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涼如水。 月光如螢,落遍院子裡的每一個角落。一點、一點,滿地的孤獨。
如今整個袁家,我再沒什麽親近的人了。
多添了一件衣衫在身上,我獨自坐在院中央的石凳上。仰著頭,望著這一輪殘月,發呆。
晌午翻查的那些私物裡,有我為跑路所準備的東西。這些,其實早在袁紹壽宴之前就準備好了的。城外偏僻地方還有我早前差雲姨幫我準備的保鏢,車馬在那裡候著,可是拖了這麽久我還未有行動。
我究竟是在等什麽呢。
雲海瑤啊雲海瑤,你一向雷厲風行,是什麽時候變得如此優柔寡斷了呢。
手中,撚著一個信封。
這是傍晚的時候,先前一直跟在大嫂身邊的丫鬟小紅偷偷送來的。
小紅提到大嫂還是禁不住落下淚來,用她的話說,大嫂一直本分善良,此次完完全全是身不由己。叫我千萬不要記恨大嫂,因為大嫂自己也是被害者。
先前在我屋子裡發現的信隻是個托,而大嫂真正想告訴我的事情都寫在這封必須交到我手上的信裡了。
要不要看呢?左右,這信裡揭露了什麽勾當都不過是這座袁家大宅裡頭的事。我若真的離開,又於我有何關系。
不過,一想到我被無端冤枉,差點枉死的事,就又咬緊了牙關,想把這封信拆開來看看。
鳥之將死,其鳴也哀;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就看小紅見我時的樣子,我想大嫂這最後的一封信當是可以做真的。
糾結再三,我終是又將這信封塞回了內襟。
我垂首,自嘲的笑一笑,卻聽見遠處驀然響起一陣鑼鼓、嗩呐齊鳴。許是這夜著實是太靜了,這一陣樂聲顯得尤為震耳。
我站起身來,向樂聲傳來的方向走了幾步。就這樂聲的方向和距離判斷,似乎就是在袁紹府內的某個地方傳來的。
“是哪裡在奏樂,為何要奏樂?”我招來身旁不遠的侍女問道。
“回小姐,奴婢不知。”被我喚來的侍女是今天晌午被袁尚差來的,瞧著很面生。
“這是為何奏樂呢?”我細細聽著樂聲,好似還有隱隱的喧嘩聲參在裡頭。
“回小姐,這個奴婢知道,這是送新人入洞房的曲子。”小侍女說到這兒,原本垂著的頭又垂得深了深。
新人……入洞房?啊?
“是誰!”我扭身抓住小侍女的手臂問道。
這該不會就是......
“小姐!小姐!”小侍女驚得撲通跪在我的面前,眼波震蕩,滿是細碎的月光。“是少公子和林夫人啊。”
少公子,林夫人。好一個少公子,好一個林夫人。
我松開小侍女的手臂,轉身向門外衝去。
你上午還拉著我跪在袁紹面前求他答應你娶我;你執著的對我說你會勸服你的父帥;你口口聲聲的說你非我不娶的啊。
這都是什麽啊。
待到我衝到門口的時候,不知從哪裡陡然出現了兩名侍衛攔住了我的去路。我與他們猛地一衝撞,一個沒站穩,仰面跌倒在地。後面有侍女來扶我起身,我甩開她們,還想著現在就跑去樂聲奏起的地方當面找袁尚問個究竟,卻再一次被侍衛攔了住。
“你們為何攔我!”被侍衛將手臂拉的死死地,我是真的生氣了。
“小姐恕罪!我們奉主公之命,不準小姐出屋。”侍衛回道。
奉主公之命!袁紹小人!這算什麽啊!
“放開我!你們放開我啊!”我用盡全身力氣想掙脫開兩手上的束縛,
但赤手空拳的我在兩名身穿鐵甲的侍衛面前是那麽的無力。 府上的那一邊,樂聲依舊。這一邊,任我如何呼喊,都沒有任何回應。就好似,我被丟到了一個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地方,與這個世界斷了個徹底。
願得一心人,白首不相離。
這一切的最後,我被不知誰一個手刀給劈暈了。
悠悠轉醒之際,天的那頭,一點一點露出了魚肚白。
我坐起身來,瞧著窗外的天空,就那樣瞧了好一陣兒。腦海中,還是昨晚的情景,心裡,還是昨夜的情緒。
伸手擦了擦臉頰,翻開手掌,濕了一片。
這個世界,還有誰可以相信。
也不知過了有多久,隻聽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了過來。
頭很疼,所以沒有睜眼,沒有動。
腳步聲在我的身旁停住,然後就沒了動靜。
“小情……”這一聲喚極輕。
我沒有回他,也沒有去看他。要回什麽話呢?能回什麽話呢!
“小情……”又是一聲喚。我驀地坐起身來,回身將袁尚望著。
“小情,小情你怎麽?”袁尚眸光閃爍,面上表情有些複雜,然,我已不想去細細辨別它的含義了。
袁尚伸出雙手,疾步向我走來,似欲將我看個究竟,卻被我伸手止住了他。
我一雙手捂在面前,深吸了一口氣,放開雙手。
“尚公子昨日大婚。因得我並不知情,所以不能及時道賀,還請尚公子見諒。”我望著袁尚說道。
“小情你別……”袁尚的話還未說完,便被我打斷了。
“尚公子昨日成婚,如今這個時候跑來我這似乎不太合乎情理。請尚公子自重。”這句話最後的兩個字,被我咬得很重。
“小情,我是……”
袁尚的話再一次被我打斷。
“尚公子莫再害我了。”說完這一句,我站起身來轉了個身,背對著他。“陳情有恙在身, 恕不遠送。”
這一句話罷,迎來的是短暫的空白,緊接著,便是袁尚的怒喝。
“你怎麽就不能懂我!整個袁家都不懂我,為何連你也不懂我!”
這便是我在袁家,聽到的袁尚的最後一句話。
昨晚守在門口的侍衛,今晨就已經不在了。聽侍女說,他們是被少公子呵斥走的。左右,這些已與我無關了。
上午袁家武將都去議事了,後方留人甚少。我將早前一直在準備的盤纏,一把柳葉刀,交給了早已選好的下人,讓他帶去了城郊。嗯,我終是決定離開袁家,我要走天涯去了。
我將自己打扮成了丫鬟的模樣,因得有那塊早年被我偷來的袁尚的令牌,便很容易的出了城。
城郊,雲姨已在那裡等候我多日。偽告老還鄉的這些天裡,雲姨已將我跑路的盤纏,路線都準備好了。如今將一直由雲姨收拾保管的,由陳家帶來的陳抒硯先前的私物也一並給了我。結果,不翻不知道,一翻嚇一跳。這陳抒硯的陳年私物竟都是大有來頭。私物裡有一本寫有如何易容的書籍,還有一本墨子留下的機關術。那本易容的書,我看得很明白。而墨子機關術,字體怪異,它認得我,我就全不認得它了。
辭去雲姨,我終是開始了好似亡命天涯一般的狂奔。路上,我照著易容書上所述的方法,簡簡單單的把自己變成了男人的裝扮。說來,這書竟可以將人與動物互變,真是太博大精深了點!可惜了我慧根極淺,研究了半天,勉強隻能變個七尺來高,玉樹臨風的男人。這一路化名為喬芸。