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壽宴單就排場來說，其實並沒有想象中的那麽誇張。觀一觀到訪的諸侯將軍，不過五六位的樣子。還都有些眼生，一時叫不上來名字。最近這些時日，原本高舉共同討伐董卓大旗的十八路諸侯早已散了場，各自忙各自的霸業去了。某些個，眼下還正打得不可開交呢。如此這般，現下這個排場便很尋常。但在袁紹身旁並肩坐著的，我倒認得出來，正是曹操曹孟德。這個時候的曹操，即便沒有與袁紹反目，也該是貌合神離了吧。眼風於不經意間掃到了宴客大廳裡正在舞著的幾名舞女，那正中衣著豔麗，身姿曼妙的不正是袁尚那即將過門的正妻萍兒麽。我又瞧了瞧周遭投向萍兒欣賞的目光，嘴角不由自主的勾了勾，心裡哼一聲，這個準兒媳還真是不錯呢。“抒硯啊。”忽然聽到有人喚我的名字。循聲望去，正是院子那邊大嫂晚辰向我這邊走來。待到走得近了，大嫂回身與丫鬟耳語幾句，丫鬟便遞給了大嫂一個方形的物拾，被紅綢包著，看不出是什麽。但看這形狀大小，九成是我那幅蒼松翠柏。“抒硯啊，你怎麽才來。”大嫂手捧物拾來至我近前，與我身後的袁尚互施一禮。“哦，是晚了。”我說著瞥了一眼身邊笑得正憨的袁尚，若不是他與我糾結賀禮的事兒，怎麽會來晚。“爹爹都與來客過了一輪酒了。”大嫂說著爽朗的笑笑，“爹爹方才還差人來問，為何顯甫與抒硯遲遲未來，呵呵呵。”大嫂說到這兒，掩上嘴笑著。一雙杏眼挑起來看我，那眸光觸到我，直叫我頗有些不好意思。“來，快將你的賀禮拿好。我們都呈上去了，就差你的了。”大嫂說著將手裡的東西往我懷裡擱。“哦，是洗好了啊。”大嫂辦事情果然很靠譜。“可不麽。”大嫂滿面笑意在我的身後猛推了一把，將我推得向前疾走了幾步，朗聲道“爹爹，抒硯送賀禮來了。”她這一聲，引了眾人的目光都投向了我。我擦，我還沒做好心理準備呢！已經轉了不知有多少圈的舞女紛紛下了場。我手捧這一幅刺繡，站到台下。沐浴著群眾雪亮的目光，面對著袁紹與曹操，跪拜下來。“義女抒硯，祝義父，東海臨您不言福，南山見您稍遜壽。”台上的袁紹笑道，“好好，抒硯快起吧。”袁紹話罷，又往曹操那裡傾了傾，耳語了幾句，不知在說什麽，面上一副得意。我起身，再拜道，“義父，小女也不知該送什麽給義父。就繡了幅蒼松翠柏，望義父不嫌棄。”話罷，我便揭開了刺繡上罩著的紅綢。揭開紅綢的那一瞬間，也於不經意間揭開了袁家於我的偽裝。袁紹那原本盈滿笑意的眼眸，頓時滯了住，旋即便被森森寒氣霸佔了去。而坐在一旁的曹操，也是盯著我手裡刺繡，眸色瞬間變了幾變。“放肆！”袁紹一聲怒喝陡然而起。這一聲，直把我震得懵了懵，也叫堂下霎時鴉雀無聲。我這一幅蒼松翠柏為何能引得袁紹如此勃然大怒?一時完全搞不清狀況的我低頭看了看我手裡捧著的刺繡。這一看，我的頭便嗡的一聲炸開了。這哪裡是我繡了一個月才繡出的蒼松翠柏。此刻，我手捧的刺繡白底黑字，赫然隻是“帝業可成”四個大字。這怎麽可能！“好大膽子！”袁紹站起身來，又是一聲斷喝。我從未見過袁紹真正發怒的樣子，更別提眼下如此震怒。這到底是為的什麽。我茫然站在那裡，周遭的世界悄然無息間早已化作虛無，眼裡滿滿都是袁紹的怒不可鰨敝亮街桓觳脖淮雍蟊叨吹木浯直┑目墼謔擲铩2懷桑也荒莧米約壕駝庋錆俊S昧λΧ觳玻想要擺脫扣住我胳膊的士卒。“慢著。”台下一片竊竊之聲中，這道喊聲顯得尤為響亮。抬眼間，袁尚不知何時已經站到我的面前。“父帥息怒。”袁尚向袁紹躬身一拜。“息怒?我怎的能息怒?”袁紹一拍桌案，站起身，“如此狂徒，毀我袁氏名譽。叫我以何顏面面對帝君，面對我袁家世代祖宗。”袁紹這番話說得悲憤交加，慷慨激昂。然，正因得這番話語，我終是悟了他此番震怒，究竟是為何。以何顏面面對帝君，面對我袁家世代祖宗。這兩句說得很妙。現下雖是天下紛亂、諸侯並起，自據一方，各自為政。偶有鬥毆，甚至是群架現象，無一不是打著代表漢室為了複興消滅你們的旗號，全無什麽人是站出身來說要自立為君的。雖然，幾乎沒有幾個人的內心不是這樣想的。即便是那一度權大遮天的董卓，也隻是晉稱了相國。所以，現下我手裡這幅刺繡上的四個字，正戳中了這個大家心照不宣的忌諱。這四世三公，名望甚高的袁紹，怎能容得有人在此等場合戳這個忌諱。所以，袁紹這一怒，掂量一下，不過六分是真四分作秀，是做給在場的諸侯將軍看的。然，這種場合，這一場秀怕是定要做到最後了。“父帥，抒硯年紀尚小，童言無忌啊。你……”袁尚欲替我辯解幾句，袁紹卻全不給他機會。“顯甫，你若再替她求情，我便將你一並處置。”我站在袁尚背後，隻能看著他的背影，全看不到他的面容。我眼見著那寬厚的背影僵了僵，沒有再言語。一直坐於袁紹身旁的曹操此時忽而笑了起來。“孟德何故發笑?”袁紹偏過頭去，沉著聲音問道。“吾笑此計甚拙。”曹操一雙細眼瞧著我，兩頰帶笑，一字一句道。“哦?”袁紹望向曹操，許久，坐回椅凳之上。“本初四世三公，忠心漢室，天下何人不知。”曹操緩緩道。“誠如孟德所言。”這話真是場及時雨，袁紹緊皺的眉頭稍稍舒展了些，語氣也不似方才那般疾言厲色了。“在下有一言，望主公三思。”就在這時，又一個聲音參與了進來。視線向那邊移去，正是我至今只見過一面的郭嘉郭奉孝不知何時已躬身站在袁紹面前。 “奉孝，你有何言?且說吧。”袁紹見是郭嘉，眉頭動了動，一招手道。郭嘉起身，說道，“小姐年幼，頭些年又害了病，這刺繡上的字怕是識不得幾個。”“這位先生所言，吾深以為是。”曹操手捋胡須，點頭道。曹操這話一出，袁紹抬眼看了看我，隨即又望向曹操，“孟德之見?”“呵呵，本初明公。”曹操向袁紹拱一拱手，便不再言語。曹操這一句話，引來堂下又一番竊竊。“嗯。”袁紹正身而起，深吸了一口氣，“既是如此，此事還需慎重。郭奉孝，我命你五日內查出此刺繡出自何人之手。無論是誰，吾必當以極刑處置，以還我袁氏列祖列宗一個交代。”說完這話，袁紹的眸光終是又落在了我的身上，喝道，“先將她拉下去關起來，待我將事情查明再做打算。”袁紹好不冠冕堂皇的一番結束語說罷，兩旁軍卒便又一次湧了上來。捉胳膊，按脖子，生生將我向後拖去。以還我袁氏列祖列宗一個交代……是到這個地步了麽。袁紹站在堂上，森森將我望著。這一副無情的樣子，將往日裡噓寒問暖的畫面頓時撕得粉碎。被拖拉著出了大廳，踉蹌間，我在門口一旁圍觀的家眷中看到了許多人。劉氏，萍兒還有霍晚辰。她站在家眷中，手裡牽著一臉莫名的小袁昭。面上是一貫的親和笑顏，看不出有什麽不尋常。“你為何要這樣對我。”霍晚辰就要從我的視線裡消失之前，我終是喊出了這句話。這個世界上的事情，總有很多我想不明白，總有很多我想的太過簡單。可是，這背後被捅了刀子，要我死也請給我個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