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文彥頓時有些尷尬，一時間怔住了，他望了望沈如歌，又望了望沈湄，有些徘徊不定。　　馮憶柔見沈文彥兩難的處境，知道他夾在中間難做人，主動說道:“文彥，你去珍園吧，多陪陪如歌如意，湄兒一會兒就睡了。”說完抱著孩子走開了。

　　沈文彥的眼神緊追著馮憶柔略顯單薄的身影，內心有無數的聲音在呐喊:“等等我，等等我，我要和你一起回寧靜的蘭園。”

　　可是，沈如歌正拿著一雙期盼的眼睛望著自己，這雙眼睛那麽清澈、那麽明亮、那麽熱烈……這是一個孩子灼灼的希望，沈文彥不能拒絕，更不忍心拒絕，他不能讓孩子失望。

　　沉默了一刻，沈文彥抱起沈如意，拉著沈如歌的手去了珍園。

　　蘇浩嵐滿面春風，迅速整整衣裙，摸摸發鬢，扭著腰得意地跟在後面。

　　因著過節，蘇浩嵐把珍園打造得如夢如幻。道路兩旁、樹梢上、屋簷上……處處都掛滿了大紅的燈籠，紅綢彩帶滿園子裡飄飛。

　　聚寶軒的廊下更是匯聚了各式各樣的鮮花，花朵散發出來的香氣交織在一起，濃烈得讓人有些頭暈。

　　沈文彥暗暗皺了下眉頭，轉腳往靜當軒走去。

　　“今兒太晚了，老爺早點歇著吧，明兒再來給孩子們講故事。”蘇浩嵐伸長了手臂去攔路，離得近了，手中的錦帕飄到沈文彥的臉上，立刻彌漫起一股濃重的胭脂香味。

　　沈文彥不由得鼻子發癢，打了一個噴嚏，順勢說道:“不著忙，我近來公事繁忙，很少顧及孩子。今晚難得有空，又趕上中秋佳節，怎麽也得讓如歌知曉嫦娥是怎麽回事，以後好記住咱們老祖宗的優良傳統。”

　　蘇浩嵐狠狠地瞪了沈如歌一眼，“小孩子懂什麽，老爺不用管她。趕明兒長大了，她自己就知道了，還是早些睡下吧。”

　　“你若困了，就先去睡，我陪如歌一會兒。”沈文彥不想過多糾纏，直接拉著沈如歌的手進了靜當軒。

　　蘇浩嵐感到一陣不妙，張嘴還想說些什麽，已然來不及了。

　　踏進靜當軒，沈文彥環顧一周，覺得整個屋子空空蕩蕩的，和以前沒有什麽兩樣。

　　當廳擺著幾個陳舊的\木桌椅，大大的書桌上零星地放著幾本書，硯台上的毛筆尖都已經開叉卷起，連竹窗上的薄紗也很老舊，泛著黯黃的顏色。

　　他急步走進寢室，見沈如歌的床榻依舊冰冷堅硬，即使鋪上十層棉被，也不會覺得柔軟。梳妝台上孤零零地擱著一枚菱花銅鏡，首飾盒裡也隻有幾個式樣簡單的珠花而已。

　　沈文彥的眼眶開始泛酸，這哪裡像女兒家的閨房。

　　他心疼的一把摟住沈如歌，看著孩子清瘦的臉龐，歪斜的發髻，單薄的衣衫，心裡的惱怒漸漸升騰起來。

　　再看向蘇浩嵐，全身的綾羅綢緞，滿頭的珠翠環繞，連手裡錦帕的繡花都是繁複精致的。

　　沈文彥再也忍不住，高聲責問道:“你每天裡都在幹什麽?我交待你多少次了，要把女兒的閨房收拾出來，你是怎麽做的?就是現在這個樣子嗎?你自己看看，睜開眼好好看看，一個女孩子的房間如此簡陋，你這個當娘的就不心疼?”

　　蘇浩嵐:“你衝我嚷嚷什麽，嚷嚷什麽，這已經不錯了，還要怎樣?”

　　沈文彥:“好，你說不錯，是吧?明兒你搬進靜當軒，讓孩子去住主廳。”

　　蘇浩嵐:“想得美，我好歹是正兒八經的主子，住這樣的地方，沒得失了自己的身份。

”　　沈文彥:“你自己都住不了，怎麽舍得讓孩子住?如歌才多大呀。”

　　蘇浩嵐:“多大也是一個不中用的女孩子，我好吃好喝的養著就盡力了，還要怎麽樣?難不成我還把她供起來，早晚不都是賠錢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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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倆人你一言我一語的吵起來，越吵越凶，越吵越激烈，誰都不肯相讓。

　　沈文彥心疼孩子，極力向蘇浩嵐抗議著她這個母親的失職。

　　蘇浩嵐自生下來，都是她訓斥別人，哪裡受得了別人訓斥她，她叉著腰，瞪大了眼，全身迎戰著。

　　爭吵是在蘇浩嵐動手摔碎了一個花瓶後結束的，花瓶的碎片四濺開來，插瓶的鮮花被蘇浩嵐狠狠地踩了幾腳，頓時萎謝不堪。

　　花瓶中的水有幾滴落在了沈文彥身上，水漬迅速地浸透袍擺，渲染開來。猶如沈文彥的心，被失望漸漸浸透……

　　兩個孩子嚇得咧嘴哭起來。

　　下人們亂成一團，有收拾地上碎片的，有哄孩子的，有不知所措的……

　　整個珍園，大人叫，小孩哭，下人亂。

　　天上的一輪明月，流轉到珍園，也黯淡了色彩，趕忙偏轉過頭，往西方去了。

　　蘇浩嵐氣呼呼的抱過沈如意，重重的摔門而去，屋門“咣當”一聲，徹底的沉寂了。

　　蘇浩嵐帶著一腔怒氣走了，再也不管女兒沈如歌，其實壓根也沒管過。

　　臨走前，蘇浩嵐還不忘回頭剜了沈如歌一眼，眼神中的尖厲，嚇得孩子直往角落裡縮。

　　沈文彥沒有走，他輕攬過女兒，溫言撫慰著。

　　在這個不平靜的中秋之夜，父女倆的心緊密的連在一起。

　　沈文彥再也不指望蘇浩嵐照顧女兒了，他喚來身邊的侍從，吩咐道:“先去庫裡取幾床暖被，送到大小姐這裡。明兒一早就把府裡的師傅請過來，讓他不惜一切代價，裝飾靜當軒。過幾天，我會親自來查看。”

　　又在府裡挑選了兩個穩重的嬤嬤，讓她們帶著沈如歌去買首飾，做衣裳，好生伺候著。

　　又囑咐沈如歌:“以後想看書寫字，就去爹爹的書房，爹爹好好教你，記住女兒家永遠不比任何男兒差。”

　　沈如歌緊緊地抱著沈文彥的胳臂，用力地點了點頭，小小的人兒眼裡都是淚花。

　　暖被送來後，沈文彥細心地幫女兒鋪好床榻，又用笨拙的手給女兒梳洗。

　　直到女兒睡下，他才歎息著坐下來，守在女兒的床邊。

　　當晚，沈文彥走出靜當軒時，明月已西沉。

　　他望著園子裡明晃晃的燈籠，忽然覺得有些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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