“我……我隻是……因為……”
“還不打!”朱小腰又為他放倒了一個挺刀攻進的敵人,怨叱道:“想死嗎?”
就在這時,東南西北一齊掩撲上九名敵人,九個人,九種武器,九種不同的派別,
九人一齊出手,攻向唐寶牛。
唐寶牛負傷已重。
這顯然是最弱的一環:唐寶牛一死,朱小腰就孤立了,而且,戰志必潰。
所以他們全意先打集中全力,攻殺唐寶牛再說。
朱小腰要維護他,要比保護自己更難得多了。其中最大的難處是:盡管唐寶牛傷重,
但仍一味顧著護她,而忘了自己――
保護一個這樣老是保護著別人的人是一件很難以保護的事。
這九人一起出手,分別有雁蕩派的劍法、昆侖派的刀法、少林派的棍法、峨嵋派的
子母鎖喉鉤法、括蒼派的判官筆法、點蒼派的沉沙戟法、瀾滄江的鱷魚鋤法、怒江的火
滾鞭法、還有紫金山的水火流星,簡直無法抵擋――就算武功再高,也無法一一、同時、
盡數抵擋。
除了――
這顆:
及時
飛
來
的
石頭!
這一顆石頭,很小,是一顆小石頭。
一顆小小小小小小小小的石子。
一粒石頭,卻不知怎的,把東、南、西、北四個方位九名不同流派不同兵器不同身
法不同身手不同招式不同年紀不同地位也不同方位的高手,一齊打倒!
每個人都兵器脫手!
每個人著的都是不同的穴道!
每個人中了一記之後都倒了下來,一時三刻竟都站不起來。
相同的是:
他們都隻是麻痹,給石子擊中的部分一時失去了運作的能力。
都沒有死。
甚至也沒有傷。
他們著的都是石子。
同一粒石子。
發射(隻一枚)石子的當然是同一隻手。
同一個人。
他當然就是王小石。
王小石,一上樓來,就伸了一個懶腰,掩嘴打了個不深不淺的呵欠。
他年輕得來有點滄桑。
他的眼睛仍十分明亮,但發已略見稀疏了――
人生風雨如晦,使人發落如雨――
傷情令人早生華發。
但他始終還是乾乾淨淨,整整潔潔,神定氣足,也氣定神閑,這些年來的餐風飲露,
披星戴月,跋涉顛沛,流浪逃亡,他卻似點塵不染、片泥不沾。
他還是那麽予人光明的感覺。
看到他,仿佛就會令人可以堅信一些人早已不敢相信的了,例如:
人與人之間是應該講義氣的。
人是應該相信人的。
人好運氣也會好。
好人有好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