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天的傍晚,李複一行終於到達了京城長安。
望著徐徐落下的夕陽和燦爛雲霞之下巍峨的城牆,李複感覺自己的心跳都加快了許多,這就是那座帶有無盡輝煌和絢麗文化的都城長安?曾在無數部書中看到過的,曾在多少人心中魂牽夢繞過無數次的大唐都城?
長安都城的真正建立,是在劉邦即位,西漢建立,又經惠帝、武帝新建周長65裡的漢長安城。“南為南鬥形,北為北鬥形”,十二個城門,每門三門洞,可謂“通達九逵”。城中長樂宮、未央宮及城外的建章宮宏大輝煌,在那個時代,那座大漢帝國的都城已經是壯觀瑰麗,舉世無雙。
隋文帝楊堅統一全國後,重建“大興城”。由前隋宇文愷規劃,大唐工部尚書閻立德領導修築,歷經多年興建了這規模宏大、豪華壯麗的長安城。全城同隋大興城面積相當,東西寬20裡,南北長17裡,周長約70裡,牆基厚3丈,至城門處達6丈。城內中軸線朱雀大街寬逾300步,108坊如棋盤般的布局,井然有序,城內人口超過百萬人。
這是當今天下最大、最規整、最宏偉壯麗和文化最為發達的一座城市,亦是當之無愧的天下文明之中心。大唐帝國經濟繁榮、國力強盛,充滿自信的一切,都在這長安城豪放博大的胸懷和兼容並蓄的精神中體現著,吸引著無數異邦的學者、官員、商人、僧侶接踵而來,所以王維說:“九天閶闔開宮殿,萬國衣冠拜冕旒”。
如今,這座都城就在李複的面前了,望著宏偉的春明門,李複忽然覺得眼角有些潮濕,禁不住在心中默默喊道:“長安,我來了,一個千年之後的子孫來看你了。”
…………
進城後幾日,兩人走了不少地方,察看合適的宅院,李複對長安城的概貌也有了粗略的了解。
整個長安城,皇宮、百官衙署、住宅、市集都分區設立,布局勻稱整齊,街道寬廣,兩側均設有排水溝,植有槐樹、榆樹、桐樹等,還有不少果樹。此時已是初秋,不少果樹之上掛滿了果實,很是誘人,特別是柿子樹,葉子將要落盡,而小紅燈籠一樣的柿子懸滿枝頭,更別有一番趣味。
長安的街道,即使是李複這個現代人用現代的角度來看,也是令人吃驚的,貫通南北的十一條街道,都有近一百五十米的寬度;貫通東西的十四條街道,則有一條寬一百五十米,三條寬約九十米,十條寬七十米。
近現代的都市,街道兩旁都是密密麻麻的摩天大樓,令人有一種在鋼筋水泥谷底的感覺,然而此時的長安,卻隻使人感覺到恢宏和大氣。畢竟這種廣大都城的設計,不僅僅是出於實用的必要,而是本著一種理想,即帝者都天下的觀念。長安是帝京,懷擁天下,唯我獨尊,從容吞吐八百裡秦川的氣勢,因此長安充滿著這種魄力,這也是有唐一代開放文化的體現。
最終兩人選中了延康坊的一處規模一般的宅子做為住所。這延康坊西北便是西市,坊西有永安渠流過,名傳千古的畫家閻立本之宅以前便是在此間,坊內有西明寺和淨法寺兩座寺院。西明寺原為隋權臣楊素宅,佔延康坊四分之一面積,入唐以後為太宗愛子魏王李泰宅,後來高宗立為寺,有房屋四千余間,分為十院,規模龐大。
延康坊的北面是光德坊,京兆府衙即在其內,而西南是長壽坊,長安縣衙位於其中。距離北面的皇城也很近,由住處到皇城的含光門僅僅四五裡地而已。
除此之外,李複又在城最南面的通濟坊購下了不小的地方,以便將來建立工坊所用。這通濟坊緊鄰長安東南城門啟夏門,將來出入城中很是方便。東面過了曲池坊就是風景勝地曲江與芙蓉池,北面不遠則是大慈恩寺所在的晉昌坊。由於城南人煙稀少,數倍於延康坊的地方,價錢竟然還沒有延康坊的貴,這倒是李複未曾預料的。
有了住處,李複立即給元結寫信,要第一批工匠前來。來前他們都已安排好,元結和李昭明在各工坊中找出技藝熟練,有帶班能力,而且願意前往長安的匠人,待李複在京城一落腳,便要他們迅速前往,到了長安之後,再招些本地的匠人,由他們帶領,盡快建成各工坊,並開始生產。
而李彭也已能獨當一面,與李複一起收購了幾間印坊和酒坊,並前後跑著安排眾人做各種準備,忙得不亦樂乎。
待“太白酒坊”的招牌還沒有完全掛出,風聲已經傳遍了長安城中的大小酒坊和酒樓,不少精明的老板都迅速來拜見李複,請其照顧生意,畢竟此時“太白燒酒”的牌子已經名滿京城,雖有人從洛陽購入運來,但那是杯水車薪而已,遠遠趕不上市集的需求。
一時間李複竟然整日忙於應酬,不由大為叫苦,但不見眾人還不行,隻得暫時忍耐,知道只有等酒坊正式開張,有酒可供了才能緩解這種局面。
即便如此,李複在閑暇之時,還沒有忘了囑咐李彭,要他去崔國輔家中探視,順便問下杜甫的下落。
在李複的記憶之中,杜甫此時已是窮困潦倒,“旅食京華,寄人籬下,貧病交加,含垢忍辱,”正是最需要幫助的時候,李複真的不忍心任憑這位人世間最偉大的詩人遭受此難。
李彭記得此事,便找了個空,趕往崔府。回來之後,告知李複,崔府中人已多日未見到杜甫了,只知道他住在城外以南一個叫杜曲的地方,臨近南山,具體在哪裡就不知道了。李彭無奈,隻得交待他們若是遇見杜甫,不管何時,都要立即去通知他。
李複聽了,歎口氣,這麽一位盛世的大詩人,竟貧窮至此,連在長安城中居住的資格都難以享有,這真是對盛世大唐的一個絕大諷刺。
接下來沒有幾天,從洛陽來的眾工匠都已到了,李複又一次忙碌起來,酒坊和印坊的整建事務繁雜,好在酒坊有一位老師傅前來,印坊也是鄭紹帶頭,倒是省去了李複不少工夫。
待諸事有了頭緒,漸漸安定下來,並準備開工的時候,時間已經到了仲秋。
這一日李複正在與鄭紹對各道工序的所需時間,忽見李彭急急走進,道:“二哥,適才崔府來人說,見到杜待製和幾個人去了大慈恩寺。”
李複一躍而起,道:“他們去大慈恩寺登塔賦詩,快,我們快走!”說著不顧一頭霧水,愣在那裡的鄭紹,扯上李彭便直奔大慈恩寺。
路上李彭問道:“二哥怎知他們是去登塔賦詩呢?”
李複稍怔了一下,道:“大慈恩寺為遊樂勝地,來到長安的詩人墨客,大都要登塔題詩。杜待製善於詩作,他既與友人去了那裡,定也會登塔賦詩的。”
兩人進入晉昌坊,一眼便望見一座高塔聳立在庭院建築之間,正是慈恩寺塔,後來因《大唐西域記》所記印度佛教傳說故事而名雁塔,又為與後建的薦福寺小雁塔相區別,改稱大雁塔。
慈恩寺為佛教法相宗祖庭之地,始建於隋開皇九年,初名無漏寺。貞觀二十二年,時為皇太子的李治,即後來的唐高宗為其母文德皇后追薦冥福,擴建為大慈恩寺,寺院規模巨大,“重樓複殿,雲閣洞房,凡十余院,總一千八百九十六間”,都是用栟櫚、橡樟等木料築成,上邊飾以珠玉金翠和五顏六色的彩繪,極盡奢華。
而慈恩寺塔系永徽三年由玄奘大師為安置從印度帶回的經像、舍利,奏請高宗允許而修建。
貞觀二十二年,大慈恩寺建成後,皇太子李治恭請玄奘大師任該寺上座,玄奘大師由原來居住的弘福寺移居大慈恩寺時,舉行了隆重的儀式。玄奘大師與五十余協助譯經的高僧乘車,京城僧眾列隊隨後,文武百官侍衛陪同,太宗皇帝與太子李治及后宮嬪妃在安福樓上手持香爐目送,長安數萬人夾道歡呼,可謂盛況空前。之後深受世人尊敬的玄奘大師身為此寺首任上座住持,在此翻譯佛經十余年。
如今,這一幕剛剛過去一百余年,走到此處,仍不由得遙想當年大師之風采。
穿越山門,走過鍾樓與鼓樓,不去看大雄寶殿及各處法堂,二人直奔大慈恩寺塔。
大慈恩寺塔初建為五層,高十八丈,磚表土心,仿照西域佛塔形式,是不能攀登的。後因逐漸坍塌,因而在武則天長安年間,武後及王公施錢重建,有記載是十層,實則為七層,乃應七級浮屠之說,全部用磚砌成,塔室設梯,可以逐級登攀,較前更加莊嚴雄偉。
二人拾級而上,越登越高,只見塔外風景,分外蒼秀,外面那北臨渭水,南倚終南,東西八百裡秦川,大唐京都雄渾而沉鬱的氣象,盡收眼底。
終於登上頂層,雖是秋日微涼,二人一路匆忙,加之登高,身上已有汗,李複不顧得擦拭,定睛望去,果然見到塔頂有約十余人在眺望風景,有兩撥人都是兩三人,只有一撥正是五人,李複暗喜,知道這杜甫定在這五人之內。
雖然杜甫已近在咫尺,但卻互不相識,素昧平生,一時無法上前,隻得按耐住心中激動,和李彭站在一旁,一邊也望著塔外風景,一邊卻在注意這五人。
這幾人上來已有一些時候,都在不時說笑,只聽一人笑道:“如此大好美景,自當賦詩寄情,否則豈不是白來一趟麽!”
另一人道:“既有此說,那就請達夫兄先做!”李複聽了,心想達夫兄定是高適高達夫,這人看上去五十多歲年紀,眼神高遠,卻還帶著些無奈。
果然,那人道:“那好,我高達夫就先獻醜。”稍頓一下,便吟道:
“香界泯群有,浮圖豈諸相?登臨駭孤高,披拂忻大壯。言是羽翼生,迥出虛空上,
頓疑身世別,乃覺形神王,宮闕皆戶前,山河盡簷向。秋風昨夜至,秦塞多清曠,
千裡何蒼蒼,五陵鬱相望。盛時慚阮步,末宦知周防,輸效獨無因,斯焉可遊放。”
詩一出口,身旁四人便齊聲叫好,李複也暗自點頭。高適果然也是一位頗具聲名的詩人,而他“千裡何蒼蒼,五陵鬱相望。盛時慚阮步,末宦知周防”之句,決不單純是對此時景物的描述,而是對這盛世正在醞釀著危機的不安之感。
這高適性格拓落,不拘小節,務功名,尚節義,心胸豁達、擅長縱橫論辯。他不願意耕作,不屑於料理他那份田產,想做個一官半職。偏偏他又恥預常料,不願參加普通的進士考試,想要考取特科,即皇帝親自主持的製科,這卻要等待機會,因為製科不是年年都有,誰知時光飛逝,這一等就是三十年。
終於,到了天寶八載,高適應製舉有道科,“詩名半天下,黃綬翻在身”,一舉躍登龍門。不過到天寶那個時候,製科已經很是平常,實際上仍是常科,結果高適也隻當上一名縣尉,所以三年後他就辭官而歸。
此時正是他剛剛辭官的時候,所以在他眼神中還有著那一絲無奈。直到今年冬天,高適才盼到他一生進退的第二次契機,遠赴河西,被哥舒翰表為左驍衛兵曹,充翰府掌書記。
這一陣亂想,高適之後一人已又做完了一首詩,李複卻沒有聽明詩句,忙打起精神,不敢再分神,李複緊張的手心竟有些汗,他緊盯著這幾人,生恐再錯過一字一句。
只見一個滿頭白發,身材瘦弱, 面色臘黃的人開口道:“二君詩已作,我亦不能落後,特作同諸公登慈恩寺塔詩一首”。李複聽了詩名,心中怦怦直跳,心想這應該就是杜甫吧,只是他的蒼老和病狀比此前想像的還要厲害的多,要知道今年杜甫不過四十一歲,剛過不惑之年,正應是壯年之時,看起來卻比五十歲的高適還要老的多。而他身穿一件顯得有些破舊的灰色長袍,已經洗的發白,在陣陣秋風吹拂之下,長袍隨之飄擺,不時浮顯出他瘦弱的身軀。
只聽他一邊撚著顎下花白的胡須,一邊沉聲吟道:
“高標跨蒼穹,烈風無時休。自非曠士懷,登茲翻百憂。方知象教力,足可追冥搜。
仰穿龍蛇窟,始出枝撐幽。七星在北戶,河漢聲西流。羲和鞭白日,少昊行清秋。
秦山忽破碎,涇渭不可求。俯視但一氣,焉能辨皇州?回首叫虞舜,蒼梧雲正愁。
惜哉瑤池飲,日晏昆侖丘。黃鵠去不息,哀鳴何所投?君看隨陽雁,各有稻粱謀。”
聽得這首耳熟能詳的詩句,李複百感交集,這人果然就是名傳千古的“詩聖”杜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