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彭道:“我以前讀書也有疑問,都說屈原是秦國大將白起攻陷楚國郢都的那一年,因絕望而投水自盡的。但是,他在記郢都淪陷的作品《九章·哀郢》中,卻分明說自己“至今九年而不複”,那就是說此文寫於楚國郢都淪陷九年後,國都淪陷之年未自盡的話,那九年後更不會自盡了。”
李複道:“不錯,屈原在寫完這篇《哀郢》後,可能又活了幾年呢,這樣算,他至少活到七十多歲,算是高壽了。”
李彭歎道:“屈原人品高潔,舉止不俗,忠君愛國,文才卓著,算是有史以來第一個有名有姓的大詩人,“離騷”詩體,廣為流傳,影響至今。若是高壽而終,才不枉了一生。”
李複點頭笑道:“屈原之所以能夠首創離騷體文學作品,一是因為他同時熟悉巴族和楚族的文化,能夠將兩種文化融合起來。二是屈原曾擔任左徒、三閭大夫之職,有條件讀到楚國的文獻,這些文獻可能包括周室典籍《山海經》等,使他開闊了眼界,後來他在任職三閭大夫時,積極參與撰寫祭神的歌詞,最終創作出離騷詩體的新體文學。所以說,多看些書籍是決沒有壞處的,也只有多學多讀,才能夠有所收獲,再進一步突破,成為飽學之士、直至一代宗師……”
李彭眼中流露出一種向往,喃喃道:“周室典籍,王子朝攜周室典籍奔楚,屈原引用《山海經》的內容確實極多……”說著忽然站起,離開書案,向李複深深鞠了一躬,道:“李兄才識過人,小弟深為佩服,日後還請李兄多多教我。”
李複忙站起,一把扶住他,笑道:“弟不必如此,我也是亂說而已,實在受不得如此大禮。”
李彭正色道:“李兄說的這些,都合情合理,發古人未發之論,令小弟茅塞頓開,耳目一新,怎能說是亂說呢?”
李複見他如此認真,隻好笑了一笑,不再反駁。
李彭道:“平日裡我一個人讀書真的很是煩悶,遇到疑惑難題找人談論都很難,如今李兄和我一起讀書,以兄的博學多聞,弟定要受益匪淺了!”
李複笑道:“弟切勿如此,你我共同交流便是。”
李彭恭恭敬敬請李複坐下,親去倒了杯茶,遞給李複,才說道:“李兄請。弟還有許多存在心中許久的疑惑,想請李兄解之。”
李複倒是沒有推讓,大大方方的接過茶水,道:“弟盡管說來,兄知無不言。”
李彭幾次張口欲言,又沒說出來,思慮再三,才開口道:“別的事情,我還能問起父親,請他指明,但弟心中最大的疑惑,是關於當今天下之事,一說起來便牽涉到皇上和多位重臣,所以我一直憋在肚裡,連父親也不敢問。”
李複心中一動,自己正要找機會探知當今天下發生之事,是否和歷史上記載的一樣,這李彭所問豈不是正合自己的心意?所以便望著李彭,微微點頭,示意他說下去。
李彭看他神情,是願意和自己探討這些問題的,心中一喜,接著道:“當年屈原一早看出秦國有滅楚之心,所以一再主張抗秦,但楚懷王不聽不信,加上別的大臣反對和饞陷,導致被疏遠和降官,後來楚懷王被騙入秦,扣押至死,頃襄王立,屈原又被放逐江南。這也是造就屈原抱石沉江自盡的傳說之因,世人都看作一大悲壯慘事,所以才一直以端午紀念其人。”
李複道:“不錯,民眾對屈原之心都是敬佩有加,可憐可歎啊。”
李彭道:“楚王等的悲劇在於不聽從正確的勸告,自高自大;屈原的悲劇在於得不到國君的信任和朝中的支持,結果造成楚國被強秦所滅的大悲劇。親奸佞,遠賢臣,好大喜功,必將導致失治,類似的例子在歷史上層出不窮,按說當今世人應該清楚明白才是,為何現在皇上…皇上似乎也走上了這一條路?當今皇上在位已近四十年,如今…遠不再是前些年的樣子。初時尚知革弊圖治,但隨著經濟富足,天下安定,驕侈日甚,疏於理政,又追求聲色享樂,寵愛楊貴妃,一味信任李林甫與楊國忠等臣子,以致朝政日非。”
李複道:“你是說當今皇上即任既久,國內承平,天下晏安,便判若兩人,不但縱**酒,寵幸后宮,並且花費無度,奢侈成風,任意賞賜,對外戚恩寵備致,對大臣過於豪綽。生活既如此奢侈豪華,就會漸漸造成入不敷支,於是冀望於臣下進獻,一時有進獻者俱得高官,而地方上就會設法千方百計搜刮百姓,最終鬧得國庫空虛,民不聊生,多年基業,就此沒落。歷朝歷代敗落皆多為此因,你就是擔心這些嗎。”
李彭道:“正是,我相信朝中能看出此事的決不在少數,但卻幾乎無人進諫,少數幾人只要稍有微言,便立遭大禍,不是貶諦出京,就是滿門獲罪,真的應了李林甫所說,人人隻作立仗馬,規規矩矩站著不開口亂叫就有上等食料,若是隨意嘶鳴,便立被貶黜。皇上言行,無人規諫,天下豈不是將走向災難!”
李複心中明白,其實李彭這番話,完全是有感而發,他的父親李憕,就是一再被貶和冷落。這段時間他已大致了解了李憕家裡的情況,以及李憕的做官經歷。李憕年輕時素有名氣,之前的名相張說對他一直非常看重,當張說為並州長史、天兵軍大使時,就請他常在其幕下。之後張說入朝為相,又任李憕為長安尉,張說還曾經想把妹婿陰行真的女兒嫁給他,但後來因為家裡有喪事才沒有辦成。
自張說罷相之後,李憕三遷給事中。雖然力於治,有任事稱,明簿最,但由於失李林甫意,被出為河南少尹。後來又遷廣陵長史,當地民眾為他立祠賽祝,歲時不絕,被封酒泉縣侯。連徙襄陽、河東,並兼采訪處置使,最終入為京兆尹,卻又被楊國忠所惡,改光祿卿、出東京留守,才駐守洛陽至此。
李彭眼見父親屢遭奸佞所害,多次貶諦出京,倍受冷落,頗有些類似屈原,有才有識卻不能在朝得以重用,所以深感不滿,這才趁著說起屈原的事情發起牢騷,這種事情自然也是不便與他的父親所說,平日只能憋在他自己的心裡了。
李複歎口氣道:“這種事情,以目前來看,還沒有一個妥善的解決辦法。這是因為,天子高高在上,沒有人、也沒有有效的辦法來製約他,僅僅靠著幾個諫官是遠遠不夠的,皇上願意聽時,可能還有一些效果,若是根本聽不進去,那就一點辦法也沒有。皇上若是任命了賢良的大臣,自然對臣民百姓是一件好事,若是寵信奸臣佞賊,那就會造成朝政大亂,天下不安。”
李彭猶有些不甘心,道:“難道就沒有什麽辦法嗎?讓皇上明了得失,遠離佞臣。”
李複道:“也許以後有辦法,但現在是做不到的,其實在做每一件事情之前都明了得失,在平日交往之中遠離小人,說起來容易,但每一個人要做到這一點,都恐怕不那麽容易。這是因為每一個人心中都有自己的欲求和期望,都想按照自己的利益最大化來做事情,而不是按照事情的正確與否來衡量做事的標準;對於小人,他們更善於阿於奉承,說些好話,而這些好話是人人都願意聽的,真正的君子更善於規勸,對你提的意見恐怕就不那麽順耳,如此分別,人們就不由己的更親近小人,這是人之常情,就是如聖人之身,也是一樣的。不過聖人、君子會注意時時的自省和自察,不斷糾正自己的不足和錯誤,而常人卻不可能有這麽高的思想,他們更多依靠的是律法和道德的約束。但高高在上、難受約束的皇上,要做到這些談何容易, www.uukanshu.net 而且皇上擁有至高的權力,更容易成為民眾的焦點,一言一行都會受到萬眾的矚目,有一些得失就比常人更明顯。不過皇上要是明白權力越大,責任就越大的道理,真正做到時時自省其身,加上臣子正確的諫聞,諸事按照大多數人的最大利益來做,那就會政清治明,天下升平了。”
李彭聽的嘴微微張著,都不知道合上了,良久才道:“李兄此說,我以前怎麽就沒有想到,其實每一個人都面臨著種種選擇,都有做好做壞的可能,我以前只是盯著別人的得失,卻從來沒有從自己出發思考過問題,實在慚愧!”
李複笑道:“這都是人之常情嘛。當今皇上在位時間久了,覺得前些年治理得力,如今天下太平,民間富足,自己有些驕傲是正常的,而且皇上年紀大了,精力必不如從前,不可能諸事皆理,只能分出來給臣子處理,這時一些佞臣趁此而入,也是難以避免的。不過你此時還年輕,不是一直盯著朝政得失的時候,特別是要注意,最好不要隨意議論朝政和皇上,以免給人口實,引起是非。既然你剛才已經明白,諸事明理應該從自身做起,那就以後更應該注意,多學習多思考,先使自己成為一位謙謙君子,日後才能擔以大任。”
“好一個謙謙君子,日後才能擔以大任!”門外忽然傳來一個人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