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紹把黑板做成之後,李複去看了,只是一瞧粉筆的樣子,不由暗笑。因為他隻說了切成長條,那工匠果然就是切成長條,都是方形的,而不是現代那種圓柱型的,隻好又交代了一遍,要以後做成圓柱形。
不過在黑板上一試,還確實好用。眾人看李複拿了一個長條狀的東西在新作的黑色木板上寫字,都覺得十分新奇,那鄭紹看了好大一會,才悟道:“原來是寫字來用,怪不得要加碳黑,不然處處反光,反倒不好了。”
李複將黑板就掛在冶煉的所在,又要李昭明將眾鐵匠分成兩班,讓他們進行競賽,在黑板上面寫上各組進度,看哪一方能夠先做出成果,勝者一方加一定數額的獎勵。如此一說,眾人更是掄拳挽袖,躍躍欲試。
李昭明見了李複這個辦法,就自作主張,又讓人做了一些黑板,掛在各工坊處,標上各人的工作進度,名列前茅的給予獎勵。結果發現這辦法很是好用,眾人的工作效率一下子高了許多。後來李複去各處工坊察看,見了這個畫著表格,各人所做一目了然的黑板,竟然有一種回到現代工廠的誤覺。
再說鄭紹知道了這黑板的用處,李複看著他又想起活字印刷來。那天問了是哪家印坊之後,李複早安排李昭明去找了那位坊主,準備將印坊接下來,現在基本都已談定,就只等開工了。
但此時的印刷水平到底到了什麽地步,李複還沒有見到,心裡也沒有底。不過此時都是雕版印刷,絕無活字印刷,這是知道的。
李複扯著鄭紹在院子裡的涼棚中坐定,一人倒了一碗茶水,問起鄭紹此時印刷的具體情況。
用了近半個時辰,才明白原來此時的印刷,確實都已經幾乎成為雕版印刷的天下。雕版印刷所用的版料,一般選適於雕刻的棗木、梨木。方法是先把字寫在薄而透明的紙上,字面朝下貼到板上,用刀把字刻出來;然後在刻成的版上加墨,把紙張覆在版上,然後輕勻地揩拭,揭下來,文字就轉印到紙上成為正字。
此時印製的多是歷書、佛經之類,另外就是字書、小學、詩歌集以及陰陽雜記、佔夢、相宅、九宮五緯之類的雜書,印坊多是寺院和民間私人開設,官府反倒並無刻書,收集的大量書籍還都是靠手抄複製,比如聞名天下的集賢殿書院,收集五萬多卷圖書也皆是抄錄。
李複起初覺得這個事情很奇怪,是官府不支持刻書印刷嗎?但其對民間的印刷,並未有所限制,如果有,那只是不允許私自印製歷法。因為朝廷的司天台還沒有頒布新歷,民間所印歷本“已滿天下”,有損皇帝的威嚴和“授民以時”的權利。
但細細一想,官府不刻書反而抄書的原因,大概還是社會形成的重學輕術思想,朝廷對於民間發明出來的印刷術,並未給予適當的關注。其次,華夏自簡牘到紙張的發明,用手寫書,形成了傳統的社會生活習慣,很難被打亂,習慣的勢力是極頑強的。
而這時的印刷術還是初創時期,雕刻、製版、印刷等各個環節尚缺乏比較成熟的經驗和熟練的工匠。刻版較慢不說,工匠讀書不多,常常有錯字,有些印刷書的質量還趕不上手寫的書,朝廷自然不會去采用的。另外,代表正統思想的經、史書籍或詩文集等大部頭著作,這類書籍的印刷,需要相當多的經費和時間,短時間內雕刻上版,反不如抄寫為快。
因此,此時的印刷還隻局限在寺院和民間。只有印刷術的水平繼續提高改進,那些保守思想看到更先進的事實,逐漸得以接受,這種現象才會得到改變。
想通此事,李複更加堅定盡快改進形成活字印刷的決心,因為,他的心中不僅僅是更加方便印刷此時的書籍,他還有更大、影響會更深遠的目標。
於是李複大致講了一下活字印刷的特點,鄭紹邊聽邊點頭,聽完後,才開口道:“東家這個法子其實並不是難想,怎麽以前就偏偏沒人能夠想出來?”
李複笑了笑,道:“其實很多東西都是如此,要想通並不難,難得是要去想,並要堅持去想。這樣,你先做些木活字,咱們先印一下試試。”想了想,道:“我寫首詩,你就專刻這麽一些字,也省得那麽多字無從刻起。”
鄭紹道:“東家快寫,我趕做出來。”
李複找來紙筆,沉思一下,揮筆寫下杜甫的《望嶽》一詩:
岱宗夫如何,齊魯青未了。
造化鍾神秀,陰陽割昏曉。
蕩胸生層雲,決眥入歸鳥。
會當凌絕頂,一覽眾山小。
鄭紹拿了,李複又道:“我已經請李管家把你原來的那個印坊接了下來,你這幾日可以先幫著去照看一下,看要先準備些什麽。”
鄭紹喜道:“東家真是我等的恩人,我那坊中不少相好的夥計,都是百裡挑一的好手,此時都在作難,想再找一事做哪裡有那麽容易,我這就告訴他們去,若是東家要接手,大家今後的生計豈不是都不用愁了!”
李複笑了,這鄭紹不但手藝好,做活認真實在,對人更是熱心腸,道:“這事你和李管家去說定再告訴他們吧。若開了工,裡面的事情就交給你來管,專心把這活字的技法搞好就是了。”
鄭紹激動不已,那裡想得到李複如此看重自己,當下千恩萬謝,表示定會全力去做事,以不辜負了李複的厚望。之後便去動手試製這木活字,又去找了以前做事的夥計,眾人就開始收拾物品,準備繼續開工。
兩天后,鄭紹便已製好,拿了活字和印出的幾張紙,來找李複。
李複與眾人正在說話,見他來,便都去看紙上印的如何。只見確實是杜甫那首詩,鄭紹字刻的很是不錯,頗有些鐵劃銀勾的感覺,墨配的也恰到好處,印出來看著清清爽爽,很是舒心。
李複不由笑道:“鄭紹果然好手藝!”李彭等人接了看過,也是讚不絕口,弄得鄭紹很是不好意思,李昭明問道:“這字確實刻的好,只是看起來和外面印製的沒什麽不同啊?”
李複道:“看起來不同,實際上卻實有不同。”說著讓鄭紹把帶來的物件給大家看。幾人仔細看去,只見這版不是一個整體,底版分為多行,而且是一字一個分開來的,周圍用了木條圍的緊緊的。正在奇怪,李複道:“這每一字單獨刻成,在版上為活字,用時選出相應字排好,印後取下,再用再排,如此可反覆使用,再不用每印一頁都另刻一版了,這樣可以節省大量時間和人力。”
李昭明大悟道:“東家是有此想,怪不得咱們接了那家印坊。若是如此做來,我們的成本和印製速度方面的優勢,可是要大大超越別家印坊了,這樣實在有大利可圖了。”這李昭明真是天生乾管家的人,一說起來馬上就聯想到生意和獲利。
他本來是李憕管家的身份,只是暫時幫助李複打理生意,以前稱呼李複為李公子,後來李憕為感謝李複預測大風,使洛陽免去了一場災難,加上李複這邊的生意越來越大,很需要人手,就乾脆要李昭明做了李複這邊的管事,全力來協助李複,所以此時也和別人一樣稱呼李複為東家。
李複道:“獲利是一方面,之前我曾向使君講過,要改進這印刷之法,使書籍印的既快,又很便宜,使更多的書籍盡快發行流傳天下,便於世人學習。”
幾人都深以為然,佩服李複眼光長遠。李彭拿著印出的詩頁,看了一會,道:“二哥,這是集賢院待製杜甫的詩吧。”李彭家中就有杜甫的題詩,應該對他的詩句不陌生。
李複道:“不錯,正是他的《望嶽》。”
元結聽了,也拿在手中再看,歎道:“此詩蘊涵俯視天下之雄心,有異常人的報負和氣概,意境開闊,魄力不凡,實為絕唱。可惜這樣的人才,竟也和我一樣得了落榜的下場。不過勝之寫此詩,恐怕也是心中有如此的胸懷和報負吧。”
李複一怔,他自己寫這首詩的時候,並沒有想那麽多,但自己內心深處何嘗不是如此呢,看來無意之中,也有真情流露。想起這時代與李太白並列的偉大詩人,一代“詩聖”杜子美,呼口氣道:“杜子美詩才絕世,李太白天授仙才,可惜都無緣得見啊。”
元結道:“李太白人稱‘謫仙人’,其詩縱橫變化,凌雲百代,故有天授之說,非人可及。有‘興酣落筆搖五嶽,詩成嘯傲凌滄州’二語,唯太白足以當之。不過其人一生四處遊歷,此時卻不知遊到何處了。”
按照歷史,李白去載冬欲觀安祿山之兵,自梁苑北上幽州,一路北上,到得十月,將抵達幽州。
李白剛到幽州時,情緒相當高昂,以他五十歲的年紀,還有立功邊疆之思,又在邊地習騎射。寫起詩來,也充滿了立功報國的話,但不久看到了塞垣真相,情緒低落下來,因為他發現戰爭給民眾帶來了深重的災難,因此在不少詩中感慨系之。
更使他感到憂懼的是,安祿山驕橫跋扈,而且心懷叵測。在幽州地區內,到處都在擴充武備,屯積物資,準備戰爭。雖然表面說是對付邊境上的奚和契丹,實際上是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但在當時誰也不敢議論,而且誰要是把幽州的真相向李隆基報告,李隆基不但不相信,而且反映真相的人往往有殺身之禍。 www.uukanshu.net 眼看著安祿山像一頭猛獸盤據在北方,時刻有可能翻騰作亂,而把偌大一片國土丟給猛獸去盤踞並借以作亂的罪魁禍首,卻正是李隆基本人。
在了解到這一切的真相以後,李白激憤不已而又無能為力,乃登黃金台痛哭,毅然決心離去,天寶十二載的早春,終於設法離幽州南下宣城。
李複正在沉思,卻聽李彭道:“杜待製詩學博大,力充氣盛,汪洋海涵,無所不包,而且一心為國為軍,憂黎元,希稷契,生平種種報負,無不流露於書墨之中,深得聖人事父事君之旨矣。”這番評價,見識超群,卓然不凡,完全不像李彭的口氣。李彭說完,看元結等人都盯著他,不好意思的一笑,道:“這是他前幾個月來洛陽,家父對他的讚語。”
李複心裡一動,對啊,這杜甫和崔國輔交情甚深,自己在李憕家裡住的時候,就連那牆上掛的都是杜甫的題詩,他前幾個月還來過洛陽,見過李憕。只是不知此時又在何處,不過通過李憕也許能夠見到他。
還未開口相問,又聽李彭道:“二哥想見杜待製,倒有個法子找到他。”
李複大喜,忙問道:“什麽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