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別之前，我想了想往後，囑咐孔明道，“要小心周公瑾。”　　孔明笑一笑道，“公瑾所想，我大致能猜透個八九分。所以，你不必擔心我。倒是你，竟溜進了吳侯府。”

　　孔明說到這兒頓了住，一雙眼看著我是全然無奈的表情，但似乎又不止無奈那麽簡單。“那麽就，凡事多思考，多留意。特別要留意孫仲謀的妹子孫尚香。莫要將你這易容的手藝盡數傳授於她知道麽。”

　　那個臭丫頭，藏得有點深。不用你說，我也會小心她的。

　　話說……連那臭丫頭拜我為師你都知道麽?孔大爺，我蔥白你！

　　“嗯嗯。”我點點頭，心情好的時候，一切都變得很輕松了。

　　“待會回去，還需先去周都督府上一趟。”孔明囑咐道。

　　“唉?這是為何……”

　　“你來江東之後便馬不停蹄投奔了都督府。那麽以後，即便常在孫尚香身邊，也要常與都督府上聯絡。”

　　“哦，我知道了。”瞧著孔明一副嚴峻的神情，想來這事該是件重要的事。

　　“硯硯，你打算什麽時候回去?”孔明問道。

　　“你呢?”

　　“今明兩天，周公瑾就會舉兵屯至三江口了。我會隨他同去。大致十一月二十日甲子東風一起，便回江夏。”

　　“嗯，到時候我想法子與你一同回去。”

　　許是方才哭過的原因，此時覺得有些疲憊。我抬眼看孔明，他的背後是西墜的落日，扯出了漫天絢麗的紅霞。

　　他的笑顏嵌在夕陽裡，美得好似一幅旖旎丹青般，不真實。

　　“不要總是抱著僥幸的心。”他俯首，輕道。

　　這句話說得極輕，與其說是一句說教，倒不如說，是一句輕歎。

　　我拉住他的手，衝他笑一笑，試圖安撫道，“莫擔心，莫擔心。曹操大軍幾十萬，我也是逃出來了。如果隻說那是僥幸，我會不高興的。唔，你也要相信我。相信你的夫人是有那個隨機應變的能力的。”

　　###################

　　上了馬車，戴上苗大石的面皮，我便直奔周都督府上而去。

　　如今造訪都督府就沒有那麽費勁了。看門的還是那兩個侍衛，如今見了我竟還向我殷勤的打一打招呼。好吧，誰讓咱現在也屬於上頭有人了呢。

　　我到的時候，似乎周瑜方走。是去水營點將，準備赴三江口去了。

　　不知道孫尚香會不會去赤壁觀戰，但看這兩天她的行事作風與我這般相近，我想，她絕對是會去的。即使她現在沒有想到要去，我也一定要將她忽悠去。

　　待到小喬現身，不知為何，我總覺得她今天的眼妝格外的濃重。待到她走近了，我才發覺，她的眼眶有些腫，眼睛有些紅，大致不是沒睡好，就是方才哭過了。

　　哦，到底是哪一層原因呢……

　　“芸兒，你可還好?”小喬的聲音較往常稍有些疲憊。

　　“還好還好。”我略略回想了一下，孫尚香將我帶回去之後，包吃包住，倒也沒什麽可挑的。

　　“小姐看出了你是女人吧。”小喬眨了眨一雙靈動的眼睛問道。

　　……與孫尚香在一處，果然很容易暴露身份的麽。

　　“嗯，看出來了。”我應道。

　　“所以說，那日她將你帶走，我就想啊，定是她識破了你其實是個女人。”小喬聲音減弱，若有所思。

　　“那……周都督是否也看出來了呢?”我詢問道。

　　“夫君……”我提到周瑜的時候，很清楚地看到小喬的眉間微微皺了皺。“應當是沒有，至少他沒有問過我這件事。”

　　“這就好……”我長出一口氣。

　　“哦，若是被他識破了，我就不好從軍了。”我補充道。

　　“孫尚香小姐沒將你收進青衣?”小喬顯然是有些意外。

　　青衣?這個詞怎麽這般耳熟?哦，我想起來了，昨晚孫尚香來尋孫權的時候，提到過這個詞。

　　“青衣是什麽?”自打遇見了孫尚香，總是會從她的口中聽到些寓意隱晦的詞語。叫我不禁覺得，這東吳的政治結構就好似一張張隱形的網。編排縝密，卻又不是廣為人知……

　　“哦……”小喬垂了眼簾，頓了頓，抬起頭來向四下裡望了望，隨即湊近了我，小聲道，“其實我也不太清楚。大致是孫尚香小姐帶的女子兵。”

　　女子兵。這有什麽不好說出口的?我望著小喬，覺得這個答案有些不大可信。

　　“她沒有對我說過呢。”我回道。

　　“芸兒，我這有些錢，如果你實在缺錢，就先拿去用吧。”小喬說著就欲起身。

　　“不用不用。”我起身拉住小喬，將她拉回椅子上。“頭些年，若不是老爺夫人救了我，說不好我早就死了呢。後來一年，我吃住都在喬家，臨走夫人還給了我那麽多錢，我如今怎麽好再跟小姐要錢。我會努力靠自己的能耐換來錢的，小姐就不要再為我費心了。”想來，這喬家的恩，怕是今生難還了。

　　“這樣也罷。若是有什麽需要，你可以來找我。”小喬再看我，眼裡有了些晶瑩的光。

　　“嗯……小姐心地這樣好，一定會有好報的。”此次與小喬見面，她整個人就一直不對勁。瞧著像是有什麽心結難以解開，一直鬱鬱。

　　“嗯。”小喬伸手撫了撫臉頰，這叫我不禁又在意起她紅腫的一雙眼睛。

　　“小姐，你這眼睛是怎麽弄的?”心裡愈發的擔心，我探過身子，想看一看小喬的眼睛究竟是腫成什麽樣子了。卻被小喬躲了開。

　　“沒事。”她垂首，以手遮面，敷衍道。

　　“小姐，恕芸兒冒昧。是有什麽事情不順心麽?”我試探著問。

　　“哦……”小喬恍惚回神，盯著我看了看，然後用袖口擦了擦兩頰。“沒什麽……”

　　這滿腹心事的樣子，如何是沒什麽。

　　“小姐若是有什麽不順心，可以跟芸兒說，就像從前那樣。芸兒願意為小姐分擔憂愁的。”想起從前， 我與小喬無話不談的日子，那時候的我們，天真爛漫，沒有煩心的事。眼下，莫不是因為周瑜要出戰赤壁了，小喬擔心至此?

　　小喬抬頭，一雙眸子裡旋了朵水樣的花，蕩了蕩，又散了開。

　　“小姐莫不是擔心都督此戰安危?若是這樣……”我方要就這一層原因勸一勸小喬，卻見她的腦袋拚命地搖，就快搖成撥浪鼓了。我便止住了言語。若不是這一層緣故，那又會是什麽呢……

　　“芸兒……”小喬喚我的聲音有些顫抖。她緩緩抬起頭來，右半邊面頰上，一行淚痕有些刺眼。“其實，這個世上，本沒有苗大石這個人吧。”

　　原來，那天我一個拔刀之間，透露了太多訊息。

　　孫尚香憑我那拔刀的姿態看出了我是個女子。而在她身後的小喬，則是看穿了我這個苗大石的偽裝。

　　這一樁十幾年前的往事，歷了這麽多年，這麽多事，我原本以為早就被當事人遺忘在了人生的旅途中。卻沒想，到如今，小喬依舊記得當年苗大石拔刀的姿態。

　　回想當初，我扮作苗大石救了她們姐妹，卻叫小喬對苗大石心生愛慕確實是件我無法預料的事情。然，也著實是件我無能為力的事情。

　　雖是，她說不是我的錯，她不怨我。這麽多年，她早已經將這件事一笑了之。但是眼下，她還記得苗大石拔刀的姿態，她還是開口問了我真像。

　　這，怎麽是一笑了之了呢。

　　有些事，不明說便罷。一旦說出來了......

　　回首望一眼這都督府，我覺得我與小喬的緣分就此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