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消一會兒,孔明獨自從宅子裡走了出來。 他見了我,面上是略帶詢問的神情。
見了他眉頭微皺,我的心裡便不舒坦。
許是,他瞧出了我的不痛快,便斂了原本的表情,衝我笑笑。
“硯硯,與大嫂聊了什麽?”
他站在離我不到一步的地方,望著我。成親以來幾乎都是這樣,不管遇到什麽,是他的錯,還是我的錯,他都會遷就著我。叫我看到的,近乎都是他的笑顏。
這樣,究竟是不是好?
“嗯。大嫂找我商議給你納妾的事情。我尋思著,這件事與我沒什麽關系。我就出來了。”大致是因為還在負氣吧,我明明心裡很是不爽,卻依舊衝他露出一抹燦爛地笑。
他的眸子動了動。但看表情,像是並不知道大嫂還有這個心思。
……可是他是演技派來著。
孔明伸出手來,揉了揉我的頭頂。被我用力拍了開。
“別揉,髮型好亂了。”
被我拍開的手,在半空中滯了滯,複又伸了回來,繼續揉。
於是,再一次被我拍開,然後再一次伸回來……
“納妾。”他念叨了一句。“夫人怎麽想?”
……幸好我今天這髮型是為了變裝方便,傳承東愚見一頭飄逸的上仙髮型,不用什麽頭繩簪子之類的纏繞,隻消一根頭繩便可。於是,我晃了晃一頭被他揉成雞窩的秀發,用手指順上一順,在發尾重新束了個結。
“來一個殺一個。來一雙殺一雙。”我舉起手刀比劃道。
孔明仰面大笑。
“笑什麽?想試試麽。我那柳葉刀可是沾了曹操大將鮮血的。”
“不敢,不敢。”他說著,搭上我的肩,俯身望我道,“既然這樣,你還生什麽氣。”
“……唉。”我深深歎了口氣,我不知道,是不是我想得有些多了。“那畢竟是你的大嫂。這裡畢竟不是我原本生活的時代……”
“沒什麽不同。”
手被牽了起來。
“就當沒聽過她說的那些吧。”
“唉?”我抬頭,看著孔明俊朗的側顏。
“左右。不納妾是我的事。”
“那……小孩子呢。”我弱弱的問。
“那是以後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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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回兒,是我拖著孔明在諸葛瑾的宅子後面繞了幾個來回。相見時難別亦難,別後再見更是難上加難。於是,我邊繞邊尋思著還有什麽要問的,現下要抓緊時間一次性問清楚咯。
待到終是繞夠了,我還是沒忍住問了句這些天一直盤繞在我心頭不肯罷去的問題,“如意是什麽?”
“嗯?”尾音上挑。
經驗告訴我,尾音上挑絕對是心裡有事的重要標志。
“是什麽?”我又問了一遍。
“不知夫人指的是什麽。不過眼下,魯子敬的養女正是名喚汝弋。汝南之汝,弋射之弋。”
原來真有這樣一個人,還是魯肅的養女!
“是那日,魯子敬載你同來江東之時,同行的那個青衣姑娘麽?”
“哦。是她。”
不知為何,忽然心生一股強烈的反感,似比方才聽大嫂說那些荒唐話還要心煩。
那日初見那個女子,我便覺得她是個不尋常的人。或許是因為,她的舉止像極了我夢中的趙妍。
然而,原本我就一直覺得,
孔明的性子,正有幾分像我夢裡的匡濟。 孔明的手撫上了我的眉間。我知道,他是想來替我順一順因生氣而皺起的眉。但是,心裡煩悶的我全不想被他碰到。錯開了他拂過來的手,叫道,“你若是跟別的女子同在一處。叫我見到一次,我們的關系就斷了。”
一瞬之間,四下裡寂靜一片,靜得好似有什麽要結了冰。我這一聲吼,就顯得格外刺耳了些。
我極少認真與他生氣,這次,怕還是第一次吧。
他滯了片刻,眸光晃了晃,像是沒有想到我會這般生氣。
“你為何將話說得這般決絕。”他望著我的眸光定了定,隨即深了深。神情嚴肅。
“因為,我就是這樣想的。”我那哪裡有壓迫哪裡就有反抗的脾氣也上來了。
他望著我,久久的,歎了一口氣,聳一聳肩道,“這便有些難辦了。”
見著眼前頗有些為難的孔明,一時間胸腔像是被什麽重物死死壓了住,氣息不暢,直憋得我眼眶漲了漲。
眼淚掉落之前,我轉了個身。不想叫任何人看見。
你那是在說氣話麽,你是在說氣話的吧。
你怎麽能在我生氣的時候說氣話。你明明知道我會當真的。
在氣頭上的我想再說些狠話,可是眼淚卻止不住的流。
捂著嘴,不想叫任何人看到自己這個樣子。包括孔明。
我為何會是這樣……
那只是一場夢而已。趙妍只是我夢裡的人,我怎會將夢裡的人與現實混淆。
是我自己沒有想明白,不是孔明的錯。
就讓我一個人哭一會兒吧。
背後,一個懷抱緊緊擁住了我。
感知到,擁著我的手臂收得緊緊的,淚便愈加洶湧了一番。
我靜靜站著那裡落淚,他靜靜站在我的身後擁著我。
我們就這樣僵持著,最終,還是他先開了口。
“我知道你委屈。”
“我不該帶你來這兒……想哭就哭吧。”
淚光斑駁間,瞧見地上的影子。
他的,與我的,交疊。
我曾說過,我信他。
如今我這樣胡亂猜想,究竟是對誰失去了信心?是他,還是帶著面皮的我,自己。
想到這裡,心緒已然平靜了許多。
我垂著頭,喃喃著,“你若喜歡了別人,也罷……”
我這話,原本是想說句矯情話,你若喜歡了別人,也罷。過去的,我喜歡你,收也收不回來。往後的,多少都不會再給了。
可誰知,我話還未說完,身子已被強行掉了方向,面向了身後的孔明。
此時的他,面冷如冰。一雙眼裡,也沒了往日的溫柔。眼波緩緩流轉,瞧著我的眼神,有些奇怪,像是在打量著初識的人。
“你究竟說的都是什麽話。”幾乎是呵斥……好像真的生氣了呢。
話說,你這麽認真幹嘛,我的話還沒說完呢……
我瞧著他的面容,心裡忽然有些想笑……
“心裡話。”我垂首點頭,抿一抿嘴,好叫自己不要笑出來。
“原是, 我不懂你了。”他合上眼睛,再睜開的時候,眸光已不再是那般森森然,然,卻黯淡了許多。
“硯硯。”他歎一聲,抬頭望一眼天際。“如你所說,你不是這個時代的人,早晚總該是要回去的。那麽,在這個時代發生的一切,都不必太在意了是不是。”
他依舊是望著天際,沒有回頭來看我。
在這個時代發生的一切,都不必太在意了是不是……
“什麽意思?”我拽住他的衣襟問道。
“哼。”他不語,卻從鼻息裡哼出了這樣一個音節。
“你個混蛋啊!你良心被狗吃了啊。如果不必太在意,誰會千裡迢迢從鄴城跑到臥龍崗去找你啊。如果不必太在意,誰會跑去那裡陪你種地玩啊。如果不必太在意,誰又會一路追你到這裡啊。不必太在意,諸葛孔明,你沒有良心!”
眼淚又要彪出來之際,唇卻被孔明霸道的封了住。
一瞬之間,心裡暴怒。因為,在他的唇忽然壓過來的時候,我很清楚地看到了,他在笑!
原來……我被反調戲了。
諸葛孔明你大爺的!君子報仇十年不晚!
於是,感知到孔明的舌頭伸了進來,我便毫不留情的咬了下去。
有些事情,或許注定就尋不到一個明確的定義。
就像,我和他的感情。
“硯硯。”喘息間,這一聲略有些疲憊。
“什麽……”
“以後再也不要說這樣決絕的話了。一而再,再而三。總有一次,會連你自己都分不清,到底是不是在口是心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