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他敗了。
敗了就是敗了――
願賭服輸――
要打認敗。
他是光明正大地敗了――
隻要敗得心服口眼,他就一定服輸。
因為他是“新月劍”陳皮,不是賴皮,也不是潑皮――
一個自重的人不耍賴。
怕失敗的人永不成功。
不怕失敗的人就算失敗了也是另一種成功。
萬裡望和方恨少的戰鬥卻剛好相反:
不是方恨少敗了,而是萬裡望打從一開始就跑。
他一面飛舞鐵蓮花,務求把敵人逼得不敢近身,讓他可以逃路就好――
既然一百個男人裡,頂多隻有一個算得上是條好漢的,能當上條漢子他已算心
滿意足,但萬一當名漢子要付出太大的代價時,他當隻耗子也不致自形鄙陋。
他的鐵蓮花旋舞勁密,能攻能守,給鐵蓮花砸著哪兒就砸成一朵大血花,就算給鋒
銳的鐵索捺著,也必皮開肉綻、刮骨鑽髓。當世之中,鐵蓮花旋得最好的,萬裡望至少
可名列三名之內。
他舞起鐵瑾花來,就像方圓丈八之內,生開了百朵鐵蓮花。
隻不過,無論他旋舞運使得多快多勁,漫天都是花影,但仍然是有空缺的。
隻要有一絲空隙(甚至那還不需要是個破綻)方恨少就可以了。
至少,他的輕功就可以辦到了――
“白駒過隙”身法,是講求小巧靈動機變的輕功提縱術中之最。
最什麽?――
最快――
最巧――
最妙――
甚至也最令人不可思議、束手無策。
萬裡望把鐵蓮花舞得正起勁,逃跑之意最是濃烈之際,突然,人影一閃,方恨少那
張清亮的臉,幾乎是跟他臉貼臉、鼻觸鼻、咀對咀地黏在一起。
他唬了一跳――
那就像他自己的臍眼裡忽然突出了一條蠍子尾巴一般不可思議。
就在這一刹瞬間,方恨少至少有十七、八種方法可以把他放倒。
因為他沒學過。
他一樣也使不出來。
因為他不會使――
他一竄就竄入了萬裡望的死門去,可惜,他的武功卻遠不如他的輕功好。
所以他隻能眼瞪瞪地瞪著萬裡望。
問題是:如果他不出手解決萬裡望,在這樣極近的距離下,敵人就會反過來收拾他。
這一下,他好比隻想調皮地逮著個機會,抓住機頭機尾,威風那麽一陣子,可是,
卻是整個人撞著了機身,機會大於他本身的實力,要是吃不下,隻怕就兜不住了。
怎麽辦?
他隻是在萬裡望的肚上吹了一口氣。
然後他就說:“你完了。”
說了這句話,他乾脆負手而立,好像當萬裡望是一個隻死剩下一條鼻毛未死的活死
人。
六九:機場
萬裡望完全無法置信――
他不敢相信方恨少剛才什麽也沒做,卻只在他臉上吹了一口氣。
他也完全無法接受――
給方恨少吹了一口氣的他,居然就已“完了”!
他停下了鐵蓮花,吼道:“什麽完了!?你才完了!”
“不,”方恨少冷靜地道:“是你完了。”
“我完了!?”萬裡望咆哮道,“我隨手就可殺了你!”
“你盡管殺殺看,”方恨少施施然地道,“你運功力看看,別說我事先沒提醒你,
嘿嘿,你忘了我姓什麽了吧?”
“我怕你作甚?”萬裡望叫著,仿佛大聲嚷嚷才能使他心情安定一些,“你又不姓
唐,也不姓溫。”――
武林中人都知道,蜀中唐門擅使暗器,老字號溫家則善施毒,眼前這人既不姓
唐與不姓溫,那還有什麽好怕的?
“對對對。”方恨少笑道,“我不姓唐也不姓溫。”
他這樣說,萬裡望反而害怕了起來:“你是方……你姓方,你……
你……你……!”
他一連“你”了三次,才說得下去,“你是‘金字招牌’方家的什麽人!?”
“‘金字招牌’方氏一族,氣功和點穴手法獨步天下,冠絕江湖,”方恨少幾乎連
眼也不看他,“你管我是誰!”――
金字招牌方氏一族,氣功稱雄武林,與唐門暗器、溫家毒藥、雷姓火器、蔡家
兵器、梁氏輕功、班家妙手、何家怪招並稱於世,他現在竟給這氣功舉世知名的小弟當
面吹了一口“氣”,他不登時氣絕已算走運走到鼻頭上了!
說起來,他現在的鼻頭還真有些癢。
這時唐寶牛已製住了陳皮,這環境正好供他發作:
“你著了他的氣功,這是最新最奇最絕的點穴手法,已無聲無息地攻入了你的奇經
百脈,你完了。你從長強穴至百會穴都為他一氣攻破,人去樓空,黃鶴不複,你身在魂
消,還不向我們求饒!?”
萬裡望顫聲變臉:“你……你隻吹……吹了我一口氣,我就……
就……?”
方恨少仿佛為他歎了一口氣,“大象無形,大道至簡,這你都不懂。”
萬裡望臉色修變,方恨少又問:“你鼻子還癢不癢?”
萬裡望涎著臉道:“癢……癢……很癢……咱們無冤無仇不過有一點小小的誤會,
可否……告知在下解救之法……?”
“解救?”方恨少偏著頭,一副心裡盤算著要寄恩還是結怨的樣子。
“是是是,高抬貴手,”萬裡望低聲下氣地哀求道,“放我一馬。”
“解救的法子不是沒有。……”
“公子請吩咐就是……隻要能保全身,我來世做牛做馬,必報此恩。”
方恨少看著他的鼻子,忽一皺眉,“嗯”了一聲。
萬裡望心頭一凜,忙湊上了鼻子,心神恍惚地說:“怎麽了?沒救了嗎?”
方恨少歎了一聲:“沒救了。”他一拳就揮了去,同時再歎了一聲道。
“蠢得無可救藥了。”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萬裡望早已在八步開外跌成了一個大大的仰八義。
萬裡望就跌在陳皮身邊。
陳皮怒問:“你為什麽要逃!?”
萬裡望搗著鼻子悶聲道:“因為我不想像你那樣給人逮起來。”
陳皮道:“你現在的下場豈不一樣!逃不了反而落得個不敢一戰的臭名!”
萬裡望鼻血長流,但反能忍痛反駁到底:“我是想殺出條血路召大隊未教援你,誰
說我逃!”
陳皮為之氣結。
方恨少和唐寶牛卻互相對望了一眼,方恨少說:“看來,這兩人死都說成生的,黑
都講成自的,脾性倒似你!”
唐寶牛哼了一聲,不說話,自顧自踱到藍衫街轉往黃褲大道的角落、然後,也緊抓
住那一拳碎劍卻已然紅腫一大塊的手,痛得蹲下了身子直跳了七八下,才徐徐立起,宛
似個沒事的人,悠悠破回藍衫街來――
這時,藍衫街圍觀的人已經不少了,大家交頭接耳,竊竊細語,在討論剛才那
一場是私毆還是仇殺。
在大城市裡,任何一個地方,都可能有機會來臨,都可以是時機出現的場地,當年,
在苦水鋪一處廢墟裡,就成了王小石、白愁飛初遇蘇夢枕以致日後飛黃騰達的所在。
在大都會裡,每一個所在,都有機會存身:每一個場合,都有臥虎藏龍的人物。是
以,一旦發生事,大家都出來圍觀搶看,不僅要知道發生了什麽事,還要知道生事的是
些什麽人!
唐寶牛再轉過來的時候,地上已不見了萬裡望和陳皮。
“你放了他們!?”
唐寶牛這可要興問罪之師了。
“不然怎樣?”方恨少反問:“你要養他們一輩子?”
“我可有東西要問他們呢,你卻放了!”
“你要問什麽?”
“關你屁事!”
“且說來我聽聽,別出口不雅嘛。”
“他們鬼鬼祟祟的,要上哪兒去?害什麽人?”
“我問了,他們都不肯說。”
“那你就這麽成了!?”
“不然怎樣?眾目民腰、婦孺小孩都在,難道你嚴刑迫打麽?這種下三濫的事,連
何小河都不願行之,你這莽夫也不敢公然行之吧?更何況我這飽讀詩書的斯文人呢!而
且我已另有所得。”
“嘿,我這才一轉背、去看敵方可有援手,你卻去當了個大好人!”
方恨少舒臂攬著高他一個頭的唐寶牛,微笑低聲道:“是是是……你別死揮啦,你
因手傷痛出來的眼淚,還留在眼角呢。大家心照,互不踢爆。嘻嘻。”
唐寶牛忙揩去淚痕。
方恨少見他手忙腳亂似的,忙安慰他道:“這兩個不經打的東西,能乾出些什麽事
體來?都隻不過是白愁飛派出來的小嘍羅而已,不過,手上倒有兩件好玩東西,”――
假使,方恨少真的能夠從已落在他們手上的陳皮和萬裡望問出個事由來,至少,
就會知道王小石的親人給囚在“八爺莊”,如果他和唐寶牛能先一步搶救,攻入“八爺
莊”,至少,他們已做了一件確是比王小石和四大名捕都快了一步的大事。
人,本來就容易把機會輕輕放過的。
因為機會來臨的時侯,總難分清好壞、輕重、大小的。
而人隻要看不清楚自己就同樣的分辨不出機會來――
不過、有時候,得和失是很難判定的:你失去了這機會,可能因而得到另一個
更好的機會,而得到了這好機會其實是失去了另一個大好機會。
“你別錳憎,”方恨少倒跟唐寶牛興致勃勃他說:“這兩人倒提醒了我,我們有更
重大的事要乾!”
“更重大的事?”
唐寶牛對方恨少的話一向將信將疑。
“對,比打倒不飛不自還要重大十倍、百倍的事。”然後他以一副上將軍重托於副
將的眼神和口吻問:“這樣子的大事,你,承擔的來嗎?”
“天!有這樣子的大事?”唐寶牛興奮得淌出了口水,“沒有我唐寶牛,能成事
麽!”
“對對對,沒有唐巨俠,不能成大事,”方恨少又摟著這“巨人”的肩膀呵呵笑道:
“真是成事不足,敗事有余。”
然後他用力一拍唐寶牛肩膊,豪氣地道:“咱們乾大事會!”
總算,這些無頭無尾的對話,在場圍觀這兩名瘋瘋癲癲的途人與藍衫漢裡,卻有一
名聽得懂。
七十:機能
陳皮和萬裡望雖是折在唐寶牛和方恨少手裡,可是他們身上主要的傷,卻不是方恨
少和唐寶牛下的手。
而是龍八大爺的人手。
原因非常簡單:
萬裡望和陳皮經此一役,自然不敢直接趕去“八爺莊”,也無面目返“風雨樓”履
命,隻好曲曲折折兜兜轉轉地繞路趕去龍八府哪的後院,直撲“深記侗窟”。
卻是這樣一再耽擱,王小石等已先行一步,救出家人。
這時龍八和多指頭陀,都負了傷,都忿忿不平,遷怒於孫魚帶強敵來犯,並忙著布
署晚間接待“貴賓”的事,與相府的高手緊密聯系,卻聽又有兩名臉青鼻腫的自稱為白
愁飛手下的人正門不入、自後門混進來,隻聽利明走根:“他們確定是白樓主手下,但
卻連令牌都沒帶在身上!”龍八一怒之下,也不問明究竟,隻下令:
“給我棒打出去!”
這一來,合當陳皮、萬裡望遭殃。
動手的是鍾午、利明、黃昏和吳諒,當真是不由分說。
兩人受傷在先,又不敢真個還手,幸龍八這邊的人也沒敢真個下殺手――因為大家
都估量得出這隻是龍八太爺一時火上了頭所下的命令,可沒意思要跟白愁飛結下深仇,
因而都留了余地,卻仍盡情地打,一泄王小石那一役中的余怒。
他們以為:沒把這兩人當場打死,已很給足白愁飛臉了――
白愁飛還該領龍八太爺這個情呢!
白愁飛聽了陳皮和萬裡望的陳述,寒著臉沒說什麽。
看到白愁飛這樣子的臉色,有些事本要向他報告請罰的,也隻好咽回肚子裡去了。
之後,龍八大爺派了個人來登樓造訪。
來的人來頭也非同凡響。
那是“落英山莊”的莊主葉博識。
葉博識跟白愁飛是很有交情的。
六年前,葉博識跟白愁飛交談時曾不經意他說了一句:
“以我這點微未之能,還能攬了個莊主來當,以兄之大材,卻仍未能獨當一面。實
在令人扼腕長歎,痛惜不解。”
這句話對白愁飛影響頗大。
葉博識這次來,是龍八打了人泄了忿之後,知道個中有蹊蹺,白愁飛說什麽也是蔡
京的義子,不好把這事懷鬧得太僵,故請葉博識前來說明原委,並半暗示半炫耀的說明
了:今個晚兒“八爺莊”有大人物到,自是不容人攪擾。
白愁飛一一聽了。
他沒表示意見――
當聽到連那樣的人物也會宴於八爺莊時,他當然就不能再有第二句話說了。
他特別酬謝葉博識,恭送他下樓,請他向龍八致歉認錯,表明他日再向龍八大爺登
門請罪。
直至葉博識去後――
白愁飛回到了“白樓”頂層。
上了樓。
回到他的“留白軒”。
關起了門――
然後他脫得赤條條地,開始怒嘯、拳打、腳踢,把一切可以毀碎的盡皆毀碎,他指
天、罵地,用盡一切最祖惡肮髒的語言,從王小石、蘇夢枕,到孫魚、龍八,無不連同
祖宗十八代給他署在內。
他蒼白的臉因激動而脹紅,心頭一股怒火仍無可宣泄。
就在這時候,銅鈴響了――
有人登樓報告。
這時候敢來報告的,正是來信,而且必是非同尋常的急事。
所以他立即止住了罵聲。
然後深呼吸。
一名弟乾跪在門前,正是利小吉。
白愁飛什麽也沒有穿。
他雄猛、精壯、白晰、充滿了精力氣魄神采心志合並起來的魅力、且沒有一寸多余
的贅肉。全身機能都正值巔峰狀態,是一種氣和力、神和意的完美結合。
利小吉幾不敢抬頭看他――
就算有人不為白愁飛氣勢所懾,也為他殺氣所製,不然,也不敢跟他寒傲若冰
的眼神對峙。
除了兩種人:
一是殺氣比他更大的,譬如元十三限、天下第七。
一種是能包容他的殺氣的,例如:諸葛先生、王小石。
還有另一種人也可以。
那是完全體會不出他殺氣的人。
這一種人很多,滿街的販夫走卒都是,就連我們的溫柔大姑娘、唐巨俠寶牛先生,
都或可列入這類人。
“什麽事?”
“有人要求見樓主。”
“什麽人?”
“溫柔。”
“溫柔?她見我有什麽事?”
“她……她不肯說。”
白愁飛冷哼一聲,目光閃動。
“她說:如果您不接見她,她就打上樓來。”
白愁飛失笑:“就憑她?她一個人?”
“她是一個人來。”利小吉問,“咱們要不要把她攆出去?”
白愁飛隻沉默了一下。
隻那麽一下,就說:“趕她走?不,她來得正好,快去恭請她上來。”
“請她上來?”利小吉詫然問:“來‘留白軒’?”
白愁飛笑了一笑,他的人本來就很俊,這樣一笑,還簡直有點兒俏。
“快去。”
他隻說,又補充了一句:“她上來後一盞茶的時間,你吩咐祥哥幾、歐陽意意燙一
壺酒上來,你告訴他們,是‘胭脂淚’,記住,是:脂――胭――淚――他們自會曉
得。”
他回到房裡,對著銅鏡望了自己全身一會幾,仿佛覺得很滿意。
然後他就開始穿上衣服。
他特別揀了一套潔淨的白袍,不過,黑邊卻什麽也不穿。
然後他就走到扶梯口、欄千旁俯視。
入冬的斜陽如醉,只剩暈紅一點。
未幾,他就看見他等的人,自樓裡廣場經過,他從上面望著她,在草坪上、伊英爽
地走過,像一隻辣椒那麽紅!
她仿佛也感覺到有人在看她。
她驀然抬頭。
沒有。
樓欄空蕩蕩的。
隻斜陽如血,紅。
她心中閃過一絲迷惆,若有所失。
然而,白愁飛就在黃樓樓頂:“留白軒”入口的陰黯處窺視著就像一個逗點的她,
一步含情一上樓的了來。
七一:機紐
溫柔卻是那麽美,使白愁飛想起他生平非常過癮的一件事,但那事有一大遺憾,而
今晚就是賞補這遺憾的時候。而且,也使他不禁自問:當日,溫柔還在“風雨樓”出出
入入的時候,他就沒發現溫柔的靚俏麽?
不。
七、八年前,他初加入“金風細雨樓”,加上溫柔是蘇夢枕的小師妹,而且他也看
得出來,王小石對溫柔很“有感情”。
他是一個以“大局”為重的人。
“大局”其實就是他的“野心”。
何況在那時候,溫柔還小。
再漂亮的女子,還未成熟之前,還是不夠風情。
白愁飛志不在此。
他覺得自己犯不著去按這個“機紐”:
他可不願在輕輕一按之下,這些貴人全變成了他的敵人!
他犯不著這麽做。
之後,王小石逐漸退出“金風細雨樓”的領導層,自己那段時候,正在招攬實力,
建立勢力,他可沒多大的余力去兼顧其他的事。
他要發泄就有女人,大可不必因女人而引蘇夢枕的忌諱,除非他用另一種完全不必
負責,不伯後果的方法。
直至他撂倒蘇夢枕後,王小石卻回來了。
溫柔在過去幾年,也常跟“七大寇”、“七道旋風”那乾人混在一起,他無心理會,
無意惹上這一筆風流債。
王小石回來後,溫柔也常留在京師了。
這反面使白愁飛有一種感覺:――
怎麽白白放過!
(要不是我不在意,會輪到那塊連木頭都不如的石頭麽!)
(她已跟小王八蛋好了麽?)
還沒有吧?看她步行姿態,還是處子之身吧?
他以手支柱,斜倚憑欄,白的袍在暮黝裡,驟眼看去,更顯黑白分明,但事實上白
和沾了點暮色成了略灰,暮黯也因這反映成了淡灰,所以仔細望去,反而成了個不分不
明、不甚分明的人物。
溫柔忽然發現了他。
有點靦腆。
她今天下了決心要去“金風細雨樓”興師問罪之際,忽覺這幾天常在外邊逛,又給
那龜孫子禁錮了老半天,雖然待自己禮遇有加,但她大呼大鬧老半天,自然披頭散發聲
也嘶啞。
她到現在仍不明白:既然大白菜已抓了小石頭的家人,那麽,自是足以威脅小石頭
了,那還要派人拿住自己作甚?――
她意想不到的是:孫魚拿她作為人質,是為了要達成白愁飛的指令“叫王小石
來見我”而私下決定的,白愁飛本身並不知道這件事。
孫魚為了立功,既不敢也不想向白愁飛“借人”,而他看準了王小石的性情,隻要
扣住了溫柔,就沒有王小石不願去的地方。
溫柔既想不通,偏要想,就越想越氣。
不過她也知道生氣易令人老。
她最怕老。
怕自己難看。
在象鼻塔裡,出發前,她忍不住在妝台照了照那面青銅鏡。
整了整衣衫之後,又覺得還是不滿意,於是更換了件棗紅色的衣裙。
然後她又撂了頭髮,仍是不大滿意,所以就梳了另一個漂漂亮亮的髮型。
但她不擅梳妝――
以前,在洛陽,有老媽子為她梳頭打扮。
她足足梳了老半天才把頭梳好。
可是又覺得衣衫太老氣了,不搭襯。
於是又換。
換了就照鏡子。
不滿意的又換。
直換到一件辣紅鑲金繡紫幅花邊的前衫時,她才滿意,再好好端詳鏡子裡的她――
可惜就是衣服太搶眼,比她的人還奪目。
於是她又往臉上塗塗抹抹。
畫眉。
撲粉。
塗胭脂。
打扮好了,真是出落得像個美人兒。
之後她就興致勃勃地要出門。
忽覺得不妥。
她再照照鏡子:
沒有不妥。
鏡裡的人很漂亮,尤其是一對含春漾水波似的眼睛,還有杏靨桃腮豔豔粉粉,但她
看自己也卻覺得越看越不像是自己――
自己平素手大腳大、手租腳粗的,扮那麽漂亮乾嗎?――
何況已嚴冬了,這兩天雖轉暖些,但穿那麽輕薄的衣衫出去不怕著涼也得怕著
人心涼!
想到這一點,臉上不禁有點發熱。像夕暉照得太近了不經意灼了那麽一下似的――
咄,隻不過是見那麽個大白菜!
有什麽了不起!
有什麽了不起!――
他一向對自己還愛理不理呢!
打扮那麽漂亮,萬一他看都不看,自己的臉可在哪兒擱去!
給誰看嘛!什麽大白菜、小石頭,全不是男人,都不當自己是女人,想到就氣!
溫姑娘一跺腳,一咬牙,又回到妝台。
這次不是化妝了,而是把已化好的妝一一擦去、揩去。
臉上弄得一塌胡塗。
之後,她去洗臉。
洗了臉,又更了件粗布衣,他就那麽一張清水臉蛋兒(杏臉上還有未抹於的水珠,
一粒粒的如珍珠露水,眉毛還濕黏在一起,顯得更粗更黑,黑刀尖兒細桃般的秀氣!)
出門去。
一隻腳才跨出門口,想想又不妥:這一番心血哪,把臉呀眼呀耳呀眉呀了半天,還
恨不得把鼻子拎高一點掰寬一些,像那個雷媚一樣,這樣才美些,巴不得把腮頷扶呀捏
呀的想撚得尖削些、清減些,這才能跟雷純那麽豔麗。結果,弄了個半天,跟先前沒兩
樣的,就出門去了,仿佛很不值。
所以她又重新坐下來:
化妝!
終於,她是畫了眉、口紅,添了點粉,換了件紅氈赭衣才出去,臨出門前,還再補
些香水――
卻不料吳諒、何擇鍾等人居然還不讓她出去。
好,不給本小姐出去,本小姐就溜出去。
於是,她就溜了出去。
不過,半途上還是給人纏上了,要她回去。
她硬是不回――
反正己出了來,人家好漢是不到黃河心不死,本姑娘是出得了來就是離了家,
抬上八頂大轎本姑娘是興盡了才回老家去!
沒法――
這姑娘誰也拿她沒辦法。
既然沒辦法,就隻好陪她過來了。
是龍潭渡龍潭。
系虎穴入虎穴――
誰教他遇上了溫柔!
七二:機樞
可是,會為見白愁飛而刻意化妝的她,雖然已洗盡鉛華,但還是覺得很不好意思,
仿佛那些已抹掉的妝扮都留下了洗不去的罪證似的。
“啊。”
白愁飛微微地叫了一聲,恰可讓她聽著。
“怎麽?”
“我臉上沒寫著麽?”
白愁飛咀角邊牽起一朵笑雲,反問她。
很早以前,溫柔就迷死了他這樣兒的笑意了,她現在看了,心裡還是突的一跳,還
是突然沒跳了一下,反正她也弄不清楚。
“你說什麽?”
“如果驚歎也有個什麽符號的話,”白愁飛指著自己的印堂說,“我就寫著這個號
啊!那是對你的美讚歎不已呢!”
兩朵雲掠上了溫柔的杏靨。
“我哪裡美!以前也從沒關心過人家!”
她帶點臊的時候,說話也細細柔柔,而且因刻意在裝成熟而份外顯稚氣,在這樣剛
剛入暮之際,特別動人。
白愁飛也怦然心動,忽然想起那一次在齷齪的夜色裡破碎的衣衫掩不住白晰而瘦小
的嗣體,而今,這清白之軀已豐滿了許多了吧,可更見風情了吧,那嬌嫩的還柔軟
如鴿麽?臀部也像口小枕吧?
你這裡那裡都美哩,但話卻不能這樣作答。
他這樣想的時候,回答卻十分誠懇,而且還帶著些微的歉意:
“那時候我忙,你是知道的,蘇夢枕、王小石都在,沒辦法。”
“你真是關心人家,就多陪人家玩;”溫柔不大明白白愁飛的說法,“要不,就派
我去做些掀風翻浪的大事行,哪有對人家不瞅不睬的!”
“那是我不對,”白愁飛眯著眼,彎彎的、長長的,像一條浮動的船,“今兒我請
你吃酒、賠罪。”
“我今兒跑這一趟卻不是來吃酒的。”
這卻使溫柔省起了她的重大意義,嘟著腮幫子說:“我是來興師問罪。”
“哦?請坐。”
溫柔大刺刺地坐了下去,才發覺應該坐得斯文些。
“請茶。”白愁飛親自斟上了一杯茶,“待會兒敬奉酒菜,向你賠禮。”
“你當然要賠罪。”溫柔想到就很委屈,扁了咀兒,“你乾嗎要叫人綁架我?”
“綁架你?”白愁飛倒是一怔,“誰綁架你?”
“你。”溫柔差不多要哭了,連跺幾腳,猛憎了起來,“還不認!”
“我綁架你做什麽?”白愁飛也鬧不明白,“像你那麽標致的姑娘是拿來疼的,怎
麽要綁架你呢!”
溫柔聽了,這才由怒轉嗔,噘著咀兒告狀:“誰知道你說的是不是真心話!一下子
不理人家,一下子叫人來綁架――難道孫魚不是你手下?他會不待你吩咐就暗算本姑娘
我?說了也沒人信!你做的事總是不認帳!”
“又是他!”
白愁飛在心裡一陣火爆:媽那個巴子!又是孫魚!
“怎麽?”
“沒什麽。”白愁飛當然不便說出他對此人的恨意,也不能承認他完全不知道手下
做了這件事:面子,有時候確比事實更重要。”他有把你什麽嗎?”
“什麽什麽嗎?”溫柔愕然。白愁飛凝視著她,兩手支在她椅子上,衣襟很貼近她。
溫柔嗤地一笑。
“笑什麽?”
“――你這樣望人家,傻的!”
“因為你漂亮。”說著,便用手背去輕觸溫柔的玉頰。
一下子,溫柔心頭怦怦亂跳,急如鹿撞:她畢竟是江湖兒女,雖然情竇已開,但對
男女,隻是向往,卻一竅不通,而今情狀,一如機械已然開動,她大小姐卻茫然也
惶然不知縱控的機樞在哪裡,開關都不能掌握在她手裡。
貼得那麽近,使她可以聞得著他的氣息。
這可不止慌了手腳。
也慌了心。
“孫魚這龜孫子敢對你這樣,真是該罰;”白愁飛忽然笑吟吟的道:“該罰。罰我
喝酒賠罪。”
然後他自袖子裡掏出了一點蠟丸,拍開,裡有三、四十顆小丸,他仰首一口氣服下,
根本不必以水送服。
溫柔詫道:“這是解酒丸?”
“不是。”白愁飛注視她天真爛漫的豔,心裡想:難怪稚氣和豔美可以同時出現在
她身上,因為她現在年紀也不小了,自然該有女人的風情了,可是思想上還是這般不成
熟:不成熟得使他一切舉措幾乎都不必隱瞞,已手到擒來,甚至送上門來:“我受了點
傷。”
“什麽傷?”
“內傷。”
“誰打你的!?”
“王小石。”
“――他!?”
“你知道他為什麽要處處跟我作對嗎?”
“因為你害了大師兄。”
“不對。”
“那為了什麽?反正你常常害他!”
“不是我害他,而是他嫉妒我。”――
要是白愁飛說:不是我窖他,而是他害我……溫柔對他的話可能就根本不會相
信。
“他嫉妒你?”
“說對了。”
“――因為你是金風細雨樓的樓主?”
“因為你。”
“我?”
“因為你對我好。”
“哪?哦?呀!”
“他嫉妒我,我隻好處處忍讓他,避開你。”
白愁飛本無意要把這話題持續,但見小妮子聽得那麽震動、這般入神,覺得很好笑。
男人總有一種隻要有人崇拜他就不惜做下去、做到底、裝作得成了自然而然而且自自然
然的本領。
“是呀,躲開你是為了讓他。”
“你……”
溫柔是個硬脾氣的女子。
但心軟,很心軟,她心軟得連睡覺前看到一隻螞蚊經過床榻,一向睡了也拳打腳踢
的她居然恬眠也僅記住不翻過身子。
“躲開你的日子,真痛苦。”
白愁飛哽咽他說:他心裡盆算,要不要讓兩行淚籟籟落下來呢――畢竟,兼得一個
愛慕他的女子澎湃情感,也比得上戰伐中取勝利的快感。
他已不必落淚。
她已落淚。
她扯著他衣袖抽泣不已:
“死阿飛,死阿飛……我錯怪你了……”
白愁飛唉聲歎氣地道:“那有什麽,為了你,我可以放棄掉一切……”
“不,不要,不飛白不飛,不,死阿飛,不,二哥,不要――”
白愁飛心付,她叫“不要”的時候,可跟乾那回事叫的語音相似?
他倒很有興趣要知道。當起了這個歹的時候,他的身體已迅速充血、勃起,就像
特別為那話兒澀了烈酒一樣,由於他衣服下什麽也沒穿,又那麽貼近溫柔,是以邪意更
熾烈了。
不過,話兒他是照樣說下去的。
“……我隻要和你逍遙自在,雙宿雙飛。一直以來,都是小石頭在從中作梗――唉、
為了你的幸福。有更好的歸宿,我隻好把精神都放在事業上……”
真肉麻。
白愁飛暗陣了一句,自己說得連骨頭都麻了――
可是怎麽多半女子都愛聽這個?
她們愛聽,就隻好說下去了:
“你知道,我自幼是個孤兒,四周流浪,歷盡滄桑,隻手空拳打天下,才剛有了少
許造就,又給人冤枉誣陷,打了下去……我幾經掙扎,受人白眼,但卻沒人理會與同情――”
溫柔聽著,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白愁飛語音沙啞,聲調哀怨,臉容保持冷傲,但撫摸她的發卻充滿了感情――
嘿嘿,沒想到,不必下藥,不必飲酒,這小妮子已完全崩潰,穩保的奉獻!
他偷笑。仿佛本來隻是想走入歷史,卻還錯入了神話。
更大。
更威風。
“唉,”他控制自己的聲調:讓忍不住的笑意轉化為抑不住的蒼涼,“不過,孤獨、
寂寞、已沒有再向人傾訴的必要了。我已習慣世間的唾棄,人們的背義,天下的誤解!”
“不,不!”溫柔不管眼淚把眼睛弄得像雙大熊貓,依在白愁飛袖間。窩在他的腰
間哭道:“大白菜,你別傷心,我支持你。柔兒永遠不離開你……“
她在他腰間磨擦。
忽然,白愁飛的身子似僵硬了起來。
她也感覺到一種特殊灼熱,自頭肩處傳了過來。
白愁飛的呼吸也急促了起來。
他托起了她的臉,並且深情款款地注視她。
她隻覺得意亂。
神迷。
他慢慢地湊上了臉。
接近她。
她不由自主地向後縮了一縮。
他的手立即緊了一緊,使她的下頷覺得有點痛。
奇怪的是,此際,她忽然掠過腦海的是。
暗夜。
穢巷。
泥牆邊的那一強暴:雷純身上的碎衣掩不住白皙腿上正滑落的液體――
怎麽會想到這些呢?
這使她驚。
懼。
迷而且亂。
然而白愁飛的眼柳:寂寞、愁傷之中,還燃燒著一個熊熊的冷傲、凜凜的熾熱。
她不能拒抗。
她無法拒抗。
她不想拒抗。
忽聽外頭“篤、篤、篤篤篤”響起了敲門聲。
“酒菜送來了,樓主。”
七三:機艙
兩個本來湊在一起的人影驟然分開。
主要是女的推開男的。
溫柔整個臉都烘烘地大緋紅了起來。
她在拗指甲,隨即省覺自己眼淚鼻涕糊了一臉,便隨手拈了白愁飛的袖子來抹,就
像是一張隨手拈來的桌布一樣。
因為親切。
但白愁飛為之氣結。
他當然不是惋惜身上那一襲白衣。
而是偏在這時候,居然有人送酒上來,嘿,而且還是他自己一早就布下的局――
居然還不必用藥動粗,這等女子已任由魚肉!
他打開門是祥哥兒、歐陽意意。
他們端菜捧酒過來。
酒有兩壺。
菜不多,卻色香昧俱全――
本來,斟茶倒水的閑事,說什麽也不會輪到歐陽意意、祥哥幾來做。
這當然是特別的菜肴。
特別的酒。
還有洗臉洗手還是洗什麽的水皿。
這兩名心腹也不是第一次辦這件事。
他們辦來已頗有默契、得心應手。
白愁飛叫他們把酒菜端進去,放桌上,他向他們瞅了瞅眼――
“好了,出去吧。”
他們居然不走,也向他瞅了瞅眼:“樓主,我們有事稟報。”
白愁飛正在那興頭上頭,頓時不耐煩起來。
卻聽溫柔幽幽他說了一句:“他們……是硬要跟我一道兒來的……不是我要讓他們
來的,他們就是癡纏沒休,你別難為他們,他們也是為我好……”
她就是沒說王小石派他們來的,以免白愁飛對玉小石的恨意又加深一層。
她還是希望他們能好好――兩人都能好好地在一起:甚至是他們(連她自己在內)
都能好好地相處。
這回是白愁飛一時沒聽懂溫柔的話。
隨後他才清醒了一下,聽到樓下傳來爭執的聲音。
他這才弄清楚了:原來有人要闖上來――
原來是有人跟溫柔一道兒來的!
他心中有點驚醒。
自己太興合合了,居然沒發現那爭吵的聲音,看來,那小妮子雖意亂情述,聽覺可
還好得很。
然後他馬上又有了惡:
既是有人跟來,心是王小石的人,這樣的話……今晚,大可一石二鳥、一箭雙雕,
我先射下他的靶,看那小王八蛋還射不射得出他的傷心小箭!
“既是溫柔姑娘的客人、好好招待他們吧!”
歐陽意意、祥哥兒都說:
“是。”
“不是有話跟我稟報嗎?”白愁飛擾著眉花說:“這等煩俗瑣事,不要纏煩溫姑娘,
咱們出去說。”
他跟二人踱出了房門,掩上了房門,說:“你先洗把臉,我去去就來。”
溫柔嫣然一笑。
臉上還有淚光。
幸福的淚光。
幸福是什麽?
幸福是一種真正的快樂――也許隻是以為自己很快樂。
冬天夜晚來得快。
今夜沒下雪。
今晚沒有月。
但燦爛的是天上,不是人間。
寒星閃燦。
星子隻現於蒼穹一角,已著了火似的密布分據,聲勢之壯,足令白愁飛吃了一驚。
風很大。
很冷。
也狂。
狂得居然敢驚動白愁飛的衣袂,令他的袍裾嫋嫋欲飛。
白愁飛一向喜歡風。
甚至愛上狂風。
因為風使他想飛。
欲上青天。
衝上雲霄。
好一種感覺――
痛飲狂歌空度日,飛揚跋扈為誆雄!我欲乘風歸去,又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
寒!
“來的是誰?”
“蔡水擇、吳諒和張炭。”
“他們?”白愁飛沉吟了一下,在狂風裡,他有很多意,紛至遝來,靈感閃躍不
已迅掠即逃。“他們來得正好。”
然後他細細地吩咐二人一些話。
兩人聽了,也奮亢了起來。
祥哥兒自然充滿了雀躍之色。
歐陽意意一向沉著冷漠,也禁不住整個人繃緊起來。
“這是個絕好機會,可將計就計,咱們依計行事。”白愁飛的眼睛在黯夜裡,映著
樓頭的火把、竟似跟寶石一般的亮,“記臣,首先要分隔他們三個。”
歐陽意意和祥哥兒退下去之時,連白愁飛也感覺到他們壓不住抑不住的緊張――
大對決將臨!
同樣,也們也感覺得出來:白樓主已給鬥志充滿。
那不僅是一個人的意志。
還有野獸一般的力量。
甚至有禽獸一般的。
風勢,是愈來愈大了。
自愁飛是個一向會觀風向的人,他常常幻想自己是一隻白色的大紙鴛,有風就能飛
翔。
他不怕風大――
斷了蠅反而能無盡無涯無拘無束地任意飛翔。
想飛之心,永遠不死。
有風就有飛的希望。
風是那麽的大、灌滿了他的衣襟。
風對他而言,就像是時機――
是時候要飛翔了。
灌滿了風的前襟,就像是充滿了氣和力以及機會,他整個人徜徉其中,意電閃,
就像是一個偌大機會的倉庫,個中潛力,用之不盡。
風的來勢那麽急,看來,今晚少不了會有一場颶風吧?
他眺高遠望:六分半堂那兒寂寞依舊。
隻有金風細雨樓上,仰首蒼穹、做星迎風,胸懷大志,霸業王圖。
是以他又唱起了他的歌:
“……我原要昂揚獨步天下……我志在吒叱風雲……
……龍飛九天,豈懼亢龍有悔?轉身登峰造極,問誰敢不失驚?
……”
他正志得意滿,忽見主樓那裡一盞燈色。
很暖。
那兒有一個女人,在等他――
她還是處子吧?
在未決一死戰之前,先祭祭劍也好。
他想起這樣做就能既沉又重地打擊王小石,高興得幾乎要狂笑起來。
他不便狂笑。
他長嘯――
長嘯聲中,他看見梁何匆匆而來。
他正是召喚他來,布署一切……
七四:機智
不是不知道不能來,因為沒有選擇,也不得選擇,蔡水擇、張炭、吳諒等隻有也隻
好跟了溫柔直入了“金風細雨樓”。
不是沒勸過溫柔,而是雖已在樓外及時攔住了,但仍是勸不住這姑娘。
“你千萬不要進去!”
“為什麽?”
“王老三正跟白愁飛對敵,你這一進去,豈不送羊入虎口麽!”
“羊?”溫柔停步,眾人以為她回心轉意,卻聽她杏目圓睜、叉腰嗔道:“你們看
我:武功高強,女中豪傑,不讓須眉,機智絕倫,我像羊麽?”
蔡水擇愣住了,一時不知怎麽說下去是好。
一急,本來黝黑的臉孔可就更黝黑了,加上他的臉五官歪曲,甜山老林寺之役尚未
複原,更是古怪怪詭異。
忽聽張炭悠悠他說:“不像。”
張炭最近沒曬太陽久矣,這回兒又長得白白胖胖的,他的膚色白來得快,黑得也速,
有時這邊臉沒白得過來,那邊臉色已曬黑了,惟一不變的,是他臉上的痘子,和愈長愈
祖、愈來愈密的胡碴子在他那張鹹煎餅似的大險龐上相互對壘、各自布陣、一步不讓、
寸土必爭。不過無論肥些胖點,白臉黑臉,他的樣子仍可以說是英俊好看。
溫柔一聽,展顏笑道:“還是你了解我。”
“是不像羊,”張炭補充道:“但像兔子,待宰的兔子。白愁飛要做的隻是守株待
兔!”
溫柔一聽,又氣出了三個梨渦,正要發作,回心一想,不理他們,徑自快步往前走
去。
“也罷,”她說,“兔子總比羊好看。”
“是不是!”蔡水擇急得直跺腳,“你可把她給氣入了風雨樓!”
“那也是沒辦法的事,”張炭沒奈何地道,“她要去,咱們也沒辦法,隻好她去哪
兒,咱們都跟過去好了――以白愁飛跟她的交情,不致於要她的吧?”
“我看哪,她也不象兔子。”在一旁的吳諒忽然小聲道:“隻是剛才不好說。”
張炭大感興趣,追問。
“像豬。”前途無亮吳諒指著腦袋瓜乾,“笨得像頭豬,真真正正的大笨豬!”
溫柔見那兒三個男人交頭接耳,喔喔細語,卻不跟她說話,便倒過來想知道他們說
些什麽,隻聽了一個字:
“你們說什麽?什麽朱?”
“沒什麽。”吳諒慌忙充滿感情他說,“我們說,在晚霞映照下,你真傍一顆真真
正正的夜明珠。”
對這句話,溫柔很感滿意。
於是她就在夜明珠聲中進入了“金風細雨樓”。
把守“風雨樓”關口的利小吉慌忙走報,留下毛拉拉、馬克白、未如是等人嚴陣以
待。
“最好,”蔡水擇充滿了憧憬,“那白無常不讓我們進去。”膽小!”張炭以一種
大無畏精神道,“沒膽子闖龍潭入虎穴,一輩子隻窩在耗子窟裡!”
“萬一有個風吹草動,”吳諒倒是深謀遠慮,“咱們先一個回去通知小石頭!”
“別怕,有我在。”溫柔氣定神閑地道:“以本姑娘的機智,這次興問罪之師,看
死阿飛還能飛到哪盤菜哪碗飯哪杯酒裡去!”
機智――
機智是什麽東西?
也許,機智隻不過是聰明人的玩意,卻是老實人的難題。
大難題。
於是,溫柔、張炭、吳諒、蔡水擇等人進入了“風雨樓”。
白愁飛隻接見溫柔。
溫柔也想單獨會白愁飛。
梁何等人要把張炭等人留在黃樓底層,那兒本就是接待賓客的地方。
卻把溫柔請上了白樓頂層。
大家都叫溫柔不要丟。
“他能吃了我呀?我怕他?”
溫柔偏要去。
大家都拗不過她――
反正不來都已經來了,這險不冒也冒了、這鍋沒背上也一早扛著了,張炭隻好
說:
“好,一刻後要是你沒信息,咱們就打進去打出來。”
朱如是冷哼了一聲。
歐陽意意嘿聲道:“隻怕是直著進來,橫著出去。”
“得了得了,”溫柔溫柔他說,“我沒事的,你們放心。”
“那好,”吳諒隻好“付於重托”:“那一切都要仗賴溫女俠的過人機智了。”
“這個當然。”溫柔覺得這句最中聽,“本姑娘不會忘了你們的――我一定會照顧
你們。”
張炭、吳諒、蔡水擇三人受寵若驚也受驚若寵、感動莫名、感激流涕地齊聲道:
“謝謝關照!”
可是,不止一刻,三刻將到,溫柔仍是沒有動靜,未曾下來。
七五:機票
三人縱是再沉得住氣,也不可以再沉下去了。救人如救火,直急不可緩,救人也如
救溺於水,讓他沉下去再救上來已沒有氣了。
張炭想發作。
蔡水擇悄悄地扯下了他。
“幹什麽!?”
張炭的火氣本來不算怎麽大,但不知怎的,他一見蔡水擇就火大――
許是當年“九連盟”要並吞“刺花紋堂”時,“桃花社”全體都為支持正義的
一方而力戰,但“七道旋風”之中,就蔡水擇推說“天火神刀”沒練成,而不赴斯役,
到“桃花社”退逃落難之際,蔡水擇又以“黑面蔡家”門規禁嚴,拒絕了張炭要求在兵
器大王蔡家匿藏避難一段時間的要求,私下卻投靠天衣居士,一面潛心學藝,一面在江
湖上立萬揚名。
是以張炭痛恨蔡水擇孬種無能,以昔日大俠蕭秋水的話:“生死不知,枉為兄弟”,
拒絕再跟他往來,恥與之相交。
後來,天衣居士有鑒於二人本是好兄弟,變得水火不相容,故意在甜山布陣中,讓
他們兩人同“老林寺”一陣,因而發生了兩人聯手加上無夢女血戰司徒殘、司馬廢和趙
書四,打得驚心動魄,舍死忘生,張炭和無夢女雙雙為各自奇異武功所纏,蔡水擇為救
兩人,獨戰趙書四,苦鬥不休,以致一張臉給踢爛,身負重傷,仍然不退,已使張炭對
之大是改觀――
不過,改觀歸改觀,張炭對蔡水擇依然不以為然。
(咱們兄弟在遇難昔熬的時候,你在幹什麽?)
(枉賴大姊跟你結義一場,我們都在逃亡落魄之時,你打造天火林刀成功,揚威武
林,得意於天衣居士,儼然成了“黑面蔡家”的代表人物,新一輩中的佼佼者,還仿如
當年“桃花社”舊部為班底,得意於一時――可是,我們呢?卻還在苦熬不已,等人人
不救!)
(我們最需要友情的時候,你卻把友情置之不顧;在你最需要友情的時候,我們伸
出了友誼之手――最終卻給你一刀斫斷!)
(現在跟大家一起拚命那就可以補過了麽?在這兒的,誰不拚命!)
(――生死不知,枉為兄弟)
(――“一朝是兄弟,一世是兄弟”:這也是蕭大俠的話,誰教你先不把兄弟當兄
弟!)
張炭對蔡水擇仍無法釋懷。
不肯原諒――
就是因為當年他是兄弟,所以才越發不能原有。
那種感情不同的。
血濃於水。
酒醇於茶――
要是隻當朋友,才不會這樣要求,也不會這般見怪。
甚至一點也不見怪。
簡直是見怪不怪。
兄弟和朋友是完全不一樣的。
大俠蕭秋水也說過這樣的一句話:
“你會幫朋友解決問題,卻會為兄弟賣命。”
(蔡水擇,我們願為你致力,你有賣過命嗎?)
(那一次,在老林寺,你隻是為保住自己性命而戰,再說,那頂多也不過是在力戰
中尋求補償。)
是以,蔡水擇的話,張炭多不願聽,聽亦不見得從。
“我們處身在敵方營裡,宜稍安毋躁,一旦鬧大了,隻怕沒好處。”
“要有好處就不要跟來――跟來準役沒處。”
“也不是這樣說。溫柔就在上面,萬一鬧開了,恐怕她第一個走不出來。”
“他現在也還沒走出來。”
“我怕鬧起來對方反而有藉口把她困住。”
“那咱們就任由他們魚肉啊?說不定,溫柔已遇險,正等著我們教授呢?”
“我們也沒聽到什麽異響,對不對?就再忍一會兒才發作,好嗎?”
蔡水擇以一種顧全大局的口吻,作出要求。
張炭隻冷哼。
他問戍守的人:“老兄,請通傳一聲:把溫姑娘請下來,可好?”
那人正是毛拉拉,他沒好氣地回答:“是她自己要上去的,她要下來自然會下來。”
張炭本本脾氣也不太大,可是一見蔡水擇和吳諒都半聲沒響的樣子,脾氣也就來了。
“那麽,我們也上去看看,怎麽樣?”
在旁的馬克白忽然問:“這位請了。”
“請了。”
“你看過戲未?”
“戲?唱戲、雜耍、韻劇,當然看過。”
“好看麽?”
張炭一呆。
“有的好看,有的不好。”
“要給錢麽?”
“有的要,有的不收錢――你問這幹啥?”
“不幹啥。”馬克白陰沉道:“隻不過,要是正台的戲,多是要收錢買票的,要上
樓晉見白樓主,不是不可以,可是,票子沒發下來,機會隻能等,還沒來。機會是要票
子的。不管是戲票、銀票都一樣,你可以強來。要是強佔位子強上合,你以為你是誰啊?
後果要是鬧出什麽事體兒,可要自己負責哦。”
他陰惻惻地反問:“――年輕人,你還忙著長痘了嘿,可負責得起?”
張炭霍然立起,與馬克白相互對視。
對峙。
蔡水擇嚇了一跳,忙扯他坐下來。
他不坐。
蔡水擇隻好低聲下氣地要求道:“――就當是為了溫姑娘,忍一忍,好麽?”
張炭這才坐下。
但悻悻然。
他連蔡水擇也一起生氣進去。
七六:機緣
吩咐了梁何速去辦好一切之後,白愁飛在躊躇滿志之中,生起了兩個警惕:――
他下的命令,梁何已很快就聽得明白。這表示他的領悟力已愈來愈高,而辦事
水準也愈來愈接近自己。他已愈來愈是自己的得力助手――
這樣下去,另一個發展是:一如自己從蘇夢枕的得力助手。
漸而成為他的心腹大患;或像自己一手培植的孫魚,他的所作所為顯然己出賣了自
己。
(唉,梁何是人才。人才是拿來用的,要不,就算拿來殺的――
如果自己就像蘇夢枕,梁何會是王小石,還是白愁飛?)
這一下子、他倒羨慕起蘇夢枕來了:至少,他還有一個忠心耿耿的(或者不止一個)
王小石!
回到“留白軒”,步向愈來愈近的燈光,他竟萌起一種浪蕩江湖少有罕見的“回家
的感覺”。
但隨燈火愈漸明亮他的欲火亦更高漲。
這時候他還沒進入“留白軒”。
他還沒對溫柔做出任何事。
隔了一道門,看著晃漾的燈火,想到溫柔這個女子,白愁飛心中忽然生起了真正的
溫柔感覺來。
他以乎有點兒真心的喜歡這女子。
可是他忽然又想起了王小石――
這小王八無論到哪兒去,怎麽落拓,卻都是十分有人緣――
可惜他所喜歡的人兒,卻是喜歡著我,而且就在我房間裡――
隻要我得到了她,她就是我的人,沒有任何一件事,比這作為更能傷害王小石
了!――
隻要想到能傷害王小石,那就是值得做的事!
白愁飛奮亢了起來。
他覺得自己現在已義無返顧。
以前,他初出江湖的時候,對他真正喜愛的女子也手足無措,不知如何疼惜是好,
也不懂得展開追求。
於是,她們一個一個地在他眼前消失了:有的嫁人,有的遠去,有的甚至沒給男人
碰過就凋謝了,有的卻跟遠比不上他一根指頭的男人混在一起……卻是誰都沒有多看上
過他,甚至連看都沒有看他一眼。到他飛黃騰達之後再會上其中兩三個,她們對他十分
鍾情、仰慕,卻以為跟他才是初晤!
後來,他終於弄懂了。
喜歡哪個女人,最對得起他自己的手法,就是把她弄上床去,然後用最對不起她們
的方式舍棄她們,他們才會記住他一輩子,永遠也忘不了他。
是以,白愁飛變了。
他不要愛上。
愛上是一種毒。
他隻要上。
上她們的床,或跟她們上床,抑或是騎上她們的身子――
不惜用各種面目,用一切法子,這樣,雖然沒有真正的愛情,那又有什麽關系?
尤其當你已有了一流的享受之後!
大人物是不該去愛人的。
大人物只須讓人去愛。
白愁飛覺得自己是個大人物。
白愁飛本來想直接闖進去,那本來就是他的房間,但他還是先敲了敲門,卻不等溫
柔來開門,他已推門而入。
他看見溫柔黑黝黝且長的睫毛顫了顫。
有點慌失失――
這帶點慌的女子其實美得讓人有點心慌。
房裡真黃。
黃色。
黃色是燭光醞釀出來的。
讓燭焰漾起來的。
他走了過去,溫柔像鼓了很大的勇氣,才抬眸、展顏、梨渦深了又淺了一下,道:
“他們在樓下鬧事啊?”
白愁飛由於站得近,仔細端詳,還是發現她仰起來的脖子柔、白而美。
他真想吻下去。
這房裡的燭火比酒還催情。
“沒什麽事。我叫他們再等等。”白愁飛指了指菜肴,柔聲道:“菜都涼了,還不
吃些麽?”
“你不吃嗎?”
溫柔很溫柔。
“我?我不餓。”
“你不吃,我也就不吃了。
“好,我就陪你吃一些吧。”
“你吃,我就吃。”
溫柔嫣然。
含羞答答。
自愁飛見溫柔不大夾菜,舉箸夾了塊羊肉給她吃。
“我不大吃肉,”溫柔把肉挾回給他,“你吃。”
白愁飛並沒有勸酒。
因為,看來已不需要――
對這女子,他認為已手到擒來,已不必下藥了。看來,這小妮於仍是處子,不
用藥物更有滋味、刺激,而且痛快。
他色迷迷地想著這些,不覺自斟自飲:他們端上兩壺酒來,他當然先飲“胭脂淚”
的那一壺。
溫柔隻甜蜜蜜地淺笑。
“笑什麽?”
“笑你。”
“笑我?”
“笑你大口大口地吃牛肉,像頭老虎。”
“吃牛肉嗎?我夾給你。”
“牛肉?才不吃呢!”
“為什麽?廚子炒得挺鮮嫩的嘛。”
“牛是最可憐的了。它為主人熬了一輩子,不知吃了多少鞭子,風吹日曬,犁好了
多少農田,長出了稻子麥穗,養活了多少人。以它的身形,要反抗主人,其實是下難的,
但它一輩於都忠於主子。可是,到它老而無用時,主人還把它賣到屠場,宰殺了它,從
皮到骨,支離破碎,連尾巴都拿來熬湯,抽皮削肉挑筋敲髓刨骨,一點兒也不放過,你
投聽說過嗎?牛進屠宰場時會流淚的……它沒有反抗,可是心裡一定在想:主人主人,
我為你熬了一輩子,吃的是草,種的是稻,怎麽你這麽狠心,就不我多年忠心苦
勞……”看來,這幾年窩在汴粱城裡,接觸不少苦哈哈、窮哈哈們,溫柔依然大姑娘、
大小姐一個,可是識見卻很是不同了。
白愁飛只在嚼吃小牛腰,頓時吃得有點不是滋味,忙夾了一塊雞肉給她,催促道:
“那麽,吃。”
“雞?我也不吃。”
“雞也不吃!?雞有什麽?它可不會種田犁地、流淚吃草哪。”
“現在京城裡的雞全是養來吃的。一生下來就關在籠子裡,擠擠迫迫的,從來沒自
由自在過,一大群一大群窩在一個黝暗、潮濕的狹乍地方,你迫我我逼你的生著,只等
長得夠成熟就抓去宰割的一天。它們何辜何孽?一生下來就只等死,等候作人口腹之欲!
就但是一個個的死囚,活著隻為了等死還孽,沒別的指望,沒有任何享樂。你這樣把它
吃下肚裡去,也自然把它死前的種種量壓迫、驚懼、恐怖、毒質也接吃乾它所吸收的食
物……”
白愁飛聽著,也吃不下,隻好轉移到那一碟清蒸魚上:“魚呢?魚沒事了吧?魚都
不吃,吃齋好了。”
溫柔卻反問:“這魚卻是在哪兒打撈上來的?”
“我怎知道?我只顧吃!”
“可是它在哪裡給逮著卻是影響很大呀!”
“那有什麽關系?我可搞不懂。”
“現在很多的池塘、海邊、都給汙染了,人們在水裡圍糞、撒尿、洗衣、染布坊、
磨豆坊乃至雷家堡的火藥庫、溫暖家老字號的毒藥場的葬物汙水,全往海裡倒,這些魚
吃的都是這些毒物,你說它們不是渾身是毒?就算不是在汙染的水域逮的,你又可得知
它們是不是遠自蜀中唐家溪畔遊來,身上正帶著唐門的毒刺,你卻以為隻不過是一支魚
翅的吃下肚子裡去了。何況,魚本來在水裡,遊來遊去,多自在啊,就為了你口腹之樂,
忽而把它們抓了上來,它們喉給魚鉤穿破,它們在網上脫水彈跳掙扎,你吃下去的,全
是它們死時的懼怖――你想,個人吃驚受苦、掙扎不得、任人宰割,忍受著極大的恐悲
苦痛的肉身,你吃進肚千裡的也有它的屈辱與不平,有那卑弱可憐的靈魂,難道這對你
一點影響也沒有嗎?說實在的,我還真的吃不下咽呢!”
白愁飛咕噥:“能給我吃的,還算是它的機綠造化呢!”
“如果你今生不幸是一頭牛、一隻雞、一條魚,就不會這麽說了。”
“對,它們就根本不會想,不會說話了。所以我隻能想、能說,我乾嗎不吃。給我
這種乾天地為之風雲變色的大人物吃下肚裡去,不只是它們的帆緣,還是它們的福氣
呢!”白愁飛反問:“你這也不吃,那也不吃,你吃什麽?”
“我?我吃蔬菜,吃水果,也不是完全不吃肉,偶爾,也吃一點的。”溫柔嫣然道:
“你看我皮膚自雪雪,滑律律,就是吃這吃來的。”
“沒想到你的佛心那麽重,不會有一天當尼站去吧?如果出家不成,看你把箸子拿
得那麽近夾茶肴的地方,”白愁飛不經意地隨口搭訕並趁此轉換了個題,“將來一定嫁
個近在身邊的丈夫了!”
“赫!”溫柔疑惑地問:“這是怎麽看得出來的呢?”
“這還不簡單,”白愁飛走過去示意,“這是箸咀,你的拇食二指捏住筷子,越近
箸阻,嫁人最是近親,反之便是遠方姻緣了。”
由於靠得近,鼻際聞到一陣又一陣的處子幽香,不覺心旌搖動。
忽聽外面爭吵之聲大作。
“我們要進去!”
“誰也不準入內!”
“我們偏要進去!”
“你們敢!”
“沒什麽不敢的,除非你們放人!”
“什麽放人?是你們自己送上門來的!”
接著便是一陣乒乒乓乓的打鬥聲。
溫柔聽了,半嗔半喜,豎眉呼道:“讓他們上來!”
白愁飛正欲令人阻止,忽覺胸口一陣發悶,四肢無力,真氣不繼。
話到了喉頭,竟說不出來也傳不下去。
他此驚非同小可。
七七:機位
由於命令是“留自軒”裡發出來的,也不聞白愁飛出言反對,攔阻張炭、蔡水擇、
吳諒的人,全部不敢造次。
隻好由他們登樓。
一看溫柔和白愁飛點著燭晚膳,張炭就光火,但也放了心:
“溫姑娘,走吧,這兒非久留之地。”
“你們吃了飯沒有?吃過飯才走吧。”
溫柔堅定地搖頭,睨著白愁飛,似笑非笑他說。
白愁飛幾度運氣,均覺腹痛如絞,表面不動聲息,但心中大為驚駭――
枉他縱橫一世,竟折在這樣一個女娃子的手上!
“我的姑奶奶!”張炭叫了起來,“還吃飯,王老三這回可擔心死了!”
“讓他擔心擔心我也好,”溫柔笑得酒窩像在美靨上布個小漩渦:
“別以為本姑娘是喚之則來,呼之則去,哪有這般好欺負的。”
白愁飛聽在心裡,可不是滋味,隻說:“我可沒欺侮你啊。”
“你沒欺侮我,所以,我不是留下來了麽?”溫柔向張炭等說,“你們先回去吧,
我吃完了飯便下樓來。”
張炭、蔡水擇、吳諒各自相覷,隻好唉聲歎氣他說:
“好吧,姑奶奶,咱們等。”
說著就要坐下來。
“你們在這裡等!?”
溫柔似不可置信。
“你們吃你們的呀!”
“不在這兒等,到哪兒等去?”
“我們在這裡等,對你最安全呀!”
“我哪會有事!”溫柔啐道,“你們這兒一個個全有事了還輪不到我呢!快,聽姑
奶奶我的話,下樓等去。”
“你要小心啊,姑奶奶。”蔡水擇仍苦口婆心他說,“這些酒菜裡,他可能下了
毒。”
“下毒?”溫柔反問他:“他為什麽要對我下毒?”
蔡水擇為之結舌,搔頭皮抓得雙肩鋪雪也沒答得出這一句偉大的問話來。
“就算不下毒,”張炭隻好“支援”,畢竟本是同根生嘛,“也可能會下藥。”
“下藥?”溫柔很興趣,“什麽藥?”
“這……”張炭也在劑臉上的痘子,“例如……。”
“他對我下作甚?”
“作甚?”
張炭瞪大了眼睛。
“姑奶奶,你不是連這都想像不出來吧?”吳諒詭笑道,“你奶奶的,這都做不到
就不是男人,這都想不出來就不是女人……”
“啪!”話未說完,他臉上已吃了一記耳光。
溫柔摑的。
“你們心邪!”
“本姑娘向他下毒,易如反掌:他向本姑奶奶下藥?門都沒有!”
然後她下令:“快下樓去,我一會兒就下來一起走。”
他們隻好不情願、不甘心不痛快地,磨磨蹭蹭下樓去了。
祥哥兒和歐陽意意都覺得白愁飛可真有本領。
他們私下交換了看法:
“白樓主可真厲害,不僅武功高強,連對女人也真有一手。”
“對呀,他不必說話哩,讓那女娃子自行把人都笑趕出去了,這才高明!”
“也不知他用的是什麽方法……”
“反正不管是什麽辦法,女人嘛,隻要你跟她們有一腳。她們就會死心塌地地跟著
你……反正,別得罪這女人,就不定她一夜之間就成了你的樓主夫人!”
“胡吹大氣,當年,跟你留香園、孔雀樓、瀟湘閣、如意館的大姐們不是多有七手
八腳的嗎,也不見得有女人跟你死半顆心塌半爿地哪!可是同人不同命呀!”
“啐!去你的――”
當然沒有人相信白愁飛真的中了毒。
可惜白愁飛此際心中滋味可不是他們所揣想中那麽好受――
沒想到,終年打雁的,今兒竟叫雁兒啄瞎了眼!
自己可真是“瞎了眼了”,竟忘了溫柔也是姓“溫”的――
“老字號”溫家的溫!――
她老爹洛陽溫晚也正是“活字號”的主事高手之一。
不過,他還未完全絕望:
至少,溫柔剛才沒當真的當著蔡水擇等人面前製住他的事道破,這樣看來,事情說
不定還有周轉余地。
他隻覺哭笑不得――
原想、溫柔既送上門來,他蓄意利用這機會迷好或強暴了她,但到頭來,這機
會卻易了主、換了位,變成他一時大意,不防溫柔,反而給她下了藥,落在她手裡――
“老字號”溫家的“藥”自然十分厲害,就憑他的內力,居然還迫不出來、壓
不下去。
剛才手下上了“留白軒”,他也沒即時求救。
一是他幾乎響不得。
二是溫柔就在側邊,要殺他輕而易舉:――
梁何忙著布署,沒一道上來,他不認為歐陽意意和祥哥兒反應夠快,而他身邊
也沒有蘇夢枕、王小石這等人物。
三是縱救得了他又如何?“老字號”的解藥隻有溫家的人知曉,萬一鬧開了,救不
了他,隻變成笑話。
他還不知道溫柔迷倒他的用意。
他自度還可以“搏一傅”:
說不定,真如他想的:溫柔對他不可能有什麽惡意,他才會著了她下的藥――要是
她不存在故意,那麽,這事就不一定可以解決,總勝鬧開來給江湖上的人恥笑,堂堂
“金風細雨樓”樓主連一個女子都解決不了,還給收拾了!
這個面子不能丟!――
在武林中行走的人,頭可拋,血可流,面子不可以要丟就丟!
他是呼風喚雨京裡第一大幫派主事人,這口氣他輸不起!
七八:機簧
溫柔在燭火氤氳氣氛中吃吃地笑,像極一隻得意洋洋的小母雞。
“我威不威風?”她得意洋洋地問白愁飛。
“威風。”
“厲害不厲害?”
“厲害。”白愁飛沉住了氣。
“你有沒有不服氣?”
“沒有。”然後才說,“我對你全無歹意,你卻來暗算我。”
“我暗算你?”溫柔嗤地一笑,“是你們自己小覷了本姑娘的實力。”
這點白愁飛自是十分承認。
他更承認的是:美麗女子最殺人不見血的手段是:溫柔。
女人的溫柔可使人不知加設防――
不施設防的高手與常人無異,隻怕還更容易死於非命一些。
“你也忘了我是‘老字號’溫家的一員。”溫柔俏皮,眼角、眼眉兒都是再孜孜的,
“我一嗅就知道,酒裡下了‘胭脂淚’。他們、大家、所有人都不知道也忘了本姑娘天
生有這個本領,可見你們有多忽略人啊!”
白愁飛抗聲道:“但我沒用這酒來灌你啊。”
“所以本姑娘就用‘離人醉’反下在你酒裡,給你一個教訓。”
白愁飛慘笑道:“現在,我可受到教訓了。你卻是為何要這樣做?”
“我是個女子。我要的是溫溫柔柔地一起開開心心,而不是辛辛苦苦地去轟轟烈烈
做什麽大事。轟烈是你們男人地事。”溫柔幽幽地道,“不管在金風細雨樓還是象鼻塔,
我和朱小腰、何小河都是這麽想,也常這麽講的,隻不過,你們老忙你們的事,沒把我
們這些尤勝男兒的巾幗英雄,瞧在眼裡。”
“你們高興那麽想,誰阻著你來著?”白愁飛更覺莫名其妙,“那也犯不著將我來
毒倒呀!”
“我毒倒你,隻是為了要證明:本姑娘比你更行!”
“你行你行!”白愁飛嘿道,“你行行好,解了我的毒吧!”
“你真氣不足,話也說不響,對吧?”
“你是聽到的了,不必再多此一問吧?”
“那你的手不可以動嗎?”
“可以,但隻運不上力。”
“那邊不是有酒碼?”
“我這還喝酒!?”
“喝,你喝這一壺。”
“――這壺酒不是‘胭胭淚’的嗎?”
“正是。”
“你什麽意思?”
“告訴你,不害你,看你這個疑心鬼!”溫柔愉快他說,“‘胭脂淚’和藥力正好
可以克制“離人醉’,你一喝下去,不到半刻便可恢復如常。”
“真的?”
“騙你作甚?”溫柔眼波流轉,俏巧他說,“知道本姑娘為啥不為難你的原因麽?”
白愁飛隻覺肉在砧上,心裡盤算,口裡卻問:“為什麽?”
溫柔俏俏也悄悄地在白愁飛耳畔呵了口氣,說:“因為你剛才沒有真的把那些下了
‘胭脂淚’的酒給我喝,要不然……”
她的玉頰像兩個小籠包子,而且還是來了桃色誹意的包子:
“――如果你是那樣,我才不理你。”
然後她一獰身,抄起那壺酒,壺阻對著白愁飛灌了幾口。
說也奇怪,白愁飛在這燭火晃漾的房中,隻覺一陣暖急,仿佛源自心頭漸而湧散洋
溢開來的一股溫柔,滲入了這一向孤獨的人住的孤獨房間。
這次、吳諒、張炭、蔡水擇只在白樓子底層等候――由於剛才在“留白軒”白愁
飛並未曾示意,是以歐陽意意、利小吉、祥哥兒、朱如是都不好將之驅逐,不過仍虎視
眈眈地監視他們。
吳諒、蔡水擇、張炭等人也低聲細語、商謀對策。
“看來,溫柔在上面似真的沒什麽危險,咱們白走這一趟,白擔心這一場了。”吳
諒比較樂觀。
“我看這就言之過早了,白愁飛這人反覆無常,溫柔要對付他,隻怕夠班輩呢!”
張炭則比較悲觀。
“唉。”
蔡水擇卻歎了一聲。
張炭瞪了他一眼。
“怎麽了?”吳諒問,“有話就說嘛。”
“我看問題不在白愁飛。”
“那誰有問題?”吳諒不明白,“你?”
“不。”蔡水擇不安地搓絞著手指頭,道,“溫柔。”
張炭又橫了他一眼。
狠狠地。
“一物治一物:大象怕耗子,糯米治木蚤。
白愁飛著了,全身酥軟無力,好像一具機器,機簧未曾發動,使形同廢物。
但溫柔此際替他按下了機簧――
他的“機簧”便是喝了“胭脂淚”。
“胭脂淚”的藥力正好可克制“離人醉”。
白愁飛體力正在複原中。
溫柔嬌俏地看著他,好像很滿意自己的一手造成似的。
白愁飛默默運功。
微微喘息。
他現在面臨幾個抉擇:
一、照計劃進行,飛得進來的鴿子不烤熟了吃進肚子裡,實在對不住自己。
二、放她一馬,保留個好情面,將來或有大用――就像他當日禮待雷媚,到有朝一
口跟蘇夢枕實力相峙時,便佔了很大的便宜。而且,她對自己這麽好,自己不妨善待她,
當作回報。
三、圖住她,不讓她走,但享受她美妙身子、清白之軀一事可暫緩,反正來日方長,
斷了翅的鳳凰不怕它飛得上枝頭。
白愁飛正在逼出體內剩余的藥力,隻覺陣寒陣熱,時冷時炙。
溫柔忽支頤桌上,婉言道:“飛哥――”
這一聲呼喚,蕩氣回腸,白愁飛只見溫柔溫柔款款、紅唇嗡張、星眸半攏、美不勝
收,心頭也真一蕩不休。
“你可否答允我一件事――”
“什麽事?你說好了,能答應的我一定答應。”――
對公事上這麽輕柔的話,白愁飛還是第一次說。
溫柔喜上眉梢。
“不要傷害小石頭好不好?那些兄弟本都是一家子的人,你不要那麽狠心對付他們
好不好呢,我知道小石頭這個人的,他決不會無辜傷害人的。你就不要對付小石頭好不
好?”
白愁飛心頭冷了。
臉色冷了。
眼色更冷。
但卻笑了――至少,眉、臉、咀都是一個完完整整的笑容。
“你今回來――就為了這事?”
溫柔喜不自勝地道:“是不是!我都說你們本就是兄弟,沒有解不了的仇的!隻要
我一說,你就一定會答允我的了。”
“是嗎?”
她又哄過一張美臉來,吹氣若蘭他說:“你答應我啊?我要你親口答應一聲。”
“答應你,不難。你先幫我一件事。”
“好啊,什麽事,你說好了,沒有我解決不了的事。”
“你替我殺了幾個人。”
“殺人?”溫柔的口張成了口字,合不攏,“誰?”
“蘇夢枕、王小石,還有你師父、你爹爹:他已潛入京裡,可不是嗎?”
“你真會開玩笑,還嚇了我一跳。要是爹真的來了,就糟糕了。”
溫柔扣拍胸口。
胸很小。
但秀氣。
很挺。
白愁飛隻覺一陣懊熱:“胭脂淚”的藥力本就帶有相當強烈的淫性,雖中和了“離
人淚”的麻醉性,但仍殘留了不少份量的力。
“對,我是開玩笑。”
他籲了一口氣。
因為褲襠裡極熱!
勁熱!
也繃得極緊。
難受極了!
她也舒了一口氣。
笑了。
“我就知道你在開玩笑。”
兩人都笑了。
燭火微顫,滾出了一行蠟淚。
溫柔嬌喘不已。
白愁飛徐徐立起,微微咳嗽。
“怎麽了?”
溫柔關懷地問。
“沒事,最近常有點小恙。”
白愁飛微微捂住了胸,另一手撐在桌面上。
溫柔很擔心,花容失色,過去攙扶他, 關切之情洋溢於臉。
“你知道嗎?”
“知道什麽?”
“你越來越像了。”
“像什麽?”
“他?”
“我師哥呀。”
“――蘇夢枕!?”
“你瘦了,越來越有權,而且冷酷,怎不像他?――但我知道你跟他是一樣的:外
表冷傲,內心很善良呢!”
“是嗎?”
“不是嗎?”
“……是。”
“是”字一出口,白愁飛運指如風,已封住了溫柔身上的五處要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