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市中心的日式料理店。
“來來來,幹了這杯,就當我給你賠罪了。”龐子期拍拍潘致和的肩膀。
“對不起……我不會喝酒……”
“什麽?身為男人怎麽能不會喝酒?”
“天生的,沒辦法。”
“一杯都不能喝?不至於吧。”
潘致和沒辦法,隻好勉強將面前的清酒喝下。
“不錯!”龐子期喊道,“服務員,給我上這裡最貴的生魚片!”
“大哥……”管子在外邊低聲說道。
“噢,進來吧。”
管子走了進來。
“坐吧。”
管子盤腿坐下,將新買的眼鏡呈上。
龐子期接過眼鏡遞給潘致和:“這是我賠給你的眼鏡,正所謂不知者不怪罪。管子……”
管子心領神會,取來酒杯連斟了三杯乾掉。“潘先生,之前不知道您是大哥的朋友,有得罪的地方還清海涵。”
“沒,沒什麽。”潘致和摸了摸還在隱隱作痛的肚子說著違心的話。
“哈哈哈,我就知道你是個爽快人。對了,那老頭跟你是什麽關系?”龐子期好奇地問道。
潘致和心想不能說實話,這樣對他追求方家大小姐不利,但一時又想不出什麽借口。
這時管子突然開了口:“姓盧的老頭自稱是他老丈人。”
“哦?”
“不,不是這樣的。”潘致和趕緊否定掉,“我是曾經和他女兒戀愛過,不過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你為什麽還要幫他?”
“我……”潘致和頓了頓,用食指頂了頂剛戴上的新眼鏡,“我和她女兒交往了有半年多,後來發現兩人性格根本合不來,所以提出分手,可他女兒不甘心,分手後居然想要自殺,所幸被及時發現才沒釀成大錯,通過這件事,更加堅定了分手的想法,動不動就以死要挾的女人,誰敢娶。”
“嗯……沒錯。”龐子期點頭附和著,“象牛皮糖一樣粘著男人,女人這點最討厭了,所以我到現在還單著身。”
“可是盡管這樣,畢竟交往了半年多,而且她又對我那麽癡情,總覺得虧欠了她什麽似的,所以當她的賭鬼父親來向我借錢的時候,我毫不猶豫答應了,想以此彌補對她造成的傷害。可沒想到那老頭是個貪得無厭的家夥,賭鬼大概都是如此,一連向我借了七八次,我也只是個工薪階層,不能一直這樣下去,所以當他上次來要錢的時候我狠下心來拒絕了,誰知他居然哭著跪在我面前求我一定救救他,可我真的是沒錢了,逼於無奈,隻好想到報警這條下策……”
“原來是這樣啊……”龐子期本就是個沒頭腦的家夥,卻又喜歡假充豪爽,完全沒有想到對方是在編故事騙自己,不僅如此,還被感動得一塌糊塗。“重情重義,好樣的,有我年輕時候的風范。”
潘致和見對方原來是個單純的草包,心中長舒了口氣,他甚至想,也許,這樣的家夥以後還會有利用到的價值。
這時,剛剛點的生魚片上了上來。龐子期看都不看直接整盤倒進煮沸得鍋裡,看得穿著和服的服務小姐直發愣。
“我最他媽討厭吃生的東西了,老子有錢,就喜歡點最貴的生魚片涮著吃,哈哈……”
潘致和想笑卻又不敢笑,心中暗想若不是有個好姐夫,眼前這個傻子或許正在街頭乞討為生。
“哦,對了……”龐子期將燙熟的魚片塞進嘴裡,隨便嚼兩下就咽下了肚,“我最近打算在市中心開一家ktv,手頭有點緊,媽的,本來錢是夠的,上了我那朋友的當,拿了一百多萬去炒股票,結果陷在裡邊出不來,你好象是學經濟的吧,股票你在行嗎?”
“略知一二,我也有在炒股。”潘致和的說法謙虛得很,他其實很擅長炒股,並且在上面賺了不少錢。
“是嘛,最近股市跌得厲害,你虧了多少?”
“還好了,這全看各人。股市再旺的時候也有虧本的人,股市再熊的時候也會有人賺錢。”
“聽口氣你好象是行家。”
“還行吧。”
“那你幫我看看我買的那幾支股,說實話,我現在手頭缺錢,要是虧個七萬八萬能扔掉我也認了。”
2
潘致和回到家門口的時候已經十一點多鍾了,而盧中昌一直蹲在樓梯口的角落裡等著他的消息。
“你回來啦,姑爺,他們沒為難你吧?”看見潘致和沒什麽大恙,盧中昌心頭的石頭總算落了地。
“托你的福,我還沒死。”
“對不起呀姑爺,我也是逼不得已,刀架在脖子上,就算是親娘老子也會供出來的。事情怎麽樣了?”
潘致和瞪了對方一眼:“能怎麽樣,不給錢我能活著回來嗎。”
“難道……”
“放心,這筆錢我已經替你還了。”
“真的啊?真是……真是太謝謝你了,我盧中昌也不知道哪輩子修來的福,攤上這麽個好姑爺……”
“你得意什麽,我說過了,這次真的是最後一次了,他們也不會再借錢給你了。還有,之前的錢我可以不要你還,但你記住了,以後別再出現在我面前。”
“放心,放心,我會消失得遠遠的,你們就幸福的過日子吧。”
3
次日下午。
床頭的手機響了起來。潘致中從睡夢中醒來,迷迷糊糊拿起新手機,卻摁錯按扭,掛掉了來電。
“嗯?摁錯了,還真是不會用這玩意。”既然掛掉了,潘致中打算繼續蒙頭大睡。可是手機又響了起來。潘致中隻好再次拿起手機,這次沒有摁錯接聽鍵。
“喂?致中哥,幹嘛掛我電話啊?”那頭傳來朱小彤假裝責備的聲音。
“哦,是小彤麽,我剛按錯了,對不起啊,不是有意的。”
“致中哥好笨……”
“沒辦法,人老了。”
“胡說,哪有你這樣的人,三十歲還沒到就喊老的。”
“對了,這個時候打電話來,有什麽事嗎?”
“是不是打擾你睡覺了?”
“沒有,也睡得差不多了,晚上應該有精神了。”
“那正好。還記得昨天我跟你說的事嗎?”
“昨天?”
“那麽快就忘啦,關於假裝我男朋友的事。”
“……”
“昨天不是答應了嘛。”
“答應是答應了,不過……”
“那就行了,四十分鍾後,我們工廠門口見,千萬別遲到了,我得掛了,還在上班時間,在廁所給你偷偷打的電話。”
“喂?喂……”
沒辦法,潘致中隻好起床漱口洗臉。剛換好衣服準備出門,卻聽得門外有動靜,原來是朱紀回來了。
“起來了?”朱紀說道。
“嗯……你怎麽這麽早就下班了?”
“特意請了假早回來的,為了你。”
“為了我?”
“你不記得了?昨天賣菜的大嬸打電話來,我們約好今天下午見面,我知道你這個星期都上夜班,所以約了五點鍾見面,就在附近的逸雲茶樓。”
“今天?”
“是啊,本來準備早上提前告訴你一聲的,可是你又沒下班,也沒辦法聯系到你。怎麽,有事?”
“噢,沒,沒有,我能有什麽事。”潘致中當然不想讓朱紀知道他答應和朱小彤的事情。
“我看你也穿戴整齊了,那我們就去吧。”朱紀看了看牆上的鍾,“還有半個小時不到,這種事男方提前一點時間到比較有誠意吧。”
“哦……”
“致中……”
“嗯?”
“真的不勉強麽?給你介紹這樣的人家……”
“嗯!怎麽會,我清楚自己的處境,難得人家不嫌棄我,我又有什麽資格挑三揀四的。”
“有點請放心,絕對是個長相端莊勤勞本份的姑娘,除了交流起來有些不方便外。”
“沒關系,我已經過了談情說愛的年齡了,若能娶個正經人家女子生兒育女,還敢有什麽奢望。”潘致中反倒安慰起對方來。
兩人出了門,而朱小彤送給潘致中的手機被他落在床邊忘記帶走。
4
“小彤,今天我去姨媽家吃晚飯,正好和你同路,我們一起走吧。”
“不好意思啊,我要等人,你先走吧。”
“是麽,難得有機會和你同路,那好吧,我先走了。”
“拜拜。”
朱小彤在廠門口焦急等待著。
“小彤!”蒼蠅騎著摩托車來到她面前,“在等我麽?”
朱小彤白了他一眼:“你明知道不是。”
“不要這樣嘛,你就給我一次機會吧,只要和我約會一次,你就會發現偏見原來是多麽可怕的一樣東西。”
“抱歉,我男朋友今天來接我下班。”朱小彤故意對他說道。
“少騙人了,你哪來的男朋友。”蒼蠅雖然這麽說,心裡卻泛起一絲緊張的醋意。
“你不信?那你就到一邊等等看好了。”
“好!我倒要看看這個幸運的家夥到底長得什麽三頭六臂。”
十多分鍾過去了,下班的人流漸漸散去,苦等不到潘致中的朱小彤顯得有些焦急。
依偎在摩托車旁的蒼蠅將手中的煙蒂丟在地上。“怎麽,他還沒來?這種言而無信的男人有什麽好的。要是我,是絕對不會讓你這麽可愛的女孩等上哪怕是一秒鍾的。”
朱小彤拿出手機撥打著潘致中的電話,可是卻沒有人接。她開始擔心對方是不是出了什麽意外。
5
茶樓。靠窗邊角落的位置,朱紀和潘致中正坐在那裡。
遠遠看見賣菜大嬸帶著她女兒走了進來,趕緊站起身示意揮手。潘致中看到依偎在中年婦女身後的女子,雖然皮膚略有點黑,但長相身材都還不錯,而啞女看見朱紀旁邊的潘致中後,低下頭顯出很羞澀的樣子。
待眾人坐定,服務員拿著酒水單走了過來。“請問需要什麽茶水飲料?”
“你們喝什麽?”朱紀問道。
“隨便,我們無所謂的。”大嬸邊說邊看了看潘致中。
“那我就不好意思擅自做主了。服務員,給我們上一壺大麥茶和四個杯子。”
“好的,請稍等。”……
“對了,介紹一下,這位是我的中學同學,也是我的好朋友,潘致中,二十八歲。”
賣菜大嬸點了點頭,用手語對女兒比劃著,然後對潘致中說道:“我女兒也是二十八歲,她的名字叫李歸蘿,歸來的歸,蘿卜的蘿,鄉下人,名字取得不好聽,請不要見笑。”
“不會的。”潘致中衝女子微笑著點點頭。
啞女有些不好意思的抓著母親的手臂。
“抱歉,我不太會手語……”潘致中說道。
“沒關系,一般人沒事很少會去學手語。”大嬸說。
“是啊是啊,不會手語以後可以慢慢學的,也不是什麽多難的東西,又不是英語,哪有誰生下來就什麽都會的。”朱紀笑著說道,這時他的電話響了起來。“對不起……”
朱紀站起身走到一邊:“喂?”
電話那頭傳來朱小彤焦慮的聲音:“哥,你在哪?”
“我在家附近的茶樓,怎麽了?”
“那你回過家了麽?”
“回過了,怎麽?”
“致中哥在家嗎?”
“什麽事?”
“我有點擔心他。”
“你擔心他?擔心什麽?”
“怎麽也聯絡不上他,是不是出了什麽事?”
“你找他有做什麽?”
“沒,也沒什麽。”
“他當然沒事,丫頭,別亂操心。”
“難道致中哥現在和你在一起?”
“啊?”朱紀支支吾吾,顯然不想讓妹妹知道他替潘致中做媒的事情,“噢,我剛剛在附近碰到他,他說睡醒了沒事做,到處走走。”
“剛剛?”
“嗯……嗯……剛剛……好了,我還有事,不和你說了,掛了。”
“搞什麽鬼?”朱小彤憑直覺懷疑哥哥隱瞞了什麽,她想了想,“家附近的茶樓……”
茶樓裡。
“……他現在在輝煌集團總部大樓當保安,輝煌集團知道的吧?”朱紀帶著炫耀的口吻問道。
“知道……生活在千海市,怎麽可能不知道輝煌大廈的。”
“雖然人生經歷了一些變故,不過老天爺還不算絕情,剛從監獄出來就找到這麽好的一份工作,也算是對人生的一點補償吧。”
賣菜大嬸點點頭:“這點上,他們兩人倒是挺相象,命運都很坎坷,雖然如此,可人還是要生活下去,若是有緣能在一起的話,希望能夠好好珍惜對方。我們雖然不是什麽富貴人家,但也很傳統保守,女兒也因為一些原因不能說話,我自己也沒什麽文化,也不能教她認字,我們唯一能教的,就是告訴她如何做個堂堂正正的人,這點請你們放心。”
“不識字其實也沒什麽,那個不是有句古詩裡說的什麽,人生識字憂患始……看來不識字也有不識字的好處嘛……呵呵……”朱紀笑了兩聲就嘎然而止,表情也僵硬住。
“小彤……”潘致中也看到了突然冒出來的朱小彤。
朱小彤的臉色鐵青。
“小小小……小彤,你,你怎麽來了……”朱紀有些語無倫次。
朱小彤沒有理睬哥哥,而是質問潘致中:“你在做什麽?”
“啊?”
“不是說好了幫我忙的麽?為什麽食言,卻跑到這裡來……相親?”
“……”
朱小彤望了望賣菜的大嬸和她女兒,然後轉而對朱紀說道:“是哥哥的提議吧,讓致中哥來這種地方和別人相親。”她頓了頓,語氣梗塞,“那我算什麽?致中哥寧願來這裡跟這個不會說話的啞巴相親,也不願兌現答應我的事情?”
“我……”潘致中欲言又止。
“小彤!別在這胡鬧!”朱紀的表情突然變得嚴肅起來,以兄長的口吻呵斥著,“給我回去!沒你的事!”
朱小彤堅定的眼神裡卻噙著淚水,她吸了吸鼻子,抹掉快要掉下來的眼淚,突然拉起潘致中的手,用力往外拽去。
潘致中也不知道這丫頭哪來那麽大的力氣,居然被她一口氣拽到街道上。
朱小彤順手攔住迎面駛來的出租車,將潘致中推了進去。
剛剛反應過來的朱紀匆忙追到門口,卻看見妹妹強拉著潘致中上了的車,本想攔車去追,可想起賣菜母女,於是隻好硬著頭皮走回茶樓。
6
出租車停在濱江大道邊。
“小彤,你這是做什麽……你不知道剛才有多失禮……”
“失禮?我顧不了那麽多,我只知道……”朱小彤哽咽了片刻,江面上吹來的涼風撥亂了她的發絲,她用手順了順秀發,迎面對著長江,雙腳踩進欄杆中的縫隙裡,將身體半傾向江面。
“你做什麽?”
“放心,我可沒有跳長江的打算。”朱小彤嘴角泛起笑容,“看來你還是關心我的嘛。”
“這種情形,就算是素不相識的人,也會來勸阻的吧。”
“騙人。難道你對我就一點感覺都沒有嗎?你說實話,我長得漂亮嗎?”朱小彤突然側過臉問道。
“……”
“有那麽為難麽?不想回答就算了。”她將視線折回江面,太陽光照在水面上,變成無數耀眼的碎片。“記得剛畢業進工廠工作的時候,經常有人對我說‘小彤,你那麽漂亮,為什麽要來這裡吃苦呀’。真是好笑,長得漂亮的人就吃不了苦嗎?也許在那些人眼裡,漂亮女人天生是為有錢人準備的,她們只需要靜靜呆在櫥窗裡,等著欣賞她的有錢人來取走就可以了。如果你生得漂亮,家境又好,那你就是公主,如果你生得漂亮但家境不好,那你就等著做灰姑娘,這是人們習以為常的觀念,可他們忘了,王子只有一兩個,不是所有漂亮女孩都能成為灰姑娘,也不是所有女孩都夢想嫁給王子,有些女孩……隻想要平凡的愛情,幸福不是拿來炫耀的。即使是一文不值的窮小子,也會有人喜歡的……致中哥你知道嗎,我為什麽會在那樣的工廠裡工作?”
“為什麽?”
“因為我在練習。 ”
“練習?”
“嗯!為了怕你將來認為我不能吃苦,所以一直在練習,練習吃苦。”
“……”
“我曾經聽別人這樣說過,在地球上,兩個人相遇的概率是六十億分之一,而一個人一生結識的異性有一百人左右,在這一百人當中曾讓你真正心動的大概只有二個人,那麽,愛上一個人的概率是五十分之一,所以,和某人相遇並且愛上他的幾率就是三千億分之一。難怪有人說相愛是奇跡。”朱小彤停頓了片刻,咬了咬嘴唇,“致中哥,你就是我的三千億分之一,所以,我也想成為你的三千億分之一……”
潘致中一下怔住了,眼前這個曾經的小丫頭,原來一直暗戀了他十年,他真的有些感動了,可他知道自己不能這樣,他不能做對不起好朋友以及好朋友父母的事情。此時此刻的他無法回應對方傳達來的情意,對方丟過來的心,那顆鮮活的不斷跳動的心,他卻不敢伸出雙手去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