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結不明所以,奇道:“邊軍?”
李複道:“正是,如此過分的開邊,又過分寬大為懷,全無種姓之防,終將自食惡果。各邊師之中,各節度使均擁兵數萬,實力之強,早已遠遠超越內地。又有多個節度使為一人兼之,力量更是倍增,如安祿山今為三鎮節度使,得專三道勁兵,處十余年不徙,其兵已有蕩覆天下之能力。”
元結不由吸了一口涼氣,道:“按李兄之說,我大唐實在是危機重重,但皇上對各邊將,尤其是安大夫,極為寵幸,他們總不至於有異心吧。”
李複搖頭道:“邊塞如安氏之勢力,實是用大唐財富豢養而成的蠻胡兵團,隻吮吸了唐室膏血,並未受到唐室之教育,也就不曾體會到撫育之情,一旦羽翼長成,回顧塞外苦澀之地,怎比得內地如長安、洛陽的不盡繁榮,再看唐室內中空虛無防,自然要撲到內地來,肆意放縱的蹂躪大唐了!”
元結還有些將信將疑,道:“皇上對安祿山之厚愛,實在是非他人能及,如今命他一人兼任三鎮節度使,又賞鐵券,晉封為王,甚至皇上親自在長安為其修建華宅,得盡榮寵,權勢正盛,他難道會……起兵反叛?!”
說出後四個字,元結竟覺得自己後背上騰的出了一片冷汗。李彭也是緊張的握著茶杯,久久不知放下。
李複目光沉靜如水,道:“之前對其邊塞胡兵偏重之勢太甚,君相又不早為計,而徒荒淫縱恣,耽寵怙權,怕是難避此劫了!觀今朝中,實是李林甫、安祿山與楊國忠、哥舒翰兩派爭權奪利之態,雙方勢均力敵,貌似平衡。但如今李林甫年歲已高,又有疾病,若一旦故逝,朝中的平靜將立即被打破,況安祿山隻對李林甫有憚畏之心,李林甫一去,朝中無人能牽服之,而那時能與楊國忠爭寵者亦僅安祿山一人,二人矛盾必然激化,楊國忠處事又不如李林甫沉穩,必千方百計設法除去安氏,而安祿山手握三鎮重兵,豈能任其宰割,必將以清除楊氏為號,起兵反叛!”
元結李彭二人覺得這天下大事,從來沒有像現在這般透徹過,現在看來,大唐這繁華天下真的是已處在風尖浪口之上,時時都有顛覆的危險。
李複說的口渴,端起茶碗,喝了幾口。元結和李彭都陷入沉思,一時竟靜了下來,元結隻覺得和剛才的氣氛相比,更加讓人難忍,不由開口道:“李兄說的極是在理,如今看來,這兵亂是必然的,隻是看何時發生了,而遲早的關鍵則在於李林甫。我平日隻恨透這奸賊,巴不得他早死,可此際竟擔心起他的安危來,實在是不舒服。不過李林甫雖已年老,但隻是花甲之歲,不見得會很快亡去吧。”
李彭想了想,卻道:“依我看則不見得,李林甫如今定已是風燭殘年,不會有多少活頭了。否則此次楊國忠不會拿王p開刀,必是看出李林甫病重或是將要不行了,才再次痛下殺手。而且我聽家父說,似乎李林甫已多日不太理政務了,如此看來,恐怕李林甫真的是去日無多了。”
元結聽了,還不太明白,李彭給他說了崔國輔被貶一事,和王p一案,不由歎道:“看來還真是如此,這可如何是好?不過難道安祿山就毫不顧及皇上對他的眷寵嗎?”
李複道:“安祿山此際一身兼任范陽、平盧、河東三鎮節度使,手握大權,賞罰由己,日益驕橫。他過去對太子無禮,而如今皇上年事已高,太子遲早要繼位,當然十分懼怕。又見當朝武備松弛,就有輕視朝廷之心。對皇上的寵愛,他也許會有些顧及,但他更顧忌的是李林甫,他自認不如李林甫狡猾多計,不敢輕易發難,更關鍵的是他現在的實力不足,還要時間來增強,所以此時還不會反叛。而李林甫大限將近,死後楊國忠再苦苦相逼,到時候就是他想不反都不成。依我看來,李林甫死後三年之內,安氏必反!”
隻聽“啪嗒”一聲,卻是李彭手中一直握著的那隻茶杯,因握了許久,又因緊張出了一手的汗,此際竟握不住了,掉在了桌上。
元結伸手把茶杯扶正,喃喃道:“難道這兵亂馬上就要來臨嗎,天下的黎民百姓可怎麽辦?”
李彭早已聽得渾身是汗,卻還不自覺,聽到此處,便急道:“不若此時就上表皇上,並聯合眾臣諫之,要皇上提前設防,除其使職,以絕後患!”
李複淡淡一笑,道:“皇上會聽嗎?當初安祿山身犯軍法,被執送京師,張九齡批示執刑,皇上卻不忍加誅,張九齡奮爭說安祿山失律喪師,不可不誅,且其貌有反像,不殺必為後患,皇上卻冷笑說他枉害忠良。後又有王忠嗣說其必反,就連沉默寡言的太子都說會反,但皇上聽嗎?現在上諫有什麽用處?”
元結沉思片刻,道:“不若奏知皇上,請其調換各處節度使,使其將兵各生,難以舉事。”
李複聽他這個建議,竟一下子想起宋代,有宋一代便是有懲於是而實行使“兵不知將、將不知兵”的制度。不由微微一笑,回道:“如今真正善戰的將領少之又少,幾乎無人可調,各處若換了將領,要熟悉當地事務恐怕所需時間不會很短,考慮到邊塞的安全,加上皇上自己的拓土開邊之心,估計皇上不會接受的。”
李彭歎道:“那怎麽辦?他此際未反,也根本沒有辦法定他的罪,怎麽才能避免此難呢?”
元結也道:“不錯,我們該怎麽辦?”忽然看著李複,問道:“李兄把此事看得如此清楚明白,一定有辦法吧!”
李複也望著他,道:“對於兵亂的發生,恐怕沒有什麽辦法避免,但我以為,我等決不能坐而視之。朝廷不做準備,我們卻要做一些準備,兵亂來時,方能盡量回護天下黎民,盡量減弱我大唐的損失。”
李彭急道:“李兄快說,我們要如何做才好?”
李複看了看他,道:“要做準備的話,一定要按部就班,實實在在的去做,我李複已立下誓言,此生要為天下蒼生而活。第一步要做的,就是彭弟適才說過的,自立門戶,建立起一支力量,為平息將來的兵亂,為拯救天下的黎民,為開創一番大業做準備!”
李彭情緒激昂道:“李兄,我跟你一起做!”
元結眼神中充滿期待,問道:“李兄快具體說說,我們應該如何準備?”
李複道:“無論做什麽事情,都要有相應的能力才能做成。要做這樣的大事,更需要不凡的實力。而積蓄實力無非就是獲得相當的人力和財力,最好的辦法則是務工和經商。我知道一些改善紡織、冶煉以及糖、酒的生產之法,利用這些,一方面可以雇傭大量工人,使其有所收入,他們也就有能力養活一家老小,雇傭的民眾越多,就有越多的民眾受益,這也算是為百姓做的一點實事。而我們生意做的越大,生產出的商品越多,價格越是便宜,百姓就能得以購用,從而得以改善他們的生活。我們從中則可以集聚相當的財力,若兵亂爆發,一則我們可以為朝廷提供大量財餉,供其軍隊平息戰亂,二則也可以利用我們平日的資源向朝廷提供軍需、運輸、兵器等方面的支援,甚至我們也可以召集義軍,反抗叛軍。”
元結邊聽邊點頭,他在下層社會已久,並不覺得從商有何不妥。而李彭卻是皺起了眉頭,他是官宦子弟,要從商恐怕就心有所慮了。
聽了李複一番大論之後,元結道:“照李兄所說,這麽做到一定程度之後,確實能多使一些百姓受益,對平息戰亂也有所幫助,算是真正有力的支持我大唐,但恕我直言,此舉還不足以真正拯救天下蒼生。”
李複微微一笑,道:“元兄說的是,這改良諸事,以及經商聚財,都隻是最基礎的一步,也隻是我們的一種手段。我們的真正用意,卻還是在朝堂之上。”
元結奇道:“還是要去朝中為官?”
李複道:“是啊,畢竟僅僅為工、為商,地位都不夠高,對天下的影響也就不足夠大,所以還是要進入朝堂,把持一定的權力,屆時在我們所能掌控之下,造福百姓。隻不過到了那時,我們已經有了一定的實力基礎,可以通過各種途徑,如進獻、如著書、如聲名等,實現我們進入朝堂的目標,屆時這官也許就不像元兄通過科舉那樣難以升遷了。”
李彭有些不願,道:“怎的李兄所說,有些小人之風,還要通過進獻得以官職?這豈不是君子所不為之事!”他聽過李複所講要時時以一個君子的標準來要求自己,現下所說卻不太一樣,故有此問。
李複笑道:“要實現一個大的目標,在枝杈小節上就不必太過拘束,太剛則易折的道理彭弟定然明白。當今皇上好奢侈豪華,對臣下進獻很是喜歡,一時有進獻者俱得高官,那楊國忠就是靠著劍南節度使章仇兼瓊的蜀貨通路,得以皇上召見,進而封官加祿,而章仇兼瓊更得以授任戶部尚書,如此凡例,舉不勝舉。我們要做,就做大官,官職越大,對皇上和朝廷的影響就越大。如此才有機會施行我們的真正的利民之政。所以有時玩一點手段,隻要目的不是壞的,我覺得並無不可。”
李彭出了口氣,道:“李兄之說也有些道理,古今成大事者不拘小節,我是明白的。隻是不知李兄所說‘利民之政’又是什麽樣子的?”
李複道:“‘利民之政’,自然是處處以廣大民眾為主,以實現大多數人利益為標準的治政。千百年來,百姓們無不盼著‘耕者有其田,居者有其所’的生活,想著人人有飯吃,人人有衣穿,老有所養,幼有所教,病有所醫。人人平等,勞有所得,沒有巧取豪奪,處處祥和安樂,我們正是要建立這樣的理想社會。”
元結二人神往不已,都道:“若真的能如此,那真是天下蒼生之幸,黎民百姓之福,也是我大唐之幸啊!”李彭驚歎之後卻問了一句:“可是皇上能聽從這些,施行此政嗎?”看來他對當今皇上已是不怎麽相信了。
李複心裡也清楚,要做到這些哪有那麽簡單,但這也不是一句兩句能說清的事情,可他必須打消二人最後的疑慮, 便認真道:“最終能否如此,我現在心裡也沒有底,但我們總是要朝著這個方向去努力,在一步一步的過程中再設法調整,以期妥當。若我們做到如今李林甫與楊國忠的位置,也許影響皇上、推行此政的可能就會大的多。”
元結思慮良久,終於道:“之前我想科舉入仕,其實也是這個目的,但並不如李兄所說的清楚明白,更沒有李兄所講的這個目標遠大,但最關鍵的,是真的不如李兄所說的這個方法周全有效。若日後真能做到高位,推行此政,那是我元某一生所願。李兄,我元結此生,願和你一起為此努力!”
李彭也道:“我也願跟隨李兄,今後無論艱難險阻,都在所不辭!”
李複大笑道:“好!我也盼著能一起達成此業,使我大唐重振雄風!”說著,拿起酒壺,將三人面前的酒杯倒滿,“來,我們幹了此杯!”
元結和李彭二人捧起酒杯,三人飲盡,互亮杯底,相顧大笑,引得店小二從樓梯上探頭而視,不知道這三個客人在樓上說了這麽半天,忽然說到了什麽好笑的事情。
三人笑聲止歇,元結道:“李兄適才所說,在我看來,還有兩個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