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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傷心小箭》第1章 (二)
―― 這些本來“理所當然”的信,在人逢亂世、豺狼當道之際,幾乎每一句都成

 為一個諷刺,一個反嘲。

 人民本來是相信這些的,可是連朝廷天子都視百姓為芻狗,魚肉良民,還有什麽可

 信的?萬民本來是相信有這回事的,可惜天意弄人,偏是傷天害理的人福壽雙全,為國

 為民的人死無全屍,他們到頭來隻認為這些簡淺的話隻不過是他們所弄不懂的機鋒了。

 幸好還有王小石。

 王小石每次出現,總予人信心。

 給人重新有了信。

 因為他原則從來不變。

 他不主動傷人。

 他不害人。

 他總是盡量也盡力地去幫人。

 他每次出現仿佛都在告訴了別人:“這江湖仍是可以行俠的。善惡到頭仍然終有根

 的。請相信自己有替世間激濁揚清、主持正義的力量吧!”

 他宗旨不變。

 因為他是王小石。

 四十一、聞機

 他一出現,閣樓裡的人有一半都認得他――

 盡管“金風細雨樓”近年來人事變換極度地巨,但至少仍有一半以上的子弟當

 年曾也是王小石的部屬。

 事隔四年,許多人和事,都變了遷,走了樣。

 可不是嗎?自當年王小石在黃鶴樓巧遇白愁飛和溫柔及雷純,闖蕩半年後入京,巧

 逢蘇夢枕遇襲、協力跟“六分半堂”大拚數場,直至“三合樓”蕩平關七、雷損命喪

 “紅櫻”的“跨海飛天堂”,三年內“金風細雨樓”在京城武林中一枝獨秀,無與匹比,

 王小石坐鎮“風雨樓”,也十分如意稱心;他胸懷豁達,眼光過人,因而也栽培出不少

 新秀後進。不過,他愈漸發覺樓子裡權爭益重,為了不欲與白愁飛勢成水火,他甘心退

 身於金石坊賣字畫、醫跌打,這樣過了一年,直至蔡京,傅相要他刺殺諸葛小花。半年

 後,他藉行刺諸葛之名卻殺了傅宗書,一口氣逃亡逃了三年余。這下回到京師,為報師

 仇殺了元十三限,又過了半年,從初渡漢水,到而今二入京華,因當日蘇大哥在“象

 牙玉塔”提攜之情,自組“象鼻塔”,轉眼間已八載寒暑了。

 八年,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八年,已足夠使一個人成長、成熟、甚至失敗或成功。

 八年,已大可將一個為嘻嘻哈哈而活著的人而變成一個怨怨艾艾而活下去的人。八年,

 亦足以把一個要轟轟烈烈做大事的人化為一個營營苟苟求生存的人。當然,八年也可把

 輕浮的理想變成落實的力量,更可以把空泛的希望轉作實踐的力行。歲月是隻主掌變化,

 不理好壞的。

 這一天,是有陽光的。

 這一日,京華的柳兒巷依然有花香。

 這時分,也是日落未落夕暮未暮的時候……

 王小石他出現了。

 他上了“萬寶閣”,先以一顆石子為他開了路――

 他以一種不肯老、不肯妥協、不肯變壞(但絕對願意成熟、願意改良、願意變好)

 的心情上了“萬寶閣”――

 面對這一群有一半曾是自己部屬的殺手。

 大部分狙殺者――不管是跟過王小石的,還是沒跟從過王小石的,見過王小石的,

 或隻聽過王小石名字的(就算是新加入的黨羽,沒參與王小石四年多前在“金風細雨樓”

 的豪情騰概,叱吒得意,也必聞機於他的一顆石子格殺權相傅宗書的事件),絕大部分

 的弟子,都不願跟王小石交手。

 一是因為他們都知道:王小石是高手――

 誰都要命――

 跟一流好手動手的結果,通常都沒有好下場和難以保命。

 二是因為他們大都佩服王小石――

 好漢是佩服英雄的――

 所謂惺惺惜惺惺,英雄服英雄,作為一條好漢,通常最大的遺憾,隻有三項:

 隻怕空負大志懷才不遇,隻恐沒有紅顏知己,隻恨少了個(些)可以迫出自己燦亮星火

 的戰友、同僚、貴人!――

 王小石是條好漢,大家多已聞機而悉,要不然,他也不會一入京,還未識“金

 風細雨樓”樓主蘇公子,就為他蕩平“破板門”決戰“苦水鋪”,還最終一並打垮了半

 爿“六分半堂”!

 王小石若不是個人物,就不會在“金風細雨樓”身為三當家、任重道遠,如日方中

 之時,既不欲參與“風雨樓”乾下太多殺戮、罪孽,也不想跟權勢日熾的副樓主白愁飛

 爭強鬥勝,毅然退隱於市,開店專治跌打刀傷,兼賣字畫古董石頭。急流勇退,淡泊不

 爭,自不是人人都可以做到的。

 何況王小石當年時值年少,風華正茂。

 這些哥兒們捫心想想自己:就未必能夠做得到。

 所以他們大多敬仰王小石――

 最令這些好漢們感動的:是王小石佯作要狙殺諸葛先生,卻反過來格殺傅宗書,

 逃亡三年半,轉戰四千裡,才一返京,就在公證決戰底下殺了眾人心目中的“戰神”:

 元十三限,為他師父天衣居士報了大仇。

 要這些好漢打從心裡佩服(不是因為權、勢、利、害的話)一個人,除非那人能做

 出比他們更有種的事。

 好漢是佩服好漢的。

 好漢之所以會成為好漢,是因為他想當一名好漢。

 這是很簡單的道理。

 正如一個人想發財,他才會發財。發財是一個理想,有了這個“夢”之後,他才勤

 奮+節儉+做生意,那麽,才有“發財”的可能。一切,得先有“夢”,才有“現實”。

 所以,有人把“夢”當作“不現實”,這種想法的本身就“不現實”極了。

 一如一個人想要有知識、有學問、有功名,才會書,沒有這樣的渴切、希望、欲

 求,他根本就不會書。就算是被迫著在,也不會有什麽成績,更遑論有什麽成果了。

 好漢要成為好漢,就得要做出“有種”的事兒來。

 例如:威武不屈、講義氣、守信諾、為朋友兩插刀在所不辭、敢為天下先、貧賤能

 不移、不愛財不怕死、知其不可為而義所當為者雖死必為、富貴不淫、不事二主忠君愛

 國……有些人能做到其中一兩點,有些人則能做到其中的一些,――當然,無須要事事

 都做到十足,因為,這樣的話,好漢早當不成,人倒早死了一百二十四次了。

 所謂好漢,其實是要能做出一些平常人所做不到而又令人拍手叫好拍案稱快的事。

 眼前,王小石就做到了。

 他們當然不想跟這樣一個人為敵。

 但也不是人人如此。

 在場的,至少有四個不是這樣想。

 所以他們一齊動手――

 殺王小石!

 他們四人,都抱著不同的想法:

 人做事,通常都有他的目的。

 可是不同的人往往有不同的目的――

 譬如一個人想成名,甲可能是為了成名便可以名求利、發大財,乙可能想要得

 清譽始能掌握實權,丙可能純粹為了顯父母光大門楣而揚名聲,丁則是當成名本身就是

 一種威風、一種享受。

 都是要成名,可是目的都不一樣。

 同樣的,過來殺王小石的四名弟子,都懷著不一樣的目的。

 這四名弟子中,有一名叫做馬克白了。

 他的全名就是“瞎王子馬克白”,當然,“瞎王子”是他的名號,由於他的綽號太

 出名了,所以很多人都當是他的代號,而且比他原名更出名,也常把他的名字連著外號

 一起叫――

 正如有些人叫“大小眼”、“大傻”、“三毛”、“魚頭雲”、“星爺”……

 等一樣,他們當然不是生出來父母就替他們命名為星爺魚頭雲三毛大傻大小眼的,隻不

 過,別人叫開了,叫習慣了,可能真的已忘了他們原來的名字了。

 馬克白總是算還好,別人至少還知道他原來姓馬,名克白。

 他出手一向都是靠聽覺、嗅覺、觸覺乃至於靈覺的。

 他乍聞王小石來了,馬上就覺得這是一個機會。

 一個表現和晉升的機會――

 隻要殺了王小石,他就可以少熬許多年,馬上可以在眾多同儕中脫穎而出,成

 為炙手可熱一枝獨秀的大人物了。

 屆時,地位恐怕決不比孫魚低,恐怕還在梁何之上呢!

 為了這點,馬克白啥都不管了。

 他抄起龍須鉤,猛攻王小石。

 馬克白對自己的期許一向都很高。

 就算是在他而今不得意的時候,他仍把自己打扮得像個王子一樣,高貴漂亮,與眾

 不同,氣派非凡,神采飛揚,盡管他自己也並不怎麽看得清楚自己的樣子。

 人就是這樣,打扮,往往是對別人的一種模仿,也是對自己的一種自許。

 人裝扮往往不是給自己看,而是給人看。

 有些人甚至連活著也是,為別人多於為自己――

 說真的,人在一天裡、一生裡,為幾件事真的完全是為自己而作?

 正如馬克白為求人晉升而殺王小石一樣。

 他的成就須得靠王小石的屍身墊起來。

 萬裡望則不一樣。

 他一聽王小石出現了,心中一喜:知道那是一個機會。

 可是他也馬上省悟:這時機不是憑他自己的力量就可以掌握的――

 王小石能殺傅宗書、能誅元十三限,又豈是自己對付得了的!

 所以他馬上把“殺王小石”的意轉化為:“假意要殺王小石。”

 這個時候不能退。

 一退,就給孫總教頭髮現自己懦怯。

 也不能真的奮進。

 一進,很容易就變成了犧牲者――

 在大集團裡混口飯吃,的確很不容易,一下小心,就會成了祭品;一個大意,

 很容易便沒得混了。

 所以他佯作攻襲,決不後人。

 但也留存實力,決不為眾人先。

 這微妙處他要拿捏得準。

 他不願當英雄――

 因為一百個好漢裡,頂多隻有一個漢子能當成英雄的:其余九十九個多未成英

 雄前已歸了天。

 他隻願當一條漢子――

 一百個男人裡,頂多只在一個算得上是條好漢,能當上條漢子他已算心滿意足。

 他旋舞鐵蓮花,這種武器的好處是:兵器是二蒂作並頭形,如未發之苞,苞之兩側,

 皆作棱起之銳刃,頭部極其尖銳,但橫栓裝有彈簧機關,系以環繩,長足一丈二,隻要

 擊中任何事物,將環一擰,彈簧失其管輪,栓脫荷苞暴伸怒張,中者創口並擴大慘傷,

 而且又先距敵於丈外,這叫穩打穩扎,險兵險著。一如勢頭不對,他可翻身就走,要是

 乖勝追擊,他可第一個殺著先到――

 說真的,人活在大社團裡,不夠勇決,不夠機靈,非但無望晉升,隻怕連自保

 都甚不易矣!

 他深悉王小石出現之際,自己不能退。

 也不能一味悍進。

 要求保命存身,在大幫會裡,首先要懂得表進內退,似進實退,以退為進,不退不

 進之道。

 他外號和名字都叫“萬裡望”,的確,有些事,他是看得很準,拿捏得很準,連出

 手的輕重、也把握得非常神準。

 “新月劍”陳皮的看法又有不同。

 他一見王小石來了,就激起了鬥志。

 他聽說過這個人的種種威風史,如何以一力敵“八大刀王”,怎樣以個人一刀一劍

 挑戰“青龍”,如何怎樣解“發黨花府”群雄之危,怎樣如何跟蘇夢枕、白愁飛合

 戰擊退迷天七聖關七!

 他聽著了這些故事,就熱血賁騰――

 真好!――

 如果那是自己,那就威風了!

 他仍年輕!

 可是仍未意興風發過!

 年輕可不是要拿來意興風發的嗎?

 他可多希望有神飛風躍、意興飛揚的一日啊!

 王小石這回可來了!

 王小石雖然是他心目中的偶像,但隻要擊敗了他,自己就可以取而代之了!

 這是一個機會!

 他甚至可以“聞”到了這“機”會的種種附帶而來的好處、風光和名成利就的隨躡

 而至。

 他應當攫住這個機會!

 決戰王小石!――

 輸了,也不過是死了!

 寧鬥而生,不默而死。

 寧鬥而死,不屈而活――

 很多有志氣、有本領的年輕人,都會把持同一的想法。

 他們不佩服前賢。

 不滿意前輩的成就。

 他們要超越過他們,他們要證實:自己比以前的人都好。

 可是用什麽來證實呢?

 光說、光自負,光自以為是,是沒有用的。隻有你自己認為、不得人承認,就算天

 下無敵也隻不過是因為根本“沒有敵人”而已――

 那隻是自欺欺人。

 所以陳皮要決戰。

 以他的劍――

 那一把彎彎如新月的劍!

 人在江湖,就不能不、不得不、也不可以不從眾多咬攻吞血的決戰中證實自己。

 沒有決鬥,就沒有勝利――

 雖然,一百個後起之秀挑戰過去最優秀前賢的結果:往往是九十九個慘敗,當

 然,或許也有一名取得勝利。

 慘勝。

 沒有真正的勝利是可以不付出代價的。

 毛拉拉也願意付出代價,不過他更希望能少付一些兒。

 他一看到王小石來了,新仇舊恨都湧上心頭。

 王小石處事公正,手段也不算嚴肅,在“金風細雨樓”裡的弟子誰都記憶猶新:有

 王小石在的時候,“風雨樓”可生氣活潑,生機盎然得多了――

 大夥兒也不一定要去殺人放火、械鬥伏襲,才能證實自己的存在,才算是“做

 了事情”,隻要大家為良善百姓抗拒強暴,路見不平,拔刀相助,全都成了幫裡功勳。

 有時候,連大家一起論國事、談家事、聊女人,也被允可,全成了正經事兒王小

 石還摻合一起,互相調笑,食共食,寢同寢,衣並衣,戲齊戲,一點架子也沒有,不知

 多和氣和諧、歡暢歡愉。

 甚至有時隻賑災送米、捐糧贈茶,也算是為“金風細雨樓”建了功、立了德――這

 跟“風雨樓”一貫以來的作風:尤其是白愁飛當權當政時的作風,是完全不一樣的。

 大家都很懷這一段真正無拘無束,不必刀光血雨的期間。

 但也有人的想法並不一樣。

 毛拉拉就是其中一個。

 他外號叫“殺人放火”。

 他給樹大夫的胞弟樹大風算過命,說他命裡有什麽七殺遇簾貞星曜,本是火煉庚金,

 但又遇擎羊、火星加空劫,一生殺孽甚重,刀光血災難以克免。

 他開始殺人的時候,還會手軟。

 但他是花無錯一手調教出來的,花無錯教他一個當江湖漢子的特質:那就是“夠

 狠”。

 花無錯叛死。他給撥入師無愧的部下。師無愧是個戰士。他從師無愧那兒又學了另

 一種“狠”。

 然後他調升入“五方神煞”中薛西神的部屬,薛西神更教會他另一種層次的“狠”。

 薛西神死後,他直接受命於孫魚,間接受命於梁何,其實都遙控於白愁飛之手――

 這三個人,又是三種不同的“狠”。

 花無錯是人狠。薛西神是手段狠。師無愧是拚狠。梁何是一種剽狠。孫魚則是沉狠

 得讓人不知不覺,甚至理所當然。白愁飛則是心狠,他的狠仿佛是做大事時的一種必要

 的手段,無分對錯。

 毛拉拉全學會了他們的狠。

 他一向很喜歡殺人,且當殺戮是一種莫大的享受。

 他最不得志的時候,要算是王小石“當政”之時――那時際,好殺戮的他,動輒就

 弄出人命、血流成河的作風,使他鬱鬱不得志,老是受到王小石的譴責與懲戒。

 他痛恨王小石――

 他覺得一個不夠心狠手辣的人,憑什麽出來江湖上混!?一個不能夠狠心辣手

 的人,用什麽在武林中闖!?

 他要教訓這種人!

 他要殺了王小石!

 他覺得他自己才是對的――

 他甚至認為他這樣做是代表了整個武林的正義。

 四十二、專機

 四個人,都是“金風細雨樓”裡相當出色的子弟,他們都攻向王小石,都要王小石

 的命!

 但王小石可不要他們的命。

 他要他們的命幹啥?

 他既沒欠他們什麽,他們也沒欠他什麽。他不恨也不嫉這四人,這四個人跟他也本

 就無怨無隙。

 這些年來,王小石一直並不忍心殺生,每個生命,都要活著,都享受活,並且都想

 活下去,他們都有他們的親人、朋友、希望和感情,為什麽要這些都因心中一個惡而

 扼殺掉呢?就算是一棵樹,也有它生存的權利,它好不辛苦才發芽、開枝、散葉、成長、

 茁壯、含苞、開花、結果……它跟清風低語,它在日陽蒸發,它跟雨水細訴,它抓住泥

 土――就算是無端打殺掉一棵樹,一株草,那也是很不應該、而且是殘忍的事。

 可是,有些人,如果你不把他擠掉,他就會先把你給擠兌下來。

 王小石也是闖過江猢,經過風霜,歷過凶冒過險搗過毒龍潭的人。

 他一下子已看得出來:如果他不馬上立威,隻怕跟四人一樣衝殺上來的人,就會更

 多,而喪命的人也定然更多了――

 殺一儆百隱藏的意思,也許就是不願和不能殺乾殺百,所以得要快刀斬亂麻,

 先把那足以燎原的“星星之火”先行滅掉,讓它連“一”都沒有了,怎麽有“百”?

 人活在世上,常常要做自己不願意做的事,包括被迫殺人――

 所謂人在江湖,身不由己,開始流傳這句話的時候,的確是個由衷的原委,既

 是苦衷也是原由。但以了今天,這已完全成了一個藉口,且不管他是不是身在“江湖”

 (可不是人人都身在“江湖”的)?能不能算得上是個“江湖中人”(江湖風波惡,也

 不是人人說進就進得了,說闖便闖得起的)?是不是真的“身”不由己(很多人本來就

 要做和愛做的事,做了後一句“不由己”就推卸到了九霄雲外,好像錯不在他、罪不關

 事似的)?到底人在江湖是不是一定就身不由己還是人在江湖反而比不在江湖的更能由

 己一些(說實在的,一個出來闖蕩江湖的人多比窩在家裡的閑漢來得自由自在多了)?

 都有商榷的必要,否則,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從一句至理哲語,變成了一句推倭責任

 的卸辭。

 這一刻,為了少殺些人,王小石已不得不下手殺這幾人――

 這一刻,是真正的“人在江湖,身不由已”了。

 不。

 不是。

 不是的。

 隻要你有膽識、有能力,夠強大,夠堅定,仍然可以把“不由己”變成“由己”的。

 王小石的殺一閃而過,稍縱即逝。

 (不,我跟他們無仇怨,隻不過恰好站在敵對的一方,我不能因此殺人,我不能殺

 他們。)

 他拔出了“相思”,擋住了陳皮的“新月劍”,又以“消魂劍”,架住了馬克白的

 “龍須鉤”,可是,在同一刹間,毛拉拉的飛鐃和萬裡望的鐵蓮花亦已打到。

 他忽然右手五指一撮,像拾執起啥事物般的,叱了一聲:

 “石!”

 一揚手,飛擲向馬克白。

 同時,他左手拇指與中食指一合疾彈而出,喝道:

 “箭!”

 “啪啪”二聲,萬裡望感覺到鐵蓮花已給一顆勁石震開,而毛拉拉也覺驚飛饒道一

 股銳箭鑿開。

 王小石以箭、石抵擋攻來的暗器與兵器,本是不奇,奇的是:他手上本無箭、也沒

 石――

 那是何來的箭?怎來的石?

 卻原來這“箭”和“石”,都是一種無形的氣勁,但遭王小石凝氣迫發,用力一摧,

 立刻成了“氣石”、“勁箭”,如同寶物一般發放了出去。

 石頭一向是王小石的武器。

 這門功夫,卻不是來自天衣居士的傳授,而是他自己創研潛修的。

 他認為武器不必奇形古怪,毋庸招走偏鋒,隻要趁手方便,常見常有,那就是最好

 的兵器了。

 一一江湖上有的千奇百怪、各門各類的奇形畸形武器,但隻要得其精髓、發揮無遺,

 那怕是一把單刀、一杆纓槍、一支鐵劍,都能夠成為天下一等兵器。

 事實上亦然。武林中有不少高手使獨門、奇門兵器,但真正能躋上第一流高手之列

 的,恐怕還是多見刀劍槍棍之類的普通兵器。就算是一流的兵器,給第九流的人來使,

 恐怕也隻是第三流的武器。第九流的兵器,讓第一流的人來用,自然就會成了第一流的

 武器。

 暗器也一樣――

 有許多暗器,不免稀奇古怪,但真正一流的暗器高手,隻要一把小刀、一支鋼

 鏢、或是彎弓拾箭,就可以百發百中,絕不虛發,又何必一大堆裝摸作樣、華而不實的

 怪名堂、新名目?

 所以王小石撿了石頭為他的“暗器”――

 由於他是光明正大地施用這“暗器”,因此也成為了他的“兵器”。

 他一向喜歡石頭――

 一顆石子,大概需要在地殼裡幾億乃至幾百億年才能形成的吧?每一順石子都

 有不同的形狀、花紋,乃至也有不同的構成和性格。

 這最實、最真、最有力而又最有趣味的室藏和兵器,就踩在腳下,遍布大地,隨手

 可以拾得,他認為這才是真正方便、趁手、犀利而且又用之不竭的好兵器!

 他對石頭有感情。

 所以選練了石子。

 石頭也為他創造出不少機會――

 例如他曾以一粒石子擊殺傅宗書。

 他把握住石子,如同掌握了機會――

 握在手裡的時機。

 那是他特別的機會,也是特別為他的機會――

 “專機”。

 當然,能發出“無形石勁”,不是他四年前可以做到的,可見他此際的功力已又更

 上層樓。

 箭則不然。

 他本未曾練過箭術。

 他的箭法來自元十三限――

 臨死前,元十三限把“傷心箭訣”口傳了給他。

 相隔的日子還很短,他也沒用心地練好這箭法,可是,以他的聰悟和功力,隻要意

 一起,一些箭術的功法,自然都突顯了出來,他也隨手隨意地發了出來――

 這便是元十三限的“勁箭”。

 他的功力仍未至爐火純青的地步,發出“氣石”和“勁箭”,自未及真有箭石實物

 的打擊力,但要用以對付萬裡望和毛拉拉,卻已綽綽有余了。

 “啪”的一聲。鐵蓮花劃了一個大弧型,漾了開去。

 “啪”的又一聲,飛饒彈跳了開來,攻勢立刻瓦解。

 也就是說,王小石一下子已敵住了四名殺手的四種武器之四種攻擊。

 他成功地做到了這點。

 而且不殺人。

 不傷人。

 可是在另一方面而言,他卻是失敗了。

 因為其他的人也同時察覺出來了一件事:

 王小石是能抵住這一輪攻擊,但已有力拙和力不從心的現象。

 王小石當然沒有敗。

 甚至誰都可以看得出來,他仍是能夠輕易取勝的。

 不過,這一下“險險招架”已證實了:――

 王小石不是無敵的。

 他仍是有不足之處――

 隻要一擁而上、同心協力,未必就不能將他當堂殺死,亂刀分屍!

 隻要一有這等“挑戰權威”的想法,意起生,自然就有人躍躍欲試,邀功圖成,

 這殺戮便不易按捺得下來了。

 王小石也明白這種心理,這個趨勢。

 可是要不殺不傷的對敵,就難免會暴露自己功力上的不足――

 世上總難有兩全其美的事。

 這時候,大家果然拔刀揮劍,磨拳擦拳,要試著去圍殺王小石。

 王小石隻好應戰。

 他知道這結果已免不了,不過,他能夠不殺人的時候,他還是會堅持原則,盡量不

 殺人的。

 就在此際,忽爾有人喊出了一聲:

 “住手――”然後他又笑嘻嘻地問:“這時候把大家叫住,不許打,是不是很掃

 興?”

 然後又徑自說了下去:“不過,不是我不讓大家好好表現身手,而是白樓主吩咐過,

 隻要引王少俠一出頭,立即請他去好好商討大計。而今人已蒞臨,目的已達,大家就不

 必再打這一仗了吧?”

 這人說話,十分和氣。

 但“金風細雨樓”的子弟卻不敢不聽。

 因為他是這次行動的領導人:

 孫魚。

 四十三、禪機

 王小石突然出現之後,打鬥時間其實甚為短促,孫魚卻一下子在心中作了幾個結論

 (但仍來不及記錄下來,現場局面瞬息數變,他得要當機立斷,將局勢妙道善誘,才有

 機會站在有利的一邊,所以他隻能即時先行記在腦裡):

 一,王小石是有能力殺掉這四名攻襲者的,可是他不殺。如果不是他故意示弱,讓

 人掉以輕心,就是他有意示好,拉攏幫中舊部,施恩結緣。

 二,王小石的“石子”已名動江湖,但而今看他隨手施為,原來已練成了“無石之

 石”的境界,這點,武林中尚無人得悉,王小石在對付四個不足輕重的小人物時就把殺

 手鐧、絕活兒施發了出來,實在不智。看來,王小石絕對算不得上是個梟雄。

 三,元十三限真把“傷心箭訣”傳予王小石。王小石發放的是“空物”,但是石勁

 還是箭飛,他還是可以清晰分辨得出來,他自度武功不算太高,但辦事能力卻要比武功

 好,而觀察能力卻又遠勝於辦事的手段。

 四,驚人的是王小石的空發“箭”、“石”已眩人眼目,但最厲害的還是,當他捏

 決彈指發出“勁箭”、“氣石”之際,他已放開了手上的兵器,但他的刀和劍,居然還

 在電光火石間跟陳皮與馬克白的兵器交了幾招,稍不留意的人,還錯以為刀劍仍在王小

 石手裡出招的。可是,若刀劍在手,王小石就沒辦法彈出“氣箭勁石”來――

 難道王小石已把刀法和劍術,已練到了“心禦”的地步!?

 五,如果是這樣,打下去也無益,戰下去更無謂,不如馬上進行是次行動的第二步

 計劃更好。

 六,雖然在很短促的交手裡,他己看了出來――

 毛拉拉是真的痛恨王小石,但出手太過陰險,這種人,不管當任何人的部屬,

 都得要自行提防他的反噬――

 “新月劍”陳皮真的很勇悍,這種人一味邀功,不惜從任何人的屍骨上踏過去

 走他的前程路,這種人可重任不可信任――

 萬裡望看似勇決,實懦怯,他的出手不是一種執行行動,而是一種掩飾求功。

 這樣的人不可信重――

 馬克白是戰士,是一個真真正正的戰士。這種人可以任用,也不必太防范,因

 為他自會冒起得快,也消失得很快很快。

 交手過程雖短,但孫魚已看出了他們的性情,並在心裡打了分數。

 他喜歡看人交手,因為從此可以見出人裸的真性子,那是矯飾不來的。

 有些人平時好勇鬥狠,誇誇其談,但一遇事則畏首畏尾,托辭逃遁。又裝強佯悍,

 實膽怯心寒,全都可以在動手過招時看得一清二楚。

 他從此看出手下真正的才能,由此決定重用廢棄。

 所以他喜歡觀戰。

 他從不放過這種機會――

 尤其喜歡看名手、高手、好手名家的交手作戰,那在進退攻守之間,個性流露

 無遺,智慧迭現屢見,當真是受益無窮矣!

 正如王小石這短短的一戰,他已從裡中吸收了不少東西。

 然後他笑態可掬地問王小石:“王樓主,您還認得我嗎?我就是當日‘禪機營’的

 孫魚呀!這些年來,別來無恙吧?”

 王小石看到這人,笑了。

 “我當然記得你,”他親切他說,“為了把一顆解醉丸傳到金老大手中,足足折騰

 了整個時辰的老孫子:公開承擔放一個不是你放的屁,還說臉紅就臉紅的小魚兒,除了

 你還有誰!”

 孫魚笑得臉上開花,嘴皮子也似開了花:“王三樓主現在是名動天下,吒叱風雲,

 還記得我這個小小的不長進的,實在令我震佩莫已,感動不已。”

 “誰能忘記你]”王小石收刀回鞘的姿勢很漂亮,“當年你已有不凡表現,今天果

 然是絕頂人物。”

 “承蒙王當家當年賞識,”孫魚衷心他說:“我不敢沒出息。”

 “客氣了,”王小石收劍回鞘的手勢更瀟灑,“已敘過舊了,孫統領有指教請說。”

 “卑下確有公事在身。請王三哥多多包涵。恕罪則個。”孫魚真心他說,“當年欠

 三哥的情,得了了公事容後再報。”

 “言重了,”王小石灑然道,“你別掛礙,依照樓規,盡管公事公辦。”

 “王少俠寬量恢宏,那就好辦了。”孫魚誠心地一拱手,這就交待了公事,“白樓

 主請你過去一趟。”

 王小石一笑:“我隻知有蘇樓主、白二哥,不知有白樓主。”

 孫魚抱拳道:“那麽說,如果是白愁飛當家請王三當家過去一敘呢?”

 王小石微笑道:“我早已不是什麽當家了。天涯飄泊,哪有家可當?不過,我倒想

 拜會睽別已久的白二哥,問問他蘇大哥近日貴體可無恙安好。”

 孫魚道:“無論如何,卑下認為,王三俠還是親自走一趟的好。”

 王小石唇角一翹,後目一閃,眉宇一剔,道:“哦?我不去的話,就會很不好了不

 成?”

 孫魚忽顧左右而言他:“五年多前,我隻是京城裡一個小流派‘金屬風”裡的一名

 小嘍羅,你卻在一次“留連大會”中慧眼相識,把我給拉拔出來。”

 王小石坦然地道:“那是理所當然的。那一次,開‘留連大會’,談罷公事就敘舊,

 到了晚上,幾百個人圍火暢飲,你們‘金屬風’的老大金蜀鋒坐在你對面前方,相隔少

 說也有兩百人,那時各派首領輪流著說一番話……”

 “對,那時正值金瓤賊揮軍南侵,大家義憤填膺,都想有一番作為,為國家盡一份

 力,”孫魚笑態裡帶有一點冷誚,“所以,都各自發表了一番偉論。可是,到頭來,做

 到那晚自己說出去那番話的,隻怕百中無一,就算有盡力的,也不過是做到話裡的百分

 之一。”

 王小石笑道:“人常常說一套,做一套。如果一定要求做得到的才說,我看這城裡

 都成了啞巴了。這也難怪,放言空論,言空咄咄,人之常情也。不過,那一次,大

 家滔滔不絕,侃侃而談,我卻發現了一個人,一個非常年輕的‘金屬派’弟子,有些異

 動……”

 孫魚笑說:“那當然就是我了。”

 王小石道:“我發覺你好像掏出了些什麽事物,可是動作很慢。然後向前漸移,而

 動作更謾。簡直是哪怕一個小小的動作,都十分緩慢,也非常謹慎,更萬分小心,生怕

 驚動了任何人。你一直在移走,但驟眼看去,你全不讓人感覺到你有在動。就算是前一

 刻和後一刻望去,你至少已夠了三四步,但仍難以教人發現你已轉了位置姿勢。”

 孫魚赧然道:“我以為自己足夠小心,但一切仍盡落你眼底,實在汗顏。”

 王小石笑道:“我有心觀察你,自然歷歷在目的。”

 孫魚赧然道:“那麽多人,你我又素昧平生,我隻是名小人物,你卻仍能把我一舉

 一動盡收眼底,而我卻全然無所覺――”

 “你客氣了,”王小石截道:“那一晚,你也有發覺我在留意你――可不是嗎,當

 你移行至‘山東神槍會’代表公孫無眉身後時,還盯了我一眼、那一眼可瞪得真狠,我

 還就記得清清楚楚哩。”

 孫魚更是愧然:“到底啥事都瞞不過你。那時,我是無名小卒,但你已是名震武林

 的‘金風細雨樓’三當家了,說實在的,我不認得你才怪,但你若識得我才沒道理!可

 我的一切,都沒瞞得過你。”

 王小石道:“是呀,這樣沉著敏捷的無名人物,更了不起,所以我才一直留意你,

 半時辰後,你才移到你一名同僚身邊,說了幾句話,悄悄拿了一個水袋,又足有一個時

 辰,你才移至你老大金蜀鋒的身側,然後把那事物喂入你老大口裡,再給他喝了幾口水,

 未幾,你那個本已醉得七八成的金老大,才又清醒了過來,恰輪到發表意見之時,他才

 說得頭頭是道,極有見地,獲得全場如雷掌聲,大家都很佩服他:酒量好,口才佳。”

 孫魚笑道:“我老大確是酒量、口才、風頭都好得出了名!”

 王小石道:“但我佩服的卻是你。因為我這才知道:你拿給他服食的是解酒丸。你

 開始行動時,他才剛剛開始痛飲,你算準一個時辰後他必醉得支持不住,是以你也就開

 始行動,一點也不驚動任何人,不動聲色,還保住了金老大的面子,那時我就知道,你

 絕對是個人物,絕非池中物!打聽之下,才知道人人管叫你做‘老孫子’。”

 孫魚感激地道:“所以,你才請蘇……公子找人把我挖了過來?”

 王小石道:“我把我觀察所得告訴蘇大哥,誰知,他隻說了一句:“你找人把他挖

 過樓子裡來。還有,他用的解醉丸,叫做醉生夢死,如果他可以把配製秘方一並相告,

 一入樓子,就保他當個副統領。’看來,他可比我更留意,連你用的是什麽藥都留意到

 了。”

 孫魚道:“所以你請白……樓主來把我打了出來,要我加入金風細雨樓?”

 王小石道:“白二哥一聽有這等人材,就自告奮勇去了,果然把你請了過來,也果

 爾十分重用你。像你這樣的大材,自是應該加入人盡其才的風雨樓來。”

 孫魚汗顏道:“三當家對我識重之情,迄今未報,我真是――”

 “胡說!這算什麽話!何況――”王小石轉叱道:“你一早已經報了。”

 “報了?”孫魚倒是不解,“――這是沒有的事。”

 “有,”王小石反問,“你忘了‘石山大宴’了?”

 “石山大宴?那兒風光明媚,瀑如飛湍,一眾高手會聚該地,共商大計,那是我首

 次當這樣盛宴的戍防指揮,我怎會忘?”孫魚道:“可是,那一場,我也沒報答您什麽

 啊……”

 “錯了,”王小石正色道:“你已忘了放屁的事了。”

 “放屁?”孫魚有點迷糊,“這個放屁嘛……”

 “對,放屁,”王小石認真地道,“是我放屁。”――

 聽了這句話和這番話,孫魚對王小石更肅然起敬。

 王小石了不起的地方,不但是在於他觀察入微,沒小看了任何人,更厲害的是他過

 人的記憶力,以及他的親和力――

 一個出色人物,不但可以從比他高明的人身上學得東西,還可以從遠比他卑微

 的人物身上,吸取教訓。

 王小石顯然就是這種人。

 他從跟王小石的這一番對話裡,也學得了不少事。

 可是他仍要執行他的任務。

 他引起這番話的目的。

 所以他說:“王三俠,你對我識重在先,禮遇在前,我欠你情,亦未報你大義,不

 過,你也曾教過大家,先公後私,決不能以私廢公。如果,你能隨我走一趟,跟白樓主

 敘敘,那自是最好。如果你不答應,那可沒什麽好處。”

 王小石點頭道:“對對,你現在是辦公事。咱們剛才敘舊,但不礙著公事。跟你敘

 談,天南地北,我很樂意。但要去見白老二,我剛剛心情不好,可沒興趣。你有職責在

 身,盡管施出手段來,不要左右為難,也不必客氣。”

 孫魚表示為難:“王大俠明鑒:我是不想開罪於您的,但是――”

 “不必多費唇舌了。”王小石道,“我明白,你要向白老二交待,但我不明白的隻

 是要是我不想去你有什麽逼我去?”

 這話是真的。

 也是正確――

 就憑孫魚和他手上這些人,還不能逼迫王小石去做任何他所不喜歡的事。

 孫魚歎了一聲。

 又歎一聲。

 問:“王三哥真的不願跟我們去這一趟?”

 “不願。”

 “好,得罪了――”

 孫魚一拍手,“萬寶閣”石階足履響起,四名高手押了一個人,走了進來。

 四十四、終端機

 給押著的,是個女子。

 王小石一見了她,立時頭為之大,幾沒跳了起來大罵:

 “你怎麽搞的!?不是叫你去象鼻塔嗎!?怎麽又給人抓了起來!?”

 被押著進來的女子,當然是失去了自由。

 失去了自由的女子,自然是給人製住了。

 給製住了的女子,赫然就是“小天山燕”――溫柔。

 看王小石這麽生氣,溫柔眼圈兒紅了,嘴唇兒扁了:

 “你!你!你!”

 竟說不出下面的話來。

 王小石一看她委委屈屈的樣子,就罵不下去,隻好頓道:“是不是?叫你不要出來

 亂瘋,現在落到人手裡,這可好嘍!”

 溫柔卻“哇”的一聲哭了出來,渾忘了仍受敵人脅持:

 “你見我給人抓了,心涼了吧!?你這麽凶,一見面就罵人,也不關心人家!”

 “我,我,我……”王小石又氣得握手頓足,“我怎麽不關心你!”

 “你關心我?”溫柔哭得梨花帶雨,越哭越是挾風帶雨,“你關心我又罵我?”

 “我……我罵你是為你好啊!”王小石情急地說,“現在你這樣子,又罵我?”

 “我……我罵你是為你好啊!”王小石情急地說,“現在你這樣子,以為我很愜意

 麽!”

 “你也不想點辦法救人,一見面,就罵不停!”溫柔終不能釋懷,“還說關心人家!

 當眾責罵,一點面子都不給!”

 “我……我是一時心急,”王小石隻好說,“我見你這樣子,太不……不懂得自保

 自愛了,所以才說了幾句。”

 “什麽說了幾句,那是罵,罵得本小姐狗血淋頭哩。我爹爹都不敢這樣子罵我呢!”

 溫柔這才收了些急淚,嘟著腮幫子踩著腳說:“我不理,你先道歉再說。”

 王小石唉唉了幾聲,抓腮抹發地說:“不如待我救了你再說好不好?”

 “不好,不好,我不要,不要!”溫柔完全不理會她仍落在敵人手裡,“我要你現

 在就向本小姐道歉。”

 王小石拗不過她,隻好打恭作揖:“對不起,對不起,小生這廂有禮了。”

 溫柔哧一笑,這才回轉了張杏靨桃腮的笑臉來:“我也不是沒聽你的話,本就窩在

 塔裡嗑瓜子,正閑著悶得發慌,忽聽樓下叫賣綢緞,我就著大塊兒守著塔,我下去看看

 熱鬧。這一看,那布色好鮮,味道又香,不禁隨手拈上來嗅了幾下,沒料,忽覺一陣昏

 眩,已知不妙,待要退時,那布就罩了下來,把我給裹著了,接著,就……就是這樣子

 了。”

 王小石忍不住還是說了一句:“你不下來看不就沒事了麽――”

 誰知溫柔又要哭了:“人家不知道的嘛!要是知道,老早就不下來了,還會給在這

 裡等天天不救等人人不理地給你從頭到尾一次又一次一輪一又一輪一場又一場地刮個沒

 完!”說著又待嗚嗚地哭了起來。

 王小石又急得直頓足,踩在地下騰騰有聲,“我哪會不救你,你你你怎麽這麽說話

 哪!”

 孫魚乾咳了一聲。

 王小石歪著頭橫凝著他:“你喉有事?”

 孫魚笑笑,搖頭。

 王小石雙手攏入袖子裡,問:“你肺有事?”

 孫魚道:“沒事。”

 王小石也不知怎的,對到溫柔,常急得直跺腳,對上別人,卻好暇以整:“那麽就

 一定是心有事咯?”

 孫魚嘴角牽動,算是敷衍似的笑了一記:“你說救人就救人,也可真沒把這兒仍可

 以作戰的七十三位好漢當是人了。”

 他這句話一說,就算不大想跟王小石鬥的人,也很想與王小石交手起來。

 “你是個很有本領的人,”孫魚由衷地說,“可是你隻一個人,我們有七十多人,

 況且,溫姑娘還在我們手裡。”

 王小石低頭看看自己的腳,在原地錯落地踏步,好像他穿的鞋子一大一小似的,望

 了好一會兒,使得大家都正要隨他視線望去之際,王小石忽道:“你沒有為難過她吧?”

 孫魚忙道:“不敢!怎敢呢!我們待之以上賓之禮。”

 “很好,”王小石道,“你們既然對溫姑娘以禮相待,救人也不一定是非動手不可

 的吧。”

 孫魚臉上又再展現笑容,“那就好辦了。”

 王小石問:“你要怎樣才放人?”

 孫魚謙恭地答:“隻要您跟我們走一趟。”

 王小石:“去見白二哥?”

 孫魚:“去見白樓主!”

 王:“就這麽簡單。”

 孫:“就這麽簡單。”

 小石:“能不能先放人,我再去?”

 孫魚:“樓主吩咐下來,要我們先把您請到。”

 “既然是這樣――”王小石想了一下,決然地說:“――我就不去了。”

 “哦!?”

 孫魚等人都意外於王小石的答覆。

 “這答覆實在太令我們失望,太讓我們為難了。”

 孫魚衷心地說。

 “我本也想去拜望白二哥,”王小石解釋道,“但這樣受威脅,我可折見外,我倒

 打消了相見的頭。”

 “喂喂喂,”溫柔急了,“你忘了我不成!?”

 孫魚展顏笑道:“對了,王三俠可不能忘了這位弱質紅顏,還在等著您一點頭呢。

 樓子裡有不少老弟兄,都惦著王三哥,但也有些新進悍夫,不一定都買您的帳呢!”

 “咦?”王小石猶似驚醒夢中人地說,“說的也是。我總不能把這小妹妹置之不理

 啊――可我又不願受人威脅著做事……你說,該怎麽辦是好呢?”

 又歪著頭向樓上樓下裡外的大夥兒:“你說呢?你們說呢?”

 “這樣好了,”孫魚提供了一個“方式”:“王三俠硬是不肯讓我們輕松好辦,我

 們也不敢相強。那麽說,溫姑娘就暫且跟我們回去,委屈幾天,讓王三俠想清楚了再過

 來接她回去,豈不得了!”

 “不行不行!”溫柔直叫了起來,“小石頭,你撞死了呀你!你都不救我,你是人

 不是!”

 然後又向孫魚嚇唬道:“你敢抓我不放?你敢!押我回去!可正好!我跟你們的白

 樓主這大白菜、狗不飛的,是生死之交,他見你們待我這樣,殺得你們這般臭雞蛋狗血

 淋頭哩……”

 然後她虎著貝齒咧嘴恐嚇道:“你們笑?你們敢情是不信!待會兒後悔,可別叫姑

 奶奶饒了你!”

 “相信相信!請溫姑娘手下留情。”孫魚忙裝了個駭怕表情,“萬一溫姑娘有個什

 麽不測,泉下有靈,可別怪我們。我們既是奉命行事,而且已給了王三哥幾次機會了,

 是他把機會告終,把局面迫得極端了,把好好的時機成了終端,我們也就難以掌握,不

 易擔待了,隻好得罪了,有僭了。”

 王小石道:“溫柔別急,我隻跟他們逗著玩兒。我來救你。”

 溫柔這回卻是不信了:“你怎麽救我?”

 孫魚刷地拔刀。

 刀色微藍帶青。

 像雨後天青。

 好看。

 好看的刀架在好看的脖子上。

 美麗的刀光還緊貼著美麗女子玉意的杏靨上。

 可以想像那比夜更涼如水的刀身。

 那比午陽還麗烈的刀意。

 四十五、隨機應變

 “站住!”孫魚叱道:“你要硬來,我便動手。”

 王小石沉聲道:“你敢殺她?”

 “我是奉令行事。”孫魚道,“金風細雨樓向來令出如山,我是不得已。就算你出

 手快,救得了她,但要是她臉上給劃了一道口子,對她花容月貌,也很遺憾了。你不會

 冒這種險吧,對不?”

 王小石的回答居然是:

 “不對。”

 然後他叫孫魚:“你回頭看看你的人。”

 孫魚居然也沒有回頭。

 他沒有看。

 他已發覺自己暗底裡發出去的暗號,完全沒有反應,沒有回響――

 那些手下都死了不成!?

 當然不是。

 沒有死――

 隻是給製住了。

 就在王小石跟他對話的時候,藉跺足發出暗號,一群人已悄沒聲息地摸了上來,把

 他布伏在閣內閣外的弟兄全給製住了。

 一個製幾個地製住了。

 來的人不多,但全是高手――

 “象鼻塔”裡的高手。

 王小石一一為他介紹這些潛進來把局面扳過來的人物:

 “……這位是‘白駒過隙’方恨少……這是‘七道旋風’裡的朱大塊兒……那位是

 ‘火孩兒’蔡水擇…這一位是‘獨沾一味’唐七昧……那是‘老天爺’何小河……那一

 位是‘神愉得法’張炭飯王……還有那是‘用手走路’梁阿牛……還有這是‘活字號’

 活寶寶溫寶……還有這一位是“前途無亮’吳諒……還有那一位是‘面面俱黑’蔡追

 貓……還有那位是‘目為之盲’梁色……還有這位是‘挫骨揚灰’何擇鍾……還有……”

 還未介紹完畢,孫魚早已放開了溫柔,哈哈笑道:“白樓主先是要試試王三俠的武

 功,料必大有精進,果是。白樓主又謂王三哥對行軍布兵,素有天份,故意讓我獻上一

 醜,兵圍萬寶閣,鬥膽扣住溫姑娘相脅,料定王大俠必施神技、化險為夷、轉危為安,

 而今果然!果真是白樓主妙算神機,王塔主智勇過人也!哈哈……”

 王小石也隨口笑道:“哈哈。”

 孫魚自襟內掏出一封貼子來,恭恭敬敬地雙手遞給王小石:“樓主說,萬一一計不

 成,另計又失,到頭來什麽計都算不著你,就向你投這貼子,他日,他當登塔相訪。”

 王小石接過貼子,看了看,上面寫了幾行草書:

 石弟,四年未見,如斷指。奈何相距咫尺,拒人千裡,汝若不來,他日余當叩象

 鼻攀訪,皆恃舊義,不揣唐突,幸勿避見。

 飛宇

 短短幾行字,每一字都寫得直如鶴舞絕壁,似欲破空飛去。

 孫魚稽首道:“王三俠,如果沒有什麽事,我可要告辭了。”

 溫柔粉臉頓寒,叱道道:“你想走,唏嘿!”

 孫魚躬身道:“小人是執行任務,身不由已,有啥得罪之處,小人甘心領受便是。”

 王小石讚道:“好!你動手之前,已先禮貌相請,說明奉公行事。之後又先敘舊情,

 動手時又留余地,話不說盡。一旦事敗,即隨機應變,言明受命於人,請罰於身,使人

 發作不得,歸咎不能。你這種武功,要比動拳動腳的更考功夫。”

 孫魚忙道:“我這種功夫不實際、不聽用,非英雄所為。”

 “其實真正英雄有幾個?”王小石笑道:“真英雄硬漢子就鬥不過一個地痞流氓劉

 邦了。”

 孫魚垂首道:“我隻是小人物。”

 “好個小人物!”王小石問:“白二哥在哪裡等我?”

 孫魚目光閃動,狡猾地說,“王三哥不是說不去的嗎?”

 王小石道:“剛剛我不高興去。”

 孫魚道:“現在三哥可高興了。”

 王小石:“不受威脅,我就高興。”

 孫魚:“我早說過威脅三哥是沒有用的了。”

 小石:“那是二哥指令是不?”

 孫魚笑。

 沒答。

 王小石:“算了吧,我當是給你個面子,就走這一趟。他在哪裡?”

 從溫柔到何小河,由唐寶牛到溫寶,全都嘩然,反對王小石去赴約。

 孫魚嘴角漾著笑意,“不遠,隻要說明在哪地點,三哥就一定會的,大家也一定不

 會反對他去的。”

 大家都問:

 “有這樣子的地方?”

 “有。”

 孫魚肯定地回答――

 就像魚已上了鉤而且已給他釣上了岸一樣的有信心。

 “哪裡!?”

 大夥兒都是問這一句。

 “神侯府。”

 孫魚的答案還有點補充:

 “是諸葛先生做召集人,約你們兩人來談妥金風細雨樓的大事。”――

 既然是諸葛神侯親自來主持這件事,而且約晤地點還是在“神侯府”,就沒有

 什麽不去的理由了。

 王小石問得也很直截:“為什麽你不早說,而用威脅?”

 孫魚回答得也很乾脆:“如果你是受脅而來,那麽,我當然會發出訊號,那白樓主

 當然不必也不需要在神侯府恭候你了。”

 他的答案言有盡而意無窮。

 王小石當然明白他的意思。

 也明白白愁飛的意思。

 “你說是諸葛先生召聚,”何小河伸手一攤,道:“可有信物?”

 “有。”

 孫魚回答得更乾脆。

 他還乾脆掏出信物。

 水晶。

 那是一顆紫色的水晶――

 水晶是佛門七寶之一,這水晶剔透明亮,光澤潤勻,一看便知是絕世罕品。

 王小石隻瞥了一眼,就知道那是“自在門”的信物。

 晶石通體透爍著幻彩七色,這分明是經過“自在門”極高內功法修練過的靈物――

 連他自己都遠沒這份功力。

 看底下還刻了四個雄勁蒼渾的篆字:

 見石見余。

 王小石抬目疾道:“好,我去!”

 溫寶說:“必要時,就放出訊號,就算是神侯府,咱們也敢攻進去――”

 “放心。”王小石的笑容總讓人感覺到:一切都是有希望的,“我會見機行事的。”

 四十六、機深禍更深

 王小石和白愁飛,經過多年的分道揚鑣,終於又會上了面,在神侯府前,苦痛巷口。

 他們的會面是這樣的:

 白愁飛一早已抵達“神侯府”,他堅持隻借“神侯府”的范圍跟王小石約見,但並

 不想踏足神侯府內。

 這時候的白愁飛,已不完全是個江湖人了。

 他有背景。

 有靠山。

 在官場上,一舉一措,都是一種表態,得要十分小心。

 舉個例子:如果你的上頭某甲是跟某乙是對立的,而你一不小心,跟隸屬於某乙派

 系的某丙一起吃了個飯,說不定,還不到第二天,頭上的烏紗帽就保不住了。就算反應

 沒那麽大,還沒有什麽事發生,你的立場也沒變,但別人看你的眼光都變了樣。

 白愁飛現在當然無意要向諸葛先生靠攏――就算他想這樣做,隻怕諸葛小花也不會

 拉納他這樣的人。

 諸葛先生和他徒弟們的職志是消滅一切邪惡的勢力,白愁飛則正是京城裡一大幫會

 的主領,隻不過,他的身份已給朝廷裡一股無與匹比的勢力所包庇住了,且已封了幾個

 洋洋灑灑威風八面的官銜,打著捍衛京畿的旗號,平白無故的,就算是諸葛小花也動不

 了他――

 隻要跟龐大的實力和強盛的背景結合靠攏,就有這個好處。

 所以白愁飛當然也刻意避免讓人以為他向諸葛派系投靠。

 因此他不入“神候府”――

 隻要不進入屋裡,一舉一動自有旁人瞧個清楚,可免瓜田李下之嫌。

 一個在江湖上,官場裡混世的人,要是連“瓜田李下,事避嫌疑”都不懂回避,實

 在早該回鄉下耕田、返老家吃奶奶去了。

 白愁飛只在“苦痛巷”的巷口――原來苦痛巷就在痛苦街的街心,而神侯府則在苦

 痛巷的巷口。

 他在等。

 等一個人――

 一個本來應該說是他的兄弟,現在卻很可能是他仇敵的人來。

 這個人當然就是王小石。

 王小石來了。

 他們一朝相,第一個感覺,兩人都是一樣的,那就是:

 陌生。

 兩人曾一齊出身、一道闖蕩、一起歷過生死劫難,一塊兒痛苦快樂,按照道理,應

 該是很熟絡、很親切、見面時很熱烈才是。

 可是不然。

 兩人這一相見,雖不致分外眼紅,但也覺得眼前腕下,震起了一些電光火石,還有

 一種無形的力量,拒抗著兩人接近的震蕩,仿佛均來自於兩人天生和與生俱來的敏感。

 王小石至少還展開了個笑容。

 而且也主動招呼。

 “白二哥。”

 他一向都認為:如果不是必要,人與人之間實在不必翻臉翻得出了面,要是見著不

 喜歡、要提防的人都一副“不共戴天”的嘴臉,到頭來隻怕倒著走比腳踏實地的機會還

 多哩。

 這樣說來,他也比較講情面,但也容易讓人覺得比較虛偽。

 白愁飛則不然。

 他寒著臉――

 除非是遇著他的上司、契爺、乾爹和靠山,否則,以他今時今日的身份和地位,

 他可真的不必向誰強笑、點頭、故作寒暄。

 他一看到王小石,就不喜歡。

 除了頭髮略又稀薄了些:顯得額更方正要寬闊之外,王小石可以說是完全沒老,還

 是那副笑嘻嘻、蹦蹦跳跳、江湖予弟笑傲江溯的樣子、一點也沒變、沒老、沒壞、依舊

 令人好感。

 他對他惡感就是因為王小石常令人好感,而他自己則不能。

 他總是讓人感到寒傲似冰。

 而且相當凶。

 狠。

 他近年變得更冷,更酷,更不苟言笑,但也更喜怒無常,這都跟他現下的身份和地

 位有關――英雄雖多自草莽上來,但上得到一個地步、一種境界時,就不能再帶有太濃

 烈的草莽色彩了。

 他的難以接近,就是一種保護自己的方式,可是偏出現在站在他面前的人,卻是一

 個隻要一眼,談兩句話就易生好感、感到親切的人。

 他也看得出來:王小石江湖習性未改,所以十分自然、自由、自在、自得――這也

 正是目下他所缺所憾的。

 見著了這個人,無疑等同喚醒了他的遺憾。

 王小石卻也有另一種深感:

 他了看到白愁飛,就知道自己和他,已是兩個世界的人了?

 白愁飛依然漂亮。

 玉樹臨風。

 他跟別人一站,簡直鶴立雞群。

 而且還愈來愈漂亮了――

 他的樣子雖然也越來越好,但有些人的樣子之所以會吸引人,就是因為他長得

 夠奸,白愁飛顯然就是這種人。正如有些人的樣子會得女人喜歡,居然是因為他長得夠

 壞!

 (難怪溫柔對他始終……)

 這使王小石更充分地體認到:一個人變壞,不見得樣子就會變壞,而且,“壞”樣

 子不一定就是“難看”的模樣。

 他一見白愁飛,就明白為何他終於當成了官,而自己卻是江湖上的一名自在漢了……

 因為樣子。

 相由心主,運從心轉,白愁飛主來就是當官做大事的樣子,而自己說什麽也隻不過

 像是江湖上傲嘯、武林中吒叱的小浪蕩兒。

 他自覺不能比,也沒得比,何況,在江湖上真的浪蕩了這些年,他也真的學會了一

 件事:永遠也不要以一個人的作為來為他估量會有什麽報應:報應,到底有沒有,準不

 準,公不公平,是完全不能依據的事――

 靠報應,等於向書生問政:用書本上的舊資料和死知識,來推斷一個正運作著

 有無窮變數無盡的政局現實機遇的朝廷,等於問道於盲。

 靠報應,不如靠自己。心隨相轉,什麽人便有什麽樣的心情。一個成長的人總要為

 他自己的面貌負責。

 看到了白愁飛的樣子,王小石才想起這些年來在江湖上流浪之苦,白愁飛才省起這

 些歲月自己竟自囚於權位上渾不自覺。

 王小石那一聲“白二哥”,白愁飛是不中聽的――

 要真的是當我是二哥,就叫“二哥”,如果加上姓氏,那隻不過是說明姓“白”

 的二哥,難保還有“藍二哥”、“黃”二哥、“花”二哥。

 所以他隻冷哼一聲。

 他不是隻斤斤計較,而且還要步步為營――談判的目的本來就是斤斤計較,他今天

 就是來談判的。

 “回到京裡那麽久了,都不來看看當兄弟的,你這二哥真是白當了。”白愁飛開門

 見山,“我就知道,要請你來一晤,還得借上諸葛神侯的威名。否則,你可怕著我這當

 哥哥的加害於你哩。”

 “二哥說笑了,”王小石也單刀直入,“我既回得了京城來,就沒打算避著您;打

 算避著您,江大湖闊,武高林密的,哪兒不能去?我沒找您,是因為見著二哥要問一件

 事:現在見您,也正是要問這件事。”

 “問吧。”白愁飛冷哼道:“我也有話要問你。”

 “二哥先問。”

 “好,”白愁飛道,“我的問題隻有一個,話也隻有一句,希望你的答案也隻有一

 個字。”

 王小石苦笑道:“世上一個字的答案都重逾於鈞。”

 “一個字的答話也常一諾千金,”白愁飛一字一句地問:

 “你還是不是我的兄弟?”――

 你,還-是-不-是-我-的-兄-弟?

 他的問話很簡單。

 其實隻有一句:是敵是友?

 王小石在頃刻間垂下了頭。

 他的發很長,他也不喜歡修剪,可能因為他的發本就不甚濃密之故,所以他也多喜

 蓬松著頭髮,這下子全遮落到額上來。

 然後他抬頭,甩了甩額前的發絲。

 “這問題得要你先回答了我的問題――”他反問,也是一個字一個字的自口裡刀刻

 劍鏤般地迸透出來:

 “你是不是背叛了蘇大哥?”

 你-是-不-是-背-叛-了-蘇-大-哥?

 他的問題也很簡單。

 用意也更明顯――

 要要是你先反叛了蘇大哥,咱們當然就是敵人。

 “你心目中就隻有蘇大哥。”白愁飛哂然道,“別忘了,咱們也是兄弟,而且比蘇

 夢枕先相識。”

 “是的。不過,我們都在他栽培之下,加入了金風細雨樓。”王小石道,“今天你

 是樓子裡當家的,樓裡的規矩你總得守,是不是?背叛、逆上、出賣、內哄的,算不算

 得上生死同心的兄弟?勾結權臣、通敵實國的,是不是風雨樓裡的手足?”

 “我做的事,連相爺都大力支持,你是什麽東西,敢說我的不是?蘇夢枕吃古不化,

 固步自封,不識隨機應變,為國盡力,卡在上面隻有礙月落日升,早該把位子讓與賢人

 了。”白愁飛道,“你想學他?還是跟我?”

 “你有的是富貴榮華?”

 “還有光明前程,名垂國史。”

 “大哥呢?已給你推翻了吧?生死如何?”

 “生死未卜,但他已完了。”白愁飛道,“要是他已死了,那就功德完滿。要是他

 還苟延殘喘,也隻生不如死。像他那麽一個不識趣、不知機的人,早死好過賴活。”

 王小石的語音也寒峻了起來,“有一種人,隻要他仍有一口氣在,便能幾敗卻復活、

 死裡求生、反敗為勝、最後勝利。”

 然後他一字一句頓地道:“白兄,我知道你是聰明人,但我也恐你到頭來隻落得個:

 機深禍更深!”

 說完了這句話,而人都靜了下來。

 四十七、天機不可泄露

 如果不是在苦痛巷的巷口,如果不是在他們之間還有個人,他們說不定早已動手。

 這京城裡的兩大頂級高手一旦動手,無論誰死誰生,孰勝孰敗,京裡面武林都必有

 一番大震大動。

 這金風細雨樓裡兩大好手一旦交手,隻怕風雨樓日後難免更風大雨大、風雨交加,

 又是幾番人事升浮沉降了。

 不過,這是苦痛巷。

 苦痛巷是處於痛苦街心。

 痛苦街是條大街,行人很多,車輛亦密,買賣也很頻繁――

 人人心裡都有條痛苦街,對不對?

 幸好,大多數心裡也有條快樂道,光明路。

 這便是京城。

 這就是街心――

 白愁飛再悍強,也總不能在這兒動手,是不?

 除非他以迅雷不及掩耳(當然疾電也不及目睹)的手法把敵人殺掉,那麽,誰也看

 不見他做了,那就是他沒有做――

 大多數人都是這樣:自己是不是做過,得取決於有沒有人知道、有沒有人看見,

 若是沒有,那天知地知自己知,自己不說便沒人知了。

 不過,當對手是王小石的時候,他能做到這一點嗎?

 何況,苦痛巷後是神侯府――

 他要是在這地點動手,等於向諸葛神侯一系宣戰。

 他的火侯已足可如此了嗎?時機已成熟了嗎?時勢已倒向他那一面了嗎?

 不。

 更且,苦痛巷的轉角位,還有一個人。

 這個人雖然坐著,但比三千名江湖大漢、武林高手站在那兒都更高大、更有份量、

 更不可忽視。

 可是他隻是個弱質的人。

 他的一雙腿子,連站立的力量也沒有。

 不過,他的武林班輩卻非同小可,舉足輕重。

 他還是天下四大名捕之一,而且還是第一位:

 他當然就是――

 無情。

 局面很有趣。

 也很怪。

 苦痛巷自南到北,南端是神侯府,北端接痛苦街。

 白愁飛就在苦痛巷北角。

 王小石自痛苦街入,在南角會上白愁飛。

 兩人正處於街巷之間的轉角處。

 這拐彎處卻有一個人。

 一個坐著撫琴的人。

 王小石未來之前,他就在彈琴。

 他的琴韻很靜,下指很輕,心情很溫柔,仿佛要撫平白愁飛心頭的焦慮與煩躁。

 白愁飛初聽也覺心靜意寧。

 但他馬上警覺。

 他一向警覺性都很強――

 他是敵人,敵人的一切,都不可信,敵人的好意,一定要防,哪怕隻是琴聲!

 他立即不聽。

 不聞。

 他也即時回復了他的煩惡、冷酷、還有凜然的殺性。

 琴彈琴的,他無情著他的無情。

 俟王小石來了之後,而人對話,那白衣青年兀自彈琴。

 琴聲仍幽幽寧寧。

 王小石很享受這種琴韻――

 這使他可以暫厭心頭怒火。

 白愁飛極拒抗這種琴聲――

 不過這提醒了他:無論怎樣,都不宜在此時此境動手。

 這是大街。

 這是神侯府的地盤。

 這兒還有個捕快風雲榜上排名第一的家夥守著,隻要一有個什麽風吹草動,說不準

 還有些什麽六扇門排第二第三第四的狗腿子也一哄而上,難保那隻好好的太子太傅不當

 堂堂的護國神侯不放在眼裡的公門老鷹犬諸葛小花,也來個一擁而上。

 他犯不著冒這趟渾水。

 他記得乾爹跟他說過:“這段時候,江南江北,已有幾處叛民造反,我得要向朝廷

 請兵,順道在民昌富庶所在征繳些財室回來,以充國庫。朝內新黨密謀,舊黨夥結,而

 宮中內戚勾通,嫉窺妨伺我手上的權勢,故不直與諸葛、米蒼穹、方小侯、一爺這些人

 結怨,暫且相安無事,讓他們自亂陣腳、鬼打鬼就最宜。但對京城裡其他勢力,宜最速

 盡收統轄,以免為他人所控。你要是在這時候犯在諸葛老頭手裡,我也不能拘私保你,

 予人口實。”

 連相爺也如是說,他才不冒這大不韙。

 所以他強忍。

 不動手。

 他旨在引王小石過來――

 他就知道,衝著此晤於神侯府前,王小石就必會來赴約。

 他並不知道孫魚要扣住個溫柔威脅王小石這一著,但他卻肯定王小石還是會來這一

 趟的。

 他隻要弄清楚一件事:

 王小石,是敵是友?

 而今,他一見王小石,就明白了三件事:

 一,王小石是不會接受他背叛蘇夢枕這件事的。

 二,就算王小石容得下他他也容不下王小石。他們天生終是要對壘的。以前這特征

 還不顯著,故此還有並肩作戰的可能,但經過歲月的衝刷,這特色已梭角森森,如犬齒

 交錯。

 三,王小石以為蘇夢枕報仇為名,起復仇之師,但私底下,也不過要爭京城幫會的

 大權和自己在樓子裡的地位,他隻有殺了這種虛偽的人,才算真正的安全――

 要是殺不了他呢?

 還有一個辦法:

 牽製住他――

 要毀掉一頭老虎,不一定要殺它,隻要把它給囚住了,也一樣主效,說不定,

 它還能為他表演求饒、鞠躬盡瘁呢。

 所以他在靜下來一段時間之後,才說:“你-是-敵-人?”

 他仍說一個字就頓一頓,顯得極為審慎,而且重視這個問題,以致他本身也像是一

 個頓號一般。

 王小石睨視像一個頓號一般的他,道:“你要我殺諸葛,看法不同,政見各異,我

 可以容你。你冒充我在‘發黨花府’大肆屠殺,血流成河,我仍強忍下來。但是,蘇樓

 主是我們大哥,你叛了他,殺了他,我就一定要向他討回個公道。同樣的,要是蘇大哥

 無理地殺害了你,我也一樣要他作出交待。這是我的原則。如果我給人無由害死,我也

 希望我的朋友為我抱不平。這也是公理、公義。”

 “好大的帽子!”白愁飛兀然笑了起來,“我戴不下。”

 “你義正辭嚴,到頭來無非是想奪我的權,取而代之。”白愁飛道,“這幾年來,

 你高飛遠飆,對幫內樓裡,既無建樹,亦全無貢獻,這樓子裡的大權,豈容你覬覦!”

 “我已過慣江湖上閑雲野鶴的生活,隻要有此知交苦樂,好友同遊,管他什麽幫會

 派系,盟主我都不當!”王小石逼問,“我隻要為蘇大哥討回公道。樓子裡的權,大可

 交給楊無邪這些老功臣!”

 “什麽公理!楊無邪算最老幾?他擔得起?也不怕給大旗壓死!”白愁飛道:“他

 當了那麽多年的老大,又病,又不死,又守舊,輪都該輪到我來當當!”

 王小石一字一頓地說:“你殺了他?”

 白愁飛目光暴長,逼視回王小石:“是又怎樣?不是又如何?”

 王小石道:“是就為他報仇,不是就請把他交出來。”

 白愁飛居然反問道:“我為什麽一定要告訴你?天機不可泄露也。”

 王小石道:“什麽天機?那隻是你個人的陰謀!”

 白愁飛卻好整以暇地打趣道:“天機你都不懂?我高興就賣賣玄機,那是我的事。

 樹大風跟我看過相,說密陰得成,口疏招尤,我是可信其有,不妨守口如瓶。”

 王小石道:“世上說天機不可泄露的,隻是托辭。第一,誰說那是天機?那隻不過

 是人的意思罷了。第二,就算是天機,誰知道天意是否根本就要它廣為流布呢?第三,

 可能根本就沒有所謂天機這碼子的事。第四,世間根本沒有天機,人隻是說不出來的道

 理,就說是天機。第五,就算有天機,又豈是凡人若你我者可知,隻不過附會、故作神

 秘而已。你有沒有叛蘇大哥?有沒有殺大哥?我隻要一個交代,不必妄說什麽天機天

 意。”

 白愁飛雙目噴火,卻哈哈大笑:“好,好,好,好好好,罵得好。如果我說,是別

 人推翻了他,我沒殺他,還幫他清算了叛徒,你信麽?”

 王小石緊接著問:“他既然沒死,那麽,他在哪裡?”

 白愁飛兀然大笑,笑意一斂:“他在哪裡,你替我找出來啊。”

 王小石雙眉一軒:“這麽說,白老二,你說什麽都可以了。”

 白愁飛臉色煞白,雙目寒意沁人:“是啊,一個人有權,他要說什麽,都是至理名

 言,你要說話有這個份量,來呀,且來推翻我啊,我等著哪。”

 兩人又靜了下來。

 第二次靜下來。

 四十八機鋒

 琴聲――

 奇怪,琴聲卻在此時發出箏鳴。

 兩軍相交、兵荒馬亂、金鐵交鳴、殺伐爭鋒之聲。

 隻聽琴韻此來彼去,滾動翻覆,最後成了相持不下,拉鋸牽製,然後琴韻軋然而止,

 箏聲全寂。

 兩人這才一省:忽覺衣襟盡濕,好像已猱身博殺了一場,殊死還生了過來一般。

 隻聽無情悠然道:“白公子、王少俠。”

 沒有人願意得罪無情這種人。

 所以白愁飛和王小石都各退了一步,一向無情應了一聲,一向他微微稽首。

 “剛才你們已然交鋒,打了一場,再打,恐不必要吧?”無情說,“世叔同意白代

 樓主在此地約晤王少俠,用意無非是予兩位一個時機說個清楚,是敵是友,心裡分明。

 若藉此動手,那我可在世叔面前可無以支持了。兩位知我諒我,我不能袖手旁觀,任由

 神侯府前起殺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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