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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賢塔》第7章 來日大難
往常這個時候,營地之中早已燈火爛跚,可是今晚,分配晚餐的工作居然尚未完結。離火明光入得營來,四周但見來來往往的人流,尤其是膳食營所在之處,喧嘩熱鬧絲毫不減。饑腸漉漉的人們在相應窗口排起長龍,催促抱怨的聲音此起彼伏;負責分餐的人恨不得多生兩雙手,甚至額角臉頰的汗水都顧不上擦拭。

 原來,今晚膳食營又一次采用新的晚餐分配方式,速度跟以往相比大大降低。

 隨著物質日漸匱乏,三餐的分配成為首屈一指的要緊事,離開原野以來,在眾人日益高漲的呼聲下,已經進行了多次調整。

 最初的方式是按家族打包,分配速度快則快矣,反對的聲浪更加高得多,不少人說這是暗箱操作。屢經更改之後,演變成現在這樣,將老人、少年還有青年人區別男女,分在不同的窗口領取定量食物。這樣的方式大體還算公平,可是又發現有人反覆排隊,領取多份食物,以至後來的人空手而回;不得已下,開始逐個登記領用者姓名,重名冒領之人又屢屢出現;後來,司農長老花費偌大功夫,將整支隊伍千余人全部登記造冊,遂一核實後按名冊分發,依然難以禁絕冒名代領的現象。所以今晚膳食營更改規則,事先按照花名冊製作持名腰牌,發到每人手裡,領取食品的時候按照牌號核對名冊,兩相吻合之後才能取用,冒領代領之事果然減少到幾乎沒有。可是由於增加了一道手續,分餐時間花費得比往常多得多。

 幸運的是,少年人所在的窗口由於人數較少,此時已經分得差不多了。明光回來得正是時候。

 “穆恩,輪到你了,趕緊將食籃領走吧。後面還有人等著呢。”負責這個窗口的團頭大叔看見明光手持腰牌走過來,高聲催促遠處正在跟同伴爭搶吃食的一名十五歲少年。

 “哦,好的。”那少年停止吃食,慢慢吞吞往窗口走來,一面看了看旁邊的離火明光,眼睛裡閃過幾分若有若無的笑意。他將剩下已經不多的幾個食籃反覆仔細研究,遲遲不肯從中間挑出一份。忽然他將雙眉一皺:“唉喲,不好!”

 “又怎麽啦?”團頭大叔問道。

 穆恩彎下腰,伸手捂著肚子,一副疼痛難忍的樣子,說道:“好疼,我……唉,今天暫且不領了,領了也沒……沒有辦法吃。”說罷轉身匆匆離去。

 團頭大叔看著離火明光,一臉的無奈與抱歉。類似情形最近頻繁出現。按照離火家主瑞大叔的說話,這個穆恩倘不領取他的那一份,離火家族的少年們也不能夠領取,統統都得餓肚子,其他少年對此早有準備,甚至壓根不曾到這裡來守候,除了眼前這個沒爹沒娘的離火明光。

 離火明光心中冷笑。先前,他已在天戈那裡用過晚餐,此時並不十分需要,可是因為天戈提醒,路途中已經想好了對付這類場面的辦法。他不動聲色走到窗口,在旁邊十數名少年驚異的目光中,響亮地大聲道:“終於等到了這一刻。眼下該我領飯了,團頭大叔。”

 “可是……明光……”團頭大叔吃驚地看著他,周圍冷眼旁觀的少年們呼拉一下圍攏過來,要看他如何解釋。明光不慌不忙問道:“請問團頭大叔,膳食營的領飯規則是什麽?”

 “這個……眼下食物緊張,不能像以往那樣任大家盡情吃喝。因此我們每天將食物按年齡性別定量分配,無論男女老幼,每餐均能得到相應的一份,公平合理。”團頭大叔看見少年們在一旁專注地聽著,心裡好生感謝明光的提問。要知道,實行定量分餐以來,膳食營收到的抱怨實在太多了。

 “多謝大叔,這方面你們一直做得很好。”明光行了個禮。

 “我們會繼續努力。膳食營不停地改換配餐規則,正是為了最大限度保證大家這方面的權利。”團頭大叔欣慰地說。

 “是的,我們知道。”明光點頭道,“可是,倘若有人因為種種原因放棄領取的權利,甚至不來領取,你們會將食物一直保留,直到他終於改變主意將它取走麽?”

 “不會。要知道,眼下正是盛暑,食物根本無法保留,決計不能夠浪費了,而且,到明天又會再做新的。我們會一一登記,然後打包送往大營,供戰士們作點心或者宵夜。嘿嘿,托你們大家的福,我們窗口每天都能送過去好些呢,大營托我向你們表示最誠摯的謝意。”團頭大叔相當誇張地朝大家行了個禮。少年們哄笑起來,彼此瞧了瞧,臉上神色卻有幾分不自然。

 “倘若,一切完畢之後,那個人卻又過來這裡,要求領取自己應得的那一份呢?”明光緊接著追問。

 “那就很難做到了。”團頭大叔攤了攤手,說道,“這樣困難的時期,食物每天都有嚴格的數量控制,我們不可能為他單獨開小灶,侵佔大夥兒第二天應得的份額。”

 “也就是說,我們每天領取食物,有一定的時間限制,如果有人放棄,他就失去了處理自己那份食物的權利。這種情況您們會當作他已經領取。是不是這樣?”

 明光說到這裡,旁邊眾人恍然大悟,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在狡辯!”一個尖嘴鷹鼻、瘦長身形的少年憤憤然高聲說道,“目的相當可恥,只是為了違背你爺爺的說話,搶在我們前面取走今天的晚餐。”

 明光認得這個少年,他叫穆魁,跟穆恩是同父異母的兩兄弟,一直以來,他們都將自己看作眼中釘肉中刺,這一次也是他們暗中煽動其他少年,跟自己作對。明光在心底裡暗自感謝當初曾經跟他爭辯半天的小西羽,從他身上,不知不覺地便獲得好多這方面的技巧和方法。他不慌不忙地反駁道:“剛才團頭大叔說,每個人每餐都有一份食物,我按規則領取自己應得的東西,天經地義,又有什麽可恥了?只有那些想方設法破壞別人應有權利的人,才是真正的可恥。”

 此言一出,周圍少年們倒有一大半點頭認同。一直以來,公開公平、保障他人應有權利,正是原野奉行的最高原則。團頭大叔緩緩點頭道:“明光的說話不錯,其實,別的窗口早有這樣的先例,也正是這樣處理的。要知道,當初瑞大叔約束整個離火家族,每天最後一個領取食物及各類物品,那是大叔的寬厚和博愛,不愧原野第一大家族的家主……”穆魁聽到這句說話,臉上露出不以為然的神色。大叔續道:“可是這並不意味著,一旦有人因為種種原因不曾領取,離火家族的人便統統都得餓肚子。眼下除了穆恩,離火家族之外的少年全都領取了自己的食籃,穆恩既然主動放棄自己的權利,那麽接下來,便輪到離火家族的人了。”

 離火明光接過食籃,感激地看了團頭大叔一眼,若非他仗義執言,這籃食物還不一定能夠拎在手裡。忽然他想起一事,問道:“大叔,你既然早知道這樣的先例,為什麽不早些告訴我呢?”

 “嘿嘿,抱歉,明光,這是你爺爺的意思。他特別叮囑過,讓我們大家保守秘密,直到你自己找到它。”

 “明白了,多謝大叔。”明光微笑著轉身離開。穆魁計謀落空,忿忿然在旁邊看著,一雙眼睛光芒閃爍。忽然他退後數步,高聲叫道:“大家看啊,離火明光等不及了,他搶在穆恩的前面領飯喲。”

 周圍的配餐工作正如火如荼,人們在這裡尚未散開,因此很快便聚集了一大堆看熱鬧的閑人。少年穆恩也悄悄地去而複返,躲在人群後面朝中間瞧著。

 離火明光渾沒料想到,穆魁居然使出這樣的無賴手段。他停下腳步,正想將剛才的話語又再向眾人述說一遍,穆魁搶先問道:“請問團頭大叔,眼下這裡還剩幾份食物不曾領取?”

 “還有八份。”團頭大叔脫口回答道。

 “那麽,離火家族共有多少人在這個窗口領取晚餐呢?”

 “這……”團頭暗呼不妥,卻不知道如何補救,離火家族的少年數量對於大夥兒來說,根本不是什麽秘密。旁邊一些機靈的人看著離火明光手中食籃,臉上已經露出了鄙夷神色。

 “怎麽不說話了,團頭大叔,莫非你竟然不知道?”穆魁緊跟著追問。

 團頭大叔抹了一把臉上冷汗,吞吞吐吐地答道:“合計……總共……八個人。可是……”

 周圍的人得到他的證實,哪還仔細聽他解釋,目光齊刷刷聚焦到離火明光,更有人憤怒地大聲聲討。眾目睽睽下,離火明光一張小臉頓時脹得通紅,他怒目瞪視著穆魁,叫道:“不,我並沒有搶先。穆魁你歪曲事實,冤枉好人!”

 “嘿,還想抵賴!”穆魁將左手往腰上一叉,神氣地說,“穆恩的那一份正在團頭大叔那裡,未曾領取,剛才大叔也親口證實了。可是你手裡拎著的卻是什麽?我們在旁邊瞧得清楚。先前,團頭大叔叫穆恩前去領飯,恰好穆恩正鬧肚子,沒有領取,你就迫不及待的搶上前去領走了這東西,一點不將你爺爺當初的說話放在心上……”

 “穆恩,是這樣的麽?你真的沒有領取今天的食籃?”有人問旁邊正在看熱鬧的穆恩。

 “是啊,這不,我剛剛返回這裡,正準備去領呢。”穆恩使勁點著頭。

 離火明光腦子裡“嗡”的一聲,雙手一松,食籃頓時跌落,裡面的飯菜灑了滿地。他盡最後的努力為自己辯解道:“不,我並沒有搶穆恩的先。我……”

 “哎喲,”有人趕緊伏下身去收拾,一面大聲斥責道,“眼下這裡每一份飯菜,全都異常珍貴。你如不吃,為何故意將它跌在地上,白白糟蹋了!何不留給其他想吃的人……”

 “唉,明光,這就是你的不是了……”見到這樣的情形,原本同情離火家族的人也開始動搖。一些惟恐天下不亂的人則趁機煽風點火。

 “喲,我記得,前些天離火家族曾經鼓吹,絕不在任何一個非離火家族的人前面領飯。原來只是說一說……”

 “哈,離火瑞曾說,倘有人違反這一點,立即逐出離火家族。咱們好生瞧著,看看他是否繼續認這個長孫!”

 周圍的人你一言我一語的紛紛議論,霎時間,離火明光微弱的說話聲音便被完全淹沒。

 穆魁穆恩見了他狼狽的模樣,兩雙眼睛裡滿是幸災樂禍的神色,他們等候這一刻已經很久了。周圍的少年們雖然知道真相,可是他們受到穆家兩兄弟的蠱惑,對明光並無多大好感,當初留在這裡只是看熱鬧;而且事不關己,也不願意因此得罪他人。

 越來越多的人往這裡聚集。在某些別有用心的人暗中推波助瀾下,漸漸地大家眾口一詞,全都指責離火家族。事情越來越糟糕。這時,以慈和寬仁著稱的司農長老分開人群走了進來,說道:“這裡怎麽了?這麽多人擠在一起,發生了什麽事情?”

 眾人立即七嘴八舌,將自己知道的東西以盡可能大的聲音說出來,當然,這些全都是不利於離火家族的言辭,遠遠偏離了事實真相。

 “停,停!”司農長老歎道,“你們這樣說,我什麽也聽不見。”

 過了好一陣,等到眾人的聲音終於小下去,司農長老道:“還是我來問吧。穆魁,你一直在這裡,跟大夥兒仔細說說剛才發生了什麽事,好不好?”原來他一直冷眼旁邊,將一切經過了解得清清楚楚。

 少年穆魁雖然一心想看離火明光出醜,可是事情越鬧越大,竟然連司農長老也驚動了,心中忐忑不安,當下只是將剛才的話再說了一遍,不曾添加什麽佐料。

 四周圍觀的人當中,絕大部份是後來趕到,對於此事僅有隻鱗片爪的了解,而且是別人的轉述。聽了穆魁的說話,眾人開始起哄,卻被司農長老的手勢製止。

 “團頭,這是你的不是!”司農長老正色責問道,“明光年紀小,做起事來不知輕重利害;可是你身為長輩,當時為什麽不提醒他,以致發生了這樣的事情?”

 離火明光見向來慈和的司農長老也跟其他人一樣,聽了穆魁的一面之辭,便不分皂白青紅的認為曲在自己,一雙眼睛不禁紅了。

 “不是的,長老。”團頭連忙分辨道,“明光並沒有錯。的確,穆恩沒有領取,可他曾經站在窗口挑揀半天,然後聲明放棄今天的晚餐。這些少年當時正在旁邊,聽得清清楚楚,全都可以作證……”

 他將當時情形仔細述說了一遍。司農長老看著穆恩道:“是這樣的麽,穆恩,團頭大叔有否說錯?”

 “是……長老……”穆恩驚惶地回答,都不知道如何解釋自己先前的舉動。

 一場風波就此偃旗息鼓。穆魁在司農長老的命令下,不情願地當著眾人向明光道歉,他一雙眼睛閃爍不定,顯然尚未服氣。明光不冷不熱地應付了過去。經過剛才這番曲折,他那顆剛剛被點燃的心,已經再次冷卻,婉言謝絕了司農長老特別批準的另一籃晚餐之後,便躲回營帳中,連爺爺奶奶也不願意見.

 營帳之間一個不起眼的角落,數條人影靜靜站立。從表面絲毫看不出,這裡正在召開新一輪的長老會議。

 “人心是真的散了。我覺得很累。”司農長老歎息道,“每天分餐的時候,總是出現這樣那樣的爭執和吵鬧,勸不勝勸,這中間的絕大多數,完全可以不必發生。就像剛才,團頭和明光分明有話要說,卻沒有人能夠靜下來聽一聽,其實,只要他們肯多問幾個為什麽,真相自然大白。”

 “也許,我們對他們的生活,一直包辦得太多。這麽多年來,大家在富足豐饒的原野上,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從來不曾匱乏過。他們已經忘記了互助謙卑之類的美德,也不知道什麽叫做齊心協力共度難關。”司戎長老道。

 “可是倘若不這樣包辦的話,以我們眼下這點兒食物,能夠維持多久?”司空長老立即反駁,“我們再仔細想想,必定能夠找到其它更好的解決辦法。”

 “即使是這樣辛苦包辦,又能夠多維持多久?”司戎長老冷笑道,“我們在這裡憚精竭慮的想著如何維持眼前的局面,他們卻已經盤算好如何瓜分完所有財物各奔前程。據我私底下了解,有這種想法的家族相當不少。這樣的情況下,大家又如何團結一致?”司戎長老的問題,向來相當尖銳。

 “不錯,我也曾經聽到過一些類似的議論,很多人都認為,只要抓住了這點可憐的微不足道的財物,便相當於把握住了自己的前途和命運。我們是否立即滿足他們的願望呢?這在當前很容易實現,還能夠平息相當一部份怨言。”司農長老道。

 “還是慎重一點的好,這當中也許有人在挑拔離間。”司空長老搖頭道,“一旦散盡財物,散夥便勢在必行。我想,這是大家都不願意看到的。”

 “哼,如果,如果散夥是大夥兒期待的結局,那麽,散了也好。”司禮長老忽然說道。

 此言一出,周圍頓時一片難耐的死寂。這樣可怕的結果,大家一時三刻還難以真正接受。

 “這件事……還須從長計議。要知道,綿羊分散開來,感到歡喜的只有周圍垂涎許久的老狼!”司農長老道。

 眾人心中一凜,紛紛點頭讚同。

 “嗯,我們還是討論剛才的事情吧。”司馬長老趕緊轉移話題,“我想,他們心裡面關注的,也許並不是事情的真相。剛才我曾經注意到,在明光冤屈平反,終於揚眉吐氣的時候,周圍那些激動起哄的人群卻失望地紛紛離開——他們沒得熱鬧可瞧了!”

 “可是正是這樣的一群人,剛才險些主宰了對於明光命運的判決——他只是尚未成年的十五歲少年啊,平日裡也不曾得罪過什麽人!”司農長老臉上猶有余悸。

 “生活中這樣的事情並不希奇。雪中送炭從來少有,錦上添花或者落井下石,才是最常見的。”司禮長老忿忿然發表著感慨。

 “嗯,也許,他們並不只是想瞧瞧熱鬧而已,他們心裡面,也許更加樂意看到離火家族出現什麽問題。的確,離火家族佔據原野第一大家族的位置已經太久, 早就應該讓賢於別的家族了……”離火瑞大叔喃喃的道。

 “老家夥,這麽快就沉不住氣啦?”司禮長老道,“你這樣想,恰好中了某些別有用心的人的奸計。”

 “些須陰謀詭計,算得了什麽?我只是擔心,往後那些更加顛沛坎坷的日子,離火家族能否繼續為你們提供支持。我老了,已經力不從心,家族之中卻找不到能夠鎮得住局面的人……”

 “誰說的?明光就很不錯,至少,在穆魁施展詭計之前,他的表現相當出色呢。”司農長老道。

 “可是後來呢?面對這樣小小的陰謀詭計,他卻一直手足無措,無計可施!唉,明光自小在原野長大,從未吃過苦頭,更加不明白外面人心的險惡。這些天來真是委屈他了。”

 “我們的做法或許太過殘忍。這樣年紀的少年,原本不應當背負太多太沉重的東西。”司馬長老歎息道。

 “也許是我太過心急。”瑞大叔跟著歎了口氣,“可是而今早已不比從前。前途多艱,來日大難,災難降臨的時候,是不會區別老人少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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