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結帶他們回府,少華早早便迎上來,說酒宴已備好,李複、杜甫、李彭都已等待多時,即請入席。
幾人跟隨少華進了房間,果見李複幾人都在等待。原來元結去時先給李複打過招呼,所以李複和眾人特備酒宴待之。
張繼等人在元結介紹之下和幾人分別見禮,卻見這幾人除去杜甫稍有老相,李複和李彭都比元結還要年輕,心想這樣的年輕才子便能做出這般新學之作,真是奇跡。自己雖自負甚有才學,但與之相比,實在是遠遠不及也。
幾人入席之後,還在各自感歎,卻不知李複等人心中也在感慨。李複是因為見到這許多傳說中大大有名的詩人才子,尤其是張繼,僅僅一首《楓橋夜泊》,便已征服無數世人,那寒山寺也從此人人皆知,甚至揚名海外。
席間各人說說笑笑,氣氛很是融洽,張繼等人不時問起新學的一些問題,李複一一詳細講解,搞的宴席幾乎成了研討會,後來還是在元結和李彭的反對下,才繼續吃酒。這晚眾人玩樂到深夜,張繼等和李複已是極為熟絡,說好日後常來互訪方才散去。
次日李複起的較晚,是昨夜喝酒過多的緣故。少華忙打來熱水,告訴他杜甫來過,說是一位姓高的來訪,正在前面等候。
李複忙洗臉更衣,說道:“定是高適來此,怎不早叫我,教別人相等可不合適。”
少華笑道:“本要叫阿郎的,但杜待製不讓,他說你昨夜酒喝的太多,即使叫起來,也不會好受,反正來人有杜待製陪著,所以未叫呢。”
趕到前院,果見杜甫陪著高適,元結和李彭也在,幾人見李複進來,打趣道:“勝之酒量不凡,怎也會醉倒?”
李複甩甩頭,無奈道:“昨夜大家高興,不在意間就喝多了。沒想到搞出燒酒來,反而是害了自己。”
眾人都笑,李複這才問道:“達夫兄不是跟隨哥舒將軍前赴河西嗎?怎的如今又回長安?”
原來上次杜甫將出詩集時,高適來過,此後沒幾天,哥舒翰上表請任命他為左驍衛兵曹,赴往河西充任其府內掌書記一職,這沒幾個月時間,竟又回到京城。
高適笑道:“聖上同時宣哥舒將軍、朔方節度使安思順、范陽節度使安祿山一起入京,我便隨哥舒將軍回來,也是為看望各位,一起過個年。”
李複哦了一聲,哥舒翰、安思順、安祿山同時返京,看來此時邊境頗為太平,並沒有什麽戰事,估計是李隆基覺得換了宰相,才要眾人回來聚一聚,表表龍恩。
卻聽杜甫問道:“達夫此時跟隨哥舒將軍,算是軍中之人,也能隨意外出?”
高適歎口氣道:“一般軍士,管制頗為嚴格。像我等府內之人,平日若有空閑,倒可隨意轉轉,如今又是在京城,哥舒將軍更不會約束。況昨日哥舒將軍回到府中,很是生氣,我不願看他那般樣子,所以今日一早便已出來。”
元結奇道:“哥舒將軍身為隴右節度使,位高權重,皇上又專門召他回京過年,可見深得恩寵,會是誰敢給他氣受?”
高適道:“敢給他氣受的朝中沒有幾人,還不是那胡胖子安祿山。”
“安祿山?他們二人也不和嗎?”杜甫問道。眾人都聽說過哥舒翰與安思順一直不和,適才聽說哥舒翰受氣,還以為是安思順,誰知高適卻說是安祿山,所以杜甫才有此問。
高適道:“正是,以前三人關系便已不和,聖上從中數次調解,甚至還曾要他們結為兄弟,但他們幾人還是如故。昨日哥舒將軍回府,就大罵什麽‘蠻胡雜種’、‘偷羊小賊’,不是說安祿山又是說誰?”
這安祿山,本是營州雜種胡人,母親是突厥巫師,傳說一直無子,後來向軋犖山禱告而生祿山,所以小名就叫軋犖山,小時候便沒了父親,後其母嫁給安氏胡人將軍,流落在突厥部落。
開元初年,其母改嫁之人族落敗破,他與安思順等人逃出突厥,冒姓安氏,長大後奸賊殘忍,多有智計,善揣人情,能解九蕃語言,為諸蕃互市牙郎。後來因為偷羊事發,被時任范陽節度使的張守珪手下捉住,本欲棒殺,但安祿山大叫“大夫不欲滅奚、契丹兩蕃耶?而殺壯士!”被張守珪聽到,覺得此人言語相貌都非常人,所以將其釋放,並留置軍中,後因軍功斐然,張守珪收其為養子,此後不斷升遷。
雖然此時安祿山已經成為三鎮節度使,封為郡王,但他此前偷羊之事卻是人人皆知,因此哥舒翰一罵“偷羊小賊”,不用說便是指的安祿山。
“安祿山因何事使哥舒將軍生這般大氣?”眾人都很是好奇。
高適說道:“昨夜我問過跟隨哥舒將軍入宮的軍士,才知道是為何。”
原來哥舒翰的母親也非漢人,是於闐人。安思順與哥舒翰不和,安祿山常聽他提起,也都知道。此次一同進宮,皇上賜三人酒宴,安祿山便對哥舒翰道:“我父親是胡人,母親是突厥人,而你父親是突厥人,母親是胡人,咱們其實是一類人,為什麽不能相敬親熱呢?”
哥舒翰答道:“古人雲:野狐向洞窟嗥叫,是一個凶兆,因為它竟然忘本,安兄若願與我親近,翰怎敢不同心盡力呢?”
哥舒翰此言本無惡意,算是答應安祿山,其實很給安祿山面子的,但安祿山認為他拿“狐狸”譏諷自己是胡人,於是大怒,衝哥舒翰罵道:“突厥小子,怎敢如此!”
哥舒翰有些莫名其妙,但安祿山在罵自己,所以就準備回罵,但看高力士連連給自己使眼色,不讓他說話,畢竟皇上也在場,幾人吵架著實不好,哥舒翰才閉口不言,但心中卻是惱怒不已,一回到府中,就大罵起安祿山來。
元結歎道:“哥舒將軍並未說錯什麽,這安祿山便如此猖狂,實乃皇上寵幸太過所致。”他聽李複詳細分析過安祿山必反無疑,所以恨之入骨,說起他一點不留情面。
李複心中卻一直在深思,以前在史書上看到過這一段的記載,當時隻覺得甚是有趣,但此時親耳聽到的時候,就已完全是另一種感覺。
有人說讀史便是“人/理解/人”的過程,如今身處這個時代,這些史實都在自己身邊發生,便能更深刻的理解這些歷史上的名人為何會有如此言行。
安祿山自天寶六載與李林甫交好,得於一再美言,最終得此恩寵。但李林甫之所以推舉他,是有自己的想法的,此前郭元振、薜翊、張嘉貞、張說、杜暹、蕭嵩、李適之等人,皆從邊將、節度使等職升至相位,李林甫為斷掉此路,確保自己的位置,便請以蕃人為將,他對李隆基說:“以陛下之雄才,國家富強,而蕃之未滅者,由文吏為將而怯懦不勝武也。陛下必欲滅四夷,威海內,即莫若武臣,武臣莫若蕃將,生時氣雄,少養馬上,長習陳敵,此天性也。陛下撫而將之,使其必死,則夷狄不足圖也。”這個理由確實冠冕堂皇,所以李隆基大悅而聽之。
安祿山一直聽從於李林甫,其實也不是完全出於他的本心,只是因李林甫比自己還要奸詐狡獪,所以因畏懼進而順服。
最初楊國忠當上禦史中丞之時,正開始受皇上恩寵,大權在握,任意行事,然而對安祿山卻總是曲意奉承,安祿山每次上下宮殿的台階,都要上前攙扶,安祿山也因此更加驕橫,對文武百官,都是傲慢無禮,所以見到李林甫時,態度也很是桀驁。李林甫欲示以威,假裝忽然想起了重要之事,要人傳王鉷來見,片刻王鉷便到,在李林甫面前畢恭畢敬,甚至用小碎步走路,安祿山大吃一驚,要知道那時王鉷和安祿山雖同為禦史大夫,但王鉷還身兼數要職,論起來權力與地位僅次於李林甫,還在安祿山之上,但王鉷竟然卑恭如此,安祿山也不知不覺的收回自己的嘴臉,轉而對李林甫恭敬從命。
自此後,李林甫與安祿山說話,必然每次都揣測出安祿山心中所想,先行說出,安祿山大為驚歎佩服,所以滿朝公卿,獨怕李林甫一人,每次見到,雖然是隆冬臘月,也常常汗流浹背,甚至沾濕內衣。一次李林甫與他在中書省大廳同坐,很溫和的慰問安撫他,還解下自己的袍子披在安祿山身上,安祿山極為感動,自此後與之無所不談,毫無保留。因李林甫排行第十,所以稱之為“十郎”。
後來安祿山回到范陽,每次駐長安的部將劉駱谷回來,安祿山必定問他:“十郎可有什麽吩咐?”若是聽說李林甫對他有所誇獎, www.uukanshu.net那就興高采烈,大為歡喜,若是聽李林甫說:“回去告訴安大夫,要他檢點一些!”他就反手按在床上,大叫:“完了,完了,我死定了!”
正是安祿山與李林甫這些年的交好,才逐漸形成了他二人與楊國忠、陳希烈、哥舒翰等人對立的兩個權力集團,如今李林甫已死,以他一人對抗楊國忠等眾,自己又不在朝中,那是絕對沒戲的。所以此次皇上召見,正好得見哥舒翰,才有了主動示好之舉,但此時安祿山心態必然極為敏感,哥舒翰以狐狸做比,他便認為是譏諷自己,驕橫之態立現,當場大罵哥舒翰,哥舒翰毫無防備,沒有反應過來,後因高力士示意才閉口未回。
這次安祿山與哥舒翰既然撕破臉皮,那他這一段時間就會稍加收斂。所以楊國忠要對李林甫做毀滅性報復之際,派人說服安祿山,要他作證說李林甫與東突厥西親王阿史那阿布思聯謀叛變。安祿山聽從了,他命阿史那阿布思投降過來的部屬前往長安,檢舉李林甫與阿布思義結父子,兩相溝通。李隆基信以為真,便交與有司核查,之後便有李林甫全家被抄家滅門之舉。
這些原本在歷史書上的片斷,此時開始連貫起來。畢竟每一件事情的發生基本都是有原因的,即使是偶然之事,其中也存在著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