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了崔國輔,李複心中一直像缺了什麽一樣,覺得很是悵然。和李彭一起回到書房,翻了幾頁書,卻怎麽也看不進去。抬頭看李彭,也是眼望著門外,心思根本沒有在書本之上,歎道:“沒想到郎中這麽快就身受貶諦,朝廷之黑暗可見一斑。”
他說沒有想到這麽快,那自是知道崔國輔要有此事,但李彭沒有聽出他的話意,隨口接道:“是啊,崔伯父一生清正善良,為人熱忱,從來不與人為敵,想不到還是遭了奸臣賊子的毒手。”
李複想了想道:“左右是難有心情看書,不若我們出去走走?”
李彭喜道:“好啊,我心裡也十分煩悶,出去散散心也好。”
李複自來到這個朝代,一直就在留守府中,還從未出去過,此時勾起外出遊玩的心思,倒有些迫不及待,當下就與李彭一起離了書房,一路向外行去。
這時的洛陽城,在李複的腦海中,還隻是歷史書中的片言隻語,還有這留守府中的古色建築,並沒有太多的直觀印象。
歷史記載中的洛陽城,興建於隋煬帝大業元年,唐時又不斷擴大,逐漸形成周長五十二裡,擁有百萬人口的東方大都會。全城東臨西澗,地跨洛水南北,是個南寬北窄的不規則長方形,有宮城、皇城,外廓城。城內設三市,比京城長安還要多一市。通遠市南沿洛河,北傍漕渠,豐都市通運渠,大同市通通濟、通津兩渠,都緊鄰可以行船的河渠,交通更加便利,市場也更繁華。城內共有一百零三坊,周圍有坊牆,牆正中開門,坊內正中設十字街。城內街道縱橫相交成棋盤式布局。
唐初時,曾廢東都之名,到太宗貞觀六年稱為洛陽宮,高宗顯慶二年改洛陽為東都。後武則天臨朝聽政,光宅元年改東都為神都。天授元年,武則天正式稱帝,改唐為周,即以神都為周都,並“徙關外雍、同、秦等七州戶數十萬,以實洛陽”。中宗複位後,仍改神都為東都。總的來說,唐代洛陽和長安的地位同等重要,甚至有時超過長安,也是其十三朝故都史上的鼎盛時期,有上陽宮、明堂及邙山翠雲峰上的上清宮,都是最為輝煌壯觀的建築。唐高祖和唐高宗都常往來於東都、長安之間,稱兩京為“東西二宅”和“東西兩宮”。
隋煬帝在營建東都的同時,在大業元年三月,動工開鑿運河。運河修成後,自洛陽,西到長安,南到杭州,北抵涿郡,東至大海,水路運輸四通無阻,使洛陽的交通更加方便,經濟更加繁榮。正因這樣的位置,洛陽設有多處糧倉,如城東北部設有大型官倉含嘉倉,計有窟穴四百余座,每窟穴儲糧多者達萬石以上,此外還有洛口倉、回洛倉等,負責為京都和國家儲存或轉運糧食。
唐代的洛陽還是絲綢之路的東端起點,又是水陸交通的樞紐,外國商人經由廣州、揚州而抵達洛陽,然後再去長安。除去以上種種,洛陽當時的佛教也極為興旺,白馬寺、風穴寺等早已輝煌許久,而龍門石窟也正在繼續建造,還有城西方圓兩百裡的西苑……把這一切加在一起,可以想像當時洛陽的盛況。
出得府院,拐出一條街巷,李複便望見西北方向一座碩大輝煌的宮殿,青磚碧瓦,在自己那時代難以一見的純淨的藍天白雲之下,竟如仙境中的天宮一般,不禁一下子就迷醉之中。
李彭見他望著那宮殿很是癡迷,笑道:“那便是宮城內的乾陽殿,算是宮城內最高的一座殿堂了。”
李複讀過介紹長安與洛陽兩都的歷史資料,對其建築介紹也有印象,知道當時的壯觀富麗,但如今親眼看見,卻仍深深的為之震撼。一時之間自己腦子裡一片空白,竟找不到什麽合適的詞語來形容這面前的壯麗與輝煌。
正在發呆,又聽李彭介紹道:“這宮城內殿堂錯落,主要有乾陽殿、大業殿、文成殿、武安殿等,殿庭周圍遍種批把、海棠、石榴、梧桐以及各種奇花異木。其中便以這乾陽殿最為壯觀,人皆說居城外百裡能望之,此外在宮城西南還有上陽宮,也是規模巨大、風景優美。”
李複注視良久,才慨然一歎,這乾陽殿號稱“居城外百裡能望之”,雖有些誇大,但自己此際所見,被其巍峨的氣勢所震動,真的在內心深處為此時勞動人民的偉大而讚歎。站在這樣的宮殿之前,真有一種自身渺小的感覺。
他不禁有些恍忽,在這滾滾的歷史車輪前進的腳步中,每一個孤單的人究竟有多大力量,即使自己決意改造這社會,能否真的改變這車輪的方向?
李彭見他面色一時變化不停,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些什麽,疑惑的問道:“李兄,你這是怎麽了?”
李複這才回過神來,掩飾道:“我是看得這一派非凡氣象,深為之折服啊。”
李彭笑道:“隻是遠觀洛陽的宮殿便是如此,那若是李兄親眼見了長安的宮殿,豈不更要折服的五體投地呢!”
李複一笑,說道:“若有機會,我定去親眼看看。”
李彭也笑了一笑,二人再繼續前行,轉過幾個街道,然後順洛河而行。洛陽城中商人數量確實極多,一路之上,除去大量的酒樓和旅館,各色店鋪,還有不少小商小販在隨街叫賣,甚至偶爾還能看見明顯異於常人長相打扮的外國商人,買賣物品也是五花八門,不能盡數。
二人邊行邊看,李複隻覺得眼花繚亂,興致勃勃的隨口讚道:“好一派繁華景象,此比《清明上河圖》所繪有過之而無不及!”
李彭耳朵尖,聽到這句話,茫然道:“什麽是《清明上河圖》?”
李複一怔,《清明上河圖》是宋代寫實風俗畫中相當流行的題材,其中以張擇端《清明上河圖》最為有名,不過所描繪的是十二世紀宋之首都汴京城和汴河兩岸的風土人情,而這時是八世紀,何來的《清明上河圖》呢?
李複腦子一轉,道:“那是我在別處所見的一幅畫,畫的就是河兩岸的市集人景。”
李彭哦了一聲,十分向往,道:“將此情此景入畫,倒是絕妙。李兄一定看過很多的書畫吧。”
李複微微一笑,自己在現代時所看的書畫,自是比此時的人所能接觸的要多的多,加上網絡上獲得的信息,更是浩如煙海,豈是這時人能想象?但也不便解釋,隻是略為頷首而已。
正在沉思之間,卻聽得幾聲哭泣,循聲望去,見有一群人圍觀著什麽,李複不由走過去,李彭也隻好跟隨。
走進人群中,卻見一名十七八歲的少女跪在那裡,不時抽泣著,身前掛著一張紙,上面寫著“賣身葬母”幾字,旁邊的人看著指指點點,搖頭歎息,李複卻是汗毛立起,這種事情以前只在書上見過,哪裡想到今日竟親眼所見。
看那少女哭的可憐,李複不禁大起不忍之心,他心腸本來就軟,在後世,隻要見到苦苦乞討之人,不管是不是真的,都要給些錢物的,何況此時見到這番景象。不由上前幾步,細問究竟。
原來這少女的父親在北方從軍,多年沒有音訊,她與母親二人相依為生,但後來家鄉稅賦不斷增加,連她父親的也算在內,到今年卻是再也交不出來了,無奈之下,母女二人一起去尋親,不料走到洛陽,母親生病而逝,剩她孤身一人,又沒有一點錢財,隻好出此下策,賣身將母親葬下再說。
李複聽聞,連連搖頭,這大唐繁華世界,竟仍有如此苦難之人,看來不管是在什麽朝代,下層的老百姓都是最難過的。
看李彭也在歎息,李複問道:“身上可帶得錢財?”
李彭一怔,立即會意,掏出兩貫錢來,不好意思的說道:“李兄隻說出來走走,我身上沒帶得太多。”
李複接過,卻道:“這些不知夠不夠,算是我借你的。”他此時對購買力還沒有一個清晰的認識,所以不知這兩貫錢到底值多少。
“李兄說哪裡話,什麽借不借的。這些錢辦喪事應該足夠了,但這姑娘以後……”李彭沒有說出來,李複卻明白,他是擔心,即使這少女辦完喪事,又該如何生活呢,看來李彭也是善於為人考慮的。
正在此際,忽聽身後一人說道:“若是不夠,再拿上這兩貫吧。”
轉身一看,是一位灰袍男子,三十來歲,手中還牽著一匹馬,將手中的兩貫錢交給李複,回頭便走,李複還未答謝,那人已走出人群,上馬而去了。
李複將這幾貫錢交給那少女,要她辦完喪事,拿剩下的錢或再去尋父,或自行找些事做。那少女感激不盡,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不停淌著淚,將面上的一些黑灰都衝了下來,仔細相看,竟然很是清秀,想來若打扮一番,說不定還是個美人呢。
眾人見狀,也不禁交口稱讚,漸漸散去。李複要那少女抓緊去辦事,自己卻拉了李彭要走,那少女非要問清恩人姓名,還說若尋父不得,便回來給他做奴仆,李複被纏不過,隨口說了名字,卻對她後面的話不當回事。
二人繼續前行,那少女還在猶自拜謝。
經此一事,李複不由想著, 在大唐這繁花似錦的盛世之下,真實的老百姓不知過著什麽樣的日子,他們到底能不能從這開元、天寶之治中,得到一些好處呢?
忽聽得李彭道:“李兄走累了吧,我身上還有一些散錢,在此處吃點東西歇歇腳如何?”
抬起頭,見正好走到一家酒樓的門口,這家酒樓看上去也很是氣派,裡面坐了不少客人,門口的小二見衣著不差的二人走至門口,往裡面打量,連忙迎上來,道:“二位裡面請坐,要吃飯還是要酒菜,吃飯的話有餅粥糕點,酒菜的話有炙膾脯g……”
正說之間,後面忽有風聲,李複急轉頭,見一人一騎已到自己身後,馬上那人三十出頭,一身灰袍,眉宇間一股英氣,神采不凡,正是適才那相助之人。只見他一勒馬韁,縱身跳下,順手已將韁繩扔給門口的小二,道:“店家,把這馬牽到後面好好喂料。”並沒有注意到他們,說著大步便進了酒樓。
那小二手中握著馬韁,連連答應著,見那人已進去,又向李彭二人滿面堆笑,還不忘招呼他們:“裡面有好酒好菜……”
李彭一笑,拉著李複一並進去。李複對剛才那人很是感興趣,見他上了樓,也跟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