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風委實是個好東西。　　它不單單是風水學中用來擋煞，化煞的極佳物品，也是個供人圍觀的好遮蔽。

　　於是，現下，我與小喬就站在周瑜身後屏風的後面，屏氣凝神的聽著堂上的對話。說來，還真是心照不宣嘞。小喬隨我方一踏進廳堂後身，便雙雙在屏風後面停住了腳步。

　　其實，她本意並不是隨我來尋東西的吧，大概也是想來聽個究竟。

　　我這半邊屏風頗為善解人意的有個米粒大小的小洞，像是用來做屏風的這塊木頭本身就順著紋理缺失了這一小塊兒。洞不在大，能看到想看的東西便是好。從這洞裡，正能掠過周瑜的後腦杓，遍看堂下之人。

　　眼下，堂下正坐了四個峨冠博帶之人，皆是整衣端坐。

　　這私下來訪，為何還穿的這般正式……好吧，這四位都是江東士族豪門的代表。來勸降，也是自有道理。

　　上手邊第一位置坐著的，是位上了年紀的老大爺。這個人，定是江東兩代輔佐，張昭張子布了。想來，白天的“舌戰群儒”定是將他慪得夠嗆。若不是這樣，他一個經綸滿腹之人，面上是如何能這般霸道。

　　“吾等若不是念及江東安危將毀於旦夕，定不能來擾都督。”張昭這一句明明是個客套話，說得卻毫不客氣。

　　“瑜方回柴桑，子布所說是何大事，吾卻不知?”周瑜問道。

　　張昭抬眼望一望周瑜，開口道，“曹操挾天子以征天下。眼下，攜百萬雄兵已至漢上，遙望吾江東六郡。昨日主公接到曹操檄文，吞江東之意一覽無余。”

　　“哦。”周瑜這一個字尾音上挑，叫人探不明心意。“子布今夜到訪是為何而來?”

　　“吾等隨先主伯符創下江東基業，實不想吾江東子民枉受此塗炭之禍。故吾等勸主公降曹。卻不料，那魯子敬被劉備軍師諸葛亮左右了心智，將其帶來江東。那諸葛亮一派胡言激主公與曹操決戰。吾江東之事，怎是他一個外人能決。望都督三思。”

　　張昭此番原是來告狀的。

　　“公等之意皆是如此?”周瑜沒有直接回張昭的問話，而是巡視堂下一周，問了這麽一句。

　　“皆是。”余下三個人紛紛點頭。

　　“嗯。吾意亦是如此。降則安，戰必敗啊。時辰不早，公等請回吧。明日見了主公，吾必當傾力勸之。”周瑜一番話，張昭等人紛紛表示讚許。

　　周瑜起身，將張昭等送出了廳堂。

　　…

　　“這孔明不知是個什麽人。”小喬自顧自得喃喃道。

　　“是個男人……”我順口回到。

　　“哦?”這個回答，顯然是驚到了小喬。

　　“我猜的，猜的……”尷尬的應了一句，回神的時候，屏風那邊，周瑜已然進了廳堂。只不過，他不是一個人回來的，卻是引了三位將軍進來。

　　這三個人，與方才到訪的幾位氣場全不一樣，各個身披戰甲，好似即刻就要奔赴戰場。

　　這三個人，定是孫堅舊部，老將程普、黃蓋、韓當，亦是孫曹兩家對峙的主戰派代表。

　　周瑜讓座，他三人卻辭了坐席，只是立在廳堂中央。

　　“幸好公瑾回府及時，否則再見江東，已不姓孫了。”為首一位將軍言辭慷慨。嘛，這江東陣營的人，我辨認起來有些困難。

　　“德謀所言是何大事?吾竟不知！”周瑜語氣驚訝。原來，這一位老將便是程普。

　　“吾等追隨老主攻文台將軍、先主公伯符將軍身經百戰十數年，

方在這江東佔有一席之地。如今，曹操一封檄文，那群作壁上觀之輩就紛紛勸主降曹。實乃是吾江東之恥。吾等決意寧死不降。望都督成全。”程普一番話罷，抱拳躬身一拜。　　“列為將軍皆是如此?”周瑜問道。

　　“頭可斷，血可流，吾江東將士驍勇虎威不可丟啊。”程普身旁須發皆白的將軍上前一步道。

　　也是，孫堅、孫策皆是虎將，當初幾年先後被劉表、袁術坑著，一邊帶著這群將士幾番出生入死才得了這江東六郡之地，如此拱手讓人，叫我也不會甘心的。

　　“吾等皆不降曹。”三位將軍齊齊說道。

　　“好！”周瑜朗聲讚道，“瑜早想與曹操決一雌雄，安肯投降！列位將軍請回，明日見了主公，瑜自會相勸。”

　　嘛，我一直覺得“決一雌雄”這個詞有些問題。古來以來慣用這個詞的主動和被動兩方大多都是男人。話說，既然都是雄的，還有嘛可決的呢?

　　“看來，這一場仗，定是不可避免了。”小喬輕歎了一聲，神色凝重。

　　…

　　周瑜這會兒送走程普他們之後，是獨自回了廳堂。

　　他一個人坐在堂上。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竟全沒顧及屏風後面的我與小喬。

　　久久的，周瑜冷笑了一聲。這一聲笑，在空蕩蕩的廳堂之內緩緩蕩開，似在空氣裡凝成了霜。笑聲未歇，又有人來報。

　　“報！子敬先生與孔明先生來拜。”

　　“哦?”又是一個尾音上挑。“快請進來，倒叫我看看這孔明究竟是何人物。”這一句，當屬周瑜今晚最有神采的一句話了。

　　周瑜起身，親去屋外相迎。少頃，便引得魯肅和孔明一齊進了廳堂。

　　眼下這個場面，屬實是微妙得很。

　　若說，眼下並肩的這兩個人即是劉備與孫權帳下眾將之中姿顏最美之人， 怕是毫無非議。

　　周瑜虛長孔明六歲。兩人並肩而入，身高相仿。較之孔明，周瑜身負武將之風。眉分八彩，雙目如電。一身浩蕩霸氣凜然。

　　話說，方才見張昭、顧雍、張紘、步騭，程普、黃蓋、韓當的時候，他還沒有擺出這副姿態，如此氣場。

　　而較之周瑜，孔明周身散發的氣場，有那麽些卓爾不群。真是有些“飄飄然如神仙之概”了。這個樣子，叫我不禁想起了當初營救袁尚的時候，在曹營遇見的郭嘉。

　　實不知，現在的孔明與當時的郭嘉，哪一個氣場要更強大一些。

　　…

　　虛禮罷，分賓主落座。

　　是魯肅先開了口。

　　“曹操親征南下，直指江東。戰或是和，公瑾之意若何?”魯肅問道。

　　“降。”周瑜應道，這一個字回到很利落。

　　“公瑾為何言降?”魯肅驚問。

　　“順應天時。其一，曹操挾天子以征天下，其所興之兵，乃是天子之兵，名正言順。其二，曹操大軍百萬，兵精糧足。吾江東區區五六萬軍卒，如何能低百萬雄兵。此戰必敗。”周瑜解釋道。

　　“將軍莫負伯符將軍臨終之托啊。”魯肅歎道。伯符乃是孫策的字，孫權的字是仲謀。

　　“瑜以為言和曹操，才是不枉伯符之托。”周瑜反駁道。

　　他們就這樣爭來辯去，一時不休。直至，一直端坐在一旁不語的孔明輕笑了幾聲。

　　這幾聲笑，在這爭吵不休中顯得有那麽些格格不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