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寶十一載(公元752年)四月某日。
清晨的洛陽城還籠罩在一層薄霧之中,城門剛剛打開,便從城中出來了兩人兩騎。順著東都洛陽至京城長安的官道前行,此時路上幾乎還沒有別的人跡,只聽得這兩匹馬的蹄聲得得脆響。
前面那人大約五十來歲,一張國字臉,眉宇中一股正氣,身旁那人三十多歲,背著幾個包袱,看樣子應該是他的隨從,控馬稍錯後半步跟隨主人前行,隨意看著左右路邊的景色。
在初升的朝陽照射下,二人身後拖出長長的影子。正在前行間,那隨從忽然看到路邊一個湖邊,趴著一個人,一驚之下,喚道:“大人快看,水邊有個人!”
前面那人轉起頭來,隨著那隨從的手指處看去,果然是趴著一人,心下一驚:“快,快去看看”,說著夾一夾馬腹,那馬快步向前跑去。
跑至近前,二人看的真切,真的是一人滿身泥水的趴在水邊,膝蓋以下還在水中,臉朝一邊竟是一動不動。二人趕緊下馬,那隨從快了幾步,去探探那人的鼻息,抬頭道:“大人,還活著。”
年老那人道:“快把他抬起來。”一起將水邊這人抬起來上了路,將他面朝下放到馬背上,又道:“崔全,救人要緊,快打馬回城,去李使君那裡!”叫崔全的應了一聲,翻身上馬,扶著仍在昏迷的那人,然後二人快馬又向洛陽城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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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複覺得自己一直在做惡夢,夢裡自己一直在黑色的水中掙扎,可就是擺脫不了。後來似乎有一道白光閃過,終於離開了黑水,卻到了一個空曠的野外,大霧彌漫,一個人也看不見,正在不知如何是好,忽然聽到有人說話,似乎就在他面前走動,自己便跟上去,可是卻一直跟不上……急切之中,李複大喊起來:“有人嗎?!”
身體一動,似乎又到了一處所在,光線慢慢增強,李複不由眯起眼來,首先看到的是一幅幕帳,接著感覺自己是躺著,似乎是在一個屋子裡,一張略有些蒼老而慈祥的面孔在一旁望著自己,見自己醒來,說了一句什麽,似乎是說他醒了。
李複登時覺得自己被拉回了這個世界,明白是終於從夢中醒來了,他瞪大眼睛看著面前這位一身古裝的人,不明白是怎麽回事。
那人道:“這是洛陽李使君的府第,你昏倒在城外的水邊,我們把你帶了回來,”看李複還是愣愣的,又道:“你已經昏睡多半日了,還能想起之前的事情嗎?”
李複很是奇怪,面前這人的口音很是怪異,聽不出具體是哪裡的方言,幾乎聽不懂他在說些什麽,所以微微搖了搖頭。
那人見他如此,還以為李複沒有恢復過來,便道:“那先不要亂想,餓了吧,我去給你叫點吃的來,”說著走了出去。
李複眼光隨著他的背影出去,又轉回來,不由注意看了一下這屋內,四處擺設都是古代的風格,牆上掛著兩幅字畫,靠牆一張小桌,兩只靠椅,很多用具甚是精致,窗子也是木格雕花的,還有自己躺著的這床幔,沒有一件能看到現代的色彩。自己身上,此時也已換上了一件淺灰色的長衫,可是自己從來不懂布料,也看不出這是什麽料子的。
李複心中這一會兒已經轉過了無數個念頭,想不通自己是在哪裡,忽的心中一動,自己也看了那麽多架空歷史的小說,眼前這一切都和裡面哪些跨越時空的主角相似,這,莫,非,是,自,己,來,到,了,古,代!?
一有了這個念頭,李複心中一下子成了亂麻,先是有點興奮,接著就是無邊無際的失落和擔心。以前買彩票從來沒有中過,如今怎麽中了這麽個大彩,竟然也穿越了時空之門?可自己沒做什麽呀,之前就是去洛陽出差,然後去西苑公園,結果落了水。難道那水中存在著一個跨越時空的隧道?自己來到的這裡究竟是什麽時代呢?
自己若來了這裡,那公司那邊怎麽辦,若是他失蹤上幾天,肯定會報案甚至派人來洛陽找他,查到最後一定是一個意外失蹤的結論,要是自己的家人得知,又不知道會傷心成什麽樣子呢。
其實李複很清楚,看著很多歷史架空小說寫的主人公逍遙得意,可是自己知道那是絕不可能的,一個現代人和古代人相比,除了多了一些現代科學知識之外,就是僅僅知道大歷史如何發展而已。自己以前看架空小說時,曾經很有興趣的仔細研究過許多科技知識,就是為了看看真要回到古代能不能用上,但結果發現很多現代的科學技術根本沒有發展的基礎。說起來,現代人反而處處不如古代人有優勢,比如現代人早已不再學習那麽多的詩文經書,對其時實際的社會發展也是很生疏的,僅憑一己之力,又能做出什麽大事呢!
不會這麽巧吧,也許自己是在一個什麽新的仿古遊園裡?李複內心中還存在著一絲幻想。正在胡思亂想,房門一閃,進來了一人,是個三十來歲的男子,正是起先被叫做崔全的那人,手中端著一個托盤,裡面是一些吃的,見李複醒著,便笑著道:“餓了吧,快吃點吧。”
李複雖聽不太明白,但看樣子還是知道他的意思的,忙坐起身,看他將托盤中的飯菜放在床頭一個小櫃上,是幾個圓饅頭樣的饃饃,一碗粟米粥,一些羊肉和鹹菜樣的菜蔬。聞到香味,自己腹中早已是饑腸轆轆,當下自顧道了聲謝,便大吃起來。
吃了一陣,定了定神,方想起還不知道這是什麽朝代呢,便試探著問道:“這位大哥,現在是哪一年?”
那人一愣,似乎也聽不太懂李複的話,李複一字一句的反覆講了幾遍,那人才聽明白了,雖不清楚李複為何會有此一問,但還是答道:“此時是天寶十一載。”也說了幾次,李複終於聽懂後,當時就徹底傻了,最後的一絲幻想破滅,大腦一片空白,呆呆的愣在了那裡。
那人看他癡癡的樣子,喃喃道:“連哪一年都不知道,難不是水淹的糊塗了?”想到此處,竟慌了神,趕忙出去尋人了。
――此時是天寶十一載,也就是說是公元752年,正是唐代,三年之後,便是大唐甚至整個中華歷史上的最大轉折――安史之亂!
李複就那麽怔在那裡,默默的坐著。良久才恢復思考:上天為什麽如此捉弄自己,將他投放到兵亂當前的唐代?莫非是他近來看這一段歷史太多,感慨太多,上天對他的教訓?不過又一轉念,這上天也算對他有所眷顧,讓他來到了最為熟悉的一個朝代,這一段歷史他是極為熟知的,也許還能有所作為,要是換了別的時候,面臨的是什麽都不知道,那豈不是更慘!這麽亂想著,腦子才漸漸清晰起來。
一會兒功夫,最初那人和崔全一起進來,看他還怔怔的坐著,關切的問道:“覺得如何?要不要找個大夫瞧瞧?”
李複回過神來,怎麽說他也是跑遍了大江南北,聽過不少的方言,現在定了神,認真聽來,慢慢也能搞明白話意了,忙道:“我……沒事,沒事,不用瞧了。”
那兩人見他答話正常,稍松了口氣,老一些的那人道:“再躺下歇歇吧,再睡一覺會好的多。”
李複下意識的點點頭,正要躺下,忽然想到應該是這人救了自己,還沒有給這人道謝呢,但自己不懂得此時的禮節,無奈下趁著在床上,便半鞠了個躬,學著古人道:“在下李複,相救大恩,沒齒難忘。還未請教恩人姓名。”
那人擺擺手,笑道:“救人亦是人之常情,不必放在心上。某姓崔,名國輔,來洛陽公乾,今日正要返回長安,在城外遇見你,也算是咱們有緣。”
李複又道了幾聲謝,才慢慢躺下。崔國輔和崔全見狀,想讓他安靜的休息一會,便出了門。
李複平躺著,可腦中並不平靜,整個思緒如同驚濤駭浪之中的海面,翻騰不已,用了許久才迫使自己盡量平靜下來,開始一件件思考問題。
自己是通過水中來到這裡的,也許那個凝碧池真的存在一個時空隧道入口,若以後設法找到那個入口,也許自己還能回去吧,雖說那是皇家園林,常人不得入內,但以後想些辦法,進到苑裡也並不是一件完全不可能的事情。想到自己的父母家人,還有每日的工作,不禁長長的歎了口氣,若是那水中找不到那個時空隧道,自己還能回去嗎?
可是既然已經來到這個時代,自己今後又該怎麽辦呢?至少在尋找到回去的辦法之前該做些什麽呢。既來之,則安之?一句老話浮現在腦海中,說來李複自中學以後,幾乎都沒有在家中住過,直到工作,也是四處奔波,穩定的家的概念倒不是很強烈。
――好男兒志在四方,去闖天下吧!
又想起高中畢業時一個女孩在他的紀念冊上寫的話。想不到這句話竟成了真,多年來幾乎跑遍了全國,自己真的就只能四處漂泊嗎?這一次,可真是漂的夠遠的。
一直都為這個時代傷心,自己能否改變這一段歷史呢,剛剛有這個念頭,就笑了自己一下,太異想天開了,這可不是玄幻小說。可是,自己也不能放棄,至少要先保證自己日常的溫飽生活才行,不然怎麽設法去尋找回去的辦法呢?所以自己決不能沉淪下去,相反要振作起來,因為在這裡,恐怕不會有人能幫助自己回去的,一切都只能靠自己。暗暗下了決心,李複稍稍覺得輕松了一些。接下來得好好想想,自己從哪裡做起了。
想到這裡,李複再也躺不下去,起身下了地。再看看屋子裡的擺設,先是注意到那兩幅字畫,仔細看去,一副是:
“昭代將垂白,途窮乃叫閽。氣衝星象表,詞感帝王尊。
天老書題目,春官驗討論。倚風遺鶂路,隨水到龍門。
竟與蛟螭雜,空聞燕雀喧。青冥猶契闊,陵厲不飛翻。
儒術誠難起,家聲庶已存。故山多藥物,勝概憶桃源。
欲整還鄉旆,長懷禁掖垣。謬稱三賦在,難述二公恩。”
後面注名為《奉留贈集賢院崔於二學士》,落款是杜子美,看到這裡,李複心中一動,這杜子美不就是“詩聖”杜甫嗎,這裡面的崔學士自然就是救了自己的崔國輔了。
李複腦中忽然一亮,剛才崔國輔說出姓名時,自己並沒有注意,現下看到杜甫的詩句,關於他的情況都想了起來。其實歷史上對崔國輔的記載不多,他是以五言絕句聞名的唐代詩人,他的詩句深得樂府之意,獨標一格,對後人有很大影響。他是開元年間的進士,先舉縣令,累遷集賢直學士、禮部郎中。後因王鉷一案,從禮部郎中貶為竟陵司馬。他被貶竟陵,結識了陸羽,就是編有《茶經》、被譽為“茶聖”的,二人結為忘年之交,酬唱往還,品評茶水,一時傳為佳話。自己曾讀過幾遍《茶經》,所以記得他,想來他能與陸羽結為忘年交,並協助他編出歷史上第一部“茶”的專著,也並非泛泛之人,而他被貶也僅僅是因為和王鉷是親戚而已,並不是他真有什麽罪。
崔國輔和孟浩然、李白等人都交誼甚深,而杜甫在天寶十載,也就是去年,獻《三大禮賦》以求進身,玄宗詔試文章,他與於休烈以集賢學士為試官,對杜甫大加讚賞。杜甫這《奉留贈集賢院崔、於二學士》詩就是答謝他的。想到他和李白、杜甫等名詩人的關系,李複心中很是激動,如果能夠親眼目睹這些偉大詩人的面目,豈不是一大快事!
按耐一下激動的心情,再看另一幅字畫,寫的卻是:
“別館春還淑氣催,三宮路轉鳳凰台。
雲飛北闕輕陰散,雨歇南山積翠來。
禦柳遙隨天仗發,林花不待曉風開。
已知聖澤深無限,更喜年芳入睿才。”
題名“奉和聖製從蓬萊向興慶閣道中留春雨中春望之作應製”,落款是李憕。李複想起《茶經》上也曾提到他,而安史之亂洛陽失陷也有關於他的記載,自己每看《唐書》,都深為痛惜,所以印象很深。
這李憕其實也是一位名人,歷史上說他明經及第,開元時任長安尉,做過監察禦史,倉部、兵部、吏部郎中等多職,深得張說的喜愛。天寶間曾出任襄陽太守、東京留守等職。天寶十四載十二月安祿山叛軍攻陷洛陽時,他誓不避死,與賊敵作戰,後來被擒,慷慨赴難,頗為壯烈。與當時趨歸安氏、棄城逃跑的官吏比起來,算的上是一位真英雄。
正在看著,一陣腳步聲傳來,崔國輔和一位與他年歲相仿的男子進得屋來,李複忙轉身相迎。
崔國輔見他下了地,走動利索,看來是沒事了,便笑道:“這位便是李使君李憕,某的摯友。”
李憕拱手做一禮道:“身體可無妨了?”
李複沒有想到此際馬上就見到了李憕,也連忙學著拱手道:“多謝李使君、崔郎中關心,我好多了。”
崔國輔一怔,“你認得我?”
李複一愣,才想起來崔國輔隻說了他的姓名,沒有說別的,自己卻以官職相稱,那只能說是認識了。
“崔郎中的五言樂府絕冠天下,我怎會不知呢?這裡還有杜甫杜子美的題詩。”總算想出來一個理由。
崔國輔一笑,“虛名而已,何足掛齒?”
李憕卻向李複道:“不知李郎為何昏倒城外水邊,可是遇到賊人嗎?某身為東都留守,若是有事,盡管告知。”
李複聽了,才知道此時李憕已任東都留守,所以在此處能見到他,他負責整個洛陽的諸事,這麽問,確實是一種負責的態度。可自己卻一時想不好如何回答,隻好裝作迷失狀,黯然道:“為何在城外昏倒,我卻記不起來了。”
崔國輔微微一笑,他倒是當真的,因為崔全告訴他李複竟問現在是哪一年,看來也許是突遇事變,又被水淹,神志有些模糊了。
李憕略一點頭,又盯著他的一頭短發,又問道:“可做過和尚?”李複一怔,想起自己這髮型在此時確實是比較驚人,隻好繼續裝糊塗:“為何搞成這樣,我也不記得了。”還想幸虧自己的衣服可能因為水濕已經被換過了,不然可就更加怪異了。
崔國輔插話道:“使君勿急,他剛遭異變,恐怕記憶有所缺失,好在此時心智、說話都已正常,也許過幾天他就能想起來了,到時候你再問他吧。”李憕雖還有些疑惑,但見崔國輔說的也有道理,眼下也問不出什麽事情。當下道:“那也好,你先在此處休息幾天,等好些,想起以前的事情,我們再詳說。”
崔國輔笑道:“如此甚好,我本是一早就上路要趕回長安的,結果遇見他,又折返了回來,這已經耽擱了大半日,既然李郎已暫無礙,使君也讓他在此處休養。www.uukanshu.net我這就重新上路,京城之事甚急,不能耽誤了。”
李憕道:“也好,你有公事在身,我也不再留你,你就放心把李郎交給我便可。”
李複很不好意思,又拱手道:“郎中為救我,耽擱至此,若誤了大人的事情,在下實在是……”
崔國輔一笑,道:“無妨無妨,今日是四月十四,二十日我能回到長安就不算晚,路上還來得及。”
李複卻是一驚,今年是天寶十一載,現在是四月間,那長安城裡一場未遂的兵亂剛剛被平定,而身為京兆尹的王鉷一家皆被抄家滅門,作為王鉷親戚的崔國輔就要因此被貶黜竟陵了。
要不要告訴他?要怎麽說才好?可是歷史是否還在依著原來的軌跡在運行?崔國輔這番回返長安,等待他的到底是什麽,李複並不能確定。
李複遲疑了許久,最終還是沉默了。
送至門口,望著漸漸行去的崔國輔,心中竟忽然起了一陣酸楚。每人的命運是否都已注定,自己的命運是否也是和眾人一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