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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賢塔》第10章 地獄輪回
西羽對自己的估計過於高了,他的幸運其實與東離望並沒有任何關系,他之所以至今仍舊安然無恙,隻是因為對手根本沒有將他當作對手看待。

 從根本上說,昭雲對總座的看法是完全正確的,一個自負並且冷酷的人!

 不過,對於總座“自負”的評價其實並不太恰當。一個藝成之後從未遇到過對手、縱橫大陸二十余年、無往而不利、所謀無有不遂的人,當然有充足的理由認為自己很了不起,他對自己的評價完全是正確的。隻是人心就是奇怪,總喜歡將自己放到一定的高度、用一種俯視的眼光去評價去看待別人,見不慣別人在自己的上面,哪怕內心也完全承認這個不折不扣的事實。

 對於一個人“了不起”的評價通常最好是由別人贈予,而且當事人最好還得謙遜推讓一番,堅決否認這個事實,才能最終被人們認可為“了不起”;倘若那個人不理會旁人的看法,那麽無論他對自己的評價是否正確,都會被人們冠以“自負”的帽子。

 一個自負的人將沒有什麽發展前途!人們總是這樣認為。

 總座卻偏偏向世俗的觀挑戰,而且獲得了令人目瞪口呆的成功。他自負,他狂傲,他看不起幾乎所有的人,他從不將世俗的條條框框放在眼裡,但他依然事事順遂、前途一片光明。他二十多年來縱橫不敗的驕人業績,早已向人充分說明了這樣一個事實:他的的確確是一個非常非常了不起的人。

 現在,無往而不利的總座遇上了他出道以來的第一次挫折:正在施展的法術竟然被人破解,自己還因此受了輕傷。雖然並不礙事,這點小傷對他來說根本就沒有什麽影響,卻是藝成以來未曾遇到過的事,感覺真是新鮮。

 法術被破解之時,因為龐大精神力量的交擊,雖然身處不同的地方,他也曾見到了對方一面。令他驚異的是,對手竟然如此年輕,而且看他的著裝,顯然並不是一名法師。

 破解了他的高超法術的人,竟然隻是一名武者!

 總座的好奇心頓時超過了遭受挫折後的驚訝和忿怒。他立即冷靜下來,他要好好弄明白導致自己失利的原因。一直以來,無論發生何等的大事,都不足以影響他的冷靜和分析,這一優點正是他令自己一直保持在成功顛峰的原因,當然也正是這一點,令他在旁人眼中得到了“冷酷”的評價。

 他對這個評價並未放在心上。事實上,他從未介意過別人眼中對他的看法和評價。他從不為別人而活。他隻介意自己需要的東西,那就是――成功!絕對的成功!永遠將別人踩在自己的腳下!

 法術被破解之前,對方隻是闖入他監視網的一個小小目標,這個目標來路不明,而且殺死了自己一名下屬,不論是何原因,都在該死之列。他一直遙遙盯著目標,並指導著部下的追蹤行動,卻不自己動手,盡管這事對他來說隻是輕而易舉。他是總座,是策劃者,是設計師,但不是劊子手。

 其實他也享受實際戰鬥的勝利,因為那也是一種成功。從上根本消滅對手,與從精神上徹底擊垮對手一樣,都是他樂意采用的獲取成功的方式。不過前提是對方必須有足夠的水準,能夠配得上他的出手。

 不過,這世上能夠令他看得上眼的對手實在太少了,以致於二十多年來,盡管經他之手策劃實施的任務無數,任務中被摧毀的目標更是不計其數,他卻從未親自出馬在一招一式的拚鬥中殺死過一個人。所有應該被擊殺的目標都是由他的下屬去解決的。

 當然,多年來,任務中偶然也會有不自量力之輩狂妄地向他發起攻擊,將那些人舉手之間消滅掉對他來說並不是戰鬥,那些人自然也不應該算作是他的對手了。

 所以,即使是與他相處多年的下屬,也只知道他是一名法力超強、防禦力超強的法師,也許會一點武技,卻不知道他同時也是一名攻擊力超強、實戰能力超強的戰士。

 總座輕輕搓了搓手。目標已經盡在掌握,這次的任務其實並沒有什麽,如果不是因為執行的地點剛好在忘歸森林,這個相對來說比較麻煩的地方,還真不值得自己親自出馬。不過因此發現了一個值得注意的對手,倒是一樁意料之外的收獲。

 總座靜靜地隱身黑暗之中。先前所負的些許輕傷已經不翼而飛。

 在他身旁一裡左右的地方,對手與自己下屬的戰鬥正在緊張激烈的進行中,對此他卻絲毫不感興趣。

 隻是一場人數與實力的較量罷了,就看他們的應變與相互間配合的能力如何,希望最終的成績與自己的測估差別不太大。已經太久沒有遭遇到實力像樣的對手了,竟然以這幫草包的工作能力也敢於驕傲跋扈自大狂妄!現在正好,借對方的手,幫自己檢驗一下這些草包的實力究竟如何。

 倘若對手實力之強遠超自己估計,他們完全抵擋不住呢?那就徹底被消滅掉好了,省得自己因為居然擁有這樣的草包下屬而丟人現眼。

 總座聳聳肩,不再理會這場爭鬥,朝對手潛來的方向悄悄摸了過去。他知道應該在哪裡等待對方。現在還不是自己作戰的時候,一場期待已久的真正戰鬥,本應挑揀一個安適特別的地方好好進行,不該就這麽發生在那些庸人眼前的。

 

 咬牙強忍著如同身在熔爐的灼熱,天戈踉踉蹌蹌穿過密林,再轉過一道山坳,轟隆轟隆的水聲立刻傳到了耳裡,還好,記憶之中的那個瀑布、那個小水潭果然還在。

 借著冰魄寶刀的涼意,他努力保持著大腦的最後一絲清明,不讓自己立刻投身水潭,而是在潭邊緩緩坐了下來,鞠起一捧清水,澆上頭頂。手指伸進水裡之時,耳邊竟聽到“嗤”的一聲輕響,接著指間騰起一陣水霧。

 從手心傳來的冰涼令他全身一顫,如被刀割針刺,手裡捧著的,似乎是一大塊亙古不化的寒冰。寒冰澆上頭頂,一陣如同炸裂開了來的劇烈疼痛頓時傳來,“嗤!”頭頂冒起一陣輕煙,涼水迅速蒸發,化成水汽散了開去。

 盡管心裡已經早有準備,並且緊緊咬住了嘴唇,他仍然忍耐不住,輕輕痛哼了出來。

 這正是“煉獄”最厲害的地方。

 倘若沒有涼水降溫,以“煉獄”駭人聽聞的高熱,被擊中的人將很快因為神志迷糊而昏暈了過去,松松爽爽地成為俘虜;昏迷中的人倘若得不到救治繼續高熱,那麽自然會從“煉獄”墮進真正的地獄。如果就這樣在昏迷中進入死亡,其實倒是一件好事,至少對於身中“煉獄”的俘虜來說肯定是這樣的。

 然而煉製“煉獄”的目的就是為了順利抓到活口,目標既然達到,當然要對俘虜進行救治。救治的過程就是拷問俘虜、讓他真正體驗到“煉獄”的痛苦的全過程。

 解開“煉獄”的有效藥物不是沒有,不過卻沒有人肯花時間去專門煉製,也沒有這個必要。所以,能夠用來救治俘虜的唯一藥物就是涼水。

 純粹的高熱或極度的低溫其實並不可怕,隻消咬咬牙,熬過那短暫時間內的痛苦,待神志模糊後,就什麽感覺也沒有了。而治療“煉獄”過程中的冷熱交擊,卻令痛苦成倍增加並且延長了不知多少,更可怕的是它還能夠令人在接受治療的整個過程中一直保持清醒,清清楚楚地體會到那種似乎要將全身寸寸碎裂的巨大疼痛,感受到自己的體力和意志在這種難熬難忍的巨大疼痛中逐漸消磨殆盡,最後終於奄奄一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當然,這是在拷問者的技巧處理下才能達到的理想效果。倘若清水份量充足,“煉獄”的藥性也會很快過去,患者能夠獲得真正的救治,痛苦的時間也要短一些,並且能夠逐漸減輕。

 天戈強忍著巨大的疼痛朝自己身上不停地澆涼水,全身已經濕透,慢慢地體溫終於降了下來,疼痛也不那麽劇烈了。他松了一口氣,停下手來,隻感到全身一陣虛弱,恨不得立即躺倒地上大睡一覺,這時才想起,自己已經足足兩天兩夜未曾合眼了。若在以前自然算不得什麽。遇到戰況激烈之時,他曾經試過七日七夜未曾合眼,仍然有一戰之力。這一陣劇烈的冷熱交擊,竟比激戰沙場幾個晝夜還要消耗體力。

 不過,“煉獄”的藥性不會那麽容易解除的,現在隻是暫時被壓製了下去,一段時間後,它還會再次複發,來勢也許更加凶猛。這種間歇性的不斷發作直到三五天后,才會漸漸消失,具體時間的長短根據傷處藥量的多寡來確定。

 天戈慶幸當時隻是擦破了一點皮,弩箭並沒有留在體內。如此看來,藥性最終解除的時間應該比通常情況下要短得多。

 不過,因為身中“煉獄”,這段時間內無法遠離水源,對手找到自己行蹤的機會就相對要大很多,而且,剛才只顧奔走尋找水源,也沒來得及掩蔽行蹤,也許他們已經快追上來了。

 以自己現在的身體狀況,可不適合跟這些殺星碰面。想到這裡,天戈連忙收起一旁的冰魄短刀,忍著強烈的睡意,悄悄離開了這個極其危險的救命之地。

 

 天戈覺得自己才剛合上眼睛不久,就被越來越灼熱的疼痛弄醒過來,熱困交煎下,腦袋越發疼痛,兩眼發澀,更是難以睜開。

 盡管極端疲憊的身體強烈反對離開這個好不容易找到的藏身之地,理智仍然驅使著他立即起身奔向早已查探好了的水源所在地。

 這已經是“煉獄”第五次發作了。與前四次比較起來,發作的時間間隔稍長了一些,疼痛的程度似乎也輕了許多,至少在感覺上不那麽難以忍受了。

 雖然身體灼熱難耐,頭腦昏沉沉的,他依然小心謹慎,沿著先前查探好了的路線慢慢前行。四野朦朧起來,顯然已到黃昏時分,天就要黑下來了。

 “咕~~咕~~”肚子叫了起來,提醒自己已經足有一天未曾進食。足底下也軟綿綿的缺乏力氣。天戈苦笑起來,經過整整一天的折騰,自己真是饑疲交加,冰火交煎,藝成以來從未有過這樣的狼狽經歷!呆會兒得趕緊尋些吃食,養好精神以應付下一次的考驗才是。

 隻不知這樣的考驗,要到什麽時候才算完結。他能夠堅持到那一刻麽?

 走著走著他忽然停下了腳步,抬起頭來,依然明亮的雙眼謹慎地向周圍掃視。

 四周靜悄悄的,似乎仍舊與以前一樣,沒有什麽異常。可是天戈先前探路時特意留下的幾個小布置,正清楚明白地向他顯示出,前方有看不見的危險正在等待著他。

 天戈臉上不動聲色,忽然轉過身體,飛快地向林木深處奔去。這時在他先前掃視過的林木周圍,立即現出好幾個人影,腳步匆匆地向他追了過來。

 天戈奔跑的速度其實也不慢,不過比起以前迅若奔雷的剽捷卻是天差地遠。因此數息之後,追蹤的人已經趕上了他,其中兩人加快腳步搶到他前面,攔住了去路,其余三人留在他身後,形成合圍之勢。

 天戈停下腳步,拔出了冰魄短刀,不過他的頭腦似乎暈得已經有點迷糊了,竟然控制不住身形,搖晃了一下,踉踉蹌蹌地向右前方撲出。

 攔在前面的兩人對望一眼。這時出擊正是生擒目標的大好機會,但也不排除對方使詐的可能,他們想起對手剽捷強悍的身手,均是心中一凜,不約而同地向後退了好幾步。

 天戈心中暗叫一聲:“謝天謝地!”搶到右前方的那棵大樹下,抱住了樹身,伸手一摸,握住了先前為防止意外情況而預先作好的布置,然後使勁一拉。

 “嘩!”一陣削尖了的樹枝短棒雨點般從樹上向下疾射。

 五名追兵狼狽退避左躲右閃之時,天戈已經離開大樹,用比剛才快了數倍的奔跑速度,飛一般地消失在對方眼前。

 雖然暫時避開了追兵,但對方現在已經追到了隨時可能遭遇的境地,接下來的行止,將是處處陷阱,步步驚心,一不留神就會落得粉身碎骨、萬劫不複的結果。

 天戈強忍著渾身的灼熱疼痛,在密林中且行且止,小心翼翼地繞行了一大圈,終於又找到了一條極不起眼的小小的水溝。

 在這一路上,他曾有三次悄然潛行以避開對方的崗哨的經歷,還有四次屏息斂神閃身樹後、或隱在灌木之中,以躲開對方的巡視偵察人員。因為頭腦實在熱得迷糊,有一次他在行進中竟然跟在巡視人員身後,險些與對方撞了個正著。

 他在溝邊坐下,臉無表情地進行著早已熟極而流的例行治療工作。經過剛才的耽擱,又迅疾飛速快跑了一陣,躲藏閃避潛行了一陣,當冷熱交擊時的劇烈灼痛感再次降臨這個早已饑疲交加、已經相當虛弱的身體時,他竟然又產生了第一次治療時的那種極度難熬難當之感,不,感覺上甚至比第一次還更難當!

 追兵就在附近,而他的身體卻已經消耗到幾近虛脫的地步,頭也越來越痛,痛得難以思考,難以再去注意周圍的動靜,實在經不起什麽折騰了。

 這一次遭遇追兵,由於事先作了比較充分的準備,因此還算幸運,能夠順利擺脫對方,找到這裡來。下次呢?他能夠一直這般幸運麽?

 對手已經迫近眼前,他哪還能夠有充足的時間從容布置,作好逃命的準備功夫,說不定正在布置的過程中,他們已經出現在眼前;倘若趁此機會遠遠地逃離呢?以他目前的身體狀況,又難以支持如此大量的運動和消耗。

 走,又走不掉;避,卻難以避開!

 根據剛才沿路的遭遇和經歷,完全可以想見,這附近能夠找得到的每一處水源,都會有若乾眼睛在暗中監視。

 這裡因為比較偏僻和狹小,暫時還沒有人來。不過,它必將不會是什麽安全的處所,差別只在時間而已。

 如果在迷迷糊糊中一個失神,終於落到了對方手裡,那麽……他打了個寒噤,不敢再往下想了。

 放棄吧!你已經盡到最大的努力了,強行堅持下去隻是徒然白白多受一些活罪而已!這樣的情況下,即使失敗了也不是你的錯,你並沒有違背承諾!而且,你心底裡不是一直在期待著這個結果麽?一個聲音在心底說。

 天戈的雙手在不知不覺中慢了下來,他盯著溝中潺潺流動的清水,久久沒有移開雙眼,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

 這條水溝相當小,水深僅過膝蓋,最窄處僅容一人躺臥,並非什麽理想中極富詩情畫意的山澗清流。不過,它應該可以輕松地帶著自己抵達一處特別的地方。在這樣的情況下,輕松舒適正是首要的需求啊!

 天戈輕輕側身,躺進了水溝裡,冰冷的涼水立刻將他完全包裹住。

 因為與身體溫度的巨大差異,剛剛入水的瞬間,宛若一塊亙古未化的寒冰將他緊緊裹住,錐心入骨的巨大疼痛直衝而入,一時間,天戈呼吸頓止,腦海中一片空白。

 這一陣空白,似乎將一切的感覺全部空掉了,天戈再也不覺得疼痛,也感覺不到周圍的流水,甚至連自己的身體也沒有感覺到。

 這是死亡的真正感覺麽?似乎與上一次的險死還生,有很大的不同呢。

 天戈在水底半開半閉地微睜著雙眼,看著原本隻有緩緩移動的樹枝樹葉的面前慢慢出現了兩名追兵,一個魁梧一個精悍,一個年輕一個年長,他們正圓睜著兩眼,帶著訝異的目光看著自己呢。

 天戈的手下意識地握住了冰魄短刀的刀柄,一種熟悉的宛似老友見面的親切愉悅感覺又再湧上心頭,令他渾身舒適,渾然忘了自己握住刀柄是為了什麽。

 雙方就這樣大眼瞪小眼地相互瞪視著,誰都沒有采取下一步的行動。

 天戈清清楚楚地聽見了這兩個人之間的談話。

 “是他麽?”

 “是他!”

 “你怎麽能夠這麽肯定呢?”

 “我當然能夠肯定!首先,剛剛有人在附近遭遇過他,隻是一不留神又被他逃走了;其次,我們已經搜遍了周圍所有的地方,並未發現有人;更重要的一點是,他剛才一直在往自己身上澆水,這顯然是‘煉獄’發作時的救治手段。”

 “可他澆著澆著卻為什麽又不動了?”

 “嘿嘿,你沒見他直接躺進水裡了麽?也許他認為這樣做更加省事嘛!”

 “那麽,我們接下來應該怎樣做?”

 “這還用想嗎?當然是在一旁等著,證實他的的確確已經被水嗆得迷糊了,然後,嘿嘿……”

 “嗚~~太好了,不用直接衝上去動手!老實說,我一向認為自己並不缺乏勇氣,可一想到即將跟他對上手,不知道為什麽心裡總是發虛,沒有底。能夠不動手是最好的了!”

 “嘿,這樣的事情,與是否有勇氣並沒有什麽必然關系的。倘若你見到他就徑直衝上前去動手,這不僅不是勇敢,而是魯莽和不自量力的行為啊!”

 “是的是的!很多時候,勇敢與魯莽之間,並沒有太過分明的界線。”

 “不錯!螻蟻搬象,這是勇敢和聰明;螳臂當車,隻是魯莽和不自量力!充分認識自己,也充分認識對手,在此基礎上果斷采取力所能及的行動,毫不猶豫,這就是勇敢!也就是聰明!”

 於是兩個聰明勇敢的人就這樣彼此瞧著,嘿嘿而笑。

 良久。

 “嗯,我說,他這樣已經好長時間了,一直沒有動彈,我們是否考慮立即將他打撈上來?”

 “誰說他沒有動彈?剛才他的手不是握住了刀柄麽?我看還是再等等吧!”

 “喂!我看他應該快不行了。統領曾經有令說,一定要活的……”

 “我看他仍是好端端的呢。不急,不急!我們再等等,這份功勞就穩穩的跑不掉了!”

 “他是不是在故意尋死呢?統領有令說要抓活的……”

 “他這樣躺著,就一定不能夠活了?你是從哪裡得到這個結論的?”

 “……已經很長時間了。換了是我的話,恐怕接連十個都已經被陸續淹死了……”

 “他歸他,你是你!我看這小子至少有二十條命。你見過有誰中了‘煉獄’這麽久,仍然能夠奔跑如飛的麽……”

 “我知道……我承認……不過……”

 “……好吧好吧,如果你一定要立即打撈的話,就請上去動手,我在一旁為你守護……請吧……”

 “…………”

 那兩人討論了半天,在“立即打撈”與“等等再撈”的命題中繞來繞去,遲遲沒有采取任何行動。天戈冷冷地聽著這番對話,卻好似在聽著一段與自己全然無關的東西,心中不起半點波瀾。然後他忽然感受到周圍的水流,似有還無,若隱若現,正在向他歡快地打著招呼。

 他已經融入了周圍的水流中,正同它們一道不停地流動著。天已經黑了,四周越發暗下來,眼前景物不住變換,那兩個人雙足一前一後地動作,顯然也正在不停走動,兩雙眼睛,一直緊緊地盯在他身上。

 “我這是活著呢,還是已經死去了?”天戈心中有點困惑地想,“怎麽我一點都沒有蹩悶的感覺呢?”他不禁眨了眨眼睛。接著,他終於感覺到了自己久已遺忘的身體。

 他從溝底坐了起來,慢慢地吐出一直蹩在胸中的濁氣,然後輕輕吸了一口長氣。清新的空氣中,隱隱含著一陣屍體的惡臭,不太好聞,他皺了皺眉。

 他已經忘記自己當初是為什麽躺進這條水溝裡的了。

 那兩個人四隻眼睛一直緊緊地盯著他,見他在水底躺了這麽久,居然並沒有死去,現在竟坐了起來,不禁齊齊驚呼一聲,然後一齊拔劍,朝他直衝過來。

 天戈眉稍眼角兀自濕漉漉的掛著水花,眼前蒙蒙的一片,不過這並不妨礙他清楚地“看見”這兩人的劍勢。事實上,自從坐起身來之後,他並沒有抬眼向那兩人所在之處瞧視,不過,從頭至尾,那兩人的一舉一動,他們拔劍並向他刺來的動作,兩柄劍在空中劃過的軌跡和走勢,他都能夠在心裡絲毫無誤地一一描畫出來,甚至包括他們極度的震憾訝異、驚恐懼怕等諸番表情神態在內。

 想不到,他的感覺竟比以前更加敏銳了,居然已經達到“歷歷如畫”的境地,“心之眼”的修習顯然又有了很大的進益。

 在這一年四季大部份地方都昏暗漆黑的忘歸森林中出沒多年,天戈除了練就一雙能夠在黑暗中清楚視物的夜眼外,更重要的收獲就是對“心之眼”的領悟和習練。

 心之眼!天戈心中閃過了森林裡那位智慧神奇的朋友,心中湧起一絲暖意。不,說朋友是高抬了自己,他至少應該算自己的半個老師才對,盡管他總是說朋友之間的互助是應當的,他總說他從自己這裡得到的幫助更多而且更實在!當年的自己心中滿是絕望,了無生趣,每日裡機械地行屍走肉般地活著,隻是為了那個承諾,才沒有立刻就死。正是他鼓起了自己好好活下去的勇氣。“心之眼”也正是那個時候在他的啟發下領悟出來的。

 自己還曾答應西羽,要帶他去見他呢。

 想到西羽,這兩天來的諸番經歷一一閃過心底,他終於記起,自己為什麽會在這條水溝裡了。

 周圍,那股惡臭味越來越濃。

 不過,此時的身體隻覺得神清氣爽,煥然一新,那種灼熱難耐的疼痛已經徹底消失無蹤,蓬勃的生機又從心底生起,貫穿四肢百骸。他的心中在不知不覺中充滿了淡淡的喜悅之情。

 整整一天噩夢般的苦難歷程,如久已遺忘的前塵舊夢,引不起心底的絲毫波瀾。他又如同一個冷靜的旁觀者一般,飛快地審視著自己的種種過往經歷。

 近十年來,天戈已經習慣於采用種種屏息凝神的方法,將自己沉重得難以負荷的過往盡力拋開,不過,效果卻遠遠不如此次地獄輪回般險死還生的經歷管用。他原本已經走投無路心中絕望,隻是抱著姑且一試不成功即成仁的想法,原本以為這次終於應該可以徹底拋開一直壓在心中的重重負荷,他的身體狀況卻又在這樣山重水複的絕境下離奇地出現了轉機。這是命運之神對他的特別眷顧,還是認為他所經歷的苦痛還遠遠不夠呢?

 各種各樣的頭在他心中如同電光火石般迅快閃過,卻都不能夠影響他心底裡波瀾不驚的平靜。

 他的臉上再次露出淡淡的笑容,隻是注意地感受著那股惡臭的濃淡程度和距離變化,感受著那兩柄劍的接近,卻沒有采取任何動作。

 “啊!”“啊!”兩聲撕心裂肺的慘叫聲傳來,那兩柄劍恰如所料地停了下來,中止了對天戈的攻擊。

 “你們並不缺乏勇氣,當然也都相當聰明,隻是仍然有所忽略,那就是對周圍的時間地點環境狀況等事物的把握。當人們對這類事物毫不了解或知之不多的時候,往往喜歡籠統地將它們稱為運氣。”

 天戈默默地坐在一旁沉思著。然後他感覺到,那陣腐屍般的濃濃惡臭直向他撲了過來。

 食人花!

 天戈立即從水溝中跳起身來,飛也似的向外就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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