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夜的爭吵,漸漸消散在時間的海洋裡。 蘇浩嵐照常享受著富貴生活,每日裡都無所事事,賞一回花,喝一回茶,抱一回沈如意,教訓一回奴婢……
沈文彥自打與蘇浩嵐爭吵後,就很少來珍園,即使來了,也是去靜當軒看沈如歌,他與蘇浩嵐的話越來越少。
蘇浩嵐把這些都算在了沈如歌身上,對女兒越發的冷淡,氣不過時,還會擰上兩把,罵上幾句。
沈如歌倒是不言不語,默默受著。
這天早飯罷,蘇浩嵐逗弄了一會兒沈如意,喝了幾口香茶,正盤算著去哪裡耍一耍。
旁邊的吳嬤嬤察言觀色,見蘇浩嵐情緒頗高,開口提醒說:“夫人,蘭園的生下好幾天了,按照禮數,咱們應該過去瞧一瞧,不然老爺又要怪罪了。”
“瞧什麽瞧,狐媚子有什麽好瞧的,一身的騷氣,也不嫌熏得慌。”
“夫人,您得會討老爺的歡心,惹怒了老爺,對咱們有啥好呢?咱們又不是去瞧馮憶柔,不過是做個樣子給老爺看,同時也顯得您有容人之心。”
“是嘛?”蘇浩嵐的手指不停的絞著繡花帕子。
“是呀,是呀,說破了大天,您是嫡妻,馮憶柔隻是個妾室。您又有兒子如意,她有啥呀,生個丫頭片子,上不了天。”
吳嬤嬤伸出大拇指,指頭向上,諂媚說:“在沈府,您是這個。”
又伸出小拇指,指頭向下,譏刺說:“馮憶柔是這個。”
蘇浩嵐聽了心花怒放,扶著許憐兒的手慢騰騰地起來,吩咐下人尋兩匹綢緞來,式樣越老越好,顏色越黯越好,年頭越陳越好。
尋來的綢緞,果然難得,一看就是積壓多年,根本無人問理的貨色。一水的黑色,很容易讓人聯想到棺材蓋上的那塊布。綢緞的邊角已經開始脫線,線頭輕輕一扯,很快扯下一大片,扯不上半天,整匹綢緞就會四分五裂。
更難得的是,抖開綢緞,隱隱會聞到一股老鼠尿的臊味,更夾雜著幾粒老鼠屎。
“對,就是這個樣子,待會拿去蘭園,好好的惡心惡心馮憶柔,咯咯咯……”蘇浩嵐像個母雞似的笑起來。
一盞茶的工夫,蘇浩嵐就帶著吳嬤嬤、沈如歌、沈如意、許憐兒等一行人,浩浩蕩蕩的來了蘭園。
蘭園寧靜的陽光,一下子變得斑駁搖晃起來。
馮憶柔領著婢女,把蘇浩嵐迎到疏竹軒內,讓到主位上落座。
待眾人坐定,馮憶柔又忙著吩咐上茶,另揀幾樣精致的點心拿來給如歌如意吃。
“妹妹不用客氣,我坐坐就走。早就說過來看看妹妹,奈何沒有拿得出手的東西。這不,前兩日剛得了兩匹好緞子,我想著妹妹喜得千金,拿來給你是最好不過的。”蘇浩嵐說著,向吳嬤嬤使了個眼色。
吳嬤嬤領會,雙手捧著黑緞,躬身呈給馮憶柔,一副畢恭畢敬的樣子。
馮憶柔看到黑緞,不急不惱,依舊笑語盈盈的接過,遞給了婢女又夏,又夏倒是急得變了臉色。
蘇浩嵐得意洋洋,開始沒話找話:“怎麽說,我今兒也算看過妹妹了,還請妹妹不要在老爺耳邊吹風,該說不該說的話,你心裡要有個數。”
馮憶柔笑道:“我省得,姐姐能過來看我和湄兒,我歡喜還來不及呢。”
提起沈湄,蘇浩嵐又起了興致,帶著眾人移到內室來瞧。
沈湄現下正睡著,彎彎的柳葉眉,長長的睫毛覆蓋著眼睛,小臉蛋紅撲撲的,
一張小嘴微抿著,嘴角還溢著一絲笑容,仿佛做了什麽美夢般,說不出的可愛。 蘇浩嵐斜睨了一眼沈湄,語氣中夾雜著譏刺:“小模樣長得蠻俊俏,可惜是個女兒身,長大了也不中用,和如歌一樣都是賠錢的貨。”
旁邊的沈如歌聽了,臉上一陣不自在。
蘇浩嵐又瞟見滿榻都是鮮豔的小女兒衣物:蔥綠色的蜀錦肚兜、品竹色的滾雪細紗、如意雲紋掐花對襟外裳、各色小鞋子……
冷笑道:“妹妹倒是有心,一個女孩,費這心思幹嘛,也不怕累著自個,你還在月子裡呢。”
馮憶柔仿若未聞,脈脈含情地望著湄兒,“自個的孩子怎怕累著,女兒家的皮膚嬌嫩,親手做的才貼身。再說小孩子長得快,我總怕湄兒不夠穿,趕著多做些,讓姐姐見笑了。”
蘇浩嵐這回沒有笑,她愛憐地摸了摸沈如意的頭,難得的讚同道:“當娘的都一樣,我也一直在尋好料子,想著給如意多做幾套衣服,男孩子淘氣,格外費些。”
沈如歌聽了,咬緊嘴唇,紅著眼悄悄退到窗邊。
正說著,婢女端茶上來,盤中還有各色吃食,清香撲鼻。
沈如意聞到香味,竄到桌前,左右手開弓,急忙吃起來,一會兒五六個果子就下了肚。
蘇浩嵐柔聲哄著:“乖兒,慢些吃,小心別噎著,沒人和你搶。”又見沈如歌愣在窗前,呆呆的望著窗外,不耐道:“如歌,去給弟弟拿杯茶,愣在那裡做什麽。”
沈如歌仿若沒有聽見,依舊望著窗外湛藍的天空。
馮憶柔見狀,連忙解圍,勸說道:“姐姐安心坐著,讓又夏去伺候如意,她手腳還算伶俐。”
又喚沈如歌道:“孩子,來姨娘這裡吃點心,這桂花糕酥脆可口,吃起來還不錯,來嘗一塊。”
沈如歌扭過頭,“謝謝姨娘,我不餓。”邊說邊看向蘇浩嵐,蘇浩嵐隻是滿臉含笑地望著沈如意狼吞虎咽。
沈如歌不再說話,轉過頭依舊望向窗外。
馮憶柔看著沈如歌沉默的樣子,心底十分憐惜,一個不到六歲的女孩明明受了委屈,卻不吵不鬧,默默地忍受。
她起身到梳妝台的木匣內取出一個紅綢包,走到沈如歌身前,俯下身子一層層打開,映入眼簾的是一對潔白無暇、潤澤動人的玉鐲。
沈如歌有些吃驚地望著馮憶柔,大大的眼中透著不解。
馮憶柔輕聲說:“喜歡這玉鐲嗎?這是姨娘的陪嫁首飾,雖有些年頭,但難得玉質不錯,雕工不俗,是一對。”
見沈如歌透出喜歡的樣子,眼神一動不動的盯著。
馮憶柔接著說:“這對玉鐲曾遇高人題詩,又經當時的雕工窮盡心力刻在了鐲子上,百年罕見。其中一個內側刻有一朵杏花,題有‘卻向蓬萊看杏花’;一個內側刻有一朵芙蓉,題有‘芙蓉宛轉在中洲’。你若喜歡,先選一個,留一個給妹妹,你們姐妹倆一人一個,好不好?”
沈如歌往後縮了縮手,拿眼望著蘇浩嵐,眼中的渴望顯而易見。
蘇浩嵐一眼望見這玉晶瑩華貴,確屬罕見的藍田美玉,有片刻的吃驚,稍稍清了下嗓子:“如歌,還不快謝姨娘,既然是姨娘給的,你就拿著吧。”
沈如歌聽了,低頭細看玉鐲,一會兒覺得杏花有三分嬌俏,一會兒又覺得芙蓉清雅可人,一時拿不定主意,猶豫了片刻,最後拿了杏花玉鐲。
她細細地輕撫著,小心翼翼地戴上,白藕般的雪臂更顯玉潤圓滑,煞是好看。
沈如歌認真地盯著馮憶柔:“謝謝姨娘送我這麽好的首飾,等我長大了,也會送你許多好看的東西,請相信我。”
眾人聽了都笑起來,誰會拿一個小孩子的話當真呢。
馮憶柔卻信任地抱過沈如歌,鄭重的點頭道:“我相信”。
沈如歌這才歡快的笑起來。
說笑了一回,眾人也就散了。
馮憶柔起身送到屋外,又給沈如意包了幾樣點心帶著。
出得蘭園,蘇浩嵐見園子裡的金桂開得正盛,自言自語道:“我說今年她園子裡的金桂怎開得這麽邪性呢,看來這個沈湄不簡單, 保不準長大後也是個狐媚坯子,一家子賤種,專門來老爺,呸!”
吳嬤嬤也連連“呸”著,她向來是附和蘇浩嵐的,不管她的主子說什麽,都是至理真言,哪怕蘇浩嵐放個屁,她都覺得香。
沈如歌聽了,臉上有些發紅,她不喜歡母親整日罵罵咧咧的,轉首去望了望開得剛好的桂花,覺得有股淡淡的花香飄來。
許憐兒低著頭不說話,心裡卻想著那個新生的女嬰真好看。
眾人走後,疏竹軒又恢復了往日的寧靜。
馮憶柔瞧著又夏一副欲言又不敢言的樣子,拍拍她的手,“有話就說吧,這裡沒有外人。”
“夫人,您也太大方了,那麽好的東西說給人就給人了,您不記得平日裡那個大夫人是如何作難咱們的,但凡府裡置備個什麽,她都把好的拿走了。您看她今天帶來的東西,多忌諱!這玉鐲可是您的陪嫁,統共沒有幾件,我是替您可惜了。”又夏一臉不甘,疑惑地望著馮憶柔。
馮憶柔歎口了氣,拉著她的手,說出了心底的話:“不要去跟她計較,莫跟閑人生閑氣。一個玉鐲不值什麽,我一來是看如歌那孩子可疼,咱們能安慰安慰她也是好的;二來如歌不是別人,是湄兒的姐姐,現在有老爺在,蘇浩嵐折騰不出來什麽,等哪天我們都老了,湄兒孤身一人怎麽辦呢?如意是個不經事的,如歌卻是個懂事的,我望著她們姐妹倆以後好歹能有個照應。做父母的,得為孩子的將來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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