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國皇宮彰德殿。
時間剛過了食時,正是上午最好的工作時刻。
今天不是上朝的日子,永昌皇帝坐在龍書案後,一臉的憂色,他的眼睛盯在書案上的一份書折上,就這樣愣了許久。
皇帝和文武官員並非每天都要上朝,早朝每月有十二次,定在尾數為一、三、六、九的日子裡,每次早朝,皇帝和百官都需要雞鳴起身,平旦入殿議事。不論大小事情,上百人逐個發表意見,時間自然持續很久,遇到大事時,臣工官員們甚至會爭論到下午甚至晚上。好在這樣地日子每月只有十二次,否則的話,皇帝無法休息,朝廷的公事也無官員處理了。
皇帝正在想著心事,突然見一個值事太監打開殿門,碎步跑入殿內,跪倒稟道:“陛下,安王殿下在門外求見,是否請他進來?”
“哦?讓他進來吧。”聽到太監的稟報,皇帝頓時清醒了許多,他用手揉幾下眼睛,又糅了揉太陽穴,才坐直身體向門口望去。
趙愈得到太監的通傳,立即向殿內走去,他在書案前一丈之地停住,向皇帝行了見禮。
彰德殿是皇帝法定的辦公場所,裡面的陳設十分簡約,除了宮殿裡的基本裝飾用具外,寬敞的大殿裡隻放了一排書架,架上放著夏國律法和一些辦公所需的資料和檔案。彰德殿是有時也用來接待單獨奏事的官員。除了這裡,皇帝還有自己的禦書房,書房裡雖然也可以辦公,但擺設和環境卻不如這裡顯得正式。
皇帝見長子前來,便知他一定有事要奏,遂和顏問道:“皇兒有何事要奏?”
趙愈將手中一疊紙張高高捧起,向皇帝奏道:“父皇,文科試卷已經全部印好,交於禮部庫房入庫看管。這是禮部新印的武科卷子,請父皇過目。”
“呈上來吧。”
趙愈把卷子舉過頭頂,身子向前傾出,皇帝身邊一個小太監連忙走過去把卷子接過,再轉呈給皇帝。
皇帝接過卷子,粗略的看了一遍,見印刷得字跡清晰明了,也就不再看。考試試題皇帝在十天前已經看過,此次安王來,只是讓皇帝審查一下卷子的印刷效果。
“卷子都印好了嗎?”皇帝把卷子放在桌案上,向趙愈問道。
“還沒有,父皇,根據武舉報名的總數,現在的卷子隻印了三成,還要五日才能印好,但絕對誤不了十三日後的考試。這是禮部下三個直屬印房的樣本,現在送來請父皇過目,想問一下父皇的意見。”
“嗯,朕看過了,印的不錯,就照這樣印下去吧。”皇帝臉上擠出了些笑容向安王說道。
夏國禮部下印書房的所印書籍的質量一直是全天下最好的,把印好的卷子交給皇帝審閱其實只是走了走場面。
“是,父皇,如果無事,兒臣就先行告退。”
“不忙。”皇帝叫住了趙愈,從書案上拿起那個令他煩惱的書折向他說道,“安王啊,你已經在禮部鍛煉了十幾年了吧。”
“是的,父皇,已經整整十五年了。”趙愈躬身答道。
“這十五年裡,你覺得自己都學到了什麽?給朕說說看。”皇帝臉上的笑容漸漸的淡了下來,憂鬱重新爬到了臉上。
趙愈恭敬地聆聽聖意,不知道皇帝為何突然問起了這個。
能夠參知政事的皇子並不多,趙愈十幾個兄弟中一共只有三個,分別是趙愈自己、太子和已經死去的三皇子榮王趙惠。
皇子必須知政才能為君,這是從秦代起,流傳了五百多年的不成文規定。皇子在成為皇帝前必須在朝廷中磨礪數年,來增加才智、資歷,為成為儲君、接任帝位做準備。這樣做也方便現任皇帝了解皇子們的能力秉性,以定取舍。
皇子知政後未必就能為君,但知政代表著一種身份,證明他是除了太子之外的第二或第三儲君,只要太子出了事,他就可能取而代之,成為光明正大的儲皇帝。
參政是趙愈賴以生存的資本和保障,正是因為了有這個身份,他才有機會發展勢力,和太子拚鬥。榮王死後,趙愈的勢力雖然仍未超過太子,但十幾年來,他所蓄積的力量也使太子的儲君之位並不牢靠,他仍然有不少的機會可以登極。
“回稟父皇,兒臣認為,兒臣學到了謙遜和凡事以國事為重兩種處世態度。”說其他未免太俗,趙愈思索了一下,才找出這兩個詞語。
“嗯,不錯。這是北魏剛剛送來的國書,說北魏使節團連同寧公主一起,已於三月七日啟程,大約到四月中旬時就能到達。”皇帝將國書遞交給身旁的太監,讓他轉交給趙愈。
趙愈本以為皇帝會深問下去,卻沒想到,皇帝隻開了個頭就停下不說,說起了北魏的事。趙愈打開書折,粗略的掃了一遍,發現上面未說什麽大事,只是告訴了使節團出發的時間和路線,希望夏國沿途放行,並接待一下。
“這件事就由你來安排吧,既不能招待不周,也不能招待地太好,失了我大國的威嚴。另外,你是長子,你妹妹的嫁妝也由你來安排吧,珍兒從小沒受過大罪,陪嫁嫁妝給的豐盛些也無妨。”皇帝面色憂鬱,一時間竟又顯得蒼老了幾分。趙珍是皇帝最喜歡的女兒,在十幾年的寵愛之後遠嫁,皇帝又怎能夠不心疼?
“是,父皇,兒臣一定安排妥當。”趙愈十分了解皇帝的心思。他知道皇帝既舍不得趙珍,又不願意有人說他因為私情而置國事於不顧,因為一個公主而使談判不能順利進行。
皇帝在做父親和做皇帝之間,還是選擇了做皇帝,他繼位的那一天就曾當著文武官員的面在先帝靈前發誓,“凡事以國事為重”,如今,他也不得不一次又一次的說服自己放棄曾經的親情:三百年前,西部圖谷部向秦憲帝請求和親,秦憲帝不是把自己最喜愛的文成公主嫁到了西邊幾千丈高的雪山之上嗎?幾十年後,圖谷部又向秦安帝求親,秦安帝不也一樣把自己的妹妹和孝公主嫁過了雪山?如果不是秦安帝此舉,太祖皇帝也不會在與秦安帝之子西涼王嬴真對陣時被圖谷部襲了糧草,幾乎全軍覆沒。如果不是和孝公主,此時的西涼國怕是根本就不會存在。
……
皇帝的心情一直不好,現在,他甚至不敢再見趙珍,他怕自己看到趙珍眼圈紅腫的樣子而心疼。
現在,他至少可以狠下心來做事。
“啟稟陛下,劉公公剛從寧王府回來,說寧王府出了大事,陛下現在是否見他?”值班太監再次進了大殿向皇帝稟道。
“出了大事!什麽大事?快宣他進殿!”皇帝的心情就像是陰雨下的海面上又突然刮起了台風,好似有千百個巨大的浪頭一起掀起,又一起落下,反反覆複的,使他的精神在此時亂成一團,無論如何也無法平靜。
皇帝也是人,他已經經歷了太多的生離死別、愛恨情仇,這五十多年裡,他雖然活的風光,卻也活的疲憊。
劉太監進了殿來,向皇帝和安王問安,但此時的皇帝又有什麽心情顧這些俗禮?還沒等劉太監站起,皇帝就迫不及待的問起情況。
劉太監剛聽到寧王遇刺的消息時也非常的心驚,趙惠已死、趙珍將嫁,如果趙憩再有個什麽三長兩短,皇帝就真的難以承受了,皇帝已經是近於花甲的年紀,身體又一向不好,如果心急之下一場大病,至少會對他的身體大大的有害。好在寧王並無大礙,只是王妃受了箭傷,劉太監心中十五個吊桶頓時放下了十個,但擔心仍然不能避免。寧王府的仆役來傳話時天還未大亮,那個仆役對事情的經過也並不詳知,劉太監怕皇帝擔心,便讓周圍太監先瞞住此事,他好親自去寧王府察看詳情。
劉太監到寧王府時,姚勇光、林之時、李東謙等人剛剛進府,正與寧王一起在現場商談,劉太監想少些應酬,早些回宮稟報,便沒有見寧王,直接找到了欣兒。欣兒也算是當事人之一,她把詳情告訴劉太監後,劉太監便急急忙忙回來稟報,生怕其他人隻把遇刺的事情向皇帝告知,未說結果,使皇帝擔心。
只是通報時的那一句話就已經讓皇帝擔心了,劉太監進了彰德殿,只是稍稍抬頭一看就發現了這一點。
皇帝正睜大眼睛看著他,嘴角的胡須一動一動,這正是皇帝著急時的表情。
劉太監向皇帝和安王請安後站起身來,恭敬的答道:“陛下,寧王殿下托陛下的洪福,平安無事、毫發未損!”他不說起因經過,居然先說了結果。
“毫發無損?到底出了什麽事?”皇帝聽到兒子沒事,已經放心了許多,此時雖然仍有疑問,但心態已經稍微平靜了些。
“回稟陛下,寧王殿下昨天夜裡遭到了四名刺客的刺殺,所幸的是殿下毫發未損,只是寧王妃為殿下擋了一箭,受了傷,但現在已無大礙。另外有四名護衛殉職。現在,京城步軍指揮使連同大理寺卿等人已經帶領羽林軍和差役們趕到寧王府進行調查,應該很快就有消息了。”
“你是說寧王妃為憩兒擋了一箭?”皇帝對此事大感吃驚,他想不到寧王妃不但有謀,居然還有勇。
“回稟陛下,確實是這樣的。那刺客用手弩向殿下射去,王妃在緊急之中,居然撲了過去,用身體擋住了寧王殿下,受了這一箭。”劉公公臉上略含笑意,似乎對王妃此舉也十分地欽佩。
“真是個了不起的女丈夫!”皇帝讚道,臉上的皺紋已經舒展開來,似乎還掛著一絲滿意的微笑。
趙愈聽了也微笑道,“幾年前,寧王妃尚在閨閣之中時,兒臣便聽說過她的智慧,當時兒臣還想將她聘來做睦兒(趙愈長子)的妃子,卻沒想到被九弟撿了個便宜,得了這樣一個女中豪傑。”他雖然是在稱讚王妃,但心裡也確實在替自己的兒子可惜。
“女中豪傑雖然稱不上,但確實是一個有膽識的女子!”皇帝含笑道。“後來呢?”他把臉轉向劉公公又問,“護衛趕到殺死了刺客?”
“不是的,陛下,護衛沒有趕到,是寧王殿下自己殺死了所有的刺客。”劉公公躬身回稟。
“你說什麽?憩兒居然能殺死刺客?他什麽時候有這樣的能耐?”皇帝奇道。
趙愈聽了也十分驚奇,他在心裡尋思:趙憩以前雖然學過幾年文,但武是絕對沒有學過的,他的體格和身手連一個赤手空拳的軍士都未必及得上,更別說是四名精於刺殺的刺客,那位老神仙不會還教了他厲害的法術吧?
“回稟陛下,小的聽寧王殿下的丫環欣兒說,殿下是用一個鐵塊殺死了刺客,但具體是什麽東西,欣兒丫頭也不知道,她說,那個東西殿下從來不讓別人觀看。小的疑惑,便又問了兩個護衛,聽他們說,他們當時聽到的似乎是火槍的聲音,是‘啪啪’的巨響。那聲音在黑夜裡聽得十分清楚,等到他們衝進屋子,四個刺客都已身死,他們身上頭上都有幾個血洞,血漿連同腦漿一起灑了一地,場面十分驚人。”
“火槍?”趙愈的臉色一下子變了,他十分清楚火雷彈的威力,如果這種能把四名刺客瞬間打死的武器是火槍的話,寧王的威脅將更加嚴重,火槍的實驗失敗很可能真的是寧王故意為之。
不過,他還是不明白寧王真正的意圖:寧王如果是想爭奪帝位,那他又為何要索要封地,離開了京城?這樣以來,他連儲君的資格都無法獲得。但是,如果不是想留下後手,他又為何把火槍威力隱瞞?如果他用來殺死刺客的武器真是火槍,那麽他實驗火槍之事必然是有私心!
“你是說火槍?連腦漿都打出來了?”皇帝雖未參加過戰事,但對於武器卻也略知一二, 除了刀劍這些可以削去頭顱的利刃外,能夠打出腦漿的只有棍錘之類,靠膂力傷人的兵器了,弩箭長矛雖能插入頭中,但要腦漿灑到地上卻不可能。皇帝心中的疑惑不下於趙愈,他想,“莫非憩兒又改進了火槍?如果如此,當真是天佑我大夏!”
“陛下,王爺,此事只是小的聽說,並未親見親聞,火槍之事乃寧王府護衛推斷,也未必是真,此事怕是要問寧王殿下才能知曉。”劉太監見兩人的反應,知道此事不是小事,連忙作了推托,怕落了欺君的罪過。
“嗯,也是。今日反正沒有大事,愈兒隨朕一起去趟寧王府如何?”
皇帝要求,趙愈自然不敢不答應,他作揖道,“兒臣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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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麽護衛能想到火槍,而三個辦案官員偏偏沒有想到?這是因為三個官員只見到手槍樣子,而未見到手槍開火。手槍與主角所造火槍的樣子、威力都相差很遠,火槍是一根鐵管,而手槍的樣子則更像是袖箭之類的暗器。他們看到刺客身上的傷痕,也很難想到這是什麽武器所傷,船型子彈因為進入目標物後失衡翻滾,留下的創傷也不同於火槍圓形彈的創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