冀州!
既是一個大州的名字,又是一座堅城的名字。
作為大州,它的東部是青州,南部是司州和兗州,西邊是並州,北邊是幽州。
冀州原本擁有渤海郡、安平郡、中山郡、常山郡、河間郡、清河郡、趙郡、魏郡和巨鹿郡九郡之地以及千余萬人口。但五十多年前一戰,不但幽州余下郡縣和冀州北部的中山郡、河間郡、渤海郡三郡全部淪陷,就連安平郡和巨鹿郡北部、常山郡東部的大部分縣鎮也相繼落入北魏之手,這使原本的安和寧靜的富饒之地變得殘缺不全,滿目瘡痍。
五十多年來,趙夏和呂魏又發生了五次大戰、十余次小戰。戰爭每隔幾年就發生一次,大戰總有數十萬人傷亡,上百萬人流離失所,而小戰往往也有幾萬人傷死,數萬戶家破人亡。兩國接壤之處,原本繁華的鎮縣變得空蕩,曾經的村落也已經被人廢棄,或者,村裡面的人早就死光了。
冀州城是冀州少有的一座人口眾多的城市,它位於安平郡內,在整個冀州的中心之地。冀州城本身很大,它原本是安平郡的郡府所在,如今,這裡駐扎著鎮北營八萬軍士,也是鎮北營所駐扎的五個城池中駐兵最多的一個。
冀州城有十五萬百姓,他們中有的是世代在此定居,有的則是逃難落腳於此。北魏騎兵一向對城高兵廣的冀州城無能為力,所以,即使是在戰爭時期,冀州百姓們也都能安全地生活,放心的經營。
這裡並不缺糧,冀州城北邊是漳水,南邊是絳水,漳水經常成為兩國爭鬥的戰場,而絳水兩邊則布滿了粗細不一、密密麻麻的水道和一片片綠油油的農田。除了從國內運送來的軍糧外,冀州本身的產糧足夠供應城內百姓生活,甚至還有盈余。
崔國成是率領鎮北營25萬將士的大將軍,他的府第就在冀州城中。
大將軍府修建的十分威嚴,府周圍五步一崗、十步一哨,三百近衛輪流值勤,保護府第安全,因為是在邊境,所以這種保護的嚴密程度,怕是連太子府也大大的不如,府周圍的可疑人物都會被盤查,如果說不清來歷,輕者會被下獄,重者甚至會被處死。
大將軍府的後宅住著崔國成的家人,崔國成共有兩個兒子四個女兒,兩個兒子不在身邊,三個女兒已經遠嫁,留在身邊的只有夫人和小女兒崔燕。
崔燕的住所是一座二層木質小樓,它在後宅靠牆的位置,臨著府後的小巷。這條小巷只有不到兩丈寬,他的另一邊是一排民居,與崔燕小樓斜對的一處民居也有一座小樓,那小樓也同崔燕小樓一樣亮著***,兩者相互輝映。
那個小樓的窗子突然打開了,露出一位年輕武將的身影,他年近而立,英俊而又不失威武,他右邊耳下有一條橫著的細長的疤痕,從右臉邊緣延伸到脖頸之上,為他原本就惹人注意的外表上又增添了一條英雄的印記。
這位年輕的將軍叫劉元傑,是鎮北營中的從六品振威副尉,他身上的鎧甲還未脫去,面色有些紅暈,口鼻還有些微微的喘息,一副剛剛劇烈活動後的樣子。
每天,他都在這個時候開始向對面的小樓張望,時間已經持續了兩個月之久,但可惜的是,自從他租下這棟小樓以後,對面小樓的窗子再也沒有打開過,只有明亮的、黃白色的燈光從樓裡透出來,把樓裡的人影映在格窗上,人影晃動,他的眼睛也隨之仔細地辨認,或希望,或失望。
此時,一個人影正緊貼著格窗停留在那裡,稍許之後又移動到離窗子較遠的位置,李元傑辨認了之後隨即有些失望——這個人不是崔燕。
這位女子確實不是崔燕,她是崔燕的丫環,名字叫做扣兒,扣兒生得很是白嫩,容貌比崔燕美上不止三分,這種美有七分柔弱,三分病態,她與崔燕比起來,倒像是她是小姐,而崔燕是丫環。
扣兒來到屋子中間桌旁坐下,把右手放在桌子上架著身子,看著崔燕說道:“小姐,劉將軍又到樓上了,您真的不見他一面嗎?再過兩天,我們就要到京城去,再也見不著了呀。”皇帝已經傳旨讓崔燕三月二十日前啟程進京,此刻,扣兒心中有七分焦急,另外三分卻是怒其不爭,她十分希望小姐能夠放棄一切,帶著她和劉元傑遠走,隱居山林也好,遠渡重洋也好,總勝過再也見不到劉元傑,讓鴛鴦從此兩散。
“我不能見他!”崔燕凝眉道,隨即又陷入了沉默。
崔燕正在擦劍,他右手拿著一柄精鋼長劍,左手拿著一隻手帕靜靜地擦拭,手帕上繡著一隻落在枝頭上的雨燕,它張著嘴巴,似乎正在唱歌。劍已經擦得非常明亮,在桌子上燭台的照耀下,寒光反射到了崔燕的臉上,映照著她疲憊而又憂鬱的眼神。
崔燕雖然生得秀氣,但遠遠比不上韓柔兒和芙蓉的美貌,她皮膚略偏健康的黑色,面容端正,身材適中,渾身上下沒有一絲的墜肉。相比一個高貴的小姐來說,她更像是一位主持正義的女俠,此刻,她的眼神雖然疲憊憂鬱,但並不影響她本身所具有的一身英氣。
“小姐,您難道真的這麽狠心嗎?劉將軍暗戀你兩年,你不是也對他傾心嗎?這兩個月來,劉將軍每天從酉正等到亥正,每日等到我們睡下好久,他才離開,你至少也要在走之前見他一面啊!”扣兒十分著急,現在,她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讓他等吧。”崔燕狠心道,“我們走後,他就不會地等了。”崔燕把擦好的劍還鞘,又抽出桌子上的另一把劍擦拭起來。
“老爺明知道你和劉將軍有意,為何還要答應這門婚事,一入豪門深似海,我們將軍府就這樣深了,若到了數千裡外京城的寧王府裡,恐怕就再也沒有自由了。”
“你留下來好了,我一個人去就行,或者,我修書一封給劉將軍,讓他在閑時照顧你。”崔燕說的不是氣話,她真有此意,既然自己的命運已經注定,那麽成全了扣兒也好。
“這怎麽行?我發過誓,這一輩子絕不離開小姐的……”
“你真的不要意嫁人嗎?”
“這一輩子都服侍小姐!”
“希望寧王能夠看上你,這樣……”崔燕說到這裡停下不再說,只是深深地歎了口氣。
“我不要,小姐,寧王……”她居然也說了一半,搖了搖頭,“我還是只要服侍小姐就好。”但她心裡也矛盾之極,隱約間又有那麽一絲希望。
“不要再在窗子縫隙裡看他了。”崔燕突然停下來說道。
“他?我……忍不住還想去看。”
“你還是留在冀州吧,此時非是戰時,劉將軍,他,他可以成婚。”
“要留就一起留!我!我更願意給劉將軍做使女。”扣兒開始幾個字說得聲音很大,後面的竟又幾不可聞。
“我的命運已經注定了,我必須要嫁給寧王,不論他多差、多好,也不論我是否見過他,是否喜歡。”崔燕悠悠地說道,她抬起頭看著扣兒,“你與我不同,不需要跟著我受苦。”
“我會一輩子跟著小姐的。”扣兒苦笑道,“如果小姐沒有用詩去激張由出山就好了,那樣的話,小姐也不會被陛下知道,老爺也就不用把小姐嫁給那個寧王做側妃。”
崔燕聽了也是苦笑:“不。如果再讓我選擇一次的話,我還會去激張由,這是我的命運,我不能改變它,我不能為了自己讓將士們多死傷性命。”
“小姐啊,你……”扣兒不知道說什麽好,她同情崔燕、感傷自己,同時,她更怒崔燕不爭,讓三個人一起受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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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崔燕與扣兒傷感決定的同時,京城也到了關閉城門的時間。
京城的九品門官一聲令下,七、八個城防兵勇放下了長槍,喊著號子,推動了厚重的城門,就在這時,城門外不遠處傳來了一陣呼喊:“等等,先別關城門!等等!”
“不理他,繼續!”城門官扶著腰刀大聲叫道。
“等等,讓我進去!”男子喘著氣跑到城門邊喊著,此時,城門已經關了大半,隻余下兩尺來寬的縫隙。
“關!你丫的明天再來!”城門官向男子吼道。
“我!我!”男子說了兩聲我後,並不後退,居然向前一邁步,從只剩下一尺半的縫隙裡鑽了過來。“我就要今天進城!”不過,他人雖然進來了,但他身後背著的行李卻被大門卡在外面,箱子、包袱都放在男子背著的木架上,木架有三尺多高,二尺多寬,怎麽拉都拉不進門來。
“你是哪裡來的小子,妨礙我們執行公務!兄弟們!把他扔出去!”城門官見對方是一個年輕小夥子,絲毫沒把他放在眼裡,隨即下了命令。
“不要!不要!我是舉人!我是舉人!你們快放我過去!”看到幾個兵勇已經捋好了袖子準備過來,男子又大聲喊道。
“你是舉人?”城門官一愣,絕大部分趕考的舉人早就在京城中住下了,這個時候才來的舉人實在不多。他從旁邊一個兵勇手中奪過燈籠,對著男子挑高了,仔細打量起來,只見這個男子二十出頭年紀,長得十分清秀,臉白白的,略顯消瘦,身上穿著文人製式的白袍,白袍十分乾淨,他的臉在長袍的映襯下,顯得秀氣之余又多了三分陰柔。
“你真是舉人?”城門官問道。
“是,是。我包袱裡有縣裡發的憑證,長官把我放進來,我好拿給你觀看。”
“把你放進來?你如果騙我怎麽辦?”
“我是一個文弱書生,而且背著這麽多行李,我就是想向城裡跑也跑不過你們啊!如果我沒有憑證,你們再抓住我,把我扔出城就是。”
“好,開個縫隙讓他進來。”
“哎喲,可算趕上了。”男子把木架從門當中拽過來,感歎了一句。
“快把東西拿出來!”
“是,是,勿急勿急。”男子慢慢吞吞地把木架放下,從三個髒兮兮的布包中檢出一個來,小心翼翼地打開,布包裡什麽都有:火石、蠟燭、毛筆、硯台……城門官甚至還看到了一個被咬過兩口的饅頭在裡面丟著,那兩口咬得十分小,不知是人還是……
男子終於從零碎裡找出了一張疊著的紙片,紙片雖然疊著,但仍然皺著,男子把紙展好,看清了反正,才把紙遞過去。城門官手還未接到,男子又突然將手縮回,道:“可不要把他弄髒啊。”
“是,是!”城門官口中答著,心裡已經不知道把男子罵了多少遍。他從男子手中接過憑證,掃了一遍,問道:“你是青州東萊郡的舉人,名字叫做趙,你是國姓!”
“嗯,不錯。可以走了嗎?”趙姓男子笑道。
“去吧,祝您科試順利,高中黃榜。”城門官將憑證還給男子,祝道。
“借你吉言!多謝。”男子將憑證胡亂折了兩下,丟進包袱,飛快地把包袱扔上木架,將木架背在身上,揚長而去。
“呸。”城門官向地上吐了口吐沫,罵道:“不但長得像個娘們,連起的名字也是娘們的!”
背木架的男子並沒有聽到城門官背後的言語,他進了城,向京城深處逛去。雖然已經到了酉時,但城裡的行人仍然不少,街上很多小販還沒有回家,熙熙攘攘,仍然十分熱鬧,男子看著左右的門面、行人,微笑著走在街市之上,不多時,他終於發現了路旁一間極小的店鋪,走了過去。
“喲,客官您請!”店小二已經有三十多歲,個子不高,一身乾淨利落的打扮,“瞧您樣子,您一定是位讀書人,不,是一位舉人!您風塵仆仆、還帶著行李,一定是想先吃飯再住店,對不對?”
“說得不錯,嘴巴挺甜的。”男子笑道,小二說出了他的身份,他竟然一點也不感到吃驚。
“給我煮碗陽春面,另外給我打掃一間下房。”男子說道,他左右看了看,見這個店鋪確實很小,飯堂裡隻擺了四、五張桌子,因為已經過了飯時,飯堂裡一個客人也沒有。
“下房?客官,我們這裡可沒有下房,我們這裡一共只有三間小客房,我就為您準備一間客房吧。”小二哥也一愣,他沒想到一個舉人居然張口要住下房。
“這個,別、別。”男子攔住小二道:“我不住客房,我要住下房!”
“客官,我們店裡可沒有下房啊。”
“這個,下房是斯文的說法,下房就是能被人騎在身下的事物住的房子。”男子從懷中摸出七、八個銅錢,“我帶的錢只夠買一碗陽春面。”
“這,好吧,你先坐,我同掌櫃說一聲,問他行不行。”小二轉身找到掌櫃,在他旁邊耳語了幾句。
掌櫃走了過來,仔細打量著男子,他沒想到一個長得如此秀氣斯文,穿得如此乾淨整潔的舉子居然提出要住馬棚,“先生真的要住下房?”
“正是,有勞掌櫃大叔了。”男子微笑著拱手,這一笑之下,居然笑靨如花,比之美人也相差不多。
“那好吧。常叢去把下房收拾一下,用柴草鋪個床出來。”掌櫃見他是一個“惹人憐愛”的有身份的舉子,也就決心做做好事。
男子剛吃了兩口陽春面,突然抬頭向小二問道:“請問城裡是不是有個叫寧王的?”
“寧王?你是說寧王殿下?太有了!”小兒大聲說道,“你不知道啊,這寧王……”
男子小口小口地吃著面,吃麵的動作也非常芊柔,等他將一大碗面條吃完,小二已經將他幾個月來關於寧王的見聞講了好幾萬字了。
吃完了面,男子打了個飽嗝,驚慌之下他又連忙扭過頭,捂住嘴,生怕別人看見。
“客官您還吃點什麽?啊,吃也不給你了,晚上吃太多了不好。”小二說了半天話後十分滿意, 一不留神,又順口說出了客套話。
“還麻煩小二哥為我引路,”男子轉過臉向小二說。
“好咧。你跟我來。”小二把他領到飯堂後的小院,小院邊有一個搭著的小棚,正是馬棚。馬棚很小,最多只能容兩匹馬,但現在棚中無馬,正好便宜了這個男子。
“多謝小二哥款待,您去忙吧,我在這裡睡一覺就好!”男子不進馬棚,首先脫去他潔白的長袍,他把長袍小心地疊好,放到木架中的小箱子裡。小二斜眼看了一眼箱子,發現裡面並沒有書,而是……另一件白布長袍!
男子又從一個布包裡取出一個灰色布毯,才拖了木架進了馬圈,馬棚裡堆著不少新草,還有濃重的氣息。“小二哥,你去忙吧,不用管我了。”男子突然從馬圈裡伸出頭來,看到小二仍然站在那裡看著他。
“好,好。我這就走。”轉身走了。
“嗯。”男子滿意地點點頭,再次鑽了進去。他躺在柴草堆上,把灰布毯蓋在身上,看著棚頂喃喃道:“寧王!明天,我一定要抓到你。我要有錢了……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