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天氣有些陰沉,沒有什麽客人,李複一如往常的坐在角落看著書。沒有人打攪,不知不覺的看了進去,正在沉浸在書的內容之中,忽然聽見一個清脆甜美的聲音:“你這裡的書可零賣嗎?”
李複抬頭望去,這一望又如一個晴天霹靂,眼前竟是前些日子見到的那位女子,一時間隻覺得自己口裡發乾,腦袋嗡嗡作響,竟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那女子見無人答話,便衝著他又問了一遍,話音一落,竟然也認出了李複,是那天癡癡的一直呆望著自己的那個男人。
那女子驚道:“是你?!”
李複則楞楞的道:“是我。”
兩人都不再說話,屋子裡忽然靜了下來,靜的幾乎能聽得到兩人的心跳,靜的有些令人尷尬。
那女子的臉上驀然浮起一片紅暈,有些氣惱,又有些好奇的問道:“你那天為何一直盯著我?”她不退避而走,反而出言相問,看來頗有幾分膽量。
李複心裡知道,此時一定要回答說因為她很美,美的令他失魂落魄之類等等誇獎的話,可是一開口卻變成了:“我也不知道為何。”
那女子忍不住一笑,臉上的紅雲漸漸褪去,隻覺得面前這人似乎有些呆傻,拿起一本書,隨意翻了幾頁,忽然聽李複喃喃道:“你像是我夢中的那個人。”
那女子下意識的問道:“像誰?”忽然想起了什麽,兩朵紅雲重新爬上了她的臉龐,紅的比剛才還要厲害。
李複看她羞窘如此,歉意一笑:“對不起,冒犯了,姑娘莫要在意。”
兩人又沉默了一陣,那女子才恢復了常態,又問起這店裡的書是否零賣,李複才回過神來,說是的,可以隨便挑選。
那女子四處挑了一陣,忽然看到了《史通》,忙拿起仔細看了幾頁,很有幾分激動,問道:“這書也是你們新近才印的?”
李複答道:“是,劉文公的大作,我很是喜歡,所以專門印製了,姑娘若是喜歡,我送你一套便是。”
那女子先是說道:“誰稀罕你送?”忽然又狡黠的一笑,問道:“你印此書,可征得寫書人的同意了?”
李複一怔,現代社會印刷別人的書是要征得作者同意,要付稿費的,雖然不知道古人是不是也是這麽嚴格,但一般來說,征得作者同意應是基本的禮節,這一點他以前倒是沒有想到,所以有些不好意思的道:“沒有,可是劉知幾劉文公已去世多年,也無從征得許可了。”
那女子一笑,明眸皓齒,宛如一朵初開的玫瑰,屋子裡仿佛一下子充滿了春意,李複則覺得整個春天都在自己眼前,不禁又看呆了。誰知那女子道:“劉文公已仙去,可是他還有家人呢,怎麽說你也應該去求得同意,才好印製此書賣給別人啊!”
其實這女子有些死攪蠻纏,完全就是故意找碴,但李複聽來,卻是理所當然,他接觸過軟件的版權問題,當然也知道現代的著作權法有規定,一部作品的著作權是作者終身和死亡後五十年,《史通》一書撰成於中宗景龍四年,劉知幾是卒於開元九年,也就是西元七二一年,離現在不過三十余年,還確實在著作權保護期限之內。
所以李複連忙道:“姑娘說的是,我會立即尋找劉文公的後人,親自登門求得許可。”
那女子笑道:“這才對了,萬一你因此吃了官司,豈不是倒霉?我這麽好心提醒,你可如何謝我?”
李複忙道:“怎麽謝都使得,姑娘說如何便如何。”
那女子頗為滿意,像是達到了自己的目的,說道:“我今日挑你幾本書,你不問我要錢便是。”
李複怎能不同意,就是沒有所謂的提醒這回事,他也一樣答應,所以笑道:“那是自然,姑娘盡管挑選。”
那女子聽了,喜滋滋的挑了一大堆,又請李複幫忙搬到門外的馬車上,李複搬了好幾次才搬完,那女子還說:“就這麽幾本,這次就便宜你了。”
李複只能苦笑,這麽許多還說是幾本而已,她胃口還真夠大的,但心裡卻是甜蜜蜜的。眼見那女子要坐上馬車就走,才慌忙想起問道:“姑娘在何處居住,我日後若是相尋,怎樣才能找到姑娘?”
那女子笑道:“你為何要找我,莫非以後想要回書錢嗎?”說著便叫車夫趕動馬車離去。
李複著急道:“書是送給姑娘的,以後若是印了新書,我可再給姑娘送去。”
馬車已駛動,只聽那女子在車中道:“劉文公家人多在長安居住,你不是要去他府上拜訪嗎,那你須要去長安,我也住在長安,到時候也許就遇見我啦!”
李復得了答覆,哦了一聲,心下稍安,看著馬車離去。好一會兒才明白過來,那女子說了等於沒說,長安城裡人口超過百萬,自己即使去了長安,又去哪裡尋找她呢?而且早就竟然連她的姓名都沒有問,就更是無從尋找了。
明白過來以後,李複才是後悔莫及,但人已遠去,自己也無可奈何,只能望而歎息了。
回去以後,李複心中遲遲不能平靜,這女子的音容笑貌一直在他眼前浮動,無論如何也拂之不去。她的離去,讓他的心中好像空了一大塊,想了好久,李複最終做出了決定:離開洛陽,前往長安。
本來他就準備入秋時去長安,登慈恩寺塔,以遇杜甫等人。此時已是夏末,離他原來打算動身的日子也很近了。再加上那女子說她也在長安,李複不時在心裡說,也許到了長安,真的會再遇見她呢。他們真的是有緣呢,就在這洛陽,前後不也見了兩次嗎?
李複將去長安的想法給大家說了以後,元結和李昭明很是吃驚,李彭卻是早知他有此想,反而並不驚奇。
元結問他為何如此匆忙就要趕往京城,李複道:“此際紡織、蒸酒、製糖、印刷等諸事都已走上軌道,冶煉成功也只是時間問題。我能做的都已做了,在洛陽有次山盯著就可以,再說還有李管事在。我去長安,其實也是想在那裡擴展我們的生意,畢竟長安是京城所在,定然大有可為之處。再說我們遲早也要進京的。”李複這一番大論光明堂皇,絲毫不提自己的真正心思,說完自己都在心裡罵了自己一句無恥。但眾人聽的卻毫不起疑,特別是最後一句大含深意,說的元結不由點頭。
幾人又商議許久,決定李複先與李彭一起進京,安排了住所和工坊所用的地方之後,再組織相應的匠人前往,在長安開設各種工坊,以擴大生意。最後李複還交待元結和李昭明,要注意發掘人才,適當挑選人選,讓他們自己進行管理,元結必須盡快從中抽出身來,以做好前往長安的準備。
李複道:“科舉在冬季,時日已無多,次山此次必然會榜上題名,所以一定要提前去長安準備一下。”
元結奇道:“勝之以前不是說過科舉不是一條救民的合適途徑嗎?怎麽此時又要我去參與科舉呢?”
李複笑道:“我是說僅僅通過科舉,不足以救民,但沒有說不能救民啊。無論如何,我們要爭取一切可能的機會,達到我們的目的。科舉畢竟也是一條路子,能走的都不妨走一走。”
元結沉思片刻,道:“勝之說的對,我想的有些偏頗了。”想了想又說道:“但此際正是用人的時候,我若一走,恐李管事一人忙不過來。我今晚就寫信給我的弟弟季川,要他帶些人來,協助打理諸事。”
李複聽了,心裡一動,元結曾編了一本詩集叫《篋中集》,諸詩出自七個人,都是當時元結認為“皆以正直而無祿位,皆以忠信而久貧賤,皆以仁讓而至喪亡”者,他的弟弟元季川就在其中,由此可見元季川也有相當的水平,若是他能來協助,那當然是一件好事。
時光如同流水般消逝,李複來到這個時代後的第一個夏季馬上就要過去。天氣已不再那般炎熱,沒完沒了的知了叫聲也不再那麽聒噪,到了夜晚,已能聽到幾聲秋蟲的鳴聲。
工坊的一切都很順利,也都在迅速的擴充著規模,製酒的作坊面積已經增加了兩倍有余,製糖和冶煉的的人手也有所增加。而織坊也再次增加了三百台織機,這次還是元結的建議,他認為以前說過多招人手,使之有工可作,能夠以養家室,便是使民眾受益的好事,此時已不再是開始時資金不足的情況,生意上也尚有所需求,那再增加織機和人手便是理所當然,李複聽了持讚同意見,也明白這洛陽諸事交與元結已絕無問題。
前往長安的準備都已做好,因為李複沒怎麽騎過馬,李昭明專門準備了一輛馬車,以便路上舒服一些。
李彭也稟明了父親李憕,專門辦了“過所”。唐代時行人來往關卡,都要持有公文,所謂驛使查驗符券,傳送則據遞牒,軍防、丁夫有總歷,其余一般人等外出必須要請“過所”,若無這幾種公文,而私自從關門經過,叫做“私度”,根據《唐律》,要處以徒一年的刑罰。
這“過所”類似現在的通行證,上面寫明了因何事到何處去,帶有什麽人或牲畜,每到一處還要有勘查後的簽字。一般人要辦理需要先向縣裡呈牒申請,再請保人,由縣裡核實簽署,最後到州府發給,所經四道手續,頗為繁瑣,幸有李憕照顧,直接給予辦理了。李複不由感歎這有人好辦事的道理,自古以來皆如是也。
一切就緒之後,在一個晴朗的早晨,李複等一行告別眾人,踏上了通往長安的官道。
李複起初以為有馬車坐,一定就不會那麽累了,可真的坐起來,才發現根本不是那麽一回事,一天下來,就是腰酸背痛腿抽筋。第二天開始,李複就和李彭一樣,坐一會馬車,再騎一陣馬,這麽來回的換,才覺得稍微好一些。
一路之上,都是住的客店,沒有住過驛站,李複問起來,李彭說是只有官員使人才能住驛站,而且都要有符券的,從京城出去的,由門下省給券,從外地出發的,由各地留守及軍、州等處給券,到了目的地要上交,辦完事再領回來,最後交到當初發券的地方,所以朝廷對住驛站的控制是很嚴的。像他們這樣私人進京,那是不能夠在驛站住宿的。
好在沿途旅店眾多,服務也頗為周到,除了有旅舍可住,還有茶飯飲食,有的地方還備有爐子,便於客人自己燒飯。除此之外,還有出行的器物可提供,不少旅店都有驢子等牲畜,可以租給客人,實在是很方便。
此時天下承平,路上行人眾多,旅店裡也是人頭攢動,一派繁華景象。杜佑《通典》上說:“至(開元)十三年……東至宋、汴,西至岐州,夾路列店肆待客,酒撰豐溢。……南至荊襄,北至太原、范陽,西至蜀州、涼府,皆有店肆,以供商旅,遠適數千裡,不持寸刃。”李複一路行來,覺得此情此景和歷史上記載的確實不差。
以前李複以為從長安到洛陽,八百多裡的路程,來回差不多要十天,可是路上走起來,才知道自己實在太樂觀了,十天只夠單程的時間。他們這一行人有馬和馬車,走起來一天也就是九十裡左右。李昭明安排的人很穩當,不匆忙趕路,總是不到百裡看天色近晚的時候就找店住下。 www.uukanshu.net
李複雖然覺得這樣不會那麽勞累,可是想一想這樣要走差不多十天,還是有些心驚。想起在現代,如果坐火車,從洛陽到西安也就六小時,要是汽車走高速,四個小時就到了,這樣的反差也實在太大了。不過後來想起此時的道路不能和現代比,特別是潼關一段的山路,簡直就是惡夢一般,即使是後來通高速公路之前,別處的汽車司機走到這裡還是不敢開的,都要請潼關的司機開過那一段,這時走起來自然就更慢的多了。
這天走到潼關,李複有著別樣的感覺。這歷來的兵家必爭之地,青灰色的城牆仿佛在冷眼旁觀著這世間的一切,看著從它這裡進進出出的每個人。
李複大學畢業後曾在潼關呆過半年,所以對潼關附近比較熟悉。在城下望著沉默的城關,不由想起幾年後,安祿山在范陽起兵,抱病出征的哥舒翰扼守潼關,以逸待勞,阻擊叛軍,後來在楊國忠的慫恿下,李隆基命他主動出擊。哥舒翰大哭一場,不得不領兵出戰,結果唐軍中伏,遭到慘敗,哥舒翰被俘,後來被殺,叛軍直逼長安,李隆基棄百官出逃,結果長安也被叛軍佔領,遭受到建唐百多年來空前的搶掠和殺劫。
李複歎口氣,默默的走過城門,不敢回頭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