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總是怕什麽來什麽。
前一夜,王平才發現自己的疏漏,第二天一早,皇帝就招他進宮。
告別王妃、欣兒等人後,王平坐上了馬車,他心中仍然忐忑不安:昨天雖然想到了一種較為穩妥的辦法來解決此事,但卻因為無法猜測到皇帝的反應而有些猶豫。伴君如伴虎,即使是皇帝的兒子,也是如此。
到了宮門前,王平從座車上下來,又在安定門換乘小轎。
招事處早有備案,見到寧王到來,連忙派了小太監引路,王平在轎上辨認著周圍的景物,他漸漸地想了起來:這是去皇帝的書房。
王平來過皇帝的書房。那是個不大的屋子,是皇帝自己學習或看書的房間,皇帝偶爾也在那裡召見一些親近的人。
太監通報了皇帝,隨著一聲宣入,王平向書房木門走去。當他踏上台階時,心中的顫抖變得更加劇烈,而對於自己剛剛所作的決定,此刻,他又有些猶豫了:到底是進門後直接坦白,還是看看皇帝的眼色再行事?
台階一共有五階,這點時間根本不夠王平思考,他剛剛在心中轉了個念頭就到了台階的盡頭。
“豁出去了!”王平突然這樣想,他硬著頭皮進了門,但當他跨過門檻,還未向皇帝跪下時,就聽到皇帝略帶喜悅的聲音:“皇兒終於來了。”
王平心裡一愣,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下去,此時,他的心裡倒了個,又決定見機行事。
向皇帝行過禮,皇帝便讓小太監搬了把椅子讓他在桌案旁坐下。屏退了左右,皇帝才笑問道:“皇兒可知道朕叫你來是為了何事?”
“兒臣不知!”王平帶著七分疑惑,三分緊張答道。
“這次叫皇兒來,是有兩件好消息告訴你!”皇帝笑道,“第一是皇兒的婚事已經訂下了日子。十天前,北魏公主已經隨同談判使節團出發,按照他們送來的行走日程來說,四月中旬就可以到了。你大哥已經把你的婚事定在了五月十六,到那一天,朕親自為你主持婚禮。”
“父皇親臨,兒臣受寵若驚!”王平拜謝道。此時,他心中的擔憂已經去了一半,只是火槍一事非小,他一定要找個機會提前說明不可。
“另外,朕一個月前已經傳旨,讓崔燕在後天之前起程來京。去年,朕原本想等皇兒好了之後就辦你們兩個的婚事,卻沒想到出了北魏的事,也隻好委屈崔燕一下,讓她在你和寧公主的成婚後再嫁到你府上。只是,既然你已辦國婚,娶崔燕時就不能太張揚了,朕會給崔燕些賞賜,補補她的遺憾。”
“兒臣實在是埋沒了崔小姐。”王平謙虛道。這一句雖是謙虛,卻也是他的心裡話。雖然,王平相信自己在見識上比崔燕高好幾個層次,但崔燕在王平心中是一位女中豪傑,而王平自問不是英雄。
“皇兒太謙虛了,這第二件喜事就是關於你的發明的。”皇帝說道,“由工部負責建造的第一個火雷彈作坊已經建成了,徐侍郎估計,這個作坊一天至少可以生產三百個火雷彈。只要一個月,我大夏就有一萬枚火雷彈可用!”
“恭喜父皇!加以時日,父皇定然可以收復失地,掃平西涼!”
“不過,朕還想再問你一聲:知道火藥配方的那幾個人是否真的可靠?這可不是一件小事啊,皇兒不如把他們都換走吧,朕再給你雙倍的人手?”說到這裡,皇帝突然收住了笑容,他盯著王平想看看他的反應。
王平自然知道“把他們換走”的意思,連忙回答道:“父皇請放心!雖然參加火雷彈製作的人有近十人,但真正知道火藥配方的人只有兩位,一個是兒臣最親近的護衛,另一個是兒臣的表哥。他們都是穩重之人,即使將刀架在他們脖子上,他們也絕不會泄露秘密!”
“一個是你的護衛,一個是你表哥?是皇后的侄子?老都禦史的孫子?”
“是的,父皇,兒臣在實驗之時就想到了保密的事情,所以挑選的人也絕對可靠!”王平向皇帝保證道,“如果以後火藥配方泄漏了,並且查出是從兒臣這裡泄露,兒臣願意一同受罰。”
“嗯,很細心。不過,皇兒心太軟了,有時候要心硬些才好。”皇帝微笑了一下說道,“七成硝石,硫磺和碳分各一成半,居然就是火藥的配方,皇兒真是化腐朽為神奇啊。”
“謝父皇誇獎,兒臣甚是惶恐。”王平謝道。王平在上報配方時也作了小小的手腳,這樣一改之下,火藥威力減少的雖然不多,卻也不少,這個差距至少對於王平來說是足夠了。更何況,配方裡用的是普通的硝石,此刻,硝石提純的問題正深深地埋藏在王平心裡,誰也不知道有這麽一回事。
而且,除了火藥以外,其實還有數種在這個世界可以造出的事物埋在王平心裡,只等著他到達封地後慢慢研製。
“據估算,每個火雷彈的成本價是一百五十文,加上人工食住攤派費用,一共是三百五十文(把工人、守衛的工錢、食宿費用都加上)。等造出了第一批火雷彈,朕就先送到鎮西營去。到時候讓鎮西營的將士用火雷彈多炸死幾個西涼匪兵,也算是皇兒親自為你三哥報仇了。”皇帝每當想起三兒子的死就覺得有一種難以抵禦的傷痛湧到心裡,此時,他又咬緊了牙關。
“父皇,兒臣有一句話,不知當問不當問?”王平聽到皇帝說火雷彈工費,又想起保密的事情來。
“哦?皇兒但問無妨。”
“父皇,兒臣剛才聽父皇說火雷彈工費,不知道父皇準備用什麽樣的人做工?是否會泄露秘密?”
“哈哈,皇兒問的不錯,這說明皇兒確實對國事上心了。”皇帝笑著說,“作坊就建在我們京城北邊的大山裡的山谷之中,朕命人從大牢裡提出了二百死囚,由他們在作坊裡製造。作坊四周都有高牆圍著,外面還有一千羽林軍守衛著,絕無問題。”
“父皇,如果裡面的囚徒與外邊羽林軍軍中的細作串通呢?”
“這個皇兒放心。不論是死囚的食物、生活用品、還是火雷彈的原料、成品運送都有專人負責,羽林軍跟本沒有與死囚接觸的機會。現在,除了專門負責火雷彈製造的人外,整個朝中只有朕、你和徐侍郎知道火藥配方,就連你大哥、二哥也無法知道。朕怕他們周圍的謀士們不可靠啊。”
“多謝父皇信任!”
“這和信任有什麽關系?火雷彈本來就是你的發明,你如果不知道的話,朕又如何知道?”
“父皇說的是。兒臣還要謝父皇相信兒臣身邊的人。”
“哦,是謝這個。”皇帝明白了,接著,他又微笑道,“嗯,火雷彈一事你立了大功,朕總覺得那次答應你的三件事情算不得獎勵。這次朕再給你一個機會,你只要說出來,朕能給你的一定給你。”火雷彈即將批量生產,皇帝心中自然高興。
“這是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王平突然從坐位上站起,退到書案前向皇帝跪倒,“罪臣懇請父皇治罪!”
皇帝一愣,“皇兒為何如此?你犯了何罪?”
“父皇,是欺君之罪!”
“欺君!你好大膽啊!”皇帝嚇了一跳,以為兒子隱瞞了火雷彈的什麽問題,他突然一聲大喝,把王平也嚇得一哆嗦。
“兒臣知罪,請父皇治罪!”
皇帝見他模樣,“知道”事情一定十分嚴重,寒著臉道:“說吧,說清楚!”
皇帝的臉果然像是六月的天氣一樣,說變就變。這還是皇帝注意修養,克制自己喜怒不形於色的結果。
“兒臣在火槍一事上欺瞞了父皇,火槍確實是兒臣依照仙人法器原理所製。”王平趴在地上,心中又緊張起來,關乎性命、幸福的事,誰又能不緊張害怕呢?
“哦?是這件事?皇兒說得是真的?”聽到兒子的話,皇帝的擔心和憤怒馬上消失了一半,現在甚至還有些高興。
“是,父皇。”
“那你那天所說的,火槍從火雷彈實驗中悟出的事是假的了?”
“是。”
“你為何要隱瞞此事?”皇帝想起“法器”的厲害,皺眉問道。
“因為兒臣怕此事泄露出去後對我國不利。”
“此話怎講?”
“如果兒臣那天當著那麽多人的面承認火槍是仿照法器而製,那麽此消息很快就會被外人知道。火雷彈已經成形,父皇直接派可靠的人製造即可,不必怕泄露秘密;但火槍無論在威力,還是在裝填速度上都比不過一般弓箭,兒臣還需要花很長時間改進研製才行。火槍雖然仿製法器,但法器不論在威力、射速還是結構上,都不是火槍所可以比擬的,上面還有一些材料(工程塑料)不是我大夏現在可以生產出來的。這可能需要兒臣花十年、二十年的時間去研究才行。在這樣長的時間內,如果火槍的秘密有了個閃失的話,兒臣就萬死莫恕了。兒臣不怕敵國裝備現在這個樣式的火槍,兒臣怕的是他們有更加厲害的能工巧匠,比我們提前改進出來火槍。”
“皇兒有法器可以研究,他們又無研究之物,又如何改進?”皇帝疑道。
“是兒臣莽撞了,兒臣根本不應該公開實驗火槍。”
“這又是為何?”
“父皇,火槍雖然是兒臣仿照法器所製,但其實,火槍與法器並不相同。兒臣只是根據它的原理來製成的。法器中裝的是一個個小銅塊,父皇請看。”王平拿出一粒準備好的子彈呈了上去,又道,“這銅塊一頭很尖,另一頭是一個圓柱體,兒臣想,這圓柱體內一定有不知名的藥劑。但兒臣確定,這種藥劑一定不是火藥。”
“哦?你如何這樣肯定?”皇帝拿著子彈問道。
“父皇,兒臣實驗火槍時,曾在鐵管裡裝過半兩的火藥,比整個小銅塊還重,但其在二十步內仍然不能打穿鎧甲,威力遠遠比不上這法器啊。據兒臣估計,這小銅塊中的藥劑,最多只有兩銖重,這又是多麽大的差距?”
“是啊,果然是神仙製造的東西。”
“是啊,父皇。兒臣還曾聽神仙說,他還造有一種法器,雖然樣子只是一個三尺多高、底面積兩三平方尺的圓錐體(哈哈,核彈頭!),但威力足以在瞬息之間毀掉整個京城,讓上百萬人在頃刻間化為灰燼!”
“什麽!真的?”皇帝突然站了起來,他真的難以置信,“真有此事?”
“千真萬確,父皇。兒臣敢以人頭擔保!確實有這種東西!”
“居然這樣厲害!”皇帝頹然坐到了椅子上,默默道:“神仙啊,神仙!一個法器居然就能殺傷上百萬人!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
“火藥乃是兒臣用硝石、硫磺、木炭製成。這火藥外人聽來神秘,但在知情者看來,這是三樣極尋常的東西,硝石和硫磺都可以在藥鋪買到,而木炭直接可以在家中燒製。兒臣怕這小銅塊中所裝的藥劑也如火藥一樣啊,或許有些人無意中就可以配得。”
“這該怎麽辦?”皇帝又是一驚,火藥確實是一種極好製造的東西,它的秘密關鍵在於配方。如果銅塊中的藥劑也是如此的話,也真的有被人無意中配成的可能。
“父皇不需要如此擔心!這種可能雖然有,卻也不大。火藥配方雖然簡單,但從黃帝大戰蚩尤時到現在的兩千多年裡,為何又無人配出?所以,兒臣想,我們關鍵還是先保守住火藥的秘密,然後由可靠之人將我們所見之物一樣一樣地混合實驗,以我們的有意對他們的無意,自然能早一步把藥劑實驗出來。”
“說的不錯,這還要有可靠的人才行。”
“兒臣是看到法器的圓形管子和發射樣子才悟出火槍的原理,但實際的上,它的原理確實如兒臣那天在兒臣府所說。這個原理如此簡單,並不需要有法器的參考。兒臣不把真相說出,就是怕火槍也引起敵國的注意。”
“原來如此!”
“如果別人都不知道火槍是按照法器仿製而成,那麽他們也不會注意火槍,即使將來火藥配方泄漏以後,火槍也未必會被敵國研究、裝備。如果兒臣能在有生之年研究出法器的秘密,就是製造火藥的方法被對方熟知後,我們也可以用改進後的火槍對付他們。所以,兒臣那天不敢在那麽多人面前承認,還望父皇賜罪!”
“是這樣!”皇帝也明白了兒子的意思,兒子對火槍抱有很大的希望, 他雖然還需要花大量時間研究改進,但火槍完全可以做為火藥的後續。只要別人一天不注意火槍,他就多了一天研究的時間,如此,火槍就能有機會多一些威力,這也可以使夏**隊多一些不平等對抗的機會。但皇帝隨即又想到:雖然寧王可以改進出更好的火槍,但對方只要找到一支成品回國仿造即可,它不像火藥配方可以保密,也不像法器那樣有無法制造的材料。或許,寧王也可以製造出那種製造法器的材料,讓火槍無法被對方很快仿製!
“皇兒說的……有理。”皇帝雖然覺得有些地方說得牽強,但既然兒子只是想隱瞞那些官員,並不是真心想隱瞞他,他又何必再計較那麽多呢?更何況,人人都有失算的時候。“既然是事出有因,朕就不治你大罪了,但既有欺君之罪,不可不罰!趙憩聽旨!”
“臣趙憩恭聽聖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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