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抬眼望一望柴桑熙熙攘攘的街巷,街巷那端聚賢堂裡,舌戰群儒怕是要散場了。我想不到法子去圍觀這一場好戲屬實是件憾事。不過,若是我能順利進得了都督府,晚上便能看到另一場好戲了。
我穩了穩心緒,來到都督府門口。
立在門口,我將看門的四個手持長矛的侍衛看了又看,直至其中的一個忍不住開口問了一句,“你找人,還是有事。”
“我有事,是為找人。”我點頭應道。
“……找誰。”
“喬夫人。我乃是她的娘家哥哥,打老家來看她的。”我拱手道。
“夫人娘家哥哥?我怎的能信你?”
……遙想劉琦府上的看門人,聽了我的自報家門便回去通報了。而這周都督府上看門的侍衛卻能熟練的使用疑問句。這周都督府果真是不同凡響啊。
唔,那就叫我想想如何能讓你信我。
“哎呀,這還能做得了假!”我學著二師父張飛那般一拍大腿道!“我這一張面容,莫非不像她嘛。”
這侍衛也倒有趣,還真的湊了過來,將我的面容上下打量了一番。之後,眼神似比方才還要猶豫了。
“唉。你這眼神啊。”我歎了口氣,“你就去報一聲唄,就說,她哥哥苗大石來看她了。”
許是被我嫌棄了他的眼神,這侍衛忽而變得嚴肅起來。
“若是人人都像你這般,自稱是夫人的娘家親戚,這都督府還能清淨得了?這都督府威嚴何在。”
這侍衛的幾句話聽起來不像是說著玩的,可我這也沒什麽能證明我是小喬哥哥的。
“你倒是讓我進去啊,見到我那妹子之後,不就知道是真是假了嗎。”
“有信物自可承上,人不可進。”侍衛冷冷道。
這是什麽道理啊!瞧這四名侍衛,似乎是說不通道理了。
我探頭向院子裡望了望,遙遙的瞧見裡面有個上了年紀的老者打院子的東邊走來。單看穿著不像是尋常家丁。不曉得,若是驚動了他,是不是比較好說話一些。
於是,我一聲哭喊,隨即便往侍衛身上一倒。
“沒天理了!青天白日的,連妹妹也不讓見了麽!”我嚎的自認悲涼至極,假扮了半天的劉琦,還是有些作用的。
“你這是作甚!”左右兩名侍衛齊齊過來拉我。我就邊推邊嚎邊往門裡瞧,見那老者正探著頭也向門外這邊瞧。心裡方以為見到了些希望,可誰知那老者看了片刻,竟又扭頭走回他的路去了!
那一瞬間,我深深體會到了什麽是哀莫大於心死。
丫的,那兩個侍衛拉著我的手勁越來越大,直叫我有種想拔刀的欲望。
就在這時,身後忽然響起了一個男子低沉卻極具威懾力的聲音。
“何事。”
僅僅是這兩個字,卻叫我的身子禁不住顫了一顫。
【此生,我們就此擦肩而過。此去經年,不再想念。】
十年之於我,剛剛好又是一個輪回。
我們再見面,當初於你,是場虛無。於我,則真的只是一場夢了。
“回都督,這名男子冒充夫人兄長,末將正欲將他趕走。”
“哦?”身後的人這一個字的尾音輕輕上揚。
他來到我的面前。一道玄色下擺闖進了我的視線。
“你是小喬兄長?”
“唉。我是尊夫人娘家哥哥,名叫苗大石。如假包換。”我緩緩抬眼看他。
面前之人,有著記憶中存過檔的面容,是記憶裡已然附上我固執念想的融雪俊顏。如今瞧著,一身氣宇軒昂裡更參了一份穩重。
不過,那一雙顫巍巍的桃花眼裡,絲毫撲捉不到任何熟悉的訊息,是全然的陌生感。
很好。
“嗯。隨我進府。”周瑜沉吟一聲,拂袖便去。
原本拉著我的侍衛退回了兩邊。
周瑜走在前頭,身後跟著的軍卒依舊跟在後面。
而我,則順其自然的走在了最後。
很久很久以後,我才八卦到一點訊息。據說,當初的都督府這般難進,原是與孫策的死有關。但究竟是為何,卻不得而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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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堂前,原本跟隨在周瑜身後的軍卒盡數散了去。我猶豫了一下,見周瑜沒有下達什麽特別的指示,便隨著他一同進了廳堂。
周瑜叫來身邊的侍人,吩咐去喚小喬。之後,回身看我,眉眼一彎問道,“兄長打哪裡來?”
周瑜唇角微微勾起一個弧度。這還真是一個微妙的弧度。多一分是歡樂,少一分是孤傲。先下,正是溫潤雅致的極了。
“皖城。”
周瑜瞧著堂下,卻不是看我,若有所思的樣子,微微點頭。
這個時候,打屏風後面走出了一位婦人,一身黛色衣衫,雲鬢輕挽,雍容閑雅。那婦人一雙美眸流轉,望見了我,眸光動了動。最後,化作一灘輕柔的靜水。
“大石哥。”小喬喚一聲,抿起嘴來笑。
我瞧著她的面容,努力分辨著她是認出了我便是當初在她府上打了一年工的喬芸,還是沒有認出來呢?
“果真是你兄長?”周瑜起身,走到小喬身旁,略略垂首問道。
“嗯。”小喬揚起頭來看周瑜。即便是過了這麽多年,她這樣子依舊乖巧如初。
“實不知足下就是兄長,多有怠慢,望見諒。”周瑜向我拱一拱手道。
“是我來得突然了。”我回禮道。
“夫君,你怎回來的這般早,是因為曹操的事……”小喬那一雙靈動的眸子滿是好奇。
“嗯。這有些事急需我回來解決。大石哥遠來是客,吩咐下去給大石哥收拾間屋子,好生招待。”周瑜打斷了小喬的話,吩咐道。
他原本在潘陽湖練兵,此番這麽晚卻急著回柴桑,為的就是這江東與曹軍的事。
“夫君說的是。小喬知道了。”小喬向周瑜小施一禮,旋即回身示意我隨她而去。
辭別周瑜,我隨著小喬出了屋子。
“芸兒!”方出了屋子沒幾步,小喬便停了腳步,回身拉著我驚呼道。
唉,原來,你真的記得我啊。
“小姐,我來看你了。”小喬還能記得我,真叫我頗有些感動。
“來就來嘛。如何還要扮作旁人。”小喬說到這個“旁人”的時候,語氣頗顯埋怨之意。
“我這不是,擔心你忘了我嗎。”我陪笑道。
“你都沒有忘記我,我怎會忘記你。”小喬拉起我的手,“當初你離開,隻跟娘說了一聲,都不與我和姐姐道別。”
“哦……”我略略回想了一下當初我與喬老夫人都說了些什麽來著,於是回道“那個時候,兩位小姐皆在忙著出閣的事。我想家想得不行,就急急辭別了喬老夫人。小姐莫要管我哦。小姐現在過得好不好啊。”
“姐夫前些年長逝。姐姐一個人帶著紹兒呢……紹兒與我家循兒, 胤兒都這麽高了呢。”小喬說著,用手在身前比劃著。
唉……小孩子都這麽大了。
“芸兒怎麽樣啊。嫁了什麽人?有沒有孩兒啊。”
最近對小孩子這個話題原本就很敏感,為何走到哪裡偏偏都能遇到這個話題呢。
“唉,嫁了個殺豬的。最近打仗,豬不好養,賺不到錢養不起孩子啊。所以,我就想扮個男子來從個軍,換些銀子回家。”
“為何不是你夫君出來從軍?”小喬問道。
“……他去年上山捉豬的時候摔斷了腿……”我揉了揉眼睛。
“怎的這般不幸。”小喬歎息道。
嗯,這就叫幸福的人都是相同的,不幸的人各有各的不幸。
這個時候,忽聞堂前有人報一聲“張昭、顧雍、張紘、步騭來見。”
曹操此次挑釁江東,是戰是和,江東集團內部產生了嚴重分歧。這四個人就是江東主降派的代表人物。此番來見,該是得到了周瑜回府的消息,特來遊說。
看來,我沒有趕上的舌戰群儒,我那夫君孔明定是叫這群木有怎麽去過前線的有了強烈的危機感。此番特來遊說周瑜,希望能說動這個三軍大都督,從而叫他勸說孫權降曹。
嗯,我先前沒能圍觀成舌戰群儒,已然是很遺憾了。如今這場好戲,定不能棄了。
“哎呀!我夫君贈與我的折扇被我丟哪裡去了。”我佯裝丟了扇子,抬腿就往回走。
“你這丟三落四的毛病怎的還沒有好呢。”小喬責怪道。卻沒有攔阻我,隨著我回身進了廳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